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上書

關燈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上書

詔獄深處, 連時間都凝成了冰。

楊濂早已記不清自己被拖出去提審了多少回。

起初他尚能感覺到鞭子撕開皮肉的灼痛,鹽水潑上來時筋肉不受控制的抽搐。

後來,疼痛變得麻木, 像隔著層厚布在捶打一具已經不再屬於自己的身體。

被扔回牢房時, 他只餘一絲喘息的氣力。

黑暗裏, 唯有墻角滲出的水珠滴答作響,與他破碎的呼吸聲相伴。

獄卒輪番上陣,換著法子逼他畫押,承認那道《二十四大罪疏》是受人指使,汙蔑忠良。

一個臉上帶疤的獄卒蹲在他面前,手裏掂量著燒紅的烙鐵:“楊大人,何苦呢?畫了押, 少受些罪,魏公興許還能給您留個全屍。”

楊濂勉強擡起腫脹的眼皮, 模糊的視線裏, 只能看到一團晃動的紅光。

他嘴唇幹裂,微微開合,聲音微弱:“罪…在魏琰…不在…老夫…”

烙鐵貼上胸口, 青煙乍起,焦糊味沖鼻, 他渾身猛地一僵,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額頭上瞬間滲出豆大的冷汗。

幾次昏死過去,又被冷水潑醒。

他們用盡了刑罰, 夾棍,鞭刑,杖責…楊濂這具老邁的軀體早已是千瘡百孔, 可每逢短暫清醒,他那雙眼裏仍燃著一點不肯熄的星火。

他自知,此生再難出此門。

那一晚,獄卒也倦了,牢中難得半晌無人攪擾,只有遠處隱隱傳來其他囚犯痛苦的呻吟,若有若無。

楊濂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艱難地喘息著,目光在黑暗中逡巡,最終落到甬道盡頭那尊模糊的關帝像上。

獄中竟供著關帝,祈求忠義之神鎮守牢獄,何其諷刺。

與此同時,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星火,在他腦海中驟然亮起。

他需要留下點什麽,不是為自己辯白,而是要將這裏的真相,將魏琰的罪惡,將他的不屈,留下來,傳諸後世。

沒有紙筆。

他咬牙撐起殘軀,貼著墻壁坐直,然後低下頭,用牙齒,一點點撕下囚衣裏襯那片還算幹凈的粗布。

布帛撕裂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齒力不足,他便用被夾棍夾得變形的手指相助,一點點撕出一條略寬的布條。

整個過程耗費了他巨大的力氣,待布條離衣,他早已是滿頭虛汗,喘息不止。

他垂首打量自己,遍體鱗傷,竟無一寸完好肌膚,良久,才顫巍巍擡起右手,把那條曾被夾棍重點關照,指甲早已脫落,皮開肉綻的食指,送到了嘴邊。

他用盡殘餘的力氣,狠狠咬了下去。

劇痛鉆骨,身軀猛地一顫,口中瞬間溢滿了鐵銹般的腥甜。

血順著殘破指尖緩緩滴落。

他不敢耽擱,忙將布條攤在膝上,以那支滲血的指尖為筆,蘸著所剩無幾的生命,開始書寫。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耗盡他最後的元氣。

“臣楊濂,臨死絕筆,魏閹禍國,罪證昭昭,天地共鑒,臣今以死明志,前所劾二十四大罪,句句屬實,字字泣血,雖遭閹黨構陷,酷刑加身,吾風骨不折,清白不容玷汙。”

血很快凝固,他便再次用力擠壓傷口,讓新血續出,寫寫停停,斷斷續續,眼前昏花,手腕戰栗,幾乎難把布條穩在膝頭。

他寫魏琰僭越,寫忠良含冤慘死,寫生祠遍地,寫民不聊生,寫自己無悔,寫盼後人繼志。

最後,他用盡力氣,在布條末端,重重按下了一個模糊的血印。

做完這一切,他已氣若游絲,靠墻癱坐,唯餘一息。

天光微亮時,獄卒的腳步聲再次傳來。

他知道時間不多了。

趁著獄卒開門,視線轉移的剎那,他用盡最後一絲殘力,將那條浸透鮮血與執念的布條,迅速塞進關帝像底座一道暗縫,深沒其中。

關帝持刀而立,目光凜凜,靜靜守護那縷暗縫中的血書。

隨後,他闔上雙眼。

最後的時刻來得很快。

魏琰顯然已經失去了耐心。

數名東廠番子闖入,將他拖了出去,綁在刑架上。

為首的檔頭拿著一根三寸長的鐵釘,在他眼前晃了晃,冷聲道:“楊大人,最後再給你一次機會,畫押,承認汙蔑魏公,給你個痛快。”

楊濂緩緩擡起頭,花白的亂發混著血汙貼在額前臉上,他望著那根閃著寒光的鐵釘,嘴角極輕極輕地勾起,露出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

他沒有說話。

檔頭眼神一戾,不再遲疑,舉起鐵釘對準他的頭頂,鐵錘猛然落下。

“咚。”

悶聲回蕩,鉆骨刺耳。

楊濂身形劇震,雙目倏睜,瞳孔瞬間渙散,鮮血沿著額角鬢發蜿蜒流下,染紅了他滿是傷痕的面龐。

他至死,沒有發出一聲求饒。

那雙曾經在金鑾殿上怒視奸佞的眼睛,此刻直直定在虛空,殘留著一絲不甘,一絲輕蔑,仍帶著讀書人永不屈折的傲骨。

他的頭無力地垂了下去。

詔獄深處,連那終年不絕的滴水聲,仿佛亦在此刻凝滯。

————

楊濂下獄,酷刑至死的消息,如同一塊巨石砸進看似平靜的湖面,在京城的水面下激起洶湧的暗流。

明面上,街市依舊,茶樓酒肆無人敢公開議論,連往日最熱鬧的國子監門前,也忽然冷清得嚇人。

可就在這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寂靜裏,另一股暗力正悄悄匯攏,似地火在巖層下奔突,尋找機會迸裂。

文毓瑾落腳的那處靠近國子監清舍,如今已成了無形的中心,白日裏,他仍是一身半舊儒衫,與來往學子談經論道,言語間憂國憂民,風骨肅然,絕口不提朝局險惡。

他越是這般沈靜克制,周圍聚集的年輕士子們對他越是崇敬。

夜深後,清舍後門時有身影悄然閃入。

窗紙上映出搖曳的燭影,幾張年輕激憤的面孔圍坐於文毓瑾身側,他們是興社在京城各書院的核心人物。

一個叫陳貞慧的年輕監生聲音哽咽,死死攥著拳頭:“文兄,楊公他死得冤啊!此事絕不能善罷甘休!”

另一個叫侯向生的青年語氣急促:“東廠如此無法無天,今日是楊公,明日便可能是你我,必得讓陛下聽見我等呼聲!”

文毓瑾端坐主位,燭影斜映,側臉清雋,他沈默地聽著眾人的控訴,指尖輕撫著杯沿。

待幾人情緒稍平,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而清晰:“楊公風骨,天地可鑒,吾輩後學,豈能坐視忠良蒙冤,奸佞橫行?”

他目光掃過眾人,眸色沈痛:“然若貿然行動,正如以卵擊石,非但於事無補,反而會授人以柄,讓更多志士白白犧牲。”

“那…我們該如何?”有人急聲追問。

文毓瑾微微俯身,燭焰在他眸中跳動:“吾輩所求,非街頭叫囂,而是要以堂堂正正之師,行光明正大之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聯名上書,靜/坐請願。”

屋內幾人呼吸驟然一緊。

文毓瑾繼續道:“聯名上書,非一人之疏,而是匯聚天下清議,代表士林民心。我們要將楊公之冤,魏閹之惡,條分縷析,直陳禦前,讓陛下看到,非楊公獨受其枉,而天下讀書人,皆為此事痛心疾首。”

“至於靜/坐,”

他的聲音更沈了幾分:“非為挑釁,而為明志,我們就在這國子監前,在這孔聖人文廟之下,不言不語,不吵不鬧,只以我等之身,告之京城,告之天下,公道,自在人心。”

他語調中帶著奇異的蠱惑力與說服力,將年輕人胸中的悲憤與熱血,慢慢引到了一條看起來更理性、也更宏大的方向上。

“可是…文兄,東廠耳目眾多,這聯名…”陳貞慧仍有顧慮。

文毓瑾輕輕放下茶杯:“此事,需隱秘,更需膽魄,願署名者,需知其風險,九死而不悔。”

他看向眾人,眼神銳利:“諸位可敢?”

“有何不敢!”幾人幾乎異口同聲,年輕的臉龐上燃著決然之色。

“好。”

文毓瑾頷首:“此事,便由我文家,以百年清譽為憑,牽頭執筆,諸位分頭聯絡可信之士,務必慎之又慎。”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記住,我們此舉,非為一己之私,乃為江山社稷,為天下公道,縱前路荊棘,亦當往矣。”

其後數日,暗潮悄湧,席卷京城各大書院與會館。

國子監號舍,夜深人靜時,有學子在同伴手心悄悄寫下自己的籍貫姓名。

僻靜的書肆後院,幾名青衫學子低聲急語,快速交換著信息,確認著願意聯名的志士。

崇文門外一家會館裏,有人借飲酒賦詩的名頭,暗暗傳閱文毓瑾草擬的奏疏要略。

聯名的名單在暗中像雪球般越滾越大。

不僅有國子監的監生,還有在京候補的官員,甚至一些早已致仕、卻仍關心朝局的老翰林,聞得是文家百年清譽作保,也暗中表示了支持。

而靜/坐之事亦在暗中鋪排,時間,地點,方式,若官府盤問如何應答,一切都在緊張而有序地進行。

文毓瑾依舊每日出現在清舍,接待訪客,談論學問。

只是他書案上那方歙硯,磨墨的次數比往日多了許多,他親自執筆,仔細斟酌著奏疏上的每一個字,務求情理兼備,骨氣錚然,既要能打動天聽,又要能凝聚人心。

檐下氣息沈凝,山雨欲來,所有人都知道,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

作者有話說:文毓瑾即將開啟他大男主表演

71章男女主感情大爆發

先讓文毓瑾瘋一段[笑哭][笑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