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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願為江水,與君重逢(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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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願為江水,與君重逢(全書完)

教室的後排靠窗位置,陽光斜斜地灑進來,在課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邊界。

窗外有幾棵老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偶爾有一兩片悠悠地飄落。

靠窗坐著的學生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接住那片落葉,指尖卻只觸到了玻璃的涼意。

講臺上,歷史老師合上了課本,目光緩緩掃過教室。

“上節課我們講了漢末時期的整體格局,今天我們來談談這段歷史中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物。”

老師頓了頓,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大字——李翊。

“季漢的開國元勳,三興漢室的首席功臣。”

“我國三世紀最偉大的政治家、軍事家、思想家、教育家。”

粉筆字寫得端正有力,最後一筆落下時,粉筆發出輕微的脆響。

教室裏響起翻動書頁的聲音。

有學生低頭去看課本上那張模糊的黑白畫像——

那是根據考古發現的壁畫覆原的,畫中人穿著寬袍大袖。

面容清瘦,眉眼間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沈靜。

“李翊,字子玉,徐州本地人。”

“生卒年不詳,據考古推測,他比劉備小十歲左右。”

老師的聲音不急不緩,“東漢末年,天下大亂,諸侯並起。”

“曹操第二次征伐徐州的時候,李翊還是個年輕人。”

“家園被戰火波及,在亂軍中為劉備所救。”

“此後,他便追隨劉備,開始了長達半個世紀的戎馬生涯。”

老師轉過身,在黑板上的“徐州”二字旁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

“當時劉備的處境並不好。”

“陶謙死後,劉備領徐州牧,但四周強敵環伺——“

“北有袁紹,南有袁術,西有曹操,東有海寇。”

“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地獄開局’。”

老師笑了笑,“但就是在這樣的局面下,李翊幫助劉備站穩了腳跟。”

“他做的第一件大事,是收服臧霸。”

有個男生擡起頭:

“老師,臧霸是誰?”

“臧霸是當時徐州的本地豪強,手下有兵有糧,在泰山一帶勢力很大。”

“劉備之前想拉攏他,一直沒能成功。”

老師在黑板上寫下“臧霸”二字,“李翊的辦法很特別——”

“他沒有直接去勸說,而是先到了泰山腳下,在臧霸母親的墓前守了三天三夜。”

教室裏安靜下來。

“臧霸是孝子,他母親早亡,葬在泰山。”

“李翊這一守,守的不是臧霸,而是人心。”

老師的聲音放輕了些,“三天後,臧霸親自下山迎接,問李翊為何如此。”

“李翊說:‘將軍之母,即徐州百姓之母。”

“今徐州危難,將軍若能助劉使君一臂之力。”

“使百姓免於戰火,將軍之母在九泉之下,亦可含笑。’”

老師頓了頓:

“這番話,既給了臧霸面子,又點明了利害。”

“臧霸後來成為劉備麾下最重要的將領之一,鎮守青徐二十餘年,從未反叛。”

後排有個戴眼鏡的女生舉手:

“老師,李翊那時候多大?”

“二十出頭。”

老師說,“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能想到這樣的辦法。”

“能做出這樣的舉動,說明他對人心的洞察,已經超過了絕大多數同齡人。”

老師在黑板上繼續寫著:

南滅袁術,北滅袁紹,親征遼東。

“建安四年,袁術稱帝,成為天下公敵。”

“李翊向劉備建議,聯合曹操,共討袁術。”

老師轉過身,“這一建議在當時是有風險的。”

“曹操是劉備的老對手,兩人之前有過節。”

“但李翊的理由很充分——袁術稱帝,是觸及了所有人的底線。”

“誰先動手,誰就能占據道義制高點。”

“結果呢?”

前排一個男生問。

“結果劉備采納了建議,聯合曹操,南下攻打袁術。”

“袁術敗退途中病死,他的地盤被劉備和曹操瓜分。”

老師喝了口水,“但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幾年裏,李翊又建議劉備聯合曹操北上,在官渡之戰後趁勢吞並袁紹的地盤。”

“到建安十年,劉備已經占據了青、徐、冀、幽四州,成為北方最大的勢力之一。”

有學生在下面小聲嘀咕:

“這不就是抱曹操大腿,然後背後捅刀子嗎?”

老師聽見了,笑了笑:

“……歷史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當時的局勢錯綜覆雜,各方都在合縱連橫。”

“李翊的高明之處,在於他知道什麽時候該聯合。”

“什麽時候該決裂,每一步都踩在了最關鍵的節點上。”

老師繼續往下講:李翊親征遼東,鞏固北方。

與關羽、張飛等人聯合勸進,劉備稱齊王。

與曹操爭奪中原,曹操敗退西蜀。

劉備於洛陽稱帝,史稱季漢。

李翊力主滅蜀平吳,最終輔佐劉備一統天下。

黑板上漸漸被字跡填滿,從徐州到遼東,從河北到中原。

從洛陽到西蜀,再到江東。

一個橫跨半個世紀的宏圖,被粉筆勾勒出大致的輪廓。

“李翊輔佐漢朝三代君王——劉備、劉禪、劉諶——成就了八百年漢室。”

老師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如果說唐朝是我國歷史上最高的山峰,那麽漢朝就是最長的長河。”

教室裏安靜了片刻。

陽光緩緩移動,照到了靠窗學生的胳膊上,暖洋洋的。

“老師。”

後排那個戴眼鏡的女生又舉手了,“歷史上都說劉備和李翊君臣相得,明良千古。”

“但自古以來,君王都要猜忌臣子。”

“即便是蕭何、張良也不能完全避免。”

“劉備跟李翊真的就一點猜忌都沒有嗎?”

老師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史書上是這樣寫的。”

他說。

“那不一定吧?”

另一個學生接話,“都過去上千年了,史書上本來就要為尊者諱。”

“千年前的事,誰知道真的發生什麽了?”

教室裏響起幾聲附和。

老師點了點頭:

“……這位同學說得也有道理。”

“史書的記載確實會受到當時政治環境的影響,會有取舍,會有修飾。”

“尤其是像李翊這樣的人物,在漢室的官方敘事中,必然是完美的形象。”

他頓了頓:

“不過,至少到目前為止,考古學家還沒有發現能夠推翻正史記載的證據。”

“出土的簡牘、碑刻、壁畫,都和史書的描述基本吻合。”

“所以,我們的教材還是以正史為主。”

下課鈴響了。

學生們站起來,有的收拾書包。

有的伸懶腰,有的湊在一起說話。

黑板上那滿滿的字跡還沒來得及擦,陽光斜斜地照著,粉筆灰在光線裏緩緩飄浮。

“下節什麽課?”

“語文。”

“哦對,要學那個什麽《相論輯要》。”

語文老師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戴著黑框眼鏡,說話不緊不慢。

他走進教室的時候,學生們還在七嘴八舌地討論剛才的歷史課。

“行了行了,都坐好。”

老師把教案放在講臺上,“今天要學的是李翊的《相論輯要》節選。”

“把課本翻到第七十二頁。”

教室裏響起翻書的聲音。

“這篇文章,是後人根據李翊的言論、奏章、政治主張歸納總結的,類似於孔子的《論語》。”

老師推了推眼鏡。

“不過,它在學術界的地位,要比《論語》高。”

有個男生擡起頭:

“論語小學就要學,《相論輯要》卻是高中的選課,真的比論語還重要嗎?”

老師笑了笑:

“論語確實更普及,從小就能接觸。”

“……但《相論輯要》的學術地位更高。”

“它涵蓋的知識面非常廣——政治、軍事、經濟、教育、哲學,幾乎無所不包。”

“每年高考都會考到裏面的內容,所以你們要認真學。”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今天的課題:

“《相論輯要·君臣篇》”。

“李翊在這篇文章裏,專門論述了君臣之間的關系。”

老師說,“他認為,君臣之間最理想的狀態,不是君君臣臣那一套嚴格的等級秩序。”

“而是‘相知相重,托國不疑’。”

老師開始講解原文,一句一句地翻譯,一句一句地分析。

學生們低頭記筆記,偶爾有人擡頭問問題。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影子拉得很長。

“這一段是李翊晚年寫給劉備的奏章。”

老師指著課本上的一段話,“當時劉備已經稱帝,有人彈劾李翊在河北權力過大,有不臣之心。”

“李翊沒有辯解,而是寫了這篇奏章,裏面有一句很有名的話——”

他頓了頓,念道:

“‘臣之與陛下,非獨君臣,亦父子也。”

“陛下知臣,臣知陛下,天下雖大,更無可疑之人。’”

教室裏安靜了片刻。

“劉備看到這篇奏章後,當場落淚。”

老師合上課本,“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朕與子玉,生死不相負。’”

“後來,這句話被刻在了李翊的墓碑上。”

下課鈴響了。

學生們收拾書包,三三兩兩往外走。走廊裏有人在討論剛才的課。

“感覺升上高中以後,天天都在學李翊。”

“可不是嘛,歷史是他,語文是他,政治也有他。”

“對了,你們玩不玩狗卡?”

“什麽狗卡?”

“就那個卡牌游戲啊,最近不是說要出新人物嗎?”

“我聽說就是李翊。”

一個瘦高的男生湊過來:

“真的假的?屬性怎麽樣?”

“還沒公布呢,據說挺難做的。”

另一個男生說,“我舅舅就在狗卡內部上班,聽他說李翊這個人太超標。”

“做出來會破壞游戲平衡,所以一直拖著沒出。”

“超標?怎麽個超標法?”

“不知道,反正就是說太強了,沒法平衡。”

“做弱了吧,玩家罵;做強了吧,游戲崩。”

幾個人一邊說一邊走遠了。

傍晚放學的鈴聲響起,學生們陸續離開校園。

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亮了,把街道照得昏黃。

有人騎著自行車從校門口經過,車鈴叮當作響。

有人在路邊的小攤上買烤串,油煙裊裊升起。

李維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他家住在城東的一個老小區裏,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幹凈。

客廳的電視開著,正在放新聞。

他媽媽在廚房裏做飯,鍋鏟碰撞的聲音和油煙機的轟鳴混在一起。

“回來了?快去洗手,飯馬上好。”

媽媽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

李維應了一聲,把書包扔在沙發上,去衛生間洗手。

出來的時候,電視裏正在播一條新聞——

“今晚八點,央視將全程直播洛陽李翊墓的考古發掘工作。”

“據悉,這是我國首次對李翊陵墓進行科學考古發掘,預計將有大量珍貴文物出土。”

“本臺記者已抵達現場,為您帶來最新報道。”

李維楞了一下,站在電視機前。

“李翊的墓?”

他自言自語。

他想起今天歷史課上老師講的那些內容,想起黑板上那些地名和人名。

想起那句“臣之與陛下,非獨君臣,亦父子也”。

那些原本只存在於課本上的人,突然變得真實起來——因為他的墓被發現了。

“吃飯了!”

媽媽端著菜從廚房出來。

李維坐到餐桌前,眼睛卻一直盯著電視。

新聞還在播,畫面裏是洛陽郊外的一片空地,搭著巨大的遮陽棚。

很多穿著白大褂的人走來走去。

燈光把現場照得如同白晝。

“這個李翊是誰啊?”

媽媽隨口問。

“漢朝的,劉備的丞相。”

李維說,“今天歷史課剛學過。”

“哦。”媽媽對這個話題不太感興趣,“快吃,菜涼了。”

李維扒了幾口飯,眼睛還是盯著電視。

畫面切換,一個穿著西裝的主持人站在鏡頭前,表情嚴肅。

“觀眾朋友們,這裏是央視新聞頻道特別節目——”

“洛陽李翊墓考古發掘現場直播。”

“……我是主持人張越。”

“今晚,我們將與全國觀眾一起,見證這一歷史性的時刻。”

李維放下筷子,坐到沙發上。

“不吃了?”

“等會兒再吃。”

畫面裏,主持人正在介紹背景:

“李翊,字子玉,東漢末年至季漢初期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思想家、教育家。”

“他輔佐劉備建立季漢,後又輔佐劉禪、劉諶,成就了漢室八百年的基業。”

“他與劉備的君臣情誼,更是被譽為‘明良千古’的典範。”

鏡頭切換到考古現場。

幾個考古學家正圍著一塊巨大的封門石討論什麽。

封門石上隱約可見字跡,但被泥土覆蓋,看不清楚。

“我們現在看到的就是李翊墓的入口。”

“根據考古勘探,這座墓規模宏大,由墓道、甬道、前室、後室組成,總長度超過五十米。”

一個戴著眼鏡的考古學家對著鏡頭說。

“從墓葬形制和出土的零星文物判斷,年代確實在漢末季漢初期,與李翊生活的時代吻合。”

“有沒有可能被盜過?”

主持人問。

“從封門石的保存情況看,沒有被盜的痕跡。”

考古學家說,“這說明墓內的文物應該保存完好。”

“李翊在漢朝權傾朝野,他的棺槨裏一定埋藏了無數奇珍異寶。”

“我們大家都有幸見證這一刻。”

李維盯著屏幕,心跳莫名地快了些。

畫面裏,工作人員開始清理封門石周圍的泥土。

刷子輕輕掃過,塵土飛揚。

封門石上的字跡漸漸清晰起來——

“漢丞相翊李公之墓”。

字是隸書,端莊古樸,筆畫間透著歲月的痕跡。

鏡頭給了特寫,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見。

“確認了!確認了!”

考古學家激動地說,“確實是李翊的墓!”

現場響起一陣掌聲。直播間裏的主持人也露出了笑容。

“觀眾朋友們,我們剛剛確認,這座墓的主人正是李翊。”

“這是我國考古史上的重大發現!讓我們繼續關註接下來的發掘工作。”

封門石被小心翼翼地移開。

手電筒的光束照進黑暗的墓道,隱約可以看到墓道兩壁上的壁畫。

畫面裏,有人在清理墓道裏的積土,有人在對壁畫進行拍照記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李維坐在沙發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電視。

他媽媽收拾完碗筷,也坐過來看了幾眼。

“有什麽好看的?”

她不太理解。

“媽,你不懂。”李維說,“這是歷史。”

墓道清理完畢,考古學家們進入前室。

手電筒的光束掃過,可以看到前室裏擺著一些陶器、銅器,還有散落的簡牘。

“這些都是陪葬品。”

考古學家說,“保存狀況很好。”

“這些簡牘很可能記載了當時的文獻,對研究漢末歷史有重大價值。”

工作人員開始對前室的文物進行編號、拍照、提取。

鏡頭時不時切換到直播間,主持人請來的專家在解讀這些文物的意義。

“最關鍵的還是後室。”

專家說,“如果不出意外,李翊的棺槨應該就在後室裏。”

李維看了眼時間——已經九點半了。

他媽媽早就去睡了,客廳裏只剩下他一個人,電視的聲音調得很低。

畫面裏,考古學家們正在打開通往後室的石門。

石門很重,幾個人一起用力才推開一條縫。手電筒的光束從門縫裏鉆進去,照亮了後室的一角。

“可以進去了。”一個考古學家說。

鏡頭跟著他們進入後室。

‘光束掃過,可以看到後室中央擺著一具巨大的棺槨。

棺槨是木質的,表面髹漆,隱約可見漆面上的圖案。

“保存得真好!”有人驚嘆。

棺槨四周還擺著一些陪葬品——銅鼎、玉璧、漆器、絲織品。

手電筒的光束掃過,那些器物泛著幽幽的光。

“開始開棺。”領隊的考古學家說。

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打開外層棺槨。

木質的榫卯結構,經過近兩千年依然牢固。

工具輕輕撬動,發出吱呀的聲響。

李維屏住呼吸。

外層棺槨打開了,裏面是內棺。

內棺的蓋板上刻著字——

“漢丞相翊李公之柩”。

字是用刀刻上去的,筆畫深而有力,透著書寫者當時的情緒。

“開內棺。”領隊說。

工作人員開始撬內棺的蓋板。

蓋板很重,幾個人一起用力才掀開一條縫。

手電筒的光束迫不及待地鉆進去——

然後,所有人都楞住了。

直播間裏,主持人還在說著什麽,但李維已經聽不見了。

他盯著屏幕,盯著那個被手電筒照亮的棺槨內部——

空空如也。

沒有屍骨,沒有陪葬品,什麽都沒有。

只有一張絲帛,靜靜地躺在棺底。

絲帛已經泛黃,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

“願為江水,與君重逢”。

鏡頭給了特寫。

八個字,隸書,端莊古樸,筆畫間透著說不清的情緒。

考古現場一片寂靜。

直播間裏,主持人張著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開口:

“這……這是……”

“衣冠冢?”有人猜測。

“不可能。”

“如果是衣冠冢,沒必要做得這麽隱蔽,而且前室還有那麽多陪葬品。”

“那這是怎麽回事?”

沒有人能回答。

鏡頭再次對準那張絲帛。

燈光下,“願為江水,與君重逢”八個字格外清晰。

李維盯著那八個字,心裏突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想起了今天歷史課上老師講的那些——李翊與劉備的君臣相得。

那句“臣之與陛下,非獨君臣,亦父子也”。

那句“朕與子玉,生死不相負”。

願為江水,與君重逢。

江水。

李維靠在沙發上,電視裏的聲音變得模糊。

他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一些畫面——

那是他自己想象的,兩千年前的畫面。

長江水滾滾東去。

一個老人站在江邊,望著對岸。

他的頭發已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身後有人叫他:

“丞相,該回去了。”

他沒有動,只是望著江水。

“陛下當年,就是在這裏……”

他喃喃自語,聲音被江風吹散。

沒有人能聽清他說了什麽。

只有江水知道。

李維睜開眼睛。

電視裏還在直播,考古學家們正在對空棺進行進一步的清理。

鏡頭時不時掃過那張絲帛,那八個字在燈光下格外醒目。

他看了眼時間,已經十一點了。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路燈還亮著。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又很快安靜下去。

李維關掉電視,回房間睡覺。

躺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腦海裏反覆浮現那八個字——

願為江水,與君重逢。

他在想,那個叫李翊的人,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他經歷了什麽?

他為什麽要留下這樣一句話?

他和劉備之間,到底有怎樣的故事?

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君臣相得,明良千古。

但也有人懷疑,那只是後人的粉飾。

可如果只是粉飾,為什麽會有這八個字?

願為江水。

江水是流動的,是不停歇的,是永遠向前的。

它可以沖刷一切,可以滌蕩一切,可以帶走一切。

但重逢呢?

與誰重逢?

李維翻了個身,望著天花板。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那些光影緩緩移動,像流水一樣。

他想起今天語文課上學的那篇《相論輯要·君臣篇》。

老師念的那句話還在耳邊——

“臣之與陛下,非獨君臣,亦父子也。”

“陛下知臣,臣知陛下,天下雖大,更無可疑之人。”

更無可疑之人。

兩千年前,有一個人,用一生踐行了這句話。

兩千年後,另一個人。

在空棺裏留下了“願為江水,與君重逢”八個字。

他們重逢了嗎?

李維不知道。

窗外的月光緩緩移動。

遠處隱約傳來江水的聲音——

那是這座城市旁邊的一條江,晝夜不息地流淌著。

願為江水。

江水不停,重逢可期。

第二天早上,李維起得比平時早。

他洗漱完,吃了早飯,背著書包出門。

走到樓下的時候,看到隔壁的王大爺正在看報紙。

報紙的頭版上,赫然印著幾個大字——

“李翊墓驚現空棺,八字遺言引發熱議”。

李維停下來,看了一眼。

王大爺擡起頭,沖他笑了笑。

“看新聞了沒?”王大爺問。

“看了。”李維說。

“你說這人,死了就死了,幹嘛搞個空棺材?”

王大爺搖搖頭,“這不是折騰人嗎?”

李維想了想,說:

“也許,他有他的理由。”

“什麽理由?”

“他不想讓人找到他。”

李維說,“他只想去他想去的地方。”

王大爺楞了一下,沒聽明白。

李維已經走遠了。

陽光照在街道上,暖洋洋的。

路邊的梧桐樹開始落葉,一片一片,悠悠地飄下來。

李維踩著落葉往學校走,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響。

到教室的時候,裏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大家正在七嘴八舌地討論昨晚的直播。

“你看了嗎?空棺!”

“看了看了,那八個字是什麽意思?”

“願為江水,與君重逢。這個‘君’是誰啊?”

“肯定是劉備啊,還能是誰?”

“那為什麽要做空棺?”

“不知道……”

上課鈴響了。

第一節是歷史課。

老師走進教室的時候,手裏拿著一份報紙。

“看來大家都看了昨天的直播。”

老師笑了笑,“有什麽想法?”

教室裏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舉手:

“老師,李翊為什麽要留空棺?”

老師看著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你覺得呢?”

學生想了想,說:

“是不是他根本就沒有死?”

教室裏響起一陣笑聲。

老師也笑了,但笑得很輕。

他放下報紙,說:

“這個問題,歷史上有很多猜測。”

“有人說李翊晚年隱居了,有人說他確實死了但葬在了別處。”

“還有人說這本身就是他設計的——”

“他不想讓後人知道他的葬處,所以故意留了空棺。”

“那他到底想幹什麽?”

老師沈默了一會兒,說:

“也許,答案就在那八個字裏。”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那八個字——

願為江水,與君重逢。

“李翊一生,最看重的是什麽?”

老師問。

教室裏安靜下來。

“是劉備。”

有人小聲說。

老師點了點頭:

“是,也不是。”

“他看重的,是與劉備之間的那份情誼。”

“那份情誼,超越了君臣,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時間。”

他頓了頓:

“江水是什麽?江水是流動的,是不停歇的。”

“如果李翊是江水,那他要去哪裏?”

“他要流到哪裏才能與君重逢?”

沒有人回答。

老師看著窗外,陽光正好,樹葉正黃。

“也許,他想流回過去。”

老師說,“流回到那個他們初遇的時刻。”

“流回到那個徐州城外,戰火紛飛的時候。”

“流回到那個年輕人被劉備從亂軍中救起的一刻。”

教室裏靜靜的。

“或者,他想流向未來。”

老師繼續說,“流向一個他們還能重逢的時代。”

“流向一個還有人記得他們的時代。”

“流向今天,流向此刻,流向我們這些還在談論他們的人。”

他轉過身,看著學生們。

“願為江水。”

“江水是不會幹涸的,是不會停歇的。”

“它會一直流下去,流過千年萬年,直到與君重逢的那一天。”

下課鈴響了。

陽光灑進教室,照在學生們年輕的臉上。

窗外,幾片梧桐葉悠悠地飄落。

隨風打著旋兒,不知要飄向哪裏。

李翊的棺槨裏為什麽空無一物?

這個問題,或許永遠沒有標準答案。

但那八個字,已經說明了一切——

願為江水,與君重逢。

江水奔流不息,重逢可待千年。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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