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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重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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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重圓

西苑深處, 太妃宮。

正殿香霧繚繞,煙氣自鎏金的博山爐孔隙中裊裊升騰,將雕梁畫棟都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煙霧中。

殿內陳設極盡奢華。

三尺高的鎏金三清像前, 供桌上整齊擺放著青銅香爐, 青玉凈瓶, 象牙拂塵。

西壁橫陳著一只巨大的青銅煉丹爐,四角各踞一只仙鶴香鼎,鶴嘴徐徐吐出青煙,與爐中紫霧交融,繚繞宛若玄境。

魏琰站在殿中央,面色陰鷙,仿若烏雲壓頂。

他面前跪著兩個穿灰色貼裏的小太監, 頭埋得極低,肩膀都在抖。

良久, 魏琰終於開口, 語氣憤恨,字字自牙縫迸出:“秦以牧那個蠢貨,貪墨也就罷了, 連賬面的尾巴都做不幹凈!劉禦史折子上十二條罪,哪一筆不是年月, 銀數,經手人列的明明白白?生怕旁人掘不出他的爛根!”

小太監們不敢吭聲, 只得把身子伏得更低。

魏琰踱了兩步,忽在那尊青銅煉丹爐前停住, 他俯身執起爐火旁的鐵鉤,隨手撥弄著爐中香灰,火星微濺, 映得他眼底陰晴不定。

“周妙雅…”

他咬著這個名字,言語中是掩飾不住憤恨不平:“咱家原以為,不過是個無根無萍的小女史,既沒投靠皇後,也無世族撐腰,值不得咱家親自動手,便讓秦婉如去敲打,給個下馬威了事。宮裏這樣的女子多了,吃了教訓,要麽學乖,要麽…消失。誰曾想,這下馬威沒給成,倒讓咱家折了個兵部左侍郎。秦以牧那位置,咱家費了多少心思才把他扶上去,管著九邊的錢糧往來。如今倒好,劉禦史一本參上去,人進了詔獄,家也抄了。”

說到這裏,他話鋒一頓,鐵鉤在爐沿上輕輕地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聲音驟冷,繼續說道:“那秦婉如更是個廢物,自薦枕席,爬上龍床,封了選侍,原以為是個有造化的,結果三日不到,便被扔進西苑冷宮,連帶著她爹的罪,也定得更死了些。”

“倒是這個周妙雅,咱家竟看走了眼,原以為不過一只隨手碾死的螞蟻,沒成想…”

“魏公公…”

只聽珠簾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喚,軟若春水,卻偏生空靈,像殿中繚繞的青煙,裊裊繞梁。

魏琰循聲望去。

一只玉手自珠簾後探出,指若春蔥,甲蓋修剪得圓潤整齊,染著淡淡的鳳仙花汁。

簾子被緩緩掀起,露出一張芙蓉面來。

那是一張中年婦人的面龐。

眼角有了細紋,皮膚也不如少女時緊致,可那眉眼間的風韻卻絲毫未減,反而因著歲月沈澱,多了種年輕女子沒有的韻味。

李太妃。

“為個小嘍啰,何至於動這麽大的肝火。”李太妃款步而出,裙擺曳地,聲線溫軟,卻帶著歲月沈澱的篤定與從容。

魏琰見她出來,忙躬身相迎:“太妃娘娘。”

李太妃擡手示意他平身,語聲舒緩:“秦婉如被貶西苑,不過是失了聖心,可性命尚在,留得一口氣,便還有用得著的時候。”

魏琰的眉梢微微動了動。

李太妃緩聲續道,嗓音依舊溫軟:“西苑這裏,自有本宮照拂,暫且留她一條命,往後…自有她的用處。”

魏琰躬身,擡臂承扶,李太妃便把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肘彎上。

他語氣恢覆了平時的恭順:“太妃娘娘說的是,是咱家心急了…”

話音未落,他腳步卻微頓,眸色沈了沈:“只是…霍隗出事時,寧王殿下正好在西山行宮,秦婉如指使霍隗的證據,也是他派人送到北鎮撫司的。周妙雅先前便在他府中任女官,若說此事與他毫無幹系,咱家是不信的。”

李太妃輕笑,指尖在魏琰臂上點了點:“可你有證據嗎?你啊…年歲大了,有時反倒是不如那小丫頭機靈。那周妙雅能在秦婉如手下全身而退,還能借寧王這把刀反斬敵首,就不是池中物。也難怪…寧王與陛下那兩只小白眼狼,本宮養了這些年都未養熟,她倒能馴得服服帖帖。”

“這樣的人,要麽收為己用,要麽…”李太妃唇角仍帶著笑,指尖卻輕飄飄一劃,似利刃割喉。

她話未說完,魏琰立馬明白了她的用意:

“娘娘的意思,咱家明白了。”

————

臨近秋日,西山藏書樓的修繕終於完工了。

周妙雅將最後一冊書目謄抄完畢,闔上書冊,指尖停在深藍色的封面上,輕輕嘆了口氣:這場浩大的工程,幾經波折,終是圓滿完工了。

窗外的梧桐葉已泛起初黃,風吹過時簌簌作響,裹著兩三片落葉飄上窗檻。

朱弘毅推門而入時,她正望著那落葉出神。

“都整理完了?”他走到她身邊。

周妙雅點點頭,將簿子推到他面前:“這是最後一冊,所有藏書都已登記造冊,損毀的修補記錄也附在後面了。”

“這些時日,辛苦了。”朱弘毅低眸掃過那本凝著她心血的書冊,再擡眼,眼裏便只有她。

周妙雅比來時清減了幾分,下頜線愈發分明,眼底卻燃起了久違的光。

她上前一步,挽住他的臂彎,笑得極甜:“不辛苦,有二郎日日陪伴在側,我一點都不覺得辛苦。”

朱弘毅望著她難得的甜美笑容,沈默了片刻,還是開了口:“宮裏來了旨意,明日接你回去。”

她唇畔的甜笑瞬間褪去,指節在他臂上微微蜷起,又慢慢松開。

垂眸良久,才輕聲嘟囔道:“原來…這樣快。”

遠處傳來工匠收拾工具的聲音,叮叮當當的,反襯得這間屋子愈發的安靜。

朱弘毅行至窗前,背對著她站了片刻,方才回首喚道:“妙雅。”

周妙雅擡眸,正直直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那裏正翻湧著她讀不懂的情愫。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溫柔而堅定:“我會等你,等你親手揭開真相,等你為周氏三百餘口討回公道的那一日。”

周妙雅的指尖輕輕蜷起,整個人怔在陽光投下的金色光暈中。

朱弘毅聲音有些發緊,卻字字溫柔:“等你站在金鑾殿上,看著周氏滿門忠烈的英名被平反,看著史官在《乾曜實錄》中補上你父親的名字,看著周家軍的戰功被堂堂正正寫進青史…”

他深吸了一口氣,喉結輕動:“等到那一日,我要用最隆重的禮節,八擡大轎,鳳冠霞帔,在奉天殿前親自向皇兄請旨,我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看見,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周妙雅不是罪臣之女,而是我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寧王妃。”

風忽然停了。

萬籟俱寂。

周妙雅睜大了眼睛,怔怔地望著他,唇瓣輕輕顫抖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胸口如漲潮般劇烈翻湧著,沖得她眼眶發酸,喉嚨發緊。

“二郎,你…”

她好不容易發出聲,卻只擠得出這只言片語,便被哽咽堵住…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擡手想拭淚,可手擡到一半,便又停住了。

朱弘毅上前一步,雙手捧起了她的臉。

他掌心溫熱,拇指輕輕拂過她的眼角,拭去了那溫熱的淚痕。

他望進她淚霧氤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著:“我要你做我的正妻,不是側妃,不是妾,是能與我並肩立於王府正殿,與我同受百官叩拜的寧王妃。我要你的名字寫進宗室玉牒,要你周家香火堂堂正正的延續下去,我要我們的孩子,能挺起胸膛告訴別人,她的外祖父,是忠烈周承山,不是罪臣。”

周妙雅望著他深情的眼,淚水洶湧而出,如斷了線的珠子。

她幾次張嘴,卻因哽咽而無法發聲,只能用力地點頭,淚水隨著動作四散飛濺。

朱弘毅將她拉進懷中,緊緊抱住。

她的臉埋在他胸口,能聽見他急促的心跳聲,她的淚水浸透了他的衣襟,溫熱,帶著所有委屈,不甘,與此刻洶湧而出的希望。

“好…”

她在哭聲中掙出這個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好…我等你…二郎,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

次日清晨,天剛剛亮,宮裏來馬車便已停在了西山行宮門前。

兩個內侍垂手立在車旁,看見周妙雅出來時,躬身行了禮。

朱弘毅送她到宮門外,垂眸替她整了整鬢邊被風吹亂的碎發。

周妙雅擡眸望向他,唇瓣微微顫動著,千言萬語到嘴邊只化作了一句:“我走了。”

朱弘毅輕輕頷首,聲音溫柔:“路上小心。”

她看了他最後一眼,轉身上了車。車簾放下時,她透過縫隙看見他仍站在原地,玄色的道袍在秋風裏微微擺動。

六尚局公署,司籍司值房。

周妙雅站在崔尚宮與馮尚儀面前,將一本裝訂整齊的冊子雙手奉上。

崔尚宮接過冊子,在翻開第一頁時,眉峰便已微微挑起。

值房內靜悄悄的,只有翻頁的沙沙聲。

“《夢溪筆談》紹熙刻本殘卷…”

崔尚宮忽然低聲念了出來,隨即擡眸看向周妙雅:“你在西山發現的?”

周妙雅垂首道:“回尚宮,正是。此書藏於西山藏書樓庫房的木箱裏,箱子上積了厚厚一層灰,下官整理時,見箱角有蟲蛀痕跡,便開箱查看,發現了這批典籍。”

崔尚宮繼續往後翻了數頁,目光卻越來越亮:“《史記》南宋麻沙本,《金石錄》明初抄本,《營造法式》配補本…”

直到翻到最後一頁時,崔尚宮合上了冊子。

她定定凝視了周妙雅良久,方才緩聲問道:“這些典籍的保存狀況,你都記錄在冊了?”

周妙雅從袖中取出另一本冊子,恭謹回道:“回尚宮,俱已詳錄在冊,每一本典籍的蟲蛀,黴變,缺損情況,下官都做了詳細的記錄,後面還附了修覆建議,該用何種紙,何種墨,何種裝幀方式,都寫明了,請尚宮過目。”

崔尚宮接過這第二冊,逐字逐句細閱了起來。

讀到中段,她忽然擡首細問:“你說《夢溪筆談》殘卷應用金粟山藏經紙補?”

“回尚宮,正是。”

周妙雅從容答道:“下官比對過紙樣,金粟山紙的紋理,厚度,色澤,都與原書最為接近,若用尋常棉紙,補上去色差太大,反而傷了古籍的品相。”

崔尚宮微微頷首,表示讚同,手中翻冊的動作卻未停下。

良久,崔尚宮終於看完了,她闔上最後一頁,將兩本冊子齊整並列於案上,擡眸道:“明日六局會議,你隨本官同去。”

周妙雅微微楞了一下。

崔尚宮唇角微微彎起,笑道:“若這批孤本真與你所錄無差,價值可抵半個內府藏書,你可知其分量?”

周妙雅垂眸,聲線平穩:“下官不敢妄言,唯據實以錄。”

崔尚宮行至她身前,含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做得很好,於微末處見真章,旁人只當西山藏書樓是處廢地,你卻能從積灰的角落裏,將這些珍寶挖出來。”

她頓了頓,聲音更鄭重了些:“心懷典籍,功在千秋。”

周妙雅立刻俯身叩首:“下官惶恐,實不敢當。”

崔尚宮擡手扶她起身:“敢不敢當,不是你說了算,明日六局會議,本官自會上奏,司籍司司掌之位,已空懸半載,你既立此功,便該由你坐。”

周妙雅擡起頭,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司掌,正八品,品級雖不高,卻是實實在在的職官,有俸祿,有印信,有管轄之權,不再是那個任人驅使的無品女史了。

崔尚宮擺擺手,笑道:“去吧,好生準備,明日會議上,少不得要你親自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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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朱同學,終於表白了!!!!我等這一刻等得太久了!!!!!寫這一段的時候我一整個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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