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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下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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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下獄

三日後, 姚老先生親自登門。

他被引入偏廳時,周妙雅與朱弘毅已候在案側。

姚老先生未及寒暄,只將懷中畫匣輕置於桌面。他打開匣蓋, 取出其中已然裝裱好的畫卷, 在桌面上緩緩展開。

絹素鋪陳, 正是周妙雅仿文老太爺的那幅《溪山訪秋圖》。

姚老先生的目光久久駐於畫上,似欲將每一寸墨色都勘透。

良久,他方才長長籲出一口氣。

他擡眸望向周妙雅,眸底是毫不掩飾的驚異與嘆服。

“老朽眼拙,若非姑娘提前言明,乍看之下,幾可亂真。這山石皴法, 這林木點染,尤其是這題跋筆意, 形神兼備, 氣韻暗合。姑娘於文老太爺筆法之精研,已臻化境。”

他枯指虛懸,輕輕點在那枚仿刻的朱印上, 低聲嘆道:“這鈐印的深淺,印泥的沈浮, 竟毫厘不差,全無新硎的火氣。這等手段, 莫說市坊中那些粗劣的蘇州片,便是放在文老太爺門生故舊之中, 也斷然尋不出第二人。”

周妙雅靜靜聽著,面上並無得意之色,只問:“先生看, 可能出手?”

姚老先生收斂神色,低聲道:“能,必能賣出高價。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慎重:“此畫若在京城露面,風險太大。文家舊識,書畫行家眾多,難保不會被人看出端倪。老朽建議,尋一南來的富商出手。他們附庸風雅,出手闊綽,且多不深究細節,只認名頭與畫藝。”

大晟承平百年,自隆慶開關之後,漕運海運皆通,商賈之利豐厚,早已滋養出一批富可敵國的巨賈。

按士農工商之舊序,他們雖仍為末流,但金銀卻能使鬼推磨。

他們憑借雄厚的財力,廣置田宅,結交官宦,極力模仿士大夫生活。而收藏書畫古董,便算躋身風雅,也暗暗量出財力深淺。

巨賈於風雅之渴,催生出滿街的蘇州片行當。然大多出自匠手描摹,形具神散,難登大雅之堂。

如周妙雅這般,得文氏真傳,又能摒棄個人風格,全心投入仿古,幾可亂真的作品,實屬鳳毛麟角。

事情進展得出奇順利。

姚老先生門下恰好有位精明的門生,素與各路商賈周旋。

由他作為中間人,將這幅《溪山訪秋圖》薦與一位正於京中采辦的揚州巨賈。那巨賈一見此畫,便被其文氏真跡的名頭與精巧的畫技所吸引,再加姚老從旁首肯,當下便以兩千兩白銀的高價買下。

後續之事,便由顧淩雲暗中調度。他尋來一背景幹凈,素日無涉的商賈,帶著兩名幹練的夥計,懷揣巨款,直入教坊司。

那劉姓的管事太監果如所料,驗過白花花的銀子,又掂量著額外附贈的金葉子,一雙濁眼立即被貪婪占滿。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楊婉,陳淑儀,侯靜雲三位姑娘便已於冊上銷名,連衣衫都未來得及換,人便已被帶走了。

三位姑娘被攙入一輛早已準備好的青布馬車,簾縫緊掩,蹄聲急促,直奔通州碼頭。

碼頭岸邊上早已泊著一艘客船,船身不大,卻板厚釘密,可禦風浪。

那船頭立著位年方四十許的婦人,素衣素髻,眉眼沈穩,是一位已致仕的正直禦史之妻,由顧淩雲親自安排,一路護送。

周妙雅和朱弘毅站在遠處一座臨河的茶樓雅間內,透過支起的窗欞,默默地望著碼頭。

他們看到那輛馬車停下,三道纖瘦的身影被扶下,匆匆登上客船的跳板。

為首最高的那位女子,應是楊婉,她在上船前,駐足回望著京城的方向。隔得太遠,雖看不清她的眉目,卻見她擡手,似在眼角極快地抹了一下,便轉身入艙。

船夫利落地撤去跳板,長篙點水,船身離岸,順著運河水,向南駛去。

她們將被送往廣州府,那裏天高皇帝遠,卻商市發達,女子可靠手藝做生意安身立命,亦有顧淩雲早年布下的人脈接應,或可隱姓埋名,重獲新生。

直至船的帆影消失在氤氳的水汽之中,周妙雅才輕輕闔上了窗。

三條性命,終被筆墨與智謀奪回,她卻只覺肩頭更重。

慶幸與悲涼交織在一起,似亂絮般堵在胸口。

這世間,竟需要靠這樣的方式,才能換取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公道。

而那些犧牲於黨爭之下的興社學子們,卻怎麽也換不回了。

————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顧淩雲暗查奏疏原本,私晤東廠千戶楊寰的消息,終是通過一條隱秘的渠道,悄悄遞進了魏琰的耳中。

司禮監值房內,燭火通明。

魏琰正慢條斯理地執著一把玉柄小花刀,小心仔細地剔著燈芯。

他聽罷心腹附耳低語,動作微微一頓。細長的眸子驟亮,寒光一閃,陰戾裏夾著掩不住的興奮。

“顧淩雲……”

他齒縫間磨出這三個字,像品鑒著陳年的毒酒,嗓音黏冷:“跟他那位好姐姐一般,專愛與咱家作對。”

新仇舊恨,霎時齊湧胸口。

他想起顧皇後…

那時他剛把朱弘睿扶上龍椅,她便急以賢德規勸皇帝親賢臣,遠小人。

而偏偏皇帝與她自東宮結發,情契深厚,那分倚重與信任,曾叫他夜夜如芒在背。

他絕不容任何威脅,淩駕於自己的權柄之上。

於是,在得知顧皇後有孕後,他便挑了一位指法老道,身家清白的安胎嬤嬤。

一次看似尋常的按摩,伴隨著顧皇後幾聲低抑的痛呼,流下一灘殷紅血泊,未具形的皇子就此意外夭折。

這還未完,他又令心腹在顧皇後流產之後調養身子湯藥中,摻了無色無味的秘藥,生生徹底斷了其再做母親的希望。

他利用皇帝喪子之痛,巧妙地將帝後的隔閡越拉越大。

看著曾經恩愛的少年夫妻日漸生分,看著顧皇後眸中星火一點點熄滅,魏琰心中只有掌控一切的快意。

如今,顧淩雲,這個顧家最後的翹楚,竟也敢探手暗查聯名奏疏,觸他逆鱗?

簡直是自尋死路!

魏琰放下玉刀,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殘忍的弧度。

“顧僉事年輕氣盛,怕是受了些亂臣賊子的蠱惑,與那幫興社逆黨,走得有些太近了。”

魏琰慢悠悠地開口,聲音陰柔,卻一錘定論:“既如此,便請顧僉事去昭獄清醒清醒吧。也好叫他知道,這京城的天,究竟是誰在撐著。”

確鑿證據?

他不需要。

一句涉嫌勾結興社,足矣。

命令下達得悄無聲息,執行得卻如雷霆萬鈞。

翌日清晨,顧淩雲方一踏進北鎮撫司衙門,尚未入值房,便見一隊東廠番役攔斷了他的去路。

為首者,正是他前日暗查的掌刑千戶——楊寰。

楊寰擎著一枚刻有東廠字樣的銅牌,獰笑著,毫不遮掩。

“顧僉事,奉廠公令,請您過府一敘。”他刻意咬重請字,尾音拖得老長,語氣中的惡意幾乎要溢出齒縫。

顧淩雲腳步頓住,目光掠過楊寰以及他身後如狼似虎的番役。

他面上並無意外,甚至連眉峰都未動一下。既已知曉魏琰的手段,早知調查此事風險極大,只是沒想到魏琰反手落刀,速度如此之快。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詢問。

在絕對的權勢面前,任何言語和掙紮都是徒勞。

他只是平靜地伸出雙手。

冰冷的鐵鏈“哢噠”一聲鎖住了他的手腕,象征著錦衣衛尊嚴的飛魚服,此刻卻成了諷刺。

昭獄深處,刑房的血腥氣濃的發黏。

壁上懸著的,地上散落的,處處都是染血的刑具,在昏暗的燈火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顧淩雲被剝去了飛魚服,只著一身白色中衣,被鎖於刑架之上。

他面上幾乎沒有任何波瀾,連呼吸都異常平穩,好似全然不將詔獄的酷刑放在心上一般。

幾個被楊寰調來的行刑錦衣衛面面相覷,手中握著皮鞭,卻遲遲不敢上前。

在北鎮撫司,顧淩雲的手段與能力有目共睹,更兼其皇後胞弟的身份,積威甚重。

對他們這些底層來說,鞭梢直指頂頭上司,誰人敢先落這第一記?

“還楞著幹什麽?找死?”楊寰面目猙獰,一腳踹得行刑衛撲前了幾步。

“廠公親自下的令,他就是天王老子,今天也得脫層皮,給咱家打!”

那行刑衛踉蹌站定,咬牙揚鞭,卻終究手軟,沒敢用全力。

只聽得“啪”的一聲脆響,鞭梢落在顧淩雲肩頭,中衣應聲裂開一道口子,底下皮肉瞬間紅腫。

顧淩雲的身體微不可見地一緊,連悶哼都沒有。

楊寰看得火起,一把奪過旁邊一人手中的鞭子,那鞭子浸過鹽水,鞭梢帶著細小的倒刺。

“沒用的東西!都給咱家滾開!”

他挽起袖子,露出精瘦的手臂,肌筋繃起,眼底燃著噬人的光。

顧淩雲憑家世、憑才幹,處處壓他一頭,如今虎落平陽,落到他手裏,豈能輕易放過?這口惡氣定要一並討回。

楊寰湊近幾步,幾乎貼著顧淩雲的耳朵,吐息陰冷:“顧僉事,平日裏您是最講規矩的鐵面閻羅,怎得今日也踩線犯事,落得這幅田地?說說吧,是怎麽跟那些興社逆黨暗通勾連的?那份名單,您是從哪兒得來的消息?”

顧淩雲闔上雙眼,仿佛老僧入定,連睫毛都未顫動半分。

楊寰臉色陡沈,他不再廢話,手腕一抖,那浸鹽的鞭子裹著呼嘯的風聲,狠狠抽了下去!

這一下,力道與方才截然不同。

“啪!”

皮開肉綻。

鹽粒混著倒刺撕進皮肉,中衣瞬間綻開片片猩紅,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密集的,鉆心的銳痛。

顧淩雲額角青筋驟跳,齒關瞬間咬緊。

他卻仍悶聲不發,只是緊緊繃著被綁在刑架上的手。

“骨頭還挺硬!”楊寰獰笑,又是一鞭,抽在同樣的位置,“咱家倒要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咱家的鞭子硬!”

鞭似毒蛇,一鞭接著一鞭,胸膛,臂膊,腰腹次第綻紅。

空氣中頃刻間盈滿血腥氣。

矗立在旁的錦衣衛們都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不敢再看。

————

夜深人靜,連夏蟲都噤了聲。

寧王府後角門被叩響,聲音比顧淩雲來時更輕,更急。

長安閃身開門,敲門之人穿著一件深色的鬥篷,檐下微光映出纖細輪廓。

不是北鎮撫司傳信的人,而是一名女子。

女子掀開兜帽,露出蒼白清秀面容,竟是皇後身邊最信任的貼身宮女如意。

她淚已滿眶,呼吸淩亂,一見長安便撲通跪在冰冷的石階上,聲音哽咽破碎:“奴婢求見寧王殿下,求王爺救救我們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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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清時代,最著名,規模最大的書畫造假中心是明代萬歷到清代嘉慶時期的蘇州。蘇州山塘街專諸巷和桃花塢一帶聚集著一批民間作畫高手,專以制作假畫為業,所造假畫統稱為“蘇州片”。

萬歷時期進士張泰階曾編成《寶繪錄》一書,集晉、唐至明代書畫共200多件,其中有“元四家”和“明四家”,宣稱書中丹青墨寶皆“稀世真品”。後為人揭穿,書中所載書畫皆偽作。

天啟三年,皇後張嫣懷孕,客氏與魏忠賢擔心她生下嫡長子,遂收買了替她按摩的貼身宮女。一日,趁皇後腰痛需人推拿時,該宮女借按摩之名,突然用重力猛捶其腰腹,當場致其流產,胎兒夭折,張嫣亦從此失去生育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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