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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晚餐 稀薄的、搖搖欲墜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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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晚餐 稀薄的、搖搖欲墜的界限。

裴舒羽伸手接過。

花束不算輕, 帶著室外的低溫,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裴凜的手指,他的手也是微冷的。

兩人都頓了頓, 沒有說話, 然後裴舒羽側身讓出了位置, 裴凜就走了進來。

他把禮盒放在了玄關櫃上。

“打擾了。”聲音比平時更溫和一些。

秦雅蘭聽到聲音, 也從廚房裏走了出來,看到裴凜的時候,笑容不是很自然, 顯然還沒有適應對方的新身份, 態度有些小心。

她猶豫著看著裴凜,嘴唇動了動,好像完全不知道怎麽稱呼他比較合適。

裴凜看出了她的拘謹, 先開口了,語氣平穩:“秦女士,您好。像以前一樣叫我裴凜就好。”

秦雅蘭松了一口氣, 連忙說了“好”,又熱情地說了幾句“快請進”之類的客套話, 便轉身去廚房把最後的紅酒燉牛肉端了出來。

三人圍坐在那張鋪著黃白格子桌布的小餐桌旁。

桌子真的很小, 裴凜的長腿在桌下幾乎無處安放, 他不得不微微側著身,膝蓋的布料偶爾會擦過桌布的邊緣。

秦雅蘭準備得很豐盛。烤雞表皮金黃, 散發著迷疊香的氣味;燉牛肉色澤濃郁,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還有剛出爐的南瓜派和幾碟冷切肉。

熱氣在狹小的空間裏升騰, 模糊了視線。

“都是一些每年都做的菜,”秦雅蘭給裴凜倒了一杯果汁——裴舒羽提前說了他不喝酒,“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很豐盛。”裴凜說, “我很喜歡。”

他拿起刀叉,動作斯文地切下一塊牛肉。

“舒羽以前沒離開過家,這次來溫華真的多虧你照顧了。”秦雅蘭又說了一遍,“不然她一個人出來上大學,我真的不放心。”

裴舒羽低著頭,咬著叉子尖,沒說話。

她感覺到身側有一道目光落了過來。

“沒事。”裴凜說,“她很乖。”

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帶著一種微妙的、不屬於長輩對晚輩評價的意味。裴舒羽的手指顫了一下,叉子磕在盤子上,發出輕微的一聲響。

她下意識地擡起眼,正好撞進裴凜的視線裏。

裴舒羽的耳根立刻開始發燙,她本想立刻低頭去吃盤子裏的東西,但是意識到母親就在身邊,逼迫著自己沒有移開視線,對裴凜笑了笑,才重新低頭。

裴凜沒有再看她,視線轉向了正在盛湯的秦雅蘭。

“您的手藝和以前一樣好。”他說。

秦雅蘭因為對方提起過去而松弛下來許多,說:“你喜歡就好,我做的還是清淡的口味,記得你以前喜歡吃清淡的,和舒羽一樣。”

裴凜“嗯”了一聲,餘光掃過裴舒羽低垂的側臉。她正專心地對付著盤子裏的一塊胡蘿蔔,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空間太小了。他能聞到她頭發上那種淡淡的洗發水香味,混在燉肉的香氣裏,並不突兀。

飯後,秦雅蘭端上了果盤。

除了切好的梨和草莓,最上面那只形狀有些笨拙、線條並不流暢的蘋果兔子格外顯眼。

裴凜看了一眼那個果盤,目光在那只小兔子上停頓了片刻。

“這是......”秦雅蘭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把那塊蘋果拿下來。

“寶寶剛才弄的。”

她轉向裴舒羽,說:“寶寶,你切小兔子幹什麽啊?”

裴凜卻伸出手,先一步拿起了那塊蘋果。

修長的手指捏著那塊氧化了一點點的果肉,指腹擦過兔子翹起的耳朵。

“沒關系,很可愛。”他說。

裴舒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裴凜。他正垂著眼,視線落在手裏的蘋果上,神色很淡,卻又很專註。

然後,當著裴舒羽的面,他把那塊並不完美的蘋果兔子放進嘴裏,慢慢地吃掉了。

晚餐結束之後,是拆禮物的時間。

裴凜帶來的兩個禮盒被擺在了鋪著黃白格子的餐桌中央。

帶給秦雅蘭的禮物是一條羊絨披肩,裴凜讓秘書挑選的款式,非常合禮節的深灰色,價格對裴凜來說也不算什麽。

裴舒羽的禮物盒比母親的小一點。她拆開包裝,裏面是一個黑色的細管,管身有著冰涼的金屬質感。

是一支口紅。

膏體旋出一點,是水紅色的。和聖誕晚宴那天,林悅為她塗的顏色很像。

裴舒羽捏著口紅,指尖的熱度很快傳導給金屬,把它也捂熱了。這種私密的、帶有暗示性的物品,此刻就這樣坦然地躺在她手心。

她擡起眼,隔著餐桌上方昏黃的燈光去看裴凜。

裴凜正靠在椅背上,手裏端著秦雅蘭剛倒的一杯蛋奶酒。甜膩的、濃稠的淡黃色液體盛在家裏最普通的玻璃杯裏,和他身上冷肅的氣息並不相融。

但他喝了一口,神色未變。

“以後的場合會用得上。”他語氣平淡,像是送出了一支鋼筆或是一個文件夾,輕易地消解了這份禮物背後可能隱含的暧昧意味。

“看看顏色,喜歡嗎?”他問,聲音很低,混雜在電視機裏正在播放的黑白老電影的背景音中。

裴凜的視線並沒有落在旋出的紅色膏體上,而是極快地掃過裴舒羽的嘴唇,隨即移開,落回手裏的玻璃杯。

“......嗯。”裴舒羽低下頭,輕聲說,“喜歡的。”

秦雅蘭很高興,起身去廚房切剩下的水果。推拉門發出一聲輕響,將廚房的水流聲隔絕了一半。

狹小的客廳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電視裏播放著《生活多美好》,黑白的畫面正在跳動。喬治·貝利在虛構的街道上狂奔,漫天大雪落在他的大衣上,他對著破舊的建築物大喊著“Merry Christmas”。

裴舒羽坐在小凳子上,膝蓋並得很攏。裴凜坐在唯一的單人沙發上,長腿交疊,姿態雖然放松,但在這樣局促的空間裏,依然顯得有些委屈。

空間太小了。

空氣裏漂浮著微小的塵埃,在電視機藍白色的光暈裏飛舞。裴舒羽能聞到蛋奶酒甜膩的肉豆蔻香氣,還有裴凜身上被老式暖氣片烘熱了的、幹燥的氣息。

“裴舒羽。”

裴凜忽然開口。他的聲音不大,沒有蓋過電視裏嘈雜的歡呼聲。

裴舒羽轉過頭看他。電視屏幕的光映在他的側臉上,明暗交界線隨著畫面的切換而快速移動,讓他的眼睛顯得忽明忽暗。

“你喜歡什麽顏色?”他問。

裴舒羽沒懂他的意思,茫然地看著他,想了想,誠實地回答:“......藍色。”

“淺藍,還是深藍?”

裴舒羽想起了雪松灣外的海面,說:“像海一樣的,那種灰藍色。”

這是裴舒羽近段時間最喜歡的顏色。

裴凜看了她一眼,好像只是隨口一問,“好。”

之後他就不再說話,視線轉回了電視屏幕,仿佛真的在認真觀看那部幾十年前的老電影。

電影接近尾聲。

畫面裏,所有人擠在貝利家並不寬敞的客廳裏,就像現在他們所在的這個房間一樣擁擠。

哈利·貝利舉起了酒杯,黑白畫質讓他的笑容顯得有些模糊,但那句臺詞清晰地傳了出來:

“To my big brother Ge, the richest man in town.”

裴舒羽看著屏幕上的字幕,又下意識地用餘光看了一眼身邊的裴凜。

這個擁有天文數字身家、真正“富有的人”,此刻正屈尊降貴地被困在一張對他來說過於狹窄的二手單人沙發裏。

他聽到了那句臺詞。

裴凜的視線從屏幕上移開,掃過墻角剝落的墻紙,掃過鋪著廉價桌布的小餐桌,最後落在裴舒羽身上。

他在這種擁擠、貧瘠、甚至有些吵鬧的環境裏,安然地坐著。

仿佛並不覺得這裏有什麽難以忍受,並不覺得自己擁有的一切比這間屋子裏的東西更昂貴。

人群開始合唱《友誼地久天長》。

“對了,”裴凜的聲音穿透了歌聲,顯得格外清晰,“那個貓爬架,我讓人拆下來,送到沈亦和家裏去了。”

他轉過頭,看著她。

“Cleo現在還是最喜歡睡在最頂上的那個雲朵裏。”他接著說,“沈亦和說她每天都要爬上去。”

裴舒羽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很快的,她想起了三花小貓柔軟的觸感,和它在雲朵窩裏睡覺的樣子。

“想看嗎?”裴凜問。

裴舒羽猶豫了一秒,還是沒能抵抗住誘惑,點了點頭。

裴凜拿出了手機。

他沒有把手機遞給她,而是點開相冊,側過身,將屏幕向她的方向傾斜了一些。

裴舒羽不得不湊近他。

裴凜的手臂並沒有碰到她,但那個傾斜的角度,在狹小的空間裏圈出了一塊私密的領地。

屏幕上是一段高清的視頻。Cleo正趴在那個熟悉的雲朵窩裏,懶洋洋地舔著爪子。背景是沈亦和家的客廳。

裴舒羽看著視頻,唇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她好像長大了一點。”她小聲說。

“嗯。”裴凜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換了一張照片。

照片裏,Cleo正抱著裴舒羽買的仿真小鳥睡覺。

裴舒羽看著那張照片,感覺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離裴凜很近,而他並沒有躲開,只是安靜地拿著手機,任由她一張一張地看下去。

廚房的推拉門響了一聲。

腳步聲打破了稀薄的、搖搖欲墜的界限。

裴舒羽像被驚醒,迅速坐直了身體,拉開了與裴凜的距離。

秦雅蘭端著剛切好的水果走出來,盤子邊沿還掛著水珠。

“在看什麽呢?”她把果盤放在茶幾上,有些好奇地看了看兩人,“這麽入神。”

裴凜神色如常。他按滅了手機屏幕,黑色的鏡面重新映出他冷靜的倒影。

“看貓。”他對秦雅蘭解釋,語氣平穩,“之前朋友家裏裝修,把貓寄養在雪松灣一段時間,舒羽幫忙照顧過。”

秦雅蘭恍然大悟。

“怪不得,舒羽最喜歡小動物了。”她說,“就是以前沒時間照顧,一直沒機會給她養,我一直很遺憾。”

“她以前讀高中的時候每天放學都要去學校後門餵那些流浪貓,根本走不動路。”

裴舒羽被母親揭了短,低著頭,沒敢看裴凜,只聽見他在旁邊“嗯”了一聲,說:“我知道。”

然後他若無其事地看向裴舒羽,又問她:“還要看嗎?”

裴舒羽立刻搖頭:“沒......沒事,不看了。”

裴凜又說:“下次我帶你去沈亦和家看。”

秦雅蘭站在一旁,手裏還捏著那塊擦拭果盤邊緣的濕布。

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停頓了片刻。

當裴舒羽執意要從裴凜那裏搬出來,住進這個電梯都沒有的老舊公寓時,秦雅蘭曾在心裏設想過原因。

或許是裴凜不好相處,有些嚴厲,讓女兒感受到了寄人籬下的壓抑。

但現在,在這個擁擠狹小的客廳裏,她看見裴舒羽坐在小凳子上,好像想看貓,又不好意思,低著頭。

而她剛在網站上看到過的“裴總”,正坐在恐怕不能稱得上舒適的單人沙發上,喝著甜酒,吃掉了並不完美的蘋果。

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舉動,但是秦雅蘭感覺到一種細微的違和感,但是她站在一邊,如同隔著一層模糊的玻璃,看不真切。

她看了看裴舒羽躲閃的眼神,又看了看裴凜坦然自若的側臉,最終也沒能找到邏輯通順的答案,於是只能笑笑,感嘆自己多心了。

裴凜沒有留太久,電影的尾聲結束之後,他站起身,擡起手腕看了看腕表。

“我九點還有一個視頻會議,要先走了。”他說,“司機已經到了。”

秦雅蘭連忙站起來,擦了擦手,想要送他。

裴凜回絕了,只說:“外面冷,我下去就好,不用送了。”

“那......那讓舒羽送送你。”秦雅蘭推了推身邊的女兒,“寶寶,幫媽媽送小叔下樓。”

裴舒羽“嗯”了一聲,立刻穿上外套,跟在裴凜身後走出了家門。

防盜門在身後合上,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道。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很清晰,隨著他們的步伐,感應燈一層接一層地亮起。

暖黃的光線像是在追逐他們的身影,將兩人拉長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墻面上,交疊了一瞬,又分開。

走到最底層,潮濕的冷空氣灌了進來。

外面下著大雪,紛紛揚揚的雪片在路燈的光柱裏飛舞,地上已經積著一層白色。

風裏隱約夾雜著不遠處街區傳來的聖誕歌曲,因為隔著風雪,旋律顯得有些失真和遙遠,像壞掉的八音盒。

裴凜在樓梯口的臺階前停下了腳步。

他手裏握著那把黑色的長柄傘,傘尖點地,沒有立刻撐開。

頭頂的燈光籠罩在他身上,但他並沒有被照亮多少。他轉過身,看向站在臺階上的裴舒羽。

兩人之間隔著兩級臺階的高度差,視線剛好平齊。

一陣風卷著雪粒從半開的單元門灌入,裴舒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頰邊的碎發被吹亂了,幾縷發絲貼在唇角,有些癢。

裴凜看著她的眼睛,擡起了手。

指尖帶著室外凜冽的寒意,觸碰到她溫熱的臉側時,裴舒羽的皮膚受激,極其輕微地顫栗了一下。

但他並沒有停留,指腹擦過她的皮膚,很自然地將那縷亂發勾到了她的耳後。動作很輕,珍重得像是在觸碰一片即將融化的雪花。

“裴舒羽。”

他叫了她的名字。

聲音比在樓上還要低一些,連落雪都不會被驚擾。

“聖誕快樂。”

他又說了一遍。

說得很慢,每個音節都像被斟酌過,帶著某種隱秘的重量。

裴舒羽的手指蜷縮了一下,臉側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那種仿佛能滲透進皮膚的涼意,還沒來得及張口,就聽見“嘭”的一聲悶響。

黑色的傘面在他手中撐開,像一道黑色的屏障,瞬間隔絕了外面的風雪,也遮住了他看向她的視線。

陰影落了下來。

裴凜轉身,邁步走進了漫天的飛雪裏。

他走出幾步,在雪幕中停下,又回過頭。

傘檐微微擡起,露出他那雙漆黑的、平靜的眼睛。隔著紛紛揚揚的大雪,他對裴舒羽說:

“再見。”

然後,傘檐落下。裴舒羽看見他高大的背影很快就穿過了路燈昏黃的光圈,融入了遠處更深重的、潮濕的夜色裏。

頭頂那盞感應燈,終於在長久的寂靜中,“啪”地一聲,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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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向大家推薦電影《生活多美好》,這幾乎是我每年聖誕的tradition。

“To my big brother Ge, the richest man intown.”

這句臺詞的中文意思是“敬我的哥哥喬治,這個鎮上最富有的人”。

電影裏的喬治·貝利沒有錢,但擁有愛,被稱為“最富有的人”。

裴總是真的很富有,不過此刻他擠在這個小屋裏,或許才感受到某種情感上的富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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