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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背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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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背鍋

顧淩雲快馬加鞭, 星夜兼程趕回了京城,當他沖進坤寧宮時,外面的天光已經暗透。

他跨步而入, 飛魚服的下擺還沾著城外官道的泥土, 靴底在坤寧宮的地磚上拓出半濕的泥印。

一進殿門, 他的視線便越過躬身行禮的宮人,直直投向屏風後的暖榻。

燭光昏黃,籠著榻上顧雲舒瘦削的身影。她半靠在錦緞堆疊的引枕上,面色慘白,只餘眼底一點虛弱的微光。

她微微偏著頭,正聽著身旁的人低聲說著什麽。

那人身材纖細,背對著他, 露出一截素凈的月白色衣袖,正細致地替顧雲舒掖著被角。

聽到身後又沈又急的腳步聲, 那纖細身影回首, 恰迎上了顧淩雲焦灼的目光。

“顧大人!”

“周女官…”

周妙雅見顧淩雲跨步朝這裏走來,識趣地站起身,往旁邊讓開兩步, 將那位置騰出來給他。

顧淩雲的腳步在她轉身的那一剎那,微微頓了頓。

燭火搖曳, 映得她比上次見時清減了許多,眼底泛著淡青, 顯是日夜守在病榻前未曾合過眼。

原來在他策馬狂奔,恨不能插翅而回的每一夜, 是她守在這裏,替他照顧著阿姐。

一瞬間,酸澀與感激之情交雜在他眼底翻湧。

他很快斂住了心神, 只朝周妙雅點了點頭,然後快步走到榻邊,目光重新落回了顧雲舒身上。

“阿姐…”他開口,啞聲喚她。

顧雲舒緩緩側過臉,唇角欲揚卻無力,只浮出一絲極淺的弧度。

她擡起瘦骨嶙峋的手,青紫色的血管在蒼白的皮膚下清晰可見。

顧淩雲兩步上前,一把將那只冰涼的手握進掌心,手掌收緊,似要把自己全身的熱意都渡給她。

“阿姐…我回來了。”他又開口喚她,聲音平穩了許多,只是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燙。

顧雲舒看著風塵仆仆歸來的弟弟,眼神沈靜地像一潭死水。

她輕輕地嗯了一聲,手指在他掌心裏微微蜷縮了一下。

看到此情此景,周妙雅悄無聲息地退到了稍遠的桌案邊,她將自己隱藏在了明角燈投下的陰影中,留出空間給這對姐弟。

如意引著盧院判進來時,剛好見到這一幕。

盧院判提著藥箱,朝顧淩雲行了一禮:“國舅爺。”

顧淩雲放開阿姐的手,起身相迎:“盧大人,我阿姐如何?”

盧院判走到榻前,顧雲舒輕輕伸出了手腕。他墊了絲帕,凝神診脈,眉頭漸漸鎖緊。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唯有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良久,盧院判收回手,面色凝重地看向顧淩雲,又看了看顧雲舒,斟酌著開口:“皇後娘娘的脈象…已比前幾日平穩了許多,不再似那般疾沖狂亂,顯是外毒已停。只是脈象依舊沈澀無力,虛浮若斷。體內餘毒未清,已深陷臟腑。”

顧淩雲的心霎時沈了下去:“外毒已停?是什麽意思?”

“國舅爺莫急,便是下毒之人,已然停藥。”

盧院判進而解釋道:“正如周司掌所言,逍遙散需持續投毒,方能致命。如今停藥,毒性不再疊加,加之這些時日周司掌與坤寧宮上下悉心調理,斷絕了一切可能的入藥飲食之途,娘娘全憑自身根基,方能轉醒。”

他話音未落,顧淩雲已霍然側目,望向站在燭影中的周妙雅。

胸口翻湧著覆雜的情緒,他又虧欠了她一份恩情…

周妙雅仍垂著眼,沒有說話。

顧淩雲收回目光,轉而看向盧院判:“那解藥呢?太醫院可有進展?”

盧院判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深切的無奈與自責:“下官與眾同僚翻遍太醫院及六尚局所藏典籍,包括前朝所得部分北狄殘卷,只尋到逍遙散的毒性記載,解法…只字未提。”

顧淩雲驟然攥緊了拳頭,骨節幾乎要被捏碎。

“不過…”

盧院判話鋒微轉,語氣謹慎:“皇後娘娘如今毒性暫緩,暫無性命之虞,只是餘毒不清,終是隱患,若是一直找不到解藥…以娘娘目前的脈象推算,至多…只有三到五載光景。”

話音落下,殿內霎時一片死寂。

顧淩雲僵立在原地,像被冰水從頭澆下,徹骨生寒。

三到五載…那是什麽意思,他聽得明明白白。

他猛地轉頭看向顧雲舒。

顧雲舒卻是靜若止水,面上沒什麽表情。

她只是輕輕扯了扯唇角,目光空茫,良久,才風輕雲淡地嘆了一聲:“知道了。”

顧淩雲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只覺一股血氣直沖腦頂,血氣頂得他眼眶生疼。

他想吼,想質問,想將殿內的花瓶通通砸碎,可看著阿姐那張平靜的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化成一片灼痛。

盧院判開了張溫養的方子,交給如意,便躬身退下了。

如意紅著眼眶,俯身想替顧雲舒掖被角,卻被她輕輕擡手止住。

顧雲舒的聲音極輕,卻帶著久居中宮的威儀:“如意,你先帶淩哥兒退下,本宮有話,想單獨同周司掌說。”

如意楞了楞,看向周妙雅。

顧淩雲聽到這話,也深深看了周妙雅一眼。

周妙雅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太多覆雜的情緒。

她隨即垂下眼簾,福身應是。

如意只得帶著顧淩雲退下,輕輕合上了殿門。

坤寧宮中燭焰跳動,殿內此刻只餘她二人。

顧雲舒擡眼,目光落在了周妙雅身上。

“周司掌。”

她開口,聲音虛弱:“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周妙雅微微搖頭:“下官分內之事。”

“分內?”

顧雲舒喃喃重覆了一遍,唇角扯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這整座坤寧宮內,除了如意,如今誰還把照看本宮當做分內之事?”

周妙雅垂眸,未接話。

顧雲舒凝視她良久,眸色愈發深邃,忽然,她低嘆了一句:“你很好…寧王與淩哥兒都屬意於你,眼光倒是不差。”

周妙雅的指尖輕輕顫動了下,只俯首更低,仍不敢做聲。

顧雲舒不再往下說了,她重新靠回引枕,閉上眼睛,仿佛剛才那些話只是隨口一提。

良久,她再開口時,話題已然轉開:“周司掌,依你看,下毒之人為何突然停藥?”

周妙雅擡眸,看向榻上面色蒼白的皇後,緩緩道:“下官鬥膽推測,原因有三。”

顧雲舒好奇道:“哦?本宮倒是好奇,那你說說看,是哪三個原因?”

周妙雅冷靜推測:

“其一,下毒劑量已足,逍遙散毒性陰損,持續投毒半月,已足夠深植肺腑,無需再添,徒增暴露風險。”

“其二,欲蓋彌彰,毒性過烈,死狀太顯,容易引人疑竇。如今娘娘只是病重,而非暴斃,更能掩人耳目。”

“其三,也是下官最憂心之處。下毒之人停藥,或許是因為,他們的目的…本就不是要娘娘立刻死去。”

顧雲舒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沒有睜開眼。

“他們要的是娘娘久病不愈,長臥床榻,無力執掌六宮。”

周妙雅的聲音回蕩在寂靜的殿內,清晰而冷靜:“他們要的是借中宮久病之名,攪亂後宮,撼動前朝,讓權柄易位,人心思變。”

殿內燭火跳動,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到墻壁上,拉得極長。

顧雲舒仍閉著眼,許久,才輕輕嘆了口氣:“是啊。”

她喃喃道:“死了反倒幹凈,這般不死不活地吊著…才是鈍刀子割肉,疼得長久。”

說罷,一行清淚順著她蒼白的面頰滑落。

她恨這世道不公,恨自己無能,恨自己勸不動君上,更恨顧家世代清流,卻仍被這腌臜的世道逼到絕境。

————

幾日後,顧雲舒已能下地行走。

敵國秘藥潛入中宮,早已不是後宮婦人爭寵這種小事,顧雲舒隨即下令徹查後宮,想要揪出北狄奸細。

她叫來如意,吩咐道:“傳本宮懿旨,闔宮徹查。凡坤寧宮,六尚局及各宮各院,一應宮人,女官,內侍,近半月行蹤,接觸之物,身上有無異狀,皆要詳錄在案。”

如意心頭一凜,肅容應道:“奴婢遵旨。”

皇後懿旨一出,後宮一時間暗潮驟湧。

崔尚宮坐鎮六尚局,韓司藥協理,將各處翻查得底朝天。

魏琰那邊,司禮監也派了人手配合盤查內侍,雖是做做樣子,卻也聲色嚴厲。

一時間,宮道之上,盡是一路小跑,面色肅然的宮女與內侍,往日那點閑散的宮闈氣息,早被風聲鶴唳所取代。

連查帶審了三日,所有線索齊齊指向西苑盡頭那處偏僻的冷宮。

秦婉如…

崔尚宮帶人親往,率女官破門而入。屋內冷清,秦婉如正對著銅鏡發呆,舊宮裝顏色褪盡,左手纏裹著厚布,布緣滲著暗褐色的血痕。

見人進來,她只是怔了一瞬,旋即慘笑,竟也不掙紮,任由女官將她的雙手縛住。

在她枕下,搜出了一個寸許長的扁圓瓷盒,盒內是少許白色的細膩粉末,無色無味。

韓司藥當場以酒試之,淡藍煙起。

“確是逍遙散。”盧院判的聲音發沈。

人贓並獲,鐵證如山,秦婉如當即被壓入北鎮撫司詔獄大牢。

消息傳到坤寧宮時,周妙雅正將新煎好的藥端給顧雲舒。

聽完如意的稟報,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將藥碗輕輕放在榻邊的小幾上。

“娘娘。”

周妙雅擡眸,看向慢慢喝著藥的顧雲舒:“秦選侍左手掌心的傷,下官聽韓司藥提過,創口整齊,深可見骨,確是取掌心血所致,如今逍遙散又在她的住處搜出…確實是證據確鑿。”

顧雲舒放下藥碗,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沒有說話。

周妙雅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只是,下官覺得,此事太過於順利。”

顧雲舒擡眼,目光凝視著她。

周妙雅緩緩道:“秦選侍失寵已久,幽居冷宮,與外界幾乎斷絕往來,她如何能拿到北狄秘藥逍遙散?又是如何在重重宮禁之下,將毒下到娘娘的藥中?即便她真有此心,又為何將罪證如此明顯地藏於枕下,手掌受傷也不加掩飾?”

她擡眼與顧雲舒對視:“這手法,與當初文家老太君被害,康婧瑤被推出來頂罪…如出一轍。”

“你的意思是…”

顧雲舒開口,聲音中帶著久病的虛弱,卻透著徹骨的寒意:“秦婉如,也是枚棄子?”

“下官以為,是。”

周妙雅聲音堅定:“幕後之人,需要一個人,來擔下毒害中宮的罪名。秦選侍,失寵,無依,便是最合適的人選。”

顧雲舒輕輕咳了兩聲,如意忙上前替她撫背。

她緩過氣,目光重新落回周妙雅的臉上:“所以,秦婉如不能死。”

“至少,在審出她背後的人之前,不能死。”

周妙雅接道:“下官鬥膽,請娘娘密令顧大人,加派人手看緊詔獄,尤其是關押秦選侍的牢房,嚴防滅口。”

顧雲舒聽罷這話,輕輕頷首,隨即立刻叫來如意:“你親自去往顧府,傳本宮旨意,密令淩哥兒盯死詔獄。”

顧淩雲接到旨意,當日便去了詔獄。

詔獄最深處,秦婉如被單獨囚於重鎖死牢,門外四名錦衣衛心腹輪值,晝夜不空。凡入口之飲食,須三人同驗,方可送入。顧淩雲更是每日親自兩巡,雷打不動。

秦婉如在獄中,起初一言不發,只縮在角落,眼神空洞。

過了兩日,興許是熬不住,終於開了口,卻翻來覆去只一句話:“不是我…我不知道那東西是怎麽來的…”

顧淩雲親自審過兩次。

她哭得涕淚橫流,左手包裹的布條滲出血跡,聲音嘶啞:“顧大人…我真的不知道!那日我醒來,手上就多了這道口子,枕下多了那個盒子…我害怕,我不敢聲張…”

她的恐懼不似作偽,眼底的茫然也真真切切。

顧淩雲心知周妙雅的推測是對的。

秦婉如,多半是被人弄暈後栽贓,可無論他怎麽問,她都說不清那日究竟見過誰,吃過什麽,只反覆說睡了很長一覺,醒來便如此。

線索似乎中斷了…

第五日夜裏,顧淩雲因宮中急差,未能親赴詔獄,行前再三叮囑當值小旗,務必寸步不離。

子時剛過,坤寧宮便收到了北鎮撫司的急報。

當顧淩雲趕回詔獄時,牢門外那四名他親手安排的心腹,依舊筆挺地站著,牢門鎖鏈完好無損。

而牢房內,秦婉如蜷縮在草席上,已經沒了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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