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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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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囚籠

司禮監值房的門在身後被重重地闔上, 發出一聲悶響。

魏琰站在屋子的正中央,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怒火一寸一寸地焚燒著他的心, 灼得他眼底布滿血紅。

“啪——!”

桌案上的東西被他盡數掃落在地, 青玉筆洗墜地瞬間碎成瓷片, 堆疊的奏本被掃落得紙頁飛揚,墨硯中的墨汁濺的到處都是。

頃刻間,權柄與威儀碎作一地,恰如眾目睽睽之下,他被那黃毛丫頭撕得稀爛的臉面。

“周、妙、雅。”

他咬碎銀牙,一字一字從齒縫裏磨出這個名字,聲音低啞, 裹著淬毒的恨意。

好,好得很。

區區一個七品小女官, 竟敢用那些鬼畫符似的西洋把戲, 破了他的局,生生把他魏公公的顏面扯了下來,踩成了爛泥。

任氏那枚棋子廢了也就廢了, 他可以再給陛下進獻其他美人。可那份折在黃毛丫頭手裏的恥辱,像一把利刃, 狠狠紮進了他的心口。

眼底陰潮翻湧,魏琰吞下舌尖血, 暗暗發狠:

咱家記住你了,周、妙、雅。

等著, 咱家便親手教你領略什麽叫做生不如死,也讓你親口嘗一嘗皇後與寧王如今的滋味。

念及此處,他忽然聽見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外,緊接著,小心翼翼的叩門聲響起。

“廠公。”

小太監的聲音在門外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惶恐:“陛下…陛下請您過去一趟。”

魏琰的動作猛地頓住,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那些翻江倒海的怒火已被強行壓下。

他緩緩松開了攥緊的手,理了理身上略淩亂的蟒袍,又擡手,將方才因怒意而微亂的鬢發一絲不茍地抿回耳後。

“知道了。”他聲線平穩,聽不出半分波瀾。

乾清宮內的丹香,似乎比往日更濃郁了幾分。

那股甜膩的異域番香味,無孔不入地纏繞進每一寸空氣中,熏得人腦仁發木。

泰和帝半倚在禦座之上,單手撐著額角,眼皮懶懶地耷拉著,像是睡去了,又像是醒著。

燭光昏黯,映得他昔日英挺的面龐被鍍上一層灰敗的塵色,光澤盡失。

魏琰趨步而上,躬身,拂袖,叩首:“老奴叩見陛下。”

泰和帝紋絲未動,連眼皮也未擡一下,只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含糊的“嗯”。

西洋人進貢的自鳴鐘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在過分寂靜的大殿裏顯得格外清晰。

過了許久,魏琰躬著的腰背開始泛起細微的酸意,禦座上的人才像是終於攢夠了力氣,慢吞吞擡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陽穴。

“大伴。”

泰和帝開口,聲音沙啞:“那個周女官…眼下,在哪一處當差來著?”

魏琰心頭驀地一沈。

他保持著躬身的姿勢,聲音放得愈發低柔恭順:“回陛下,尚宮局,正七品司典。”

泰和帝懶懶地“哦”了一聲。

那聲“哦”字被他拖得極長,尾音輕挑,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意味…

忽然,他低低笑了一聲,卻笑得魏琰脊背發寒。

“大伴。”

泰和帝終於擡起眼皮,似打獵的獵人發現了獵物一般:“朕竟不知…這六尚局裏,還藏著這樣的人物。”

說罷,他頓了頓,語速很慢,似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單純提不起力氣。

“生得那般美貌,偏還有這樣的心思和膽色。”

他轉過臉,目光終於落在了魏琰身上。

“這,可是你的失職?”

魏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額頭抵著冰冷堅硬的地面,他伏低身子,聲音帶著惶恐與顫意:“老奴該死!老奴失察!未能早為陛下獻此賢才,是奴才的大罪!請陛下重重責罰!”

泰和帝只冷冷看著他,半晌,禦座上才傳來淡淡的聲音:“起來吧,大伴。”

魏琰叩首謝恩,他緩緩直身,仍保持躬腰垂手的姿態,靜靜立在原地。

泰和帝重新靠回椅背,似乎又有些倦了,半闔著眼。

又過了片刻,他才悠悠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的威嚴:“自明日起,便調她來禦前侍奉吧。”

魏琰的指尖,在寬大袖袍的遮掩下緊緊蜷縮著,他嘴唇微動,還想說些什麽。

可禦座上的皇帝並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只帶著倦意,自顧自地往下說道:“就讓她在乾清宮,伺候朕的筆墨。”

說罷,泰和帝擡手一揮,似耗盡了所有的精神,覆又闔上眼:“去辦吧。”

魏琰站在原地,將心中翻湧的所有毒計與恨意都死死壓回了心底最深處,最終,他只是將腰折得更低,深深一揖。

“老奴…遵旨。”

魏琰領命後,便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殿。

站在廊下的寒風中,他越琢磨越心寒,年輕的皇帝剛失了孩子,轉眼就把昔日的寵妃扔進了冷宮,臉上卻不見半分哀意。

如今很快又盯上了另一個美貌的女人,還要調她來禦前侍奉,如此冷心冷血,仿佛那龍榻之上,只是缺新鮮的皮囊而已,從來缺的不是情。

他伺候了這位主子一輩子,看著他由眼神澄澈的少年,變成如今這副半人半鬼,心思難測的模樣。

有時連他也辨不出,禦座上那抹玩味與涼薄,是被丹藥腐蝕了靈魂,還是那把龍椅本身,把人熬成這副模樣…

不過…這樣也好。

魏琰眼底那抹冰冷的弧度漸漸鋒利了起來。

將她調到乾清宮,調到天子眼前,調到他的眼皮子底下。

既然這賤婢膽敢壞他的好事,斷他的棋路,撕他的臉面。

那他便親自來。

一寸寸,慢慢折磨。

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手段。

禦前侍奉?天恩浩蕩?他倒要看看,這潑天的恩典,她接不接得住,又能在龍椅邊那炙人的炭火上,熬上幾日?

被如此涼薄的帝王相中,可不是什麽好事。

咱家便等著,待你清白盡失,退路皆斷,到那一日,不要說那回不來的寧王殿下,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

遼東的深秋漸冷,才剛到十月,廣寧城外的野地裏,草尖就已掛了層薄薄的白霜。

朱弘毅在廣寧府已經待了許久,如今住在城東的一座三進宅院裏,是巡撫衙門給撥的。

這些日子,廣寧城裏但凡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見識過了這位京城來的寧王殿下是何等的奢靡驕縱,花天酒地。

校場邊,他看著兵士們操練,沒看幾眼就嚷嚷著風大頭疼,裹著狐裘鉆進暖轎,打道回府,留滿場將士們愕然。

宴席上,李道遠與高第輪流做東,朱弘毅醉眼迷離地聽著小曲兒,烈酒下肚便放浪形骸,渾話連篇,醉得不省人事,最後總要長安半拖半抱才能把他弄回去。

李道遠背地裏嗤笑道:“原以為是個過江龍,沒想到,是條沒骨頭的蟲。”

高第往炭盆裏啐了一口濃痰,不屑道:“京城裏那些貴人們,離了金窩銀窩,就這副德性,哪像咱哥倆,日吹邊關風沙,夜抱寒霜刀子,他倒好,白費廠公對他的一番厚望。”

這些話傳到朱弘毅耳朵裏,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唇角一挑,便勾起一抹轉瞬即逝的弧度,冷得像廣寧城外結了冰的河面。

蠢人鼓噪,正中下懷。

白日裏,他仍是那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被北地寒風嚇破膽的廢物王爺。

可到了夜裏,那宅邸書房的燈,時常會亮到後半夜。

在李道遠與高第都以為他亮著燈是為了繼續聲色犬馬,實際上,書案只有攤開的遼東輿圖,上面用極細的墨筆,寫著密密麻麻的標註:李道遠麾下尚能征戰的老卒,高第虛報的空餉缺口,屯糧倉,牧馬場的位置,以及北狄騷擾最頻繁的隘口在哪…

他現在閉著眼,都能在腦中勾勒出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筋骨。

長安悄聲送茶進來,見朱弘毅捏著眉心,正盯著輿圖上某個地方出神,眼底是一片清明銳利,哪裏還有半分白日裏的醉意與昏聵。

“殿下,該歇息了。”長安低聲道。

朱弘毅淡淡地“嗯”了一聲,指尖卻落在地圖上更東的一隅——皮島。

良久,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微啞:“李道遠和高第那邊,近日往京裏遞消息,是不是更勤了?”

長安垂首答道:“是,按殿下吩咐,咱們的人次次都將信箋截下,看過之後便又原樣封回。”

朱弘毅隨口問道:“裏面都說了些什麽?”

長安答道:“說王爺終日宴飲,不堪苦寒,怨言頗多,還說您日前到校場,連三十斤的石鎖都舉不起來,被兵痞們私下當做笑談。”

朱弘毅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半晌,才極輕地笑了一下:“就是舉不起才好,若是舉起來了,他們就該睡不著了。”

說罷,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欞推開了一絲縫隙,寒氣立刻刀鋒般地刮了進來。

他望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低聲道:“魏琰與康敏之,笑話若是看夠了,也該遞刀子了。”

京城的刀,果然來得很快。

幾乎就在那夜朱弘毅與長安對話後的幾日,李道遠與高第便一同登門了。

他二人臉上堆著笑,話卻說得冠冕堂皇且滴水不漏。

車軲轆話翻來覆去,大意不過一句:寧王殿下代天子巡狩,久居府城,恐難以體察真正的邊塞軍情。近日探子來報,北狄有一小股游騎在鎮遠堡一帶出沒,劫掠商隊。殿下不若親臨前線,一來鼓舞守軍士氣,二來嘛,也叫京城那些不知邊關艱苦的大人們瞧瞧,王爺是心系疆土的。

話裏話外,情真意切,仿佛句句是在為朱弘毅考量。

朱弘毅此刻正歪在榻上,一個眉眼嬌俏的丫鬟見狀,欲要上前幫他按腿。

聽了這話,他皺著眉,一腳踹開那丫鬟,滿臉不耐道:“鎮遠堡?光聽著就凍得慌。本王這幾日虛得很,見風就頭疼。你二人看著辦便是,何必折騰本王?”

李道遠與高第霎時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只見李道遠再進一步,聲情並茂地勸道:“殿下,正因如此,才更該要去啊。陛下若知殿下如此辛勞,親冒矢石,定感欣慰。再者,不過一小股毛賊而已,有末將等精銳護持,殿下安危絕無問題。殿下只需在堡墻上站一站,露個面,便是天大的功勞。”

朱弘毅眼神飄忽,指間不住地搓弄著腰間玉佩上的流蘇,面上露出一副猶豫又膽怯的神情。

高第立刻唱和道:“殿下,機會難得啊,此番去了,便是殿下的資歷,往後回京,任誰還敢再對殿下說一個不字?”

兩人一唱一和,勸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

朱弘毅像是被磨得沒了退路,又似萬般不甘,終是垮著肩,勉勉強強地帶著十二分不情願應了下來:

“罷了罷了,去便去吧,只是…”

他叮囑道:“多帶些人馬,護得周全些,本王可不想有什麽閃失。”

李道遠拍著胸脯保證:“殿下放心!下官萬死護殿下周全!”

兩人告辭離去時,背影輕快地仿佛完成了一項重大任務。

書房門重新合上。

朱弘毅揮退了左右,臉上那層畏縮與昏聵瞬間被剝落得幹幹凈凈。

他行至輿圖前,目光精準鎖定在鎮遠堡三個字上。

那地方他是知道的,地勢算不得險要,但偏得荒涼。堡墻年久失修,守軍多是老弱病殘。更要緊的是,從廣寧城到鎮遠堡的那條路上,有幾段極適合…出事。

“長安。”

“屬下在。”

“去準備吧。”

朱弘毅的聲音很平靜:“按我們之前議定的第二套法子,李道遠和高第安排的人,這些時日你盯緊些,他們想讓本王在行至鎮遠堡的路上出事,讓北狄人背鍋…”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極冷厲的寒光。

“既如此,那咱們就幫他們把這出戲,唱得更真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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