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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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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想她

遼東, 海州,軍營。

夜已深沈。

營盤中央燃起了一堆篝火,夜色下, 火舌沖天, 劈啪作響。

徐明陽與艾儒略被圍著, 身側坐了一圈的人,有好奇問西洋事的,有虛心請教玉米怎麽種的,有問火銃能打多遠的。

艾儒略的官話說得磕磕絆絆,連比帶劃的,惹得篝火旁陣陣哄笑。

朱弘毅沒與他們同坐在篝火旁。

他獨自一人坐在不遠處的一個土堆上,月光清冷, 灑了他滿身。

他低著頭,手裏攥著一枚玉佩, 拇指一遍遍地撫過玉佩上的周字。那紋路他閉著眼都摸得出來, 卻仍忍不住一遍一遍地摩挲。

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他沒回頭,只是將玉佩攥進了掌心裏。

張文龍走了過來,在他身側坐下, 手裏拎著個酒壺,往他面前一遞。

“喝一口。”

朱弘毅接過, 仰頭灌了一口,那酒烈得很, 灼得他喉嚨發緊,咽下去之後, 胸口卻是熱了一片。

張文龍沒有看他,只盯著遠處的篝火,火光映在他臉上, 明明滅滅的。

半晌,他開口問道:“小子,想你的未婚妻了?”

朱弘毅握著酒壺的手頓了頓,開口道:“是,很想她。”

張文龍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人的側臉浸在月光裏,辨不清神情,只下頜的線條繃得極緊。

他擡手,在朱弘毅肩上拍了拍,笑道:“年輕人。”

兩人都沒再說話。

遠處的笑聲斷斷續續飄過來,艾儒略不知說了句什麽,又惹起一陣哄笑。

而這邊卻靜著,只餘晚風掠過荒原的聲響。

靜了許久,直到手中的酒壺空了,張文龍才開口:“為何一定要打牛莊?”

朱弘毅沒立刻接話。

他擡起頭,望向遠處的夜色。

月光下,荒原一直鋪到天邊,黑沈沈的,望不見盡頭。

“打下了牛莊,遼河套就攥在手裏了。”

半晌,他覆才說話,聲線不高,卻異常平穩:“北狄人想過遼河,得先問問咱們答不答應。”

張文龍沒吭聲,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北狄人這幾年愈發猖狂,不就是仗著馬快弓強,咱們追不上,打不著麽?”

朱弘毅續道,目光仍望著遠處:“如今我們有火銃,艾儒略說了,這東西比他們的弓射得遠。紅夷大炮一架,射程蓋過他們的馬隊沖鋒。只要站住牛莊,他們就不敢再往南踏一步。”

張文龍點了點頭,仍沒說話。

朱弘毅沈默了片刻,覆又開口:“張將軍,遼東的百姓,為何會往山海關內跑?”

他轉過頭,目光堅定地看向張文龍,月光照在臉上,眼中有光在閃爍。

“不是因為故土不好,而是因為連年戰亂,在這裏根本就活不下去。”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覆又說道:“他們若是能在海州活下去,能在牛莊活下去,能在自己的土地裏種出糧食來,試問誰還願意背井離鄉?”

張文龍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忽然,他笑了,擡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不愧是周承山的準女婿。”

聽到這話,朱弘毅一楞。

張文龍的語氣裏帶著點揶揄:“看來周承山的女兒,對你影響很大,把你…調/教得挺好。”

朱弘毅唇角微微上揚,帶著一點驕傲:“那是自然,她是這世上最好的姑娘。”

張文龍眉梢一動,沒接話。

朱弘毅的拇指又撫上了那枚玉佩,覆又說道:“她正直,良善,有智識,有才華,有風骨。”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這世上,再沒有比她更好的姑娘了。”

張文龍笑了笑,轉過頭,又望向遠處的篝火。

那邊的笑聲還在繼續,火光跳動著,將圍坐一圈的人影子拉得老長。

靜默了片刻,他忽然伸手,在朱弘毅肩上重重拍了兩下。

“好。”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好。”

朱弘毅轉過頭,不解地看向他。

張文龍沒有看他,只望著篝火的方向,神情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半晌,他才嘆道:“看來周承山的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

聽他這樣說,朱弘毅攥緊了手中的玉佩。

張文龍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低頭看他,聲音裏帶著笑:“你小子,好好幹。等遼東太平的那天,我一定去京城喝你們的喜酒。”

說完,他便轉身往篝火那邊去了。

————

遼東送往京城的戰報,呈上去的是一套,實情是另一套。

海州拿下之後,牛莊也跟著被拿下。皮島軍自海上登岸,由陸路再推進,遼河套諸堡,如今都插上了“張”字帥旗。

打下牛莊的那日,朱弘毅立在城頭良久。風自遼河吹來,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玉佩,看了許久。

張文龍在城下喊他:“小子,下來喝酒!”

他應了一聲,才拾級而下。

自那以後,他們的隊伍就沒停過。

徐明陽帶來的玉米種子被分了下去,艾儒略的火銃也一支支發到兵卒手裏。種地的種地,操練的操練,哨騎放出去二十裏,回來報說北狄人退了三十裏。

百姓跟著投奔而來。

起初三三兩兩,後來成群結隊。有挑著擔子,牽著孩子的,有扶著老人的,有從山裏,林中,不知哪個山坳裏冒出來的,成群結隊往營盤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便停住,也不敢進去,只在門口站著觀望。

看了好一會兒,才有膽大的往前邁一步,問道:“聽說你們…發糧?”

“發。”

“那有地分嗎?”

“有。”

守營的兵士也問百姓:“你們當中,還有能打仗的嗎?”

“有,那邊山坳裏,還有沒逃出去的男娃兒。”

“張”字帥旗插在城頭,風一吹,獵獵作響。

前來投奔的百姓看著那面旗,像見了活菩薩一般,集體跪了下去,邊磕頭邊哭。

張文龍不興這個,見此情形,連忙命人把百姓們都拉了起來:“跪我作甚?要跪,就跪你們自己的土地。”

軍報傳到京城,入兵部,進司禮監。

魏琰把那沓戰報翻來覆去看了數遍,臉色一寸寸地沈了下去。

“遼東總兵是誰的人?”

底下人小心翼翼回道:“現任遼東總兵鄭康,以前跟過周承山的,後來周家軍散了,他便一直待在遼東,不屬任何一派。他之前三任總兵,一個戰死,兩個被去職,遼東無人可用,才將他提了上去。不過此人一向低調,李道遠,高第行事,他從不阻攔。”

魏琰將那沓戰報往案上一摔。

“不屬任何一派?”

魏琰冷笑道:“那便讓他去打,打下海州,拿下牛莊,功勞便是他的,若是打不下來,便取他項上人頭。”

聖旨很快就下去了。

鄭康接到聖旨時,正在營帳裏擦刀。他將聖旨從頭至尾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隨即擱到了案上,繼續擦著手中的刀。

副將侍立於一旁,不敢作聲。

擦了半晌,鄭康放下手中的刀,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往海州方向望了望。

副將走到他身側,小心翼翼問道:“大人,這明顯是個局,我們是打還是不打?”

鄭康將簾子放下,踱回書案旁,望著案上攤開的遼東地圖,端詳了許久。

半晌,他才開口道:“若是不打,便是忤逆聖旨,得罪京中貴人,尤其是魏公公。若是打,便是同室操戈,兩敗俱傷,讓北狄人趁虛而入,那皮島兵剛將北狄人逼退三十裏地,若是我們此刻去攻海州,他們便算是白忙活一場了。”

他說罷這話,營帳中霎時陷入一片沈寂。

鄭康在營帳中來回踱步,思慮了許久。

終於,他腳步一頓,吩咐副將道:“即刻點兵,隨本將出征海州。”

鄭康領著大軍在海州城外紮營,不攻,不退,就那麽耗著。

皮島兵早得了鄭康接旨來攻的消息,朱弘毅卻篤定得很,他料定鄭康絕不會真打。

畢竟鄭康作為周家軍舊部,能在閹黨間虛與委蛇這些年,靠的便是裝聾作啞,裝傻充楞。

於是他命人密切留意鄭康在海州城外的一舉一動。

鄭康紮營月餘,竟似要在此長駐,卻一直未有動作。

直到一日,他命人秘密潛入海州城,尋到了一個叫李碩的人,夜深人靜時,將人悄悄帶入了遼東軍的營帳。

這李碩是何人?

他是鄭康的故交,兩人自幼便相識,同窗共榻,一道讀書習武。論起來還沾著遠親,鄭康家道中落時,曾寄居李家,與李碩同吃同住。

後來各奔前程,鄭康投了軍,輾轉至遼東,李碩拜在徐明陽門下,讀書做學問,本以為這輩子便是教書育人,誰料老師一門心思往遼東運糧送種,他便也跟著來了。

如今他管著張文龍麾下的糧倉。

說是糧倉,不過是幾間木板搭的棚子,裏頭堆著徐明陽從天津衛運來的糧與玉米種子。他每日算賬,分糧,記人頭,忙得腳不沾地,倒也踏實。

老朋友見面,不免寒暄了幾句,鄭康打量李碩如今模樣,笑了笑:“瘦了,怎麽,張文龍竟不管你們一頓飽飯?”

李碩知他是調侃,也笑了笑:“你倒是沒變。”

說罷,他走到矮榻邊坐下,案上早已備好鄭康提前備下的酒。

李碩也不客氣,自斟了一杯,仰頭飲盡。酒是遼東本地的燒刀子,濃烈又灼喉。

鄭康也自斟了一杯,同樣一飲而盡。

飲畢酒,鄭康開口問道:“何時來的海州?”

“半年了。”李碩道:“徐先生讓我來幫著管糧。”

鄭康點頭。

沈默了片刻,他覆又問道:

“你老師這些年可好?”

“還好。”李碩道:“在天津衛種地,教書,跟一個叫艾儒略的西洋人走得極近,整日搗鼓那些西洋玩意兒。”

鄭康笑了笑:“他那性子,一輩子也改不了。”

李碩亦笑了笑。

鄭康看著自己手中的酒杯,忽然冷笑道:“聖旨的事,你知道了?”

李碩點了點頭。

鄭康繼而憤恨道:“魏琰那老閹貨,讓我打海州,打牛莊,他打的是什麽主意,我心裏難道不清楚?打下來是我的功勞,打不下來便是要我的腦袋。”

李碩看著他,沒作聲。

鄭康又飲了一口,繼而問道:“你說,我該怎麽辦?”

李碩默了片刻,忽然問道:“你這些年,在遼東過得怎麽樣?”

鄭康一楞,沒料到他會問這個。

“什麽怎樣?”

“就是…心裏,過得怎樣?”

鄭康沒接話。

李碩繼續說道:“李道遠搜刮地皮,你冷眼旁觀,高第貪墨軍餉,你亦是冷眼旁觀,北狄人年年南下,屠戮百姓,你還是眼睜睜地看著。”

鄭康的臉色霎時變了。

“我知道。”他為自己辯白道:“我都知道。”

李碩反問道:“知道你還眼睜睜地看著?這不是我認識的鄭康。”

鄭康聽罷這話,卻是不作聲了。

李碩看著他,燭光照在兩人臉上,半明半暗的。

“我就問你一句。”李碩打破此間的沈靜:“當年黑水河之戰,你心裏,服嗎?”

鄭康的手頓住了。

他死死攥著酒囊,手指因用力而盡失血色。

李碩見他動容,繼而又說道:“周家軍被北狄圍了三個月,朝廷不發援兵,不發糧草,就那麽看著他們死,你在外圍,進不去,幫不上,那三個月,你怎麽熬過來的?”

鄭康沒說話。

他的臉埋在陰影中,辨不清神情。

李碩續道:“後來周家軍全軍覆沒,你被留在遼東,一留便是十幾年,李道遠與高第的惡行,你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對麽?”

鄭康擡起頭。

李碩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開:“鄭兄,如今何為正道,你應當知曉。”

鄭康忽然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聲音有些啞:“你讓我想想。”

李碩沒動。

“你讓我想想。”鄭康又道:“你讓我想想。”

李碩點了點頭:“行,那你便慢慢想,等你想好了,再來尋我,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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