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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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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火海

寧王府書房中, 盛夏午後,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細長的光影。

周妙雅穿了一襲素白的立領斜襟紗衫, 映著臂上的金釧若隱若現, 婉如畫上的仙娥。

她剛招呼下人把銅冰鑒擡了進來, 絲絲涼氣驅散了些許暑熱。

朱弘毅正坐在窗邊專註地看書,聽到動靜擡了擡眼。

周妙雅見他額角浮汗,便挽起素袖,露出半截皓腕,用帕子輕輕替他拭去。

而後小心翼翼地侍立在旁,拿起墨錠替他研磨。

長安進來的時候,剛好撞見了兩人宛若老夫老妻的一幕。

他腳步頓了頓, 這才上前稟報。

“王爺,周姑娘。”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楊濂楊大人...在詔獄歿了。”

周妙雅研墨的手猛地一抖, 墨錠在硯臺上劃出的墨滴險些濺到她素白的大衫上。

長安的聲音更沈了幾分:“聽詔獄暗線說…是鐵釘貫頂, 當場氣絕。文毓瑾那邊,這幾日國子監清舍人來人往,聯名上書的奏章已經擬好了七八分。”

他話音落下, 書房頃刻間靜得駭人,只聽見冰鑒裏冰塊融化的滴水聲。

周妙雅放下墨錠, 纖細的手指仍顫抖不止。

文毓瑾那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模樣,她一點都不信。他那副叫人作嘔的嘴臉, 豈配扛起天下文脈清流的大旗,又怎會真心為世人伸張正義?

她側首望向朱弘毅, 聲音輕顫:“王爺,文毓瑾此人,最擅偽裝, 他如今擺出這副清流姿態,定是在謀劃著什麽,他分明是要把一眾學子往火坑裏推,為他自己開路。”

朱弘毅緩緩合上手中的書卷。

他起身走到冰鑒前,指尖輕輕拂過銅壁上凝結的水珠。

“他要借魏琰的刀,用這些年輕士子的血,鋪就他的青雲路。”

朱弘毅撚了撚指尖上的水珠,沈思了片刻:“我們出府一趟。”

周妙雅甚為不解:“此刻?王爺要去哪裏?”

“顧府。”

————

未時三刻,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了顧淩雲私邸的後角門。

長安上前叩門,三長兩短,門悄無聲息地開了條縫。

開門的不是尋常仆役,是個眼神精悍的短打漢子,目光在來人身上一掃,便默不作聲地引路,帶他們穿過幾重庭院。

顧淩雲的書房設在宅院最深處,推開書房的門,一股涼意撲面而來。

這裏也置了冰鑒。

顧淩雲正站在書案前臨帖,見二人進來,放下毛筆,拱手相迎:“王爺,周姑娘。”

朱弘毅徑直走到書案前,看著紙上未幹的墨跡:“顧僉事使好雅興。”

“練字靜心。”

顧淩雲擡手,示意二人落座,並親手斟了茶:“王爺此時來訪,想必是為了詔獄的血案。”

周妙雅捧著茶盞,指尖冰涼,她擡首望見顧淩雲銳利的雙眼,忽憶起在北鎮撫司驗白骨時,他亦是這般冷靜自持。

朱弘毅的聲音打破寂靜:“楊濂死了,文毓瑾正在煽動學子聯名上書。”

顧淩雲執起茶盞,水汽氤氳,掩去了他的眸色:“下官略有耳聞。”

周妙雅忍不住開口,嗓音壓得極輕,卻止不住地發顫:“文毓瑾此人...顧大人可知他真正的為人?”

顧淩雲擡眼看向她:“願聞其詳。”

夏日蟬鳴透過窗紗傳來,襯得書房裏愈發安靜,周妙雅攥緊衣袖,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在喉間翻滾,難以吐出一個字。

顧淩雲見她神色,心下已猜出那些話令她難以啟齒。

他想起北鎮撫司值房裏那份簡報上的寥寥數語:靈堂逼妾,墜崖,想起田埂間她護住老農的倔強身影,奉國寺前她俯身為流民孩童診脈時低垂的眉眼。

“周姑娘不必細說。”

顧淩雲的聲音罕見地溫和了些許:“文毓瑾的為人,下官略知一二。”

他執起茶壺,為周妙雅添了些茶:“北鎮撫司卷宗裏,記著泰和四年京城一樁舊事,文家長孫靈堂逼娶表妹未果,次日,那表妹便遭誣陷發賣,押送途中意外墜崖。”

周妙雅猛地擡眸,正對上顧淩雲平靜的目光。

他竟知道得這般清楚。

顧淩雲繼續道:“下官還知道,那表妹後來出現在寧王府,更蒙聖恩封為司畫女官,一個寧死不屈的女子,豈會輕易與人同流合汙?”

朱弘毅適時開口:“所以顧僉事應當明白,文毓瑾此番舉動,絕非出於公義。”

顧淩雲一語道破:“他要借魏琰的刀,除去異己,為自己博取清名,那些學子,不過是他棋盤上的卒子。”

書房裏一時寂靜。

窗外蟬鳴聲聲,攪得人心煩意亂。

周妙雅握緊茶盞,聲音很輕:“那些學子...大多只是心懷熱血的年輕人,他們不該成為這場博弈的犧牲品。”

顧淩雲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轉向朱弘毅:“王爺想要下官如何?”

朱弘毅沈聲道:“並非要北鎮撫司與東廠正面沖突,只希望在必要之時,顧大人能暗中周旋,尤其是在詔獄中,盡量能保全幾個不該死的人。”

顧淩雲沈默良久。錦衣衛與東廠雖同屬天子親軍,但向來井水不犯河水。插手此事,風險極大。

他想起那日賞花宴上周妙雅從容的身影,想起她即便身處險境也不曾彎折的風骨。

再擡眼時,他終於開口:“下官可以盡力,但有一點,但若事不可為,北鎮撫司必須抽身。”

“自然。”朱弘毅頷首。

周妙雅從袖中取出一張紙,輕輕推至顧淩雲面前:“這是下官與王爺推測,文毓瑾可能會重點利用的幾位學子姓名。”

顧淩雲展開紙卷,目光掃過,當他看到陳貞慧,侯向生這兩個名字時,眉頭微微蹙起。

周妙雅敏銳地察覺到了:“顧大人認得他們?”

顧淩雲將紙卷收起,低聲道:“陳貞慧,是去年被廷杖而死的陳禦史獨子,侯向生,其父曾任開封知府,因上疏反對修建生祠被罷官削籍。”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周妙雅已經明白,文毓瑾特意挑選這些與閹黨有舊怨的學子,就是要讓這場清議顯得更加悲壯,更能激起民憤。

好狠毒的心思。

顧淩雲起身:“下官會留意,天色已晚,不便久留二位。”

他沒有朱周二人更多的承諾,但三人心中都已明了,風暴將臨,他們是黑暗中互為守望的同盟。

夕陽正好,馬車駛出顧府後巷,周妙雅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緩緩闔上的角門,輕聲道:“但願還來得及。”

朱弘毅沒有回答,只是扶她上了馬車,車廂裏,他看著她憂心忡忡的側臉,忽然道:“盡人事,聽天命。”

————

是夜,三更剛過,文府方向突然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幕。

鑼聲,呼喊聲,救火聲亂作一團。

待到附近官員,學子們聞訊趕到時,文府偏殿已陷入一片火海,熱浪逼人。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眾人目睹了驚心動魄的一幕:

文毓瑾被兩個家丁死死架住胳膊,仍拼命掙紮著往火海裏沖,似要奪回什麽比性命更緊要的東西。

他素日裏紋絲不亂的鬢發此刻焦卷散亂,那身象征清流的半舊儒衫被火星燎出無數破洞,煙灰滿面,淚水縱橫,火光映得他狼狽淒愴。

“放手!我的書!那些孤本!”他嘶啞得破了音,手腕通紅,滿是灼傷,卻仍死命往火海裏撲。

一個家仆懷裏緊緊抱著幾卷剛從火場中搶出的古籍,書匣邊緣已被烤得焦黑。

“大爺!不能再進去了!房梁要塌了!”家丁哭喊著,拼死將他往外拖。

文毓瑾被強行拖到安全處,雙腿一軟,竟直挺挺跪倒在地。

他望著那片吞噬了無數藏書典籍的火海,猛地以拳捶地,發出沈悶的咚咚聲。

“蒼天無眼!為何要毀我文家百年積累!那是祖輩心血,是天下學子夢寐以求的聖賢典籍啊!”

他仰天悲呼,淚水混著黑灰在臉上沖出兩道深溝,痛不欲生。

他猛地轉身,一把攥住身旁一位趕來救火的同僚衣袖,聲音顫抖著幾乎碎裂:“是…是他們!定是那閹黨!知我明日要上書為楊公陳情,便縱火焚我文府,毀我藏書,斷我文脈!此乃誅心之策!誅心之策啊!”

字字泣血,聞者無不動容。

陳貞慧,侯向生等年輕學子趕到,見到他們敬重的文先生如此慘狀,再聽他這番泣血控訴,一個個眼圈發紅,攥緊了拳頭,胸中怒火與那場大火一同熊熊燃燒。

“文先生保重身體!”陳貞慧搶步上前,欲要扶他。

文毓瑾卻掙脫了他的手,癡癡望著火場,喃喃道:“書沒了…那奏章也被燒了!明日…明日拿什麽去面聖…楊公…楊公的血仇…”

他聲音漸低,似已心如死灰,忽地身形一晃,竟哇地吐出一口鮮血,隨即暈厥過去。

“文先生!”

“快!快請大夫!”

文府門前頓時一片大亂。

沒有人註意到,當被家丁慌亂擡回主院時,那昏迷的文毓瑾,在無人可見的角度,唇角極輕地勾了勾。

偏殿的火仍在燒,映紅了夜空,也映得一張張怒恨交加的臉愈發扭曲得發亮。

這場火,燒毀了藏書,也徹底點燃了學子們心中與閹黨不共戴天的仇恨,而那份原本要呈遞禦前的聯名上書,也一同葬身於火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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