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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十一:往事越千年,換了人間(現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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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十一:往事越千年,換了人間(現代篇)

五丈原上,秋風蕭瑟。

那一夜,中軍帳中。

燭火搖曳,映著榻上那個形銷骨立的身影。

諸葛亮躺在病榻之上,面色蒼白如紙。

眼窩深陷,顴骨高聳。

他身上蓋著一床薄衾,那雙手——

那雙曾經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的手,此刻枯瘦如柴,無力地搭在衾上。

帳外,風聲嗚咽,如泣如訴。

姜維跪在榻前,淚流滿面。

身後,楊儀、費祎、董厥等一眾文武,跪了一地,哭聲壓抑而悲切。

諸葛亮微微睜開眼,望著帳頂那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的布幔,目光有些渙散。

“伯約……”

他輕聲喚道。

姜維膝行向前,泣不成聲:

“丞相……丞相有何吩咐?”

諸葛亮緩緩轉過頭,望著這個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只覺得喉頭幹澀,發不出聲。

姜維忙端起一旁的碗,用勺子舀了少許水,送到諸葛亮唇邊。

諸葛亮抿了一口,潤了潤喉嚨,這才緩緩道:

“伯約……吾有一書,上呈後主……”

“吾死後,一切葬儀,務從簡薄……”

他說著,喘了口氣,繼續道:

“吾所著兵法二十四篇……內有八務、七戒、六恐、五懼之法……”

“汝當熟讀……可繼吾志……”

姜維連連點頭,淚如雨下:

“丞相放心……維必當……必當竭盡全力……”

諸葛亮微微搖頭,聲音越來越弱:

“不可……不可強求……天下事……自有定數……”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帳外。

透過那掀開的帳簾,他看見夜空中有幾顆星。

一閃一閃,忽明忽暗。

其中一顆,在西北方向。

光芒黯淡,搖搖欲墜。

他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將星。

“先帝……”

他喃喃道,“亮……不能……不能完成……托付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

終於,那枯瘦的手,從衾上滑落。

燭火猛地一跳,隨即恢覆如常。

帳中,哭聲大作。

——

不知過了多久。

諸葛亮覺得自己在飄。

像一縷煙,被風吹著。

悠悠蕩蕩,不知飄向何方。

他看不見四周,只覺著有無數的光影從身邊掠過——

有巍峨的秦嶺,有滔滔的漢水。

有成都城外的錦官城,有先帝劉備那張蒼老而堅毅的臉。

他想伸手去抓,卻什麽也抓不住。

也不知飄了多久。

忽然,他覺著身子一沈,落在了一處所在。

腳下是青灰色的石板路,平整而寬闊。

四周朦朦朧朧,像是起了霧,又像是天色未明。

遠處隱隱約約有燈光,有人影晃動,卻看不清真切。

諸葛亮站在原地,四下張望,心中茫然。

這是何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實的,能握拳,能伸展。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臉,觸感真切。

可他卻總覺著有什麽不對,像是少了什麽。

少了什麽呢?

他皺起眉,努力去想,卻什麽也想不起來。

我是誰?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可任憑他如何搜腸刮肚,那個名字就是想不起來。

他記得很多事——

記得有個人,記得有個承諾,記得有一條路要走。

可那個人的名字,那個承諾的內容,那條路的終點。

全都模糊一片,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霧。

他只記得一件事:

要回去。

回哪裏去?

成都。

對,成都。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走去。

——

這地方很奇怪。

沒有日月,天卻一直蒙蒙亮。

沒有風雨,空氣卻濕潤潤的。

路兩旁偶爾能看見幾間屋舍,青磚黛瓦,簡樸卻整潔。

屋前有時坐著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卻都安安靜靜地坐著,不說話,也不動。

只是望著遠方,目光空洞而平靜。

諸葛亮走過去,向一個老者拱手道:

“敢問老丈,此處是何地?”

那老者緩緩轉過頭,望了他一眼,目光渾濁。

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什麽也沒看。

良久,老者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又轉過頭去,繼續望著遠方。

諸葛亮怔了怔,又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看見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

正坐在一棵老槐樹下,手裏拿著一本書,看得入神。

那老者穿著樸素,神態卻與旁人不同——

旁人都呆呆的,唯有他,目光清澈。

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諸葛亮走上前去,深施一禮:

“敢問老先生,此處是何地?”

“在下……在下迷了路,想回成都,卻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

那老者擡起頭,望了他一眼。

目光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隱去。

他合上書,緩緩道:

“你要回成都?”

諸葛亮點頭:

“是。在下……在下必須回去。”

老者問:

“你叫什麽名字?”

諸葛亮一楞,想了想,搖頭道:

“在下……不記得了。”

老者笑了,那笑容溫和而深邃:

“你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為何要回成都?”

諸葛亮沈默片刻,緩緩道:

“在下……在下要完成一個承諾。”

“一個很重要的承諾。”

老者問:“什麽承諾?”

諸葛亮又沈默了。

他皺起眉,努力去想。

可那個承諾的內容,就像握在手裏的水。

越想抓緊,越流得幹凈。

他搖了搖頭,有些茫然:

“在下……也不記得了。”

老者哈哈一笑,捋著胡須道:

“你連承諾是什麽都不記得了,為何覺得它很重要?”

諸葛亮怔住了。

是啊,為何呢?

他低下頭,望著自己的手。

望著腳下的青石板,望著遠處朦朦朧朧的霧氣。

他想了很久,才擡起頭,目光堅定而坦然:

“……在下不知。”

“在下只知道……那個承諾,對在下而言,比命還重。”

老者望著他,目光漸漸變得深邃。

良久,老者輕輕嘆了口氣,道:

“諸葛孔明,你可真是個癡人。”

諸葛亮渾身一震,瞪大眼睛望著那老者:

“老先生……老先生如何知道在下的名諱?”

老者笑而不答。

諸葛亮這才反應過來,慌忙又施一禮:

“在下失禮了,還未請教老先生尊姓大名。”

老者擺擺手,笑道:

“姓名什麽的,不值一提。”

“不過既然是諸葛丞相相問,老朽便說了罷——”

“老朽名叫莊周,世人喚我莊子。”

諸葛亮聞言,大吃一驚。

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望著那老者:

“莊……莊子?您就是那位著《南華經》、夢蝶而化的莊子?”

老者含笑點頭。

諸葛亮怔怔地望著他,心中湧起萬千驚濤駭浪。

莊子,那是戰國時人,離現在……離現在多少年了?

他算了算,戰國到如今,少說也有七八百年。

可眼前這人,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

須發皆白,笑容可掬,就像尋常巷陌裏隨處可見的老先生。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莊子望著他,笑道:

“孔明,你可是在想,老朽為何還活著?”

“又為何會在此處?”

諸葛亮點點頭。

莊子指了指四周,道:

“此處是幽冥之間,生與死的交界。”

“凡塵之人,死後神識飄蕩,大多會來此處。”

“有的飄著飄著,便散去了。”

“有的飄著飄著,便入了輪回。”

“只有少數癡人,像你這樣。”

“還惦記著塵世之事,不肯散去。”

諸葛亮怔怔地聽著,半晌,喃喃道:

“如此說來……在下……死了?”

莊子點點頭,笑容依舊溫和:

“死了。”

諸葛亮沈默了。

他低下頭,望著自己的手,望著自己的身子——

一切都那麽真切,真切得讓他幾乎忘記自己已是死人之身。

他想起那搖曳的燭火,想起榻前跪著的眾人,想起那顆黯淡的將星。

原來,那一刻,他真的死了。

他擡起頭,向莊子深施一禮:

“……多謝老先生指點。”

“在下……在下須得告辭了。”

莊子挑眉道:

“你要去何處?”

諸葛亮道:

“……在下要去找來時的路。”

“在下必須回成都。”

莊子嘆了口氣,目光中帶著幾分憐惜,幾分無奈:

“孔明啊孔明,你既然喝了孟婆湯,忘了前塵往事。”

“為何還放不下你中興漢室的偉業呢?”

諸葛亮聞言,渾身一震。

中興漢室……偉業……

這四個字,如一道驚雷,劈開了他腦海中的重重迷霧。

無數畫面,如潮水般湧來——

成都,先帝,白帝城托孤。

《出師表》,六出祁山,木牛流馬。

五丈原,七星燈,秋風五丈原。

他想起來了。

他全想起來了。

他叫諸葛亮,字孔明,號臥龍。

他是大漢丞相,受先帝托孤之重。

輔佐後主,六出祁山,北伐中原。

只為完成先帝遺願——興覆漢室,還於舊都。

他未能完成。

他死在五丈原,死在北伐的路上,死在秋風蕭瑟的夜裏。

諸葛亮擡起頭,望著莊子,眼眶漸漸泛紅。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

“老先生……在下……在下想起來了。”

莊子點點頭,目光溫和:

“想起來便好。”

諸葛亮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情緒,低聲道:

“死……確實不足懼。”

“只是……只是未能完成先帝托付,亮心中……悲痛難抑。”

他說著,兩行清淚,順著臉頰緩緩流下。

莊子望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感慨,幾分欣賞。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道:

“孔明,你是個癡人,卻也是個可敬的癡人。”

“既然如此,老朽便讓你看看。”

“你心心念念的漢室,究竟如何了。”

說罷,他擡手一揮。

諸葛亮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天地都在旋轉。

霧氣散盡,光影變幻。

腳下那青灰色的石板路,轉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飄了起來。

飄飄蕩蕩,穿過層層雲霧,穿過無盡虛空。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

——

諸葛亮睜開眼。

然後,他怔住了。

這是何處?

腳下是平整得不可思議的地面,光滑如鏡,泛著灰白色的光。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人群,男女老少,穿得花花綠綠,行色匆匆。

有人提著奇怪的袋子,有人拿著一個薄薄的、會發光的方板,湊在耳邊說話。

那些方板裏,居然傳出人的聲音。

諸葛亮瞪大了眼睛,羽扇忘了搖。

嘴巴微微張開,完全是一副看傻了的模樣。

他擡起頭,望向遠處。

然後,他的呼吸停滯了。

那是什麽?

那是一座座高得離譜的建築,直插雲霄,少說也有上百丈高!

它們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外壁光滑。

鑲嵌著無數塊亮晶晶的東西,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有的建築通體都是藍色的玻璃,有的則是金色的。

像一面面巨大的鏡子,把天空和雲朵都映在上面。

諸葛亮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喃喃道:

“這……這是仙境麽?”

他環顧四周,又看到了更多不可思議的東西。

路上跑著一個個鐵盒子,四個輪子,跑得飛快。

比最快的戰馬還要快上十倍不止。

那些鐵盒子有紅的、白的、黑的、銀的,排成一條長龍。

呼嘯著來去,卻沒有一點馬糞味,也沒有一點蹄聲。

天上,有巨大的鐵鳥飛過,發出隆隆的轟鳴。

諸葛亮仰頭望著那鐵鳥,瞳孔猛地收縮。

他這一生,見過無數陣仗——

火燒新野,舌戰群儒。

草船借箭,借東風,空城計。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

那麽大,那麽重,居然能在天上飛?

這是什麽機關術?

這是什麽神仙手段?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周圍的人從他身邊匆匆走過,沒人看他一眼。

他就像一個透明的人,站在這人流如織的地方,卻與這一切格格不入。

良久,諸葛亮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走去。

他要去弄明白,這究竟是何處。

——

他走了很久,也看了很久。

他看見有人從那些鐵盒子裏出來,手裏提著一袋袋東西,走進那些高聳入雲的建築裏。

他看見有人拿著那發光的方板,對著它說話,那方板裏居然能出現人的臉。

他看見有孩童穿著漂亮的衣裳,背著奇怪的包袱。

蹦蹦跳跳地從他身邊跑過,嘴裏唱著聽不懂的歌謠。

一切都是那麽新奇,那麽不可思議。

可他最在意的,是那些鐵盒子跑過的路。

那路,平整得令人發指。

他是蜀漢丞相,一生都在為“蜀道難”而苦惱。

他六出祁山,每一次北伐,後勤補給都是最大的噩夢。

他發明的木牛流馬,在當時已經是頂尖的機關術。

但依然要靠人力畜力,在崇山峻嶺間緩慢蠕動。

每運一石糧到前線,路上就要消耗三石四石。

每一次出兵,他都要算盡糧草,算盡時日,算盡將士的體力。

而眼前這條路——

沒有坑窪,沒有泥濘,沒有陡坡,沒有險隘。

馬車走在上面,不,那些鐵盒子走在上面。

平穩得像走在平地上,速度快得像飛一樣。

如果北伐時有這樣的路……

諸葛亮搖了搖頭,不敢再想。

他走到一處路口,看見許多人聚集在那裏,像是在等什麽。

他也停了下來,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不多時,遠處傳來一陣轟鳴聲。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然後,諸葛亮看見了那條“龍”。

那是一條銀白色的長龍,有十幾節,趴在一條鐵軌上,從遠處呼嘯而來。

它的頭是流線型的,像一顆巨大的子彈。

風馳電掣般沖過來,帶著雷霆萬鈞之勢。

諸葛亮瞳孔猛縮,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手按在腰間——

那是他習慣性去摸劍的地方。

可腰間空空如也,他這才想起,自己已是神識之身。

那長龍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最後帶著一陣尖銳的風聲,從他面前呼嘯而過。

那一瞬間,諸葛亮看清了——

那長龍裏面,坐著人!

密密麻麻的人,透過那透明的窗戶,他能看見他們的臉!

有老人,有孩子,有婦人,有年輕人。

他們有的在看書,有的在說笑,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

神情悠然,就像坐在自家堂屋裏一樣自在。

諸葛亮怔怔地望著那長龍遠去,久久不語。

良久,他拉住身旁一個路人,拱手道:

“敢問這位小哥,方才那……那是什麽?”

那路人是個年輕人,穿著T恤衫牛仔褲,正在低頭看手機。

被諸葛亮拉住,他擡起頭。

見是個穿著古裝的老者,不禁楞了楞。

但他也沒太在意,只當是哪個cosplay愛好者,隨口答道:

“高鐵啊,您老不知道?”

“高鐵?”

諸葛亮喃喃重覆。

年輕人點點頭:

“……對啊,高鐵。”

“您老要去哪兒?”

諸葛亮想了想,道:

“在下……要去長安。”

年輕人笑道:

“長安?您老說的是西安吧?”

“那簡單,您去前面那個站。”

“買一張成都到西安北的高鐵票就行了。”

“三個小時就到了。”

諸葛亮渾身一震。

“三個……小時?”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年輕人點頭:

“對啊,三個小時。”

“早上從成都出發,中午就能在西安吃羊肉泡饃了。”

他說著,看了看手表,“不跟您聊了,我得趕車去了。”

說罷,匆匆走了。

諸葛亮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三個小時。

從成都到長安,只需要三個小時。

他想起自己這一生。

每一次北伐,他都要帶著蜀漢的疲憊之師。

翻越巍巍秦嶺,走斜谷,出散關。

每一步都伴隨著將士的汗水、糧食的消耗,以及時間的流逝。

從成都到漢中,要走一個月。

從漢中到祁山,又要走半個月。

從祁山到長安,還要走不知道多少天。

有時候,糧草還沒運到前線,就已經在路上消耗殆盡。

有時候,仗還沒打起來,就已經因為補給不繼而不得不撤退。

那條路,他走了一輩子。

從建興六年到建興十二年,六出祁山。

每一次都是那條路,每一次都是那漫長的煎熬。

他算盡了天時地利,算盡了人心向背,卻算不盡那崇山峻嶺間的路途。

他以為,那是天塹。

他以為,那是人力無法跨越的鴻溝。

可如今,有人告訴他,從成都到長安,只需要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

他站在那裏,久久不動。

眼中,漸漸泛起一層水霧。

——

諸葛亮去了那個“站”。

那是一座巨大的建築,通體玻璃和鋼架。

寬敞明亮,一塵不染。

裏面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卻井然有序。

有人在自動售票機上點來點去,取出一張張小紙片。

有人在候車大廳裏坐著,盯著頭頂上那塊巨大的牌子,上面有紅色的字在跳動。

諸葛亮看不懂那些字,但他聽懂了廣播裏傳來的聲音:

“G2238次列車,開往西安北站,開始檢票……”

“G87次列車,開往北京西站,正在候車……”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您乘坐本次列車……”

諸葛亮站在那裏,望著這一切,心中五味雜陳。

他看見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孩子,拖著行李箱,輕輕松松地走過檢票口。

他看見一對老夫妻,手挽著手,有說有笑地走進站臺。

他看見一群學生,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什麽,臉上滿是青春的笑容。

沒有人挑著擔子,沒有人背著糧袋。

沒有人拄著拐杖,沒有人累得氣喘籲籲。

他們只是輕輕松松地走進去。

然後,三個時辰後,就能到長安。

諸葛亮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轉身,走向售票窗口。

——

那列“高鐵”,比他遠遠看到的更加震撼。

銀白色的車身,流線型的車頭,光滑得像一條游龍。

車門自動打開,裏面是寬敞明亮的車廂。

一排排座椅整整齊齊,幹凈得像新的一樣。

空調送來涼爽的風,窗外陽光明媚,卻一點都不覺得熱。

諸葛亮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摸了摸座椅,是真皮的,柔軟舒適。

他看了看頭頂,有放行李的架子,有吹風的出口。

還有一個會發光的小屏幕,上面滾動著各種信息。

他看了看腳下,地面幹凈得能照出人影。

沒有一絲泥土,沒有一根草屑。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不多時,列車輕輕一震,緩緩啟動。

那震動極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如果不是窗外的景物開始緩緩後退,他幾乎以為車還沒動。

然後,速度越來越快。

窗外的景物,從緩慢後退,變成飛速掠過。

站臺、樓房、街道,轉眼間就被甩在身後。

接著是田野、河流、村莊,一片一片,像畫卷般展開,又像流水般逝去。

諸葛亮睜開眼,望著窗外。

他看見那些熟悉的景色——平原、丘陵、河流、山巒。

只是這一次,它們不再是緩慢地出現在眼前,又緩慢地消失在身後。

它們是呼嘯著來,又呼嘯著去,快得讓他幾乎來不及看清。

他的目光,一直望著窗外。

望著望著,他的眼眶,漸漸紅了。

他想起那一年,第一次出祁山。

那時他四十六歲,正當盛年,意氣風發。

他率領大軍,從成都出發,一路向北。

那路,走了整整一個月。

將士們的腳磨破了,糧草快吃完了,馬匹累倒了一片。

可他還是堅持著,一步一步,走向那遙不可及的長安。

他想起那一年,第二次出祁山。

那一次,他在祁山紮營,與司馬懿對峙了整整一百天。

那一百天裏,他每天都在算糧草,每天都在算時間。

他知道,只要糧草一斷,他就得退兵。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長安的方向,看著那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的關中平原。

他想起最後一次出祁山。

那是建興十二年,他五十三歲。

他已經老了,頭發白了,身體也垮了。

可他還是要出兵。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機會。

他帶著疲憊的將士,翻越那熟悉的秦嶺,走那熟悉的路。

他告訴自己,這一次,一定要到長安。

可是,他倒在了五丈原。

倒在離長安只有幾百裏的地方。

幾百裏啊。

放在這列車上,不過是……一個時辰的路程。

諸葛亮閉上眼睛,兩行清淚,無聲地滑落。

——

列車穿行在秦嶺隧道群中。

窗外,一片漆黑。

偶爾有燈光閃過,照亮了隧道壁上飛速後退的痕跡。

那隧道,一個接一個,長的有十幾裏,短的只有幾百丈。

列車在裏面穿行,平穩得感覺不到一絲顛簸。

只有輕微的嗡嗡聲,像是巨龍的呼吸。

諸葛亮睜開眼,望著窗外的黑暗。

他知道,此刻他正在穿越的,是他用一生去翻越的秦嶺。

那條他走過無數次的路,那座他仰望過無數次的山。

此刻就在他頭頂,在他腳下,在他四周。

可他感覺不到一點坡度,一點顛簸,一點艱難。

他只是坐在這裏,像坐在自家堂屋裏一樣。

輕輕松松地,就被那座山吞進去,又吐出來。

他想起《詩經》裏的一句話:

“高岸為谷,深谷為陵。”

那是說世事變遷,滄海桑田。

可此刻,他卻覺得,這句話仿佛就是為此刻而寫的。

那些曾經高不可攀的山,如今被穿膛而過。

那些曾經深不可測的谷,如今被填平成路。

窗外的黑暗,忽然被光明刺破。

列車沖出了隧道。

眼前豁然開朗,是一望無際的關中平原。

藍天白雲,綠野平疇,一馬平川。

遠處的天際線處,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座城池的輪廓。

諸葛亮怔怔地望著那城池,手微微顫抖。

那是長安。

他這一生,魂牽夢縈的長安。

他從未見過的長安。

——

車廂裏,廣播響起:

“旅客們,前方到站——西安北站。”

“請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準備……”

諸葛亮緩緩站起身,走到車門口。

車門打開,他走下列車,踏上站臺。

腳下是堅實的地面,頭頂是明亮的燈光,四周是來來往往的人群。

他站在那裏,望著這一切,久久不動。

良久,他轉過身,望向西南方向。

那是成都的方向。

那個他出發的地方。

那個他走了一輩子的起點。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釋然,有苦澀,有欣慰,有悲傷。

他想問些什麽。

問那些來來往往的旅客:此路穿山而過,卻不損山體靈氣,是用了何法?

莫非真有神仙相助?

問那些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

這鐵車日行千裏,所費幾何?

蜀中百姓可都坐得起?

問那些談笑風生的年輕人:

如今魏地與蜀地,可還有戰事?

百姓可需服徭役運糧?

可他什麽也沒問。

他只是站在那裏,望著那西南方向,望著那來時的路。

那路,他走了一輩子。

而如今,只用了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

他想起魏延當年的“子午谷奇謀”。

那是一條險路,要從子午谷直插長安,只需十日。

當時他覺得太險,否決了。

他以為,那是九死一生的險招,弄不好就會全軍覆沒。

可如今,子午谷不過是個站點。

那些他視如天塹的關隘,那些他用盡心力計算的補給,那些他日日夜夜憂心的路途——

放在今天,不過是一杯茶的時間。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這一生,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為的就是走到長安。

可如今,長安就在這裏,離成都只有三個時辰。

他當年若是……若是……

若是怎樣?

若是生在今日?

若是生在這個時代?

他搖了搖頭。

沒有若是。

他生在亂世,長在亂世,死在亂世。

那是他的命,也是他的選擇。

他不後悔。

他只是有些感慨——感慨這世事變遷,滄海桑田。

感慨這後人走的路,比他當年走的,快了何止百倍。

他想起自己寫的《出師表》: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

“茍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

“三顧臣於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

“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

他想起那一年,先帝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

“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他跪在榻前,淚流滿面,說:

“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這三小時的高鐵之旅,像是後人給他的一封回信:

“丞相,您當年想走通的路,我們走通了。”

“您當年想帶百姓去的地方,現在朝發夕至。”

“您當年那份‘臨表涕零’的沈重,如今化作了車廂裏的歡聲笑語。”

那條他走了一輩子的路,如今只需要三個小時。

這三個小時,既是速度的勝利,也是對“執著”二字最溫柔的撫慰。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可他終究沒能走到長安。

而如今,後人走到了。

他望著那西南方向,深深地彎下腰,長長地作了一揖。

那揖,是給先帝的。

那揖,是給自己那些戰死的將士的。

那揖,是給那條他走了一輩子的路的。

良久,他直起身。

眼眶中的淚,終於奪眶而出。

他哭了。

不是悲傷,不是痛苦,而是一種覆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有釋然,有欣慰,有感慨,有心酸。

他這一生,寫了無數的奏章。

做了無數的決策,算盡了無數的天時地利。

他把自己累垮了,累死了,只為走到這一步。

而如今,這一步,後人替他走到了。

他站在那裏,淚流滿面,卻沒有出聲。

周圍的人從他身邊走過,沒有人註意到這個穿著古裝、淚流滿面的老者。

他們行色匆匆,忙著趕路,忙著回家,忙著過自己的日子。

沒有人知道,這個老者是誰。

沒有人知道,這個老者曾經做過什麽。

也沒有人知道,這個老者此刻心中,翻湧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

諸葛亮走出車站,來到外面的廣場上。

陽光明媚,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擡起頭,望著遠處那巍峨的城墻。

那是長安的城墻。

不,是西安的城墻。

他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它。

長安也好,西安也罷,那都是同一座城。

那座他一生都想進入的城。

他邁步,向那城墻走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要把這條路的每一寸都刻在心裏。

這條路,他走了一輩子,可真正踏上它,卻是死後。

他想起莊子的話。

死與生,又有什麽區別?

是啊,有什麽區別呢?

他活著的時候,走不到這裏。死了,反而走到了。

他想著想著,又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加釋然。

他走到城墻下,伸手撫摸著那古老的城磚。

那磚,粗糙而堅實,帶著歲月的溫度。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觸感,感受著那風,感受著那陽光。

良久,他睜開眼,轉過身,又望向西南方向。

那是成都的方向。

那個他出發的地方。

那個他走了一輩子的起點。

他站在那裏,久久地望著,久久地不動。

陽光灑在他身上,灑在他蒼白的須發上,灑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上。

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尊雕像,像一幅畫,像一首無聲的詩。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孩子的笑聲。

諸葛亮循聲望去,看見幾個孩童在廣場上追逐嬉戲。

他們穿著五顏六色的衣裳,跑得滿頭大汗,笑得那樣開心,那樣無憂無慮。

諸葛亮望著他們,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他想起了阿鬥。

那個他一手撫養大的孩子,那個他無數次上表勸諫的皇帝。

他不知道,後來的阿鬥怎麽樣了。

他不知道,後來的蜀漢怎麽樣了。

他不知道,後來的天下怎麽樣了。

可他忽然覺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些孩子,生在太平盛世,長在無憂無慮中。

他們不用打仗,不用服徭役,不用餓肚子。

他們可以跑,可以笑,可以追逐嬉戲,可以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這不就是他當年想要的麽?

這不就是先帝當年想要的麽?

這不就是他們這些人,用一生去追求的麽?

他望著那些孩子,眼眶又濕了。

可這一次,是欣慰的淚。

——

夕陽西下,染紅了半邊天。

諸葛亮站在西安的古城墻上,望著那輪落日,望著那漫天紅霞,望著那西南方向。

他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陽沈入地平線,直到紅霞漸漸褪去,直到天邊亮起第一顆星。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那西南方向,再次深深作揖。

這一次,他什麽也沒說。

他只是作揖,久久不起。

良久,他直起身,轉過身,向城墻下走去。

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暮色中。

遠處,華燈初上,萬家燈火。

這座古老的城市,在夜色中煥發出新的生機。

高樓大廈亮起了燈光,街道上車水馬龍,人們從四面八方湧向各自的歸處。

那喧囂聲,那歡笑聲,那鍋碗瓢盆的碰撞聲。

混成一片,像一曲人間最尋常、也最溫暖的交響樂。

諸葛亮走在人群中,沒有人註意到他。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老者,穿著古舊的長衫,步履蹣跚地走著。

他的身影,在燈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

最後漸漸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裏去。

他只知道,他可以安心地走了。

那三個時辰的路,他走完了。

那個他做了一輩子的夢,後人替他圓了。

他擡起頭,望著夜空中那閃爍的星辰。

有一顆星,特別亮,特別大,就在西北方向,正對著長安城。

他望著那顆星,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那顆星,他知道叫什麽。

那顆星,叫丞相星。

——

遠處,五丈原上,秋風依舊蕭瑟。

那中軍帳中,燭火早已熄滅。

榻上那個形銷骨立的身影,靜靜地躺在那裏。

面容安詳,嘴角竟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帳外,姜維跪在地上,望著那星空。

他看見,那顆黯淡了許久的將星,忽然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便恢覆了原狀。

可就是那一下,卻讓姜維心中一顫。

他仿佛聽見,有個聲音在耳邊輕輕地說:

“伯約,吾去矣。”

姜維擡起頭,望著那星空,淚流滿面。

可那淚,不知為何,竟帶著一絲釋然。

——

遠處,長江水依舊滔滔東流。

那江水,曾見過隆中對策的草廬,曾見過赤壁大戰的火光。

曾見過白帝城托孤的淚眼,曾見過五丈原秋夜的孤星。

那江水,見過太多英雄的來去,見過太多故事的起落。

可這一次,它見的,是一個癡人,終於放下了他的癡。

那江水,依舊向東流去。

江水無言。

只有風,輕輕吹過。

吹過五丈原,吹過秦嶺,吹過成都,吹過長安。

吹過這三千年華夏大地,吹過這無數人的生與死,悲與歡。

風過處,隱隱約約,仿佛有人在輕輕吟誦:

“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

那聲音,飄飄蕩蕩,散在風中。

散在夜色裏,散在這悠悠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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