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蘇樣

關燈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蘇樣

西苑太妃宮, 在秋日中愈發顯得清寂。

李太妃坐在正殿的紫檀椅上,手執一卷道經。

她是先帝的李選侍。

選侍位卑,然她卻有幸承皇恩, 誕下壽陽公主, 更因一番機緣, 得以於先皇後薨逝後,奉旨撫養兩位皇子。

當今聖上朱弘睿,寧王朱弘毅,都是在她宮中長大的。

只是這養母二字,裏頭有多少情分,多少算計,唯有她自己心中最清楚。

李太妃憶起許多年前, 朱弘睿和朱弘毅剛到她宮裏時的情景。

那時兩個孩子都還小,一個十歲, 一個七歲, 小小的人兒穿著素白的孝服,跪在靈前哭得嗓子都啞了。

她站在他們身後,看著那兩個瘦小的人兒, 心裏想的卻是自己剛滿周歲的壽陽。

先帝下旨,讓她撫養兩位皇子。

宮裏的老人都說, 這是天大的福分,將來無論哪個繼位, 她都是實打實的聖母皇太後。

那時候的她真的是風光無兩。

後來先帝駕崩,她未及封妃, 可因著撫養兩位皇子的功勞,新帝登基後,還是給了她體面, 雖沒正式尊為太後,但一應吃穿用度,都是按太後的份例來的。

整個西苑,便都是她的地盤。

二位皇子與她疏離,皆因當年她野心勃勃,一心想掌控後宮,苛待先皇後宮中舊人,尤對聖上的奶娘王氏多有刁難,故與聖上生了嫌隙。

至於寧王,他素來仰賴哥哥,哥哥說什麽他便信什麽,朱弘睿在寧王面前多次詆毀她,寧王便也不與她親近。

不過好在二位皇子對壽陽皆是真心疼愛,畢竟是血脈相連的親妹妹。

去年壽陽生辰,聖上特意從內庫中挑選了一整套金鑲玉頭面,寧王則贈了一架古琴,說是前朝名匠所制,壽陽喜不自勝,抱著兩位哥哥的胳膊撒嬌。

壽陽沒什麽別的愛好,正值少女年華,最愛追逐時尚潮流。大晟朝如今最尚蘇樣,即飲食,衣著,室內陳設乃至生活方式,皆以蘇州風尚為尊。宮中皆知,壽陽公主便是這蘇樣的極致推崇者。

蘇州人…

李太妃想到這裏,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朱弘睿和朱弘毅那兩只小白眼狼,她養了那麽多年都沒養熟,如今竟冒出個周妙雅,竟能讓素來不涉朝堂的寧王為她,掀了秦以牧,斷了魏琰一條財路。

有意思。

她倒要看看,這個周妙雅,到底有什麽本事。

莫不如先讓壽陽,去會會她。

————

秋日午後的暖陽灑進司籍司值房,周妙雅正埋頭伏案,奮筆疾書。

如今她已升任正八品司籍司司掌,事務自然比先前做女史時要繁忙許多。

值房裏很靜,周妙雅沈浸在書海之中,竟未察覺到一個梳著雙丫髻,身著水綠色比甲的小宮女,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她面前。

“周司掌,公主請您過去一趟。”那小宮女輕啟朱唇,聲音雖輕,卻驚得周妙雅猛地擡頭。

“公…公主?”周妙雅放下手中毛筆,滿心疑惑地看向那小宮女,她看起來與青黛年紀相仿。

那小宮女笑顏如花,說道:“是壽陽公主,公主聽聞司籍司新升了位蘇州來的司掌,又聽聞您擅書畫,通文墨,便想請您過去說說話。”

周妙雅連忙擱下筆,起身福了一禮:“下官這就去。”

她跟著宮女出了司籍司,沿著宮道往西行,越往西,宮道愈發狹窄。

行至一處宮門前,宮女停下腳步,回頭對周妙雅道:“過了這道門,便是西苑了,公主與太妃娘娘便住在此處。”

西苑?!

周妙雅腦海中瞬間閃過孫女官在奉國寺後山楓林與她說過的話…

“那日你祖母進宮赴宴,確與我約在西苑相見。”

“至於康敏之為何對她下手,我也不知確切緣由,許是你祖母自西苑歸席途中,無意間窺見什麽不該看到的東西,或是聽聞了什麽不該聽之語…”

這裏,便是祖母生前在宮中去過最後的地方…

“周司掌,請。”小宮女輕聲提醒,將她從翻湧的思緒中喚醒。

周妙雅定了定神,擡步跨過門檻,正式踏入了西苑。

庭院深深,古木參天,石板路半掩於落葉之下,踩上去發出簌簌之聲。

周妙雅跟著宮女往裏走。

她走得很慢,目光卻暗暗掠過四周,她心底急切,欲從這平靜無波的西苑之下,窺出那驚天的秘密。

小宮女領著她穿過一條長廊,廊下掛著精致的鳥籠,籠子裏養著幾只畫眉,正婉轉地鳴叫著。

長廊盡頭是一處精致的院落,院中植有幾株桂花,花開得正盛,香氣馥郁,濃得化不開。

小宮女引著周妙雅進了正房,只見一個梳著三綹髻,手臂上戴著金臂釧的少女,正端坐於主座之上。

“你便是周司掌?”

那少女開口,她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生得一張鵝蛋臉,眉眼清秀,最奇的是一身打扮,素白的立領斜襟大衫,下配素凈的蘇繡馬面裙,裙襕上繡著幾株稀疏有致的蘭草。

周妙雅只一眼,便認出這是蘇州最新的樣式。

“下官周妙雅,參見公主。”她躬身行禮。

壽陽公主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忽而笑道:“寧王兄說得不錯,你果然喜歡穿白色。”

周妙雅這才發現,她今日也穿了一件素白的立領斜襟大衫。

她微微怔了怔。

壽陽公主卻拉起她的手,往屋裏走去,邊走邊說話,聲音脆生生的:“前些日子寧王兄來看我,說起宮中新晉的女官,他說司籍司有位蘇州來的姑娘,日日穿著素白的衫子,素凈得很。他還問我,是不是蘇州的女孩子都喜歡這樣打扮。”

周妙雅楞了一下。

她腦海裏霎時閃過一個畫面,寧王府聽風閣的水榭,燭火搖曳,戲臺上正唱著《玉簪記》。

朱弘毅那時坐在她身邊,低聲說那是壽陽公主特意從蘇州請來的家班。

原來他不僅在公主面前提起過她,連這些穿衣風格的細枝末節都記得,還同壽陽公主說過。

周妙雅的臉頰有些微熱,她垂眸掩住內心的波動,指尖在袖中悄悄蜷緊,輕聲探問:“公主,寧王殿下…還同您說這些呀?”

“說呀。”

壽陽公主笑盈盈地拉著她在窗邊坐下:“我這位寧王兄,平日裏看著不聲不響的,其實心裏可細著呢。”

周妙雅卻只垂頭,抿唇未語。

壽陽公主見狀,笑得更歡,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裏帶幾分得意:“我當場便笑他,堂堂寧王,竟如此不解風情,半點不懂女子穿衣的學問。這哪裏是素凈?這是蘇州眼下最時興的素雅白,如今京中那些後妃貴女們,哪個不追著這股風氣?非蘇樣不禦,非素色不穿,可她們學得來樣式,卻學不來骨子裏的韻致。”

周妙雅聞言,忍俊不禁,低低笑出聲來。

她心中暗想,那人分明最會討人歡喜,搭戲臺,聘蘇廚,甚至還…那樣會親,卻偏在自己妹妹口中成了不識風情的木頭,真是好笑。

壽陽公主卻斂了笑,認真正色道:“周司掌這身衣裳,料子雖尋常,可這裁剪,這氣度,卻是宮裏尚衣局那些繡娘們怎麽也仿不來的,這才是真正的蘇樣。”

周妙雅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眸輕聲道:“公主謬讚了,下官這些不過是家常舊衣,哪裏比得上宮裏的織造。”

壽陽公主卻擺擺手:“周司掌可別跟我謙虛。”

說到此處,她似突然想起了什麽,起身走到書架前,踮起腳尖,從最上層取下幾本書,抱在懷裏走了回來,一股腦全塞進周妙雅手中。

“周司掌,你看。”

周妙雅低頭看去,是三本《牡丹亭》,皆為刻本,紙張新舊不一,版式各異,最舊的那本,邊角已磨損,書頁泛黃,顯是被翻過許多遍。

她隨手翻開一本,只見字裏行間密密麻麻寫滿批註,小楷字跡娟秀工整,或是評點文辭,或是標註音韻,還有幾處用朱筆圈出,旁註:此句當用吳語念。

壽陽公主在她身邊坐下,指著那些批註道:“這都是我這些年收羅的,不同的刻本,詞句常有出入,我每得一本,就對照著看看,把覺得好的地方都記了下來。”

她翻開另一本,翻到《驚夢》那折,指著杜麗娘的唱段,嘆道:“比如這句,我聽過好幾個戲班唱,有的唱得華麗,有的唱得哀婉,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說罷,她擡頭看向周妙雅,眼中亮晶晶的:“後來我想明白了,是少了蘇州話裏那種軟糯的味道,若是能用正宗的吳語來念白,唱詞,那才真是入了骨的蘇味兒。”

周妙雅的指尖緩緩撫過書頁上的批註,字跡工整而認真,一筆一劃都透著主人的用心。

壽陽公主見她看得出神,便握住她的手,語氣極為認真:“我想請周司掌每周都來西苑,教我吳語,唯有學會了蘇州話,我才能聽懂《牡丹亭》中那些百轉千回的情思,才能唱出昆曲真正的魂。”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止是《牡丹亭》,還有《玉簪記》,《長生殿》…我想學的太多了,可宮裏的教習嬤嬤,只會教官話,教不出那種水磨腔的韻味。”

周妙雅看著她期待的眼神,心中快速轉著念頭。

每周都來西苑,這是她探查祖母死因的絕佳機會,她正愁沒有理由常來,如今壽陽公主竟親自遞了契機。

可這也意味著,她要頻繁踏足這個可能藏著危險的地方。

壽陽公主見她沈默,以為她為難,忙道:“我知道周司掌如今公務繁忙,不用多,每周一次就好,半個時辰也成,我…我可以親自去跟崔尚宮說情。”

“不必了。”

周妙雅開口:“下官答應公主。”

壽陽公主眼睛一下子便亮了起來:“真的?”

“真的。”

周妙雅點頭:“能教公主吳語,是下官的榮幸。”

壽陽公主見她應允,眼睛彎成了月牙,可她抿了抿唇,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的衣料,又小聲嘟囔了一句:“那我…我能不能再提一個請求?”

周妙雅看著她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心中竟覺得有些好笑,這位公主明明身份尊貴,提要求時卻像怕被拒絕的孩子。

“公主請講。”她溫聲道。

壽陽公主擡眼望向她,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我知道…你是文老太爺親自教養大的,文老太爺是吳門畫派的泰鬥,你定然也深谙此道。”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你能不能…也教我賞畫?教我如何分辨吳門畫派裏那些不同的流派?沈周的蒼潤,文徵明的秀雅,唐寅的灑脫…我雖都聽過,可看畫時總也分不清楚。”

她說得極其認真,眼睛一直望著周妙雅,生怕她搖頭。

周妙雅拱手施禮,微微低頭,語氣謙遜:“下官才疏學淺,只怕教不好公主。”

壽陽公主立刻擺擺手道:“不會的!你能在廢紙堆裏找出《夢溪筆談》孤本,能寫出那麽詳盡的修覆建議,你的眼光定然是極好的,我…我不要學得多深,只要稍稍懂一點就好。”

她繼而又補充道:“我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每周還是那個時辰,你來了,先教我吳語,再教一點賞畫,半個時辰…不,兩刻鐘就好。”

周妙雅看著她急切的樣子,忽然想起祖父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那時她還小,問祖父為什麽願意收那麽多學生,明明那些人資質平平,有些甚至學了幾年都沒什麽長進。

祖父摸著她的頭,笑道:“學問這東西,有人真心想學,就該教,至於能學多少,那是各人的造化。”

周妙雅凝視著壽陽公主。

她看公主眼神中流露出的對蘇樣的癡迷,對昆曲的執著,對吳門畫派的好奇…皆非作偽。

“好。”

她輕輕點頭:“下官答應。”

壽陽公主楞了片刻,像是沒反應過來。良久,她才猛地抓住周妙雅的手,激動道:“真的?你真的答應?”

“真的。”

周妙雅微微頷首:“只是下官有個條件。”

“你說你說!”

壽陽公主忙道:“什麽條件我都答應!”

周妙雅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公主既想學,就要認真學,不可半途而廢,不可敷衍了事,吳語要日日練,畫理要細細琢磨,若公主做不到…”

還未等她說完,壽陽公主已鄭重起誓:“我答應,我壽陽在此立誓,向周司掌求學,必誠心誠意,絕不敷衍。”

-----------------------

作者有話說:“宮眷暑衣從未有用純素者,葛亦惟帝用之,餘皆不敢用。後始以白紗為衫,不加修飾。上笑曰:‘此真白衣大士也!’自後穿純素暑衣,一時宮眷裙衫俱用白紗裁制,內襯以緋交襠紅袙腹,掩映而已。”

——《崇禎宮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