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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婉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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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婉如

西苑, 丹房後的寢殿中,帳幔低垂。

榻上兩具身子交纏,喘息聲混著低吟, 在昏暗的光線中起起伏伏, 過了許久, 動靜才漸漸歇了下來。

女人伏在虛雲子胸口,指尖懶懶劃過他汗濕的胸膛。

她鬢發淩亂,臉頰泛著顛鸞倒鳳後的潮/紅,聲音卻已冷靜了下來:“皇後那邊,怎麽回事?病了大半個月了,太醫院那幫廢物,怎的連個病因都查不出來?”

虛雲子閉著眼, 粗糙的大手在她光滑的脊背上緩緩地摩挲著,唇角勾了勾:“查不出來就對了。”

女人擡起頭:“什麽意思?”

“很簡單。”

虛雲子睜開眼, 眸中寒意森然:“盧院判那老狐貍, 自詡扁鵲再世,這回卻連病因都摸不透,他怕是要栽跟頭了。”

女人猛地撐起上半身, 錦被滑至腰際:“你把話說清楚。”

虛雲子低笑一聲,將她重新按進懷裏, 嘴唇貼在她的耳廓,吐息冰涼:“皇後那病, 本就不是病。”

女人的身子瞬間僵住,聲音發緊:“你…你動的手腳?”

“嗯。”虛雲子應得輕描淡寫。

女人呼吸驟促, 聲音陡然拔尖又死死壓住,氣音帶著顫:“你用了逍遙散?你是不是瘋了!那東西早就暴露了!昔年濟慈堂的案子,文老太太的死, 都被查出是栽在這上頭!你還敢用?”

虛雲子懶洋洋地掐了一把她的腰枝,語氣輕佻:“暴露了又如何?太醫院那幫庸醫,能查得出來?”

“可盧院判不是庸醫!”

女人急得聲音發顫:“若是他順藤摸瓜,找上司籍司那個周妙雅呢?那女人昔年可是幫著王老太醫破了濟慈堂案,逍遙散的底細,她全知道!”

虛雲子的指尖頓了頓,笑意驟然收斂。

他松開手環在女人腰枝上的手,慢條斯理地倚坐而起,從榻邊矮幾上取過一桿象牙煙桿,挑了一撮煙絲填入,火石輕擦,青煙裊裊升起,掩住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鷙。

“周妙雅…”他指腹摩挲著煙桿,低聲反覆玩味著這三個字。

女人坐起身,扯過被子裹住自己:“對,她現在在司籍司做司掌,盧院判要是走投無路,順藤摸瓜查到線索,遲早會找上她,到時候皇後中的是什麽毒,便再也瞞不住了。”

虛雲子抽了口煙,緩緩吐出。

煙霧繚繞,掩住了他眼底乍現的寒光殺意。

“盧院判找過她了?”他問。

“還沒有。”女人道。

虛雲子沈默了片刻,忽然低笑:“有意思,一個管筆墨書畫的女官,竟能懂逍遙散?”

“你可別小瞧她。”

女人聲音發緊:“康婧瑤怎麽死的?濟慈堂的案子怎麽破的?都是她攪和的!這女人邪性得很,看著不聲不響的,下手卻狠。”

虛雲子不語,只盯著手中的煙桿。

煙絲燒得通紅,一寸寸地向下吞噬著。

“魏公公知道麽?”他忽然問道。

“還不知道。”

女人語氣急躁,掀開被子下了榻,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往身上套:“我這就得派人去通知魏公公,讓他趕緊拿個法子,還有康大人那邊,也得遞信,片刻耽誤不得。”

虛雲子看著她穿衣服,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急什麽?”

他嗓音慵懶,指腹仍摩挲她腕內雪白的嫩膚:“日頭還高著呢。”

“能不急嗎?我這不是怕她們最終查到你頭上?我還不是因為舍不得你這個冤家!”

女人想甩開他的手,卻沒甩動:“等盧院判真找上周妙雅,什麽都晚了!”

“晚不了。”

虛雲子手臂一收,將她重新按回榻上:“皇後那邊,藥已經停了,太醫院那幫人,查不出什麽。”

女人被他壓得動彈不得,錦被下滑,露出半截雪白酥肩。

“你停了藥?”

她瞪著他:“什麽時候停的?”

“三日前。”

虛雲子手指撫過她的臉頰:“劑量夠了,再下反而容易露餡,現在皇後那身子,已經油盡燈枯,就算太醫院查出是逍遙散,也難救回來了。”

女人眸色翻湧,懼怒交雜,還夾著一絲莫名的悸動。

“你啊你。”

她咬著牙,輕輕捶著他健碩的胸肌,嬌嗔道:“真是無法無天,我就是太驕縱你了!”

“膽大才能成事。”虛雲子笑了笑,低頭想親她。

女人偏頭躲開。

“行了。”

她推開他,重新坐起身:“我得走了,這事太大,我得趕緊去見魏公公。”

————

坤寧宮。

周妙雅俯身探看顧雲舒,皇後仍昏睡著,眉頭緊鎖,氣息微弱。

而後,她轉身看向盧院判,聲音平靜:“既然已確定皇後中的是逍遙散,接下來該怎麽做,盧院判得趕緊拿個主意。”

盧院判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定了定神:“周司掌可有何良策?”

周妙雅走回桌邊站定,語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目前有兩件要緊事,第一,得找到解毒的法子。”

她頓了頓,繼而說道:“下官之前查濟慈堂的案子,只驗出了毒,沒得機會找解毒之法。因為文老太太和那些女子…早已命喪逍遙散之手。”

屋內霎時一片寂靜。

“所以…”

周妙雅繼續道:“得翻醫書,尤其是北狄那邊的典籍,或者記載異域奇毒的方書。逍遙散既是北狄秘藥,解法或許也在他們的醫書裏。我與王老太醫當年便是一同翻了十日醫書,才找到逍遙散的線索。”

盧院判點頭:“太醫院藏書閣裏,有幾部存封已久的從北邊帶回來的醫書,一直沒人細看,我這就去找。”

“不止太醫院。”

周妙雅道:“六尚局的典籍庫裏也有,韓司藥,這事得麻煩你。”

韓司藥擦了擦眼淚,站直身子:“下官這就去。”

“等等。”

周妙雅叫住了她:“還請勞煩二位大人查典籍的時候留心些,別驚動了旁人,就說…就說是皇後娘娘病情反覆,需要查些古方。”

韓司藥明白她的意思,點點頭,轉身出了內殿。

周妙雅轉向盧院判:“第二件事,得查下毒之人。”

盧院判眉頭緊鎖:“怎麽查?宮裏這麽多人…”

“有線索。”

周妙雅鎮定道:“逍遙散這種毒,入藥的方子很特別,需少女的心頭血。”

如意猛地擡起頭,臉色煞白地望向她。

周妙雅解釋道:“是一種取血的法子,用利刃在少女的掌心劃開一道口子,取掌心血。那地方靠近心脈,血質溫熱純凈,最適合入藥。”

說罷,她看向如意:“如意姐姐可有聽說,宮中最近有沒有哪個宮女或女官,手上突然受了傷?”

如意怔了怔,隨即努力回想。

半晌,她搖了搖頭:“沒…沒註意,坤寧宮的人,奴婢都仔細看過,沒有人手上帶傷。”

“不只坤寧宮。”

周妙雅道:“六尚局,各宮各院,都可能有。下毒的人不會在自己的住處行事,多半會找個偏僻的地方。”

說罷,她看向盧院判:“這事得讓崔尚宮知道,她在六尚局這麽多年,對各處的人都很熟,可暗中查訪,看最近有沒有哪個宮女或者女官突然告病,或者手上纏了布帶,做事不方便。”

盧院判頷首:“下官這就去尋崔尚宮。”

他轉身欲走,又停下,回頭看向周妙雅。

明角燈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她站在那兒,背挺得筆直,眼神清澈冷靜,沒有半分慌亂。

盧院判忽然想起王老太醫。

昔年他剛拜師時,隨王老太醫一起去給先帝的一位貴人診病。那病來得急,太醫院眾說紛紜,都不敢下藥。

王老太醫便如這般冷靜立於榻前,不慌不亂,條理分明,一字一句地分析。

那時候他便在心中暗想,老師像座高山,任外面風雨再大,也撼不動分毫。

“周司掌。”

他開口,聲音中帶著不自覺的敬意:“你…不愧是王老太醫親手帶出來的高徒。”

臨危不亂,綱舉目張,該狠則狠,該細則細,這份定力,常人學醫一輩子也難以修得。

周妙雅一瞬間楞住了。

她沒想到盧院判會突然說這個。

“盧院判謬讚了。”

她垂下眼,聲音放得極為恭謙:“下官只是…只是不想再有人像文老太君那樣,死得不明不白。”

盧院判深深看她一眼,不再言語,轉身離去。

————

盧院判將話帶到的時候,崔尚宮正在翻看各司各局報上來的名冊。

她接過盧院判遞來的紙條,掃了一眼,只見紙條上寫著:“掌心血傷,暗中查訪。”

崔尚宮沒多問,只點了點頭,便將紙條湊近燈燭燒掉了。

盧院判離開後,崔尚宮便起身,喚來了一位心腹女官,與她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女官便領命去了。

接下來的兩日,六尚局表面上一切如舊,各司各房照常點卯,辦差,下值。

可暗地裏卻暗流湧動,情報早已編織成網。

崔尚宮遣出的,皆是平日端茶,送墨,對冊的熟臉。在看似尋常的往來裏,眼睛早已把該看的都看了。

直至第三日傍晚,那名心腹女官終於回來覆命了。

“如何?”崔尚宮問道。

女官壓低聲音道:“回尚宮的話,都查過了,六局二十四司,還有各宮各院近身伺候的宮女,一共三百七十二人,無一人手上有新傷。”

崔尚宮皺了皺眉:“無一人?”

“也不是…”

那女官欲言又止:“確實是有個人傷了,但不在名冊裏。”

“誰?”

“秦選侍。”

崔尚宮怔了怔:“秦婉如?”

“是。”

女官低聲應道:“就是西苑冷宮裏的那位,送飯的宮女瞧她左手纏著厚布,自稱是不小心劃破的,可布條裹得密,傷得怕是不淺。”

崔尚宮沈默了片刻。

秦婉如,就是那個爬了龍床,又被打入冷宮的秦家女兒,昔日的司籍司正七品司典。

“還有別的嗎?”崔尚宮問那女官。

女官搖頭:“就她一個,其他人都未見異常。”

“知道了。”

崔尚宮擺擺手:“你去吧,這事別往外說。”

女官行了個禮,便轉身走了。

秦婉如…一個失了寵的冷宮棄妃,手上卻偏偏在這個時候受了傷。

太巧了…

她轉身回了值房,拿起筆,寫了張紙條,隨後卷成細條,塞進一支空心的竹管裏。

而後她喚來另一個心腹,叮囑道:“送去坤寧宮,親自交到如意的手上。”

那心腹接過竹管,揣進袖中,便低頭出去了。

坤寧宮內,周妙雅接過如意遞來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秦婉如,左手傷。”

周妙雅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

如意在一旁等著,有些焦急不安:“周司掌,可是發生什麽事了?”

周妙雅沒說話。

她只是默默將紙條湊近燈焰上,看著紙邊卷曲,變黑,最終化作灰燼,落在掌心。

“如意姐姐。”

半晌,周妙雅終於輕聲開口:“冷宮裏的人,怎麽會突然傷了手?”

如意楞了楞:“許是…許是不小心?”

“不小心?”

周妙雅重覆了一遍,像是在細細咀嚼著這句話:“冷宮裏能有什麽利刃?膳房送去的都是鈍器,怕她們尋短見,衣裳被褥也查得嚴,連根針都不許留。”

她擡起眼,看向如意:“那她是怎麽傷的?”

如意張了張口,答不出。

秦婉如。

一個已經廢了的棋子。

如今,偏偏在這時候手受傷了。

“周司掌。”

如意小聲問道:“你覺得…是她下的毒?”

周妙雅搖搖頭。

“不是她。”

她說得很肯定:“她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膽子。”

逍遙散是北狄秘藥,秦婉如一個深閨養大的官家小姐,從哪裏弄來這種東西?

就算弄來了,她人在冷宮,怎麽接近坤寧宮?怎麽把毒下到皇後的藥裏?

“那…”如意更糊塗了。

“她是幌子。”

周妙雅轉過身,明角燈的光映在她眼裏,沈靜得像深潭:“有人要借她的手,把這件事栽到她頭上。”

就像當初的康婧瑤。

文老太太死了,濟慈堂的案子結了,所有人都以為,下毒害人的是康婧瑤,是因為她嫉恨周妙雅,想除掉文老太太這個庇護。

康婧瑤臨死前說,所有人都只是棋子。

現在,秦婉如成了下一顆棋子。

一個失了寵,被關在冷宮的女人,對誰都沒有威脅。

拿她當替罪羊,最合適不過。

等她認了罪,這案子就可以結了。皇後中毒的事,便可以推到後宮婦人爭寵嫉恨之上。

到時候,北狄秘藥,敵國陰謀,這些要命的事,便都可以掩蓋過去了。

好毒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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