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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找回 “一直都覺得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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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找回 “一直都覺得很美。”

第二天清晨, 鬧鐘還沒有響,裴舒羽就醒了。

窗外的天色是那種未被完全喚醒的青灰色,雨停了, 潮濕的水汽貼著玻璃, 滲進安靜的室內。

她沒有賴床, 幾乎是睜眼的瞬間就掀開了被子, 甚至來不及穿襪子,踩著拖鞋,迫不及待地跑下樓。

客廳的燈亮著。

廚房裏傳來極其輕微的、瓷器碰撞的聲響。

她跑過去, 腳步在看到那個背影的瞬間急剎住。

裴凜回來了。

他正坐在那張有些狹小的餐桌旁, 面前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黑咖啡,和兩片剛烤好的吐司。

和電視裏看到的人很不一樣,他已經換了一身質地柔軟的深灰色家居服, 布料垂墜,顯得整個人溫和了許多。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正在低頭看手機。

聽到動靜,他側過頭, 起身擁抱裴舒羽。

終於不是電視影像, 具有真實的溫度, 將裴舒羽因為長久的思念而變得皺褶的心,一點一點熨燙平整。

抱了一會兒, 他稍稍松開了一些,俯下身, 輕輕貼了貼裴舒羽的嘴唇,對她說“好久不見”和“很想你”。

裴舒羽的臉頰貼在他柔軟的家居服上,聽到他胸腔裏沈穩的心跳聲。

“......我也想你。”

她小聲回應, 手臂收緊了一些,裴凜的手在她後頸安撫地碰了碰,然後松開了懷抱。不過沒有松開她的手,牽著她轉身走向樓梯。

“跟我上來。”他說,“你上次落了東西在這裏,我收在我房間了。”

裴舒羽楞了一下,腳步下意識地跟著他向上走,腦子裏卻還在飛快地回想。

落了東西?

她搬走的那天收拾得很仔細,房間裏的每個角落都檢查過,除了鑰匙,還留下了什麽嗎?

裴凜沒有解釋什麽,帶著她走過走廊,推開了厚重的深色房門。

是他的臥室。

這是裴舒羽第二次踏入這個空間。

上一次是在那個宿醉的深夜,記憶裏的畫面是昏暗的、搖晃的。

在那張過分寬大的床上醒來,頭痛欲裂,身邊充滿了陌生的、屬於裴凜的氣息。她那時覺得自己闖了大禍,忐忑到無法進入深睡,哪怕只是壓皺的床單都讓她感到惶恐和僭越。

但現在,裴凜牽著她的手,帶她走了進來。

房間裏的陳設依然簡潔冷硬,色調多是黑灰,空氣裏的氣息仍然好聞。

窗簾拉開了一半,清晨稀薄的光線照到整潔的床鋪上,這裏不再是禁地。

裴凜沒有在床邊停留,而是帶著她徑直走向了側面的衣帽間。

感應燈隨之亮起。

裴凜的衣帽間也充滿了他個人的秩序感作風,所有的衣服按照顏色和材質嚴格分類,整齊劃一地掛在櫃子裏。

不知道為什麽,裴舒羽覺得有點像一列列整齊列隊的沈默士兵。

裴凜走到最裏面的一個櫃門前,伸手拉開。

裏面整齊列隊的衣物裏,有兩件掉隊的。

一件是深色的羊絨大衣,裴舒羽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聖誕晚宴那天,他在風雪中披在她身上的那件。

另一件則是灰色的襯衫,裴舒羽看不出有什麽特別的。

它們被單獨隔離,像是某種不便示人的私藏。

裴凜松開了裴舒羽的手。

他伸出手探進那件大衣的口袋裏,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樣東西,拿了出來。

是一根細細的鏈子,下面墜著一顆晶瑩剔透的鉆石。

......是裴舒羽那天偷偷留在他的口袋裏,企圖以此劃清界限的項鏈。

“找到了。”

裴凜轉過身,垂眸看著她。指尖勾著那條項鏈,鉆石在燈光下晃動,折射出細碎的冷光。

“你把它落在我的外套裏了。”

裴凜固執地這樣理解。

他不接受退還,只接受遺落。

拉過裴舒羽的手,裴凜將那條項鏈重新放回她的手心,然後合攏她的手指,將它緊緊握住。

“不要再弄丟了。”他說。

裴凜有點用力,裴舒羽的手指被迫合攏。

鉆石堅硬的切面抵著掌心嬌嫩的軟肉,帶來一陣細微的、並不尖銳的壓迫感和刺痛。

一種並不陌生的酸澀感順著食道蔓延上來,沈甸甸地堵在胸口,讓裴舒羽覺得鼻尖發酸。

裴凜在口袋裏觸碰到這條項鏈的時候在想什麽呢?裴舒羽的歸還代表著最清晰的劃清界限。

他當時在想什麽?是覺得被冒犯,還是覺得無論怎麽做都留不住她?

但裴凜所做的,只是把項鏈留在了原處,這樣,如果裴舒羽願意返回,就仍然能在原處找到它和他。

她慢慢地收緊了手指,任由那顆昂貴的石頭硌著掌心,以此來確認這份失而覆得的重量。

也同時願意接受裴凜很少見的、不太講理的邏輯。

“嗯。”

裴舒羽仰起頭,看著裴凜眼睛,很輕、也很認真地對他保證:

“不會再弄丟了。”

裴凜並沒有立刻因為裴舒羽的保證而展露笑容。

他垂著眼,看著裴舒羽握緊的手,說:“如果不喜歡這個款式,也可以再買一條別的。”

裴舒羽明白裴凜為什麽這樣說,立刻搖了搖頭,說:“沒有不喜歡。”

她攤開手掌,掌心的鉆石切面在燈光下閃爍,這種鋒利、璀璨的美麗,曾經讓她害怕。

“那天在店裏......”

裴舒羽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羞赧。

“我說想買那條鉑金的,不是因為不喜歡這條。”

她擡起眼,看著裴凜,終於說:“只是因為......那個看起來比較便宜。”

金錢的賬單和感情的負債讓過去的裴舒羽生活得如同一只驚弓之鳥。

從父親去世、撫恤金打入賬戶的那一天起,裴舒羽就學會了一項本領。

在櫥窗前,她會先看價簽,再看那條漂亮的裙子。在超市裏,她會先計算單價,再決定是否伸手去拿那盒彩色的糖果。

貧窮和變故教會她的不是嫉妒,而是克制。

她習慣了自我消化掉那些超出預算的欲望。凡是昂貴的、閃耀的、令人目眩神迷的東西,對她來說都意味著危險,意味著母親的嘆息,意味著無法償還的愧疚。

她總希望選擇一個看起來更安全,更還得起的價格。

“但是......”

裴舒羽輕輕用手指撫過那顆美麗耀眼的石頭。“其實我也覺得這一條非常美。”

她看著他,眼睛裏有一種濕潤的、坦誠的光,終於說:“一直都覺得很美。”

就像她覺得裴凜很好一樣。

哪怕那時候覺得遙不可及,只敢在角落裏用眼尾餘光看他,但她從來不會否認過,他是她見過的、最好的存在。

裴凜伸出手,從裴舒羽攤開的掌心裏拿起了那條項鏈,繞到了她的身後。

裴舒羽不明白他想幹什麽,不過沒有說話。

裴凜擡起手,將她披散在肩頭的長發攏到一邊,露出了纖細而光潔的後頸。在衣帽間明亮的燈光下,那片皮膚白得有點晃眼,脆弱的頸椎骨微微凸起,隨著呼吸輕微地起伏。

微冷的金屬鏈條貼上了裴舒羽的皮膚,鉆石順著鎖骨滑下,沈甸甸地停在她的頸窩處,閃爍著耀眼的火彩。

裴舒羽低頭看了一眼,說:“現在戴這個......是不是不太合適?”

“......也有點顯眼。”

身後的裴凜正捏著極細的搭扣,耐心地嚙合。

聽到裴舒羽說的話,動作也沒有停頓。

“不會。”他說,“這只是基礎款,很日常。”

搭扣合上了。

不過裴凜沒有立刻退開,他的視線落在她的後頸上。那裏有一顆紅色的小痣,因為剛才的動作,此刻正毫無遮擋地暴露在他的視野裏。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見。

記憶與現實在這一刻產生了重疊。

他想起了那個暴雨的深夜。車廂昏暗,她醉得不清醒,軟綿綿地靠在他的肩頭,窗外流動的街燈曾短暫地照亮過這片皮膚。

那時,他迅速移開了目光。

裴舒羽感覺身後的熱源並沒有離開,反而靠得更近了。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皮膚,帶起一陣酥麻。

她下意識地想要縮起脖子。

裴凜的手指按在她的肩頭,制止了她的逃離。

而後,溫熱的唇貼了貼她的後頸,濕潤的觸感在敏感的皮膚上炸開,裴舒羽渾身一顫,手指緊緊抓住了衣擺。

裴凜這時才直起身,對她說“好了”。

但他沒有立刻拉開距離,而是垂眸看著鏡子裏的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像是隨口提起:

“明天是周六,我和沈亦和說了,回到溫華之後要帶你去看Cleo,他說最快明天可以。想去嗎?”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順便在那邊吃個晚飯。”

裴舒羽楞了一下。

去看Cleo是她答應過的,但是......吃晚飯?

她還記得上次見到沈亦和和孟聽的時候,他們很熱情地關心她,但是言語之間都還是將她當做晚輩。

但現在,她和裴凜的關系變了。

如果就這樣去,要怎麽介紹?他們知道了嗎?如果不知道,裴凜突然牽著她的手出現,會不會很尷尬,或者......很奇怪?

裴舒羽咬了咬下唇,轉過身看著裴凜,眼神有些游移:“那個......他們......”

裴凜看著她糾結的眉心,似乎很快就明白了她在擔心什麽。

他的神色平淡,並沒有裴舒羽那種害怕見人的緊張,說:“不用擔心這個。”

裴凜擡起手,替她把攏到一邊的長發理好,說:“他早就知道了。”

裴舒羽睜大了眼睛:“......早就知道?”

“嗯。”裴凜說,“大概在我為了送你去學校,把晨會推遲十分鐘的時候。還有不加班,回家吃晚餐的時候。”

裴舒羽的表情呆滯了。

那是......多早以前?

裴凜的唇角輕微地勾了一下,說:“那時候我自己還沒有明白,他已經在懷疑了。”

裴舒羽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

原來在裴凜那些關心的背後,旁觀者早就看穿了一切,只有她傻傻地認為這是長輩的關懷,還為此惶恐不安。

“所以,”裴凜握住了她的手,捏了捏她的之間,“不用緊張,對他們來說,這不是什麽驚嚇。”

第二天傍晚,裴凜開車帶她去了沈亦和家。

沈亦和住在另一個安靜的別墅區。車剛停穩,還沒按門鈴,大門就打開了。

孟聽站在門口,手裏還抱著那只胖了一圈的三花貓。

看到裴凜牽著裴舒羽的手走過來,她臉上的笑容沒有一絲驚訝,只有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天”的燦爛。

“來了?”孟聽笑著把Cleo往上抱了抱,沖裴舒羽眨了眨眼,“我就說裴凜這家夥怎麽最近看起來順眼多了,原來是把我們舒羽追回來了。”

裴舒羽有些不好意思地按照裴凜的要求,叫了聲“孟聽姐”,沒有再生分地稱呼。

“快進來。”

Cleo大概還記得裴舒羽的味道。一進屋,被放到地毯上,它就邁著那雙標志性的短腿,顛顛地跑了過來,用毛茸茸的腦袋蹭裴舒羽的腳踝,發出軟糯的叫聲。

它仰著頭,粉紅色的鼻尖一聳一聳的,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喉嚨裏發出那種讓人安心的、像小馬達一樣的呼嚕聲。

貓咪似乎比上次見面時更黏人了,不僅蹭裴舒羽的腳踝,甚至還得寸進尺地兩只前爪扒拉著她的褲腿,試圖往上爬。

裴舒羽的心瞬間變得柔軟,她蹲下身,把那只沈甸甸的、不小的貓抱進懷裏。熟悉的觸感,溫熱的體溫,還有那種毫無保留的依賴。

不過此時此刻,裴舒羽不再一直羨慕別人的貓。

裴凜正站在不遠處,和沈亦和說話。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他側過臉,目光穿過客廳暖黃的燈光,落在她身上。

平靜,專註,且只屬於她。

她不需要再羨慕任何人了。

晚餐很豐盛,氣氛原本很融洽,直到沈亦和切了一塊牛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餐刀在瓷盤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擡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裴凜,語氣裏帶著幾分終於找到機會算賬的意味。

“裴總。”

沈亦和似笑非笑地開口:“既然你現在已經順利把人帶回來了,我們是不是該聊聊那天晚上的事了?”

裴舒羽楞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沈亦和,又看了看身邊的裴凜。

裴凜的神色卻很淡然,聞言甚至沒有擡眼,只是平淡地問:“什麽事。”

“你說呢?”

沈亦和被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氣笑了。

“敲鐘當晚的慶功宴。”沈亦和開始羅列罪狀,“那可是紐交所主席都在場的局。你倒好,就在還有五分鐘開場的時候,讓助理跟我說你要去趕飛機,然後人就沒影了。”

“你知道那天晚上有多少人問我你去哪了嗎?”

沈亦和指了指自己,“我一個人,拿著酒杯,跟那一屋子的投資人、媒體、還有交易所的高管解釋,說我們的CEO身體不適、突發急癥、不得不提前離場。”

裴凜那天對裴舒羽說的時候輕描淡寫,沒想到背後還有這樣的事,裴舒羽下意識地在桌下伸手,輕輕拽了拽裴凜的衣角,內心有一點愧疚。

裴凜反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指,示意她不必在意。

他擡起眼,看著沈亦和,語氣依然波瀾不驚:“你不是處理好了嗎。”

“那是當然。”沈亦和哼了一聲,“畢竟這事兒我也不是第一次幹了。”

他放下刀叉,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看著裴凜,眼神裏帶著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樣”的無奈,轉頭對裴舒羽說:

“舒羽,你是不知道,他這人一直都這樣。”“從大學的時候開始就是。”

沈亦和開始翻舊賬:“那時候我們總有些必要的商業競賽社交局,或者派對。明明他是那個拿了獎、大家都想認識的核心人物。”

“結果呢?只要稍微那個場合吵一點,或者是有人開始說些沒營養的場面話,我就一轉頭,人沒了。”

“不管是兄弟會的派對,還是頒獎禮後的酒會。”沈亦和搖搖頭,“他永遠是消失得最快的那一個。每次都是我在後面給人賠笑臉,編各種理由給他打圓場。”

裴舒羽轉過頭,看向身邊的裴凜。

餐廳的暖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眉骨和鼻梁冷硬的線條。幾年時間並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讓那種冷肅的氣質變得更加沈穩內斂。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在學校咖啡館裏,那幾個男生看著直播時的議論。

他們說他是“傳奇”,是“AI”,是除了實驗室和圖書館哪裏都不去的怪人。

裴舒羽看著他,腦海裏慢慢浮現出一個二十歲的裴凜。

他大概穿著最簡單的襯衫,站在喧的宴會廳邊緣。周圍是推杯換盞的熱鬧和急於攀附的人群,但他游離在熱鬧之外,對那些虛偽的寒暄毫無興趣。

他會因為周圍太吵而輕輕地蹙眉,然後低頭看一眼腕表,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

更感興趣的可能是......像他書房裏那個工作臺一樣的地方。

“我只是不想浪費時間在無效社交上。”裴凜淡淡地解釋了一句,語氣理所當然。

“確實。”沈亦和沖他假笑了一下,挖苦他,“相比之下,你前段時間突然從倫敦飛回溫華,只為停留三小時,肯定更有效。”

裴舒羽聽得臉都要埋進盤子裏了。

裴凜卻只是看了他一眼,說“當然”。

然後目光又落回裴舒羽身上,看著她低著頭把已經切得很小的牛排切得更小,說:“收益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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