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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直播 像一顆以她為終點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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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直播 像一顆以她為終點的星星。

覆活節後, 裴舒羽重新降落在溫華的雨季裏。

飛機落地時,舷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霧氣。潮濕的水汽浸潤了這座城市的街道,滲進了老舊公寓樓的磚墻裏。

裴舒羽回到了屬於自己的, 五十平米的出租屋。

她沒有退租。

按照裴舒羽的意願, 這把鑰匙依然留在她的包裏, 作為她隨時可以退守的底氣。

她只收拾了一些當季的衣物和必要的書本, 裝進銀灰色的行李箱。

最後,她把雪球放進了鋪著軟墊的航空箱裏。

“我們要搬家了。”她隔著網格門,小聲對那團白色的毛球說。

司機已經在樓下等候。

黑色的轎車穿過老城區狹窄的街道, 駛入寬闊的沿海公路, 最終拐進了熟悉的、種滿雪松的私人車道。

再次站在雪松灣的主宅門前,裴舒羽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漫長的冬季過去,她在春天回來。

傭人接過她的行李箱, 態度和以前一樣恭敬,並沒有多問一句,仿佛她只是出門上了一節很長的課, 現在剛放學回家。

“裴小姐,歡迎回來。”

裴舒羽點了點頭, 提著裝雪球的航空箱, 獨自走上了二樓。

走廊裏仍舊很安靜, 鋪著厚重的地毯,每一步都陷進無聲的柔軟裏。

她走到了走廊盡頭熟悉的房門前。

手指握住金屬門把, 裴舒羽深吸了一口氣,輕輕下壓。

“哢噠”。

門開了。

房間裏沒有長久封閉的沈悶氣味。

傭人大概提前得到了吩咐, 將通往露臺的落地窗推開了一條縫隙。

帶著濕氣的海風灌了進來,白色的紗簾在風中輕輕鼓動,像呼吸一樣起伏, 發出一兩聲輕微的拍打聲。

裴舒羽走了進去。

裏面的一切都沒有變。

淺色的低矮實木床架,堆疊得很高的、純白色的松軟枕頭,還有那張正對著海景的白色書桌。

所有的家具都停留在她離開時的位置,保持著她所熟悉的、昂貴的整潔,被精心維護著,耐心地等待著主人的歸來。

裴舒羽走到窗邊,伸手撥開了那層浮動的紗簾。

窗外是那一片她看了兩個月的海灣。

海面依舊遼闊,呈現出一種冷淡的、深邃的灰藍色。

幾艘白色的帆船停在遠處,像紙片一樣貼在水面上,和她第一次搬進這裏時看到的景象毫無二致。

潮汐起落,季節更替,但這裏的海好像永遠都是靜止的。

並沒有任何變化,沈默地包容著裴舒羽的回歸。

距離裴凜回溫華的時間,還有接近一周。

裴舒羽發現,如果她想要見到他,其實還有另一種方式——打開財經頻道。

新聞上,“AuroraS”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

作為近年來最受資本市場追捧的汽車科技公司,它的上市被媒體稱為“年度最受期待的IPO”。

周二的晚間新聞裏,裴舒羽就看見了裴凜。

那是路演的最後一站。

鏡頭搖晃,畫面背景是一棟位於波士頓的摩天大樓。

裴凜正從一輛AuroraS的概念車後座走下來。

他穿著一套剪裁極度合身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茍,甚至戴著一枚她從未見過的、冷銀色的領帶夾。

閃光燈在他周身瘋狂閃爍,麥克風像潮水一樣湧過來。記者們大聲詢問著關於“固態電池產能”和“自動駕駛路測數據”的尖銳問題。

裴凜沒有停留,他在安保人員的護送下快步穿過人群。鏡頭抓拍到了他的側臉。

看起來是讓裴舒羽覺得有些陌生的冷漠,很像裴舒羽第一次看到的裴凜,在那張官網刊登的照片上,一樣的有距離。

新聞主播用激昂的語調評論著:“......這位年輕的掌舵人以其精密、獨斷且高效的風格著稱,正如AuroraS即將發布的新車型一樣,精準,昂貴,且充滿攻擊性。”

裴舒羽抱著膝蓋,下巴抵在手臂上,看著屏幕。

屏幕裏的裴凜,是那個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掌控著數百億估值的商業巨鱷,離她很遠,遠得像是一個陌生的符號。

裴舒羽在這個時候總會產生一種並不真實的酸澀感,像溫華雨季的潮氣一樣,從胃裏泛了上來,無聲地浸透了四肢百骸。

有時候,她會有點想把電視裏的那個裴凜拽出來,藏到自己的房間裏,不讓全世界找到他。

敲鐘儀式在兩天以後,午後天空放晴,陽光穿過學校咖啡館的百葉窗,在木質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柵。

裴舒羽坐在角落的一個位置,面前攤開著厚厚的西語文學史,手裏握著一支筆,但筆尖已經很久沒有動過了。

她的平板立在書本旁,屏幕上正在播放財經頻道的直播。

畫面裏是證券交易所的大廳,人聲鼎沸,彩帶飄落。倒計時開始了。

巨大的電子顯示屏上,數字開始跳動。

十、九、八......

裴舒羽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鎖在屏幕中央那個身影上。

裴凜站在那裏,手按在那個開啟新紀元的按鈕上。

隨著最後一秒倒計時歸零,清脆的鐘聲響徹大廳,金色的彩帶和紙屑漫天飄落,像是下了一場金色的雨。

周圍的高管和投資人都在鼓掌、歡呼,還有人激動地擁抱。

不過裴凜仍然是冷靜的。

他只是禮貌性地拍了拍手,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大屏幕上的數字還在瘋狂跳動,開盤競價正在進行,最終的開盤價還沒有定格。

這漫長的幾分鐘等待,讓整個交易大廳彌漫著一種焦灼而狂熱的氣氛。

“......這就是AuroraS的訂單流嗎?”

前面一桌傳來的議論聲,順著椅背的縫隙鉆進了裴舒羽的耳朵。

她下意識地擡起眼。

坐在她前排那桌的,是幾個男生。

看桌上擺著的工程制圖和平板電腦上的K線圖,大概是機械系和經管系的學生混在一起。

他們的電腦屏幕上也開著同樣的直播窗口。

前排那個穿著襯衫的男生推了推眼鏡,盯著屏幕上不斷堆積的買單,語氣帶著不可思議,“這溢價倍數是不是有點離譜了?雖然是獨角獸,但這估值也太激進了吧。”

“你不懂,這估值不是給財報的,是給技術的。”他對面那個穿著沖鋒衣的男生指著屏幕,顯然是工學院的,“你看過他們披露的技術白皮書嗎?那個固態電池的熱管理系統,還有底盤的集成化方案......如果不造假,這確實是目前業內最頂級的工業水準。”

緊接著,他們討論了一些技術上的問題,裴舒羽都聽不太懂,不過聽到他們說“畢業以後真想去AuroraS工作”和“我投了簡歷,不知道能不能進面試”。

就在這時,直播裏傳來一陣巨大的驚呼聲。

大屏幕上的數字終於定格了。

開盤價跳了出來,那一瞬間的漲幅拉出了一根幾乎垂直的紅線。

全場沸騰。

然而鏡頭中心的裴凜,只是微微擡起眼,視線在頭頂巨大的電子屏上停留了一秒。

他掃了一眼那串超出市場預期的數字,隨後,他對身邊激動不已的合夥人禮貌頷首,便轉過身,沒有參與接下來的香檳慶祝,而是步履沈穩地走到了一旁。

“太穩了......”

前排那個學金融的男生感嘆了一句,“這就是大佬的氣場嗎?身價瞬間翻了幾倍,連眉毛都不擡一下。”

前面一桌的話題也終於從枯燥的技術參數,轉到了對裴凜本人的討論上。

“說起來,”一直沒說話的另一個男生插嘴道,語氣裏帶著一點與有榮焉的意味,“這位裴總,好像是我們學校畢業的吧?”

“對,機械工程的。”穿沖鋒衣的男生點頭,“我導師上課提過他。說是當年的傳奇人物,輔修金融還能拿全A。當年那個獲了國際大獎的空氣動力學模型,就是他大三帶隊做的。”

“不過聽說他在學校的時候總是獨來獨往。”那個男生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什麽校園怪談,“從來不參加party,社團活動也幾乎沒有。每天除了實驗室就是圖書館,或者是去跑數據。”

“就像個設定好程序的AI一樣,雖然厲害,但讓人覺得挺難接近的,有點怪。”

“那當然啦,肯定和我們不一樣嘛。......誒?等等。”

說話的男生忽然停住了,有些詫異地指了指屏幕,“他要去哪?”

直播畫面裏,裴凜穿過了擁擠的人群,徑直走到了交易臺側面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避開了最為喧鬧的核心區,也避開了遞過來的話筒。

他半側著身,對著鏡頭,從西裝內袋裏摸出了手機,低頭撥通了一個號碼,然後把手機貼在耳邊。

動作很自然,卻又有些格格不入。

“這種時候打電話?”旁邊的同伴也楞了,“打給誰啊?還有什麽比敲鐘更重要的事?”

“不知道......可能是打給董事會?或者向國內匯報?”

就在他們猜測的瞬間,身後角落的桌子上,嗡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裴舒羽放在書本旁的手機屏幕亮了。

來電顯示:[裴凜]

裴舒羽接了起來。

裴凜的那邊的聲音果然和直播裏一樣嘈雜,不過他的聲音還是清晰的。

“裴舒羽。”他先叫了她的名字。

裴舒羽看著屏幕裏那個背對著人群的身影,很高興、也很輕聲地對他說:“恭喜。”

直播信號有幾秒的延遲。

她先聽到了聽筒裏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氣音的笑。

緊接著,才看到屏幕裏的裴凜唇角微微勾起。

“在看直播?”裴凜問。

“嗯。”裴舒羽看著前面激動的背影,老實交代,“不止我在看,前面有一桌同學也在看,他們還在討論你。”

裴凜不置可否,只對裴舒羽說:“今天很順利,結束之後還有兩家媒體的專訪,然後是交易所的慶功晚宴。”

裴舒羽想,那大概要忙到很晚了。

但下一秒,裴凜接著說道:

“晚宴我不去了,讓沈亦和去應付。”

他擡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給出了一個精確的答案:

“航班在三小時後起飛。明天早上六點,我會到溫華。”

裴舒羽楞住了:“......這麽快?”

“嗯。”

直播畫面裏,有人似乎在催促他。裴凜側過頭,對那人擺了擺手,然後重新對著手機,低聲說了一句:

“想見你。”

裴舒羽看到畫面裏,那個催促他的工作人員又上前了一步,似乎在提醒他接下來的流程。

裴凜看了一眼不遠處等待的人群,對著手機低聲說:

“我要掛了。”

“在家等我。”

裴舒羽乖乖地“嗯”了一聲。

電話掛斷了。

裴舒羽放下了手機,視線重新回到了立在書本旁的屏幕上。

畫面裏,裴凜收起了手機。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轉身走回了人群中央。

前面一桌還在議論,說“怎麽感覺打完電話心情都變好了”,還在猜測“是不是電話裏又有了什麽好消息”。

幾個男生又開始討論商業邏輯和資本博弈,裴舒羽仍然聽不太懂,自顧自看著屏幕裏的畫面。

她看完了接下來的環節,簽字儀式和合影,隨著主持人的結束語,直播信號切斷,畫面變成了演播室的財經評論員。

前排的男生們意猶未盡地合上了電腦,開始收拾書包準備去上課。

裴舒羽也退出了直播界面。

她看了看時間,距離明天早上六點,還有不到十五個小時,她把書本收進包裏,動作比平時輕快了一些。

這一晚的社交媒體和新聞軟件被“AuroraS”和“裴凜”這兩個關鍵詞徹底占據了。

裴舒羽坐在回家的地鐵上,周圍乘客的手機屏幕上,偶爾也能瞥見那張深灰色的K線圖,或者那個站在敲鐘臺上的冷峻身影。

直到晚上八點。

裴舒羽剛洗完澡,正坐在床邊擦頭發,放在枕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新聞推送,是裴凜的消息。

[已登機。]

隨後發過來一張照片。是機艙窗外的視角,紐約的夜色像一片璀璨的星河,正在緩緩後退。

[明天見。]

裴舒羽看著那行簡短的字。

窗外是溫華連綿陰冷的雨夜,手機裏是全世界對他喧鬧的追捧與議論。

而在萬米高空之上,在這個世界的喧囂觸及不到的平流層裏,裴凜正在黑暗中獨自穿過漫長的航線。

像一顆以裴舒羽為終點的星星,正向她墜落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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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個人非常喜歡的一章[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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