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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迷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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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迷藥

三日後, 朱弘毅親陪周妙雅來到了濟慈堂。

北鎮撫司早已將此處圍得如鐵桶一般,原本懸掛的濟慈堂匾額被取下,隨意棄置在墻角, 取而代之的是森嚴的死寂。

顧淩雲早已等在門口, 見朱弘毅與周妙雅一同從馬車上下來, 他的目光在朱弘毅身上停頓了一瞬,隨即上前抱拳行禮:“王爺,周女官。”

他面上冷峻如常,只唇角極淡地牽動了一下,似有若無。

這位金尊玉貴的王爺竟親自踏足這汙穢之地,此事既出乎他意料,亦在情理之中。

令他意外的是, 此地腌臜,與寧王素日展現的風雅相去甚遠…

意料之中, 則是因為周妙雅在此。

奉國寺外親自接她回家, 賞花宴上諸般維護,此刻更是親自陪同——

為她,他倒是什麽都做得出。

不過此處…可不是他憐香惜玉之地…

顧淩雲神色不動, 側身讓開,聲音冷峻而平淡:“現場已初步清理, 然穢氣未散,若有冒犯, 還請王爺與女官海涵。”

“有勞顧僉事。”朱弘毅微微頷首,語氣平淡, 目光已越過顧淩雲,掃向大門。他側身一步,讓周妙雅跟在自己身側, 一同入內。

院內比想象中更為破敗蕭瑟,枯草沒徑,窗紙盡破,劣質脂粉,草藥與腐臭混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濁氣。

錦衣衛將受害女子驅至院中,約二三十人,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目光或呆滯或驚恐,擠作一團瑟瑟發抖。

周妙雅放緩腳步,心口驟緊,卻仍柔聲靠近:“諸位莫怕,我是醫女,只想看看你們是否安好。”

果然如顧淩雲所言,她很快發現了一些異常。

在這些普遍營養不良的女子中,竟有七八個姿容頗為秀麗的。她們肌膚細膩,骨相清秀,卻眼神空洞,或癡笑,或呆視,對外界毫無反應,如同精致卻失了魂的人偶。

而旁側的其他女子雖驚恐,神智卻清醒,兩相對照,詭異非常…

一個穿著桃紅舊衫的女子忽然掙脫了看護的錦衣衛,嘻嘻笑著撲向朱弘毅,嘴裏含糊不清地喊著:“爺,您來啦…奴婢給您唱曲兒…”

她眼神渙散,臉上帶著不正常的潮紅。

錦衣衛疾步上前,反手扣臂將她拖回。

朱弘毅眉頭緊蹙,將周妙雅往自己身後又擋了擋。

周妙雅卻輕輕按住他的手臂,從他身側走出,擡手示意錦衣衛稍安,莫要硬拽。

她慢慢靠近那女子,半蹲到她面前,聲音放得極柔:“姐姐,你認得我麽?”

只見那身著桃紅衫的女子歪頭癡笑,嘴角涎水滑落,忽然瞳孔劇縮,雙手抱頭尖叫:“別打我…我聽話!我吃藥…我吃!”

吃藥?

周妙雅與朱弘毅交換了一個眼神。

她又試著低聲探問了其餘幾個神智昏亂的女子,所得回應如出一轍:聽見藥字便面如土色,反應激烈,甚至抱頭哭喊求饒。

她起身,轉向一直沈默隨側的顧淩雲:“顧僉事,敢問這些女子平素由何人照看?所服何藥,可有藥方或藥渣留存?”

顧淩雲搖頭,面色凝重:“已連夜提審過,原本負責此處的婆子仆役,在案發後幾乎逃散一空,抓住的幾個也只說是上頭吩咐,按時給這些不聽話的姑娘灌藥,至於說具體灌的什麽藥,他們一概不知,藥方更是無從查起。”

他頓了頓,補充道:“後山發現的屍首,經仵作初步查驗,生前也多有心脈受損,神魂渙散之兆。”

周妙雅蹲下身,指尖在地上蹭了蹭,撿起一小簇未被清掃幹凈的褐色藥渣,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

她眉頭鎖緊,將這藥渣用手帕小心包好。

“她們並非天生癡傻,”她站起身,聲音壓著怒意:“應是長期被藥物摧殘,損了心神。”

朱弘毅的目光掃過那些形容枯槁,神志全無的女子,最後落在周妙雅緊握的手帕上,眼神冰寒:“能查出來是什麽藥麽?”

周妙雅思慮片刻,低聲道:“此藥奇怪,從藥渣的氣味來看,並無異常,我需請教王老太醫。”

顧淩雲立即會意,著人叫來了一直在濟慈堂幫忙的王老太醫。

王老太醫撚起周妙雅手帕裏包的那點褐色藥渣,仔細端詳,又湊近鼻尖反覆嗅聞,他花白的眉毛越皺越緊,最終,他放下藥渣,搖了搖頭。

他語氣中帶著困惑:“回王爺,回女官,此藥渣…老夫反覆查驗,其中無非是些安神定驚的尋常藥材,如酸棗仁,遠志,柏子仁之類,藥性平和,絕無可能導致那般瘋癲之癥。”

周妙雅的心頭驟沈…

這反應,這結論,與當初她把裝有文老太太生前服用過藥渣的罐子從玉清觀抱回來,私下尋來寧王府的老醫官查驗時,一模一樣。

當時,她也懷疑康婧瑤在祖母的藥中做了手腳,可查驗結果同樣是藥渣毫無問題,線索便是在那裏徹底中斷,成了她心頭一個無法釋懷的疑團。

如今,同樣的事情,竟然在濟慈堂這裏重演了。

一股寒意順著她的脊背悄然爬升。

這絕非巧合…

她定了定神,看向王老太醫,聲音因緊繃而顯得有些輕:“王老太醫,請恕晚輩冒昧一問,這世上…是否存在一種毒藥,或者邪門的方子,能無色無味,其藥性完全融入湯水,事後在藥渣上,卻查不出絲毫異常?”

王老太醫聞言,面露驚詫,他捋著胡須,沈吟了許久。

“這個……”他緩緩道:“醫道一途,深如瀚海,老夫行醫一生,確曾聽聞過一些近乎傳說的詭異秘藥。有些奇毒,並非靠藥材本身發作,而是通過極其特殊的煉制手法,將藥性煉入湯水,藥渣反而如同被榨盡的糟粕,看似與尋常藥材無異,更有甚者,需以特定藥引催發,方能顯效。”

周妙雅的心跳驟然加速。

王老太醫的話,瞬間揭開了她心中的迷霧。

文老太太的藥渣,濟慈堂的藥渣,都毫無異常。

這絕非偶然,這背後,很可能隱藏著同一種手段,甚至是同一夥人。

冰冷的戰栗自腳底升起,瞬時遍布全身。

如果她的猜測是真的,那麽對手的可怕程度,遠超出她的想象。這不再是後宅婦人的陰私手段,而是一條潛行暗處的龐大黑鏈。

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追問道:“老先生,若依您所言,此類秘藥,通常源自何處?可有跡可循?”

王老太醫搖了搖頭,面色凝重:“此等陰損之物,多為別國宮廷秘制,比如北狄,西域,或是某些隱而不傳的邪派醫門所為,比如苗疆,南詔…其蹤跡難尋,老夫也只是聽聞,未曾親見。”

別國宮廷…邪派醫門…若真如王老太醫所言,那麽此毒到底經何渠道流入大晟,其幕後黑手又潛藏於何處?

細思極恐…

—————

回到王府,周妙雅片刻未歇,直奔瀚海樓。

她心中已有了明確的方向。

既然大晟正統醫書查不出端倪,那麽線索,或許就藏在那些被視為旁門左道的域外典籍之中。

她要將所有關於西域,北狄,南詔,苗疆的醫書,雜記,游記,統統找出來。

朱弘毅跟了進來,見她已埋首書海,便知她心中所想。他走到她身側,沈吟片刻,開口道:“你既決意從此處著手,有些事,你需知曉。”

周妙雅聞言,書卷中擡起頭,目光灼灼地望向他。

朱弘毅的聲音平穩而清晰,為她勾勒出大晟周邊的局勢:

“西域諸國,與我朝近年來已無戰事,商路也算通暢,代王叔此前便鎮守西北邊疆,近年因邊疆太平,他打點魏琰,得以舉家回京享福。”

“南詔,苗疆,向來是我朝附屬,由世家鎮守,南詔由沐家鎮守,苗疆則由馬家世襲,他們在當地經營數代,根基深厚,威望甚高。”

他話鋒微頓,目光掠過周妙雅專註的側臉,聲音沈了幾分:“如今與大晟關系最僵的,是北狄,他們占據遼東以東以北的大片土地,幾十年來紛爭不斷,邊民苦之久矣。自十八年前,遼東那場慘敗之後,朝廷再無人能有效制衡北狄,邊患日亟。”

周妙雅並未察覺他言語中這細微的停頓與避忌,只是靜靜聽著,腦中飛快地將這些信息與眼前的謎團串聯。

西域太平,商路通達,若有奇藥流入,渠道最多。

南詔,苗疆雖為附屬,但山高皇帝遠,當地土司,巫醫勢力盤根錯節,若有人借沐家,馬家之名行陰私之事,亦非不可能。

而北狄…血仇在前,既是死敵,手段必然更為殘酷隱秘,利用此等藥物滲透,破壞,動機十足。

周妙雅擡眸,若有所思道:“王爺的意思是,這藥物的來源,可能與這幾方勢力都脫不開幹系?甚至可能與朝中之人有所勾結?”

她心中暗暗想著,卻未敢說出口…

比如,剛剛從西北回京,且與魏琰關系匪淺的代王?

比如,在附屬之地權勢熏天的沐家、馬家?

再比如,與北狄交鋒的前線…或是朝中與北狄暗通款曲之人?

朱弘毅未置可否,只是凝著她,眸底暗潮洶湧:“查案如抽絲剝繭,有時看似最不可能的線索,反而通向真相,你既有心從域外醫術查起,便放手去做。”

他頓了頓,將覆雜的情緒壓下,語氣恢覆如常:“瀚海樓中此類典籍或有收錄,但未必齊全。明日,我帶你去見徐師傅,他編纂《坤輿萬國全圖》,結交甚廣,或能提供更多域外醫書的線索,甚至,能引薦一些精通此道之人。”

“多謝王爺。”周妙雅低聲應下,目光落回手中的書卷,眼神愈發堅定。

朱弘毅見她又埋首進書海,他深知她那股執拗的勁兒一上來,誰也攔不住,只好放任於她。

不過臨走前他還是不放心地叮囑道:“你需得記住,每多翻一頁,都可能觸到旁人的逆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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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北狄就是後金啦,本文用的都是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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