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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十:平行時空:晚安白帝城!(劉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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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十:平行時空:晚安白帝城!(劉備篇)

平行時空:

章武元年,夏四月。

成都城中,芙蓉花開得正盛。

那粉白相間的花朵,綴滿枝頭,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微風吹過,花瓣飄飄揚揚。

灑落在皇宮的琉璃瓦上,灑落在街道的青石板上,灑落在行人的肩頭。

然而,這滿城的花香,卻掩不住宮中那股沈郁的氣息。

太極殿中,劉備端坐於禦座之上。

他身著帝王朝服,頭戴冕旒。

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遮擋著他的面容。

透過那玉珠的縫隙,隱約可見他緊鎖的眉頭,微紅的眼眶。

登基大典,已過去三月。

三個月來,他夜夜難寐。

閉上眼,便是那一幕——

荊州城破,二弟關羽,被俘,被殺。

首級送到洛陽,身體埋在當陽。

一世英雄,落得如此下場。

他恨。

恨孫權背信棄義,偷襲荊州。

恨呂蒙陰險狡詐,害他二弟。

恨自己——恨自己為何當初不早做防備。

恨自己為何讓二弟獨守荊州,恨自己為何不能以身代之。

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劉備擡起頭,只見一名內侍匆匆而入,跪地稟報:

“陛下,車騎將軍張飛,自閬中趕來。”

“已至宮門,求見陛下。”

劉備渾身一震。

三弟來了。

他站起身,想說什麽,卻只覺得喉頭哽咽,說不出話來。

他擺擺手,示意內侍退下,自己則快步向殿外走去。

——

演武廳中,張飛跪伏於地。

他一身戎裝,甲胄在身,卻滿面淚痕。

那張黝黑的臉,此刻漲得通紅。

淚水順著臉頰流下,滴在青磚上。

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

望見那個熟悉的身影,他膝行向前。

一把抱住劉備的雙足,放聲大哭:

“大哥!”

劉備亦淚如雨下,俯身扶住他的肩膀,聲音哽咽:

“三弟……”

兩人相擁而泣,久久不能言語。

良久,張飛擡起頭,望著劉備,眼中滿是悲憤:

“大哥,你如今做了皇帝,早忘了桃園之誓!”

“二哥之仇,如何不報?”

劉備聞言,心如刀絞。

他扶起張飛,嘆息道:

“三弟,非是我不報。”

“多官諫阻,言社稷為重,未敢輕舉。”

張飛一聽,勃然大怒。

他一把甩開劉備的手,站起身來,怒目圓睜:

“說什麽社稷為重!難道大哥忘了桃園結拜之時,對天盟誓。”

“不能同日生,但願同日死!”

他指著殿外,聲音越來越大:

“大哥如今做了皇帝,這富貴已然到手,你就忘了桃園兄弟之情?”

“他人豈知昔日之盟?”

劉備張口欲言,卻被張飛打斷:

“若陛下不去,臣舍此軀與二哥報仇!”

“若不能報時,臣寧死不見陛下也!”

說罷,轉身便走。

劉備大呼一聲:

“三弟!”

張飛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他背對著劉備,聲音低沈而悲涼:

“萬歲爺休把三弟喚,君臣有別不敢相攀。”

“結拜只能共患難,同生共死是虛言。”

“你如今穩坐皇宮院,忘了桃園祭地天。”

“二哥之仇我赴難,你只管享清福,守你的江山。”

那聲音,如一把刀,直直刺入劉備的心窩。

劉備渾身顫抖,淚水奪眶而出。

他踉蹌上前,一把抓住張飛的手臂,泣不成聲:

“三弟……三弟……”

張飛回過頭,望著他。

兩人目光相遇,那眼中,

有淚,有痛,有怨,有不甘。

劉備深吸一口氣,含淚執張飛手,一字一句道:

“……兄與弟同往。”

“卿提本部兵,自閬州而出。”

“朕統精兵,會於江州。”

“共伐東吳,以雪此恨!”

張飛聞言,渾身一震,隨即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大哥!”

劉備扶起他,兩人相擁而泣。

——

屋外,諸葛亮立於廊下,默然嘆息。

他身後,腳步聲響起。

趙雲匆匆而來,見諸葛亮神色黯然,不禁問道:

“丞相,發生何事?”

諸葛亮望著殿內,緩緩道:

“陛下……即將伐吳了。”

趙雲大驚失色,急聲道:

“漢賊之仇,公也;兄弟之仇,私也!”

“陛下何以以私廢公?”

“某當入內,勸陛下收回成命!”

他說著,便要往殿內走。

諸葛亮伸手攔住他,搖了搖頭:

“子龍,不必去了。”

趙雲急道:

“……丞相何出此言?若陛下伐吳。——”

“則孫劉聯盟破裂,曹魏坐收漁利!”

“我蜀漢……”

諸葛亮打斷他,目光望向殿內那兩道相擁的身影,聲音低沈:

“子龍,你可聽見方才張將軍所言?”

趙雲一楞。

諸葛亮緩緩道:

“張將軍喚陛下‘陛下’,而非‘大哥’之時。”

“此事,便已不可挽回了。”

趙雲不解:

“這是為何?”

諸葛亮嘆道:

“子龍,你可知,張將軍此人,性如烈火,口無遮攔。”

“他平日裏喚陛下,從來都是‘大哥’、‘兄長’,從不以君臣之禮拘束。”

“可今日,他喚了‘陛下’。”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

“他是在用這‘陛下’二字,告訴陛下——”

“你如今是皇帝了,你有了江山,有了富貴,有了臣民。”

“可你還記得,那個與你同生共死的兄弟嗎?”

“他是在用這‘陛下’二字,逼陛下做出選擇。”

“是做皇帝,守江山。”

“還是做大哥,報兄弟之仇。”

趙雲聽罷,默然無語。

良久,他低聲道:

“那陛下……選了後者。”

諸葛亮點點頭,望向殿內,目光覆雜:

“……陛下選了後者。”

“這不是理智的選擇,卻是人之常情。”

他轉過身,向外走去。

趙雲追上幾步:

“丞相,那咱們……”

諸葛亮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演武廳,輕聲道:

“你我如今,還是盡快做好善後之事吧。”

說罷,他轉身離去,身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趙雲立於原地,望著那殿內依舊相擁的兩人,長長嘆了口氣。

——

三日後,張飛辭行。

成都城外,劉備親自相送。

張飛一身戎裝,跨馬而立。

他身後,是數千閬中精兵。

旌旗獵獵,士氣高昂。

劉備走到馬前,仰望著這個三弟。

那張黝黑的臉上,此刻滿是堅毅與期待。

他心中,湧起萬千不舍。

“三弟。”

他開口,聲音低沈。

張飛翻身下馬,跪倒在地:

“大哥,有何吩咐?”

劉備扶起他,握住他的手,目光直視他的眼睛:

“朕素知卿酒後暴怒,鞭撻健兒,而覆令在左右——此取禍之道也。”

“今後務宜寬容,不可如前。”

張飛聞言,心中一震。

他望著劉備那滿是憂慮的眼睛,重重點頭:

“大哥放心!弟記住了!”

劉備點點頭,松開手,退後一步。

張飛翻身上馬,勒住韁繩。

他望著劉備,眼中滿是依戀與不舍。

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一抱拳。

然後撥轉馬頭,大喝一聲:

“出發!”

馬蹄聲起,煙塵飛揚。

那數千精兵,跟著他們的將軍,向西而去。

劉備立於原地,久久望著那遠去的隊伍。

望著那漸漸變小的身影,望著那漸漸消散的煙塵。

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飄飄揚揚。

他忽然覺得,心口隱隱作痛。

——

章武元年,七月。

閬中。

張飛回到閬中,便日夜操練兵馬,準備出征。

他每日飲酒,每飲必醉。

每醉必怒,每怒必鞭撻士卒。

帳下將士,無不怕他。

這一日,他又飲酒至醉。

帳中,張飛捧著酒碗,望著北方,喃喃道:

“二哥,你等著,三弟這就來給你報仇。”

“三弟帶兵去,殺他個片甲不留,殺他個血流成河,殺他個……”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頭一歪,伏在案上,沈沈睡去。

帳外,兩個身影,悄然靠近。

一個是張達,一個是範強。

這兩人,是張飛的麾下將領,平日裏沒少挨鞭子。

此刻,他們望著帳中那熟睡的身影,眼中滿是恐懼與怨毒。

“動手吧。”

張達低聲道。

範強猶豫:

“他……他可是車騎將軍……”

張達冷笑:

“車騎將軍又如何?明日酒醒,你我照樣挨鞭子。”

“與其被他打死,不如……”

他從懷中取出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兩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他們掀開帳簾,悄悄走了進去。

帳中,張飛伏在案上,鼾聲如雷。

月光透過帳頂的縫隙,灑在他身上,灑在他那張黝黑的臉上。

他睡得那樣沈,那樣香,渾然不知死神的降臨。

張達握緊短刀,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後。

他舉起刀,對準張飛的後頸——

一刀落下。

鮮血噴湧。

張飛的身體,猛地一顫,隨即軟軟倒下。

那鼾聲,戛然而止。

——

成都,皇宮。

劉備正在批閱奏章。

這些日子,他日夜操勞,籌備伐吳之事。

糧草、兵馬、器械、船只——

每一件事,他都要親自過問。

夜深了,燭火搖曳。

忽然,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內侍匆匆而入,跪地稟報:

“陛下!閬中急報!”

“張將軍營中,有都督送表來!”

劉備心中一緊,擡起頭:

“呈上來。”

內侍雙手捧上一封文書。

劉備接過,展開來看。

看著看著,他的臉色,變了。

那文書上的字,一個個跳入眼簾:

“車騎將軍張飛……酒後……”

“被麾下將領張達、範強所害……”

“首級……被割……投奔東吳……”

劉備的手,開始顫抖。

那顫抖,越來越劇烈,越來越劇烈,終於——

他手中的文書,飄然落地。

他擡起頭,望向殿外。

那目光,空洞,茫然,仿佛失去了焦點。

他張開嘴,想說什麽,卻只覺得喉頭哽咽,發不出聲。

良久,他輕輕吐出幾個字:

“噫!……飛死矣!”

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然後,他伏在案上,放聲大哭。

那哭聲,在空蕩蕩的殿中回蕩,久久不息。

——

章武二年,六月。

夷陵,猇亭。

七月的驕陽,炙烤著大地。

長江兩岸,連營七百裏。

蜀軍的旗幟,密密麻麻,遍布山野。

劉備立於中軍帳外,望著那連綿的營寨。

望著那滔滔的江水,心中卻無半點喜悅。

對峙,已近半年。

陸遜那個小兒,縮在營中。

無論如何挑戰,就是不出戰。

他派兵罵陣,罵了三天三夜,吳軍充耳不聞。

他派兵佯攻,佯攻了十幾次,吳軍只是堅守。

天氣越來越熱,將士們越來越疲憊。

那從山中流下的溪水,帶著瘴氣,喝了便病。

軍中瘧疾橫行,每日都有人倒下。

他轉過身,走回帳中。

帳中,諸將齊聚。

馮習、張南、傅肜、程畿、吳班、陳式——

一張張熟悉的臉,此刻都帶著焦慮。

“陛下,陸遜那廝,死守不出。”

“我軍士氣日衰,如何是好?”

馮習問道。

劉備沈吟片刻,緩緩道:

“傳令各營,加強戒備。”

“陸遜不出,必有詭計。我軍……”

話未說完,忽然——

帳外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劉備猛地站起,沖出帳外。

只見山下,吳軍如潮水般湧來。

他們手持火把,沖向蜀軍營寨。

那火把,點燃了營帳,點燃了柵欄,點燃了樹木。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

轉眼間,漫山遍野,火光沖天。

“不好!”劉備臉色大變,“速速組織反擊!”

然而,已經晚了。

吳軍勢如破竹,連破蜀軍四十餘營。

馮習、張南率兵迎戰,被吳軍圍住,力戰而死。

傅肜護著劉備,且戰且退。

身中數箭,仍不退後,直至戰死。

程畿率水軍迎戰,被吳軍火攻。

船只盡焚,投江而死。

火光中,哭喊聲、慘叫聲、喊殺聲,混成一片。

劉備在亂軍中奔逃,身邊的將士,越來越少。

他回頭望去,只見那連綿七百裏的大營,已是一片火海。

那無數的將士,那無數的旗幟,那無數的器械——

都葬身火海之中。

他心如刀絞,淚如雨下。

——

七日後,秭歸。

劉備收攏殘兵,立於江邊。

江水滔滔,向東流去。

江面上,漂浮著無數的屍體,無數的船只殘骸,無數的旗幟碎片。

他身後,只剩數千殘兵。

一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中滿是驚恐與絕望。

黃權,投降了曹魏。

馬良,戰死了。

沙摩柯,戰死了。

馮習、張南、傅肜、程畿——都死了。

八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

他望著那江水,久久不語。

身畔,一名將領輕聲道:

“陛下,此地不可久留。請陛下速速退回白帝城。”

劉備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向西走去。

每一步,都沈重如山。

每一步,都踩在心上。

——

永安,白帝城。

劉備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形銷骨立。

自猇亭敗退,他便一病不起。

那些日子,他夜夜噩夢,

夢見關羽,夢見張飛,夢見那些戰死的將士。

他們站在他面前,望著他,不說話,只是望著。

他想對他們說些什麽,卻張不開嘴。

他想伸手去抓他們,卻抓了個空。

然後,他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

遠處,江水滔滔,日夜不息。

他躺在床上,望著那月光。

聽著那江聲,心中一片茫然。

他想起桃園結拜那日。

春光明媚,桃花盛開。

他們三人,跪在桃樹下,對天盟誓:

不能同日生,但願同日死。

他想起這些年,三人並肩作戰,生死與共。

徐州、小沛、汝南、新野、長阪、赤壁、益州——

每一場仗,他們都一起打。

每一次難,他們都一起扛。

他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下去。

可如今,二弟死了,

三弟死了,他也快了。

他想起臨行前,對三弟說的那些話:

“今後務宜寬容,不可如前。”

三弟答應得好好的,說“大哥放心”。

可一轉身,三弟就死了。

是被自己的人殺的。

是被他酒後鞭撻的人殺的。

是他害了三弟。

他閉上眼睛,淚水順著眼角流下,滴在枕上。

他想起伐吳之前,諸葛亮、趙雲、秦宓——

那麽多人都勸他,不要伐吳,不要伐吳。

可他不聽,他執意要伐。

結果呢?

二弟的仇,沒報成。

三弟的仇,也沒報成。

八萬大軍,全軍覆沒。

馮習、張南、傅肜、程畿、馬良——

那麽多忠臣良將,都死了。

他想起秦宓說的那句話:

“陛下不從臣言,誠恐有失。”

果然,失了啊。

他長長嘆了口氣。

窗外,月光漸漸暗淡。

遠處,傳來幾聲雞鳴。

天,快亮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許久沒有回成都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他無顏見諸葛亮,無顏見趙雲,無顏見那些留守成都的群臣。

他們把國家托付給他,他卻把國家打光了。

他無顏見蜀中百姓。

他們把自己的子弟交給他,他卻把他們的子弟帶向了死亡。

他無顏見天下人。

他只能,留在這白帝城,一個人,靜靜地等死。

他閉上眼,喃喃道:

“二弟……三弟……大哥……來了……”

——

章武三年,四月。

白帝城,永安宮。

劉備躺在病榻之上,氣息奄奄。

榻前,諸葛亮跪著,淚流滿面。

身後,李嚴、趙雲等群臣,跪了一地。

劉備握著諸葛亮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一字一句道: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

“若嗣子可輔,輔之。”

“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諸葛亮渾身一震,重重叩首,泣不成聲:

“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劉備微微一笑,那笑容,蒼白而淒然。

他松開手,閉上眼。

窗外,夕陽西下,染紅了半邊天。

那紅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臉上。

灑在他蒼白的須發上,灑在他緊閉的眼瞼上。

他喃喃道:

“二弟……三弟……大哥……來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終於,消失在風中。

一代梟雄,就這樣走完了他波瀾壯闊的一生。

——

永安宮中,哭聲震天。

諸葛亮伏在榻前,淚流滿面。

身後,群臣跪了一地,哀聲動天。

遠處,長江水依舊滔滔東流,不舍晝夜。

那江水,帶走了多少英雄,多少故事,多少遺憾。

桃園三結義,同生共死誓。

到頭來,誰也沒能同生,誰也沒能共死。

只留下這滔滔江水,日夜不息。

訴說著那一段,千古悲歌。

……

章武三年,夏四月。

白帝城永安宮中,燭火幽幽,映得滿殿皆是一片昏黃。

榻前跪著的群臣,哭聲已漸漸低了下去,化作壓抑的抽泣。

諸葛亮伏於地上,肩頭顫動,久久不起。

榻上那位帝王,已然闔上了雙眼。

他的手,還保持著緊握的姿勢,仿佛臨終前還在抓著什麽——

或許是兄弟的手,或許是那再也回不去的桃園春光。

冕旒早已除下,斑白的鬢發貼在消瘦的面頰上,神情卻出奇地安詳。

那最後呢喃的話語,還在殿中縈繞:

“二弟……三弟……大哥……來了……”

聲音極輕,輕得像一縷煙,散在夜風裏。

窗外,長江水依舊滔滔東流,不舍晝夜。

——

不知過了多久。

劉備覺得自己在飄。

像一片羽毛,被風吹著,忽高忽低,忽快忽慢。

他看不清四周,只覺得有無數的光影從身側掠過——

有刀光劍影,有旌旗獵獵。

有桃花的粉白,有江火的通紅。

他想伸手去抓,卻什麽也抓不住。

也不知飄了多久。

一日?一月?一年?

他分不清。

時間在這裏仿佛失去了意義,只剩下無盡的、混沌的漂浮。

忽然,他覺著身子一沈。

像是從高處墜落,卻又穩穩地落在了實處。

腳下傳來青石板特有的堅硬與微涼,耳邊漸漸湧入嘈雜的人聲——

叫賣聲、說笑聲、孩童的嬉鬧聲,還有車輪碾過石面的轆轆聲。

劉備的意識,在這一刻,漸漸清醒。

他睜開眼。

陽光刺目,他下意識地擡手去遮。

指縫間,他看到了一片湛藍的天,幾縷白雲悠悠地飄著。

他放下手,環顧四周——

街巷寬闊,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

行人如織,有挑擔的貨郎,有搖扇的士人。

有牽著孩童的婦人,有拄著拐杖的老者。

那些孩童追著一只竹編的蜻蜓,從劉備身邊跑過,笑聲清脆如鈴。

幾個老者坐在樹蔭下,悠然地下著棋,時不時端起茶碗抿上一口。

不遠處,一座高大的牌坊立在街心,上面雕刻著精美的雲紋。

陽光透過街旁的槐樹,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一陣風吹過,帶著花香——是牡丹,

大朵大朵的紅牡丹、白牡丹,在路旁的園中開得正盛。

劉備怔怔地站著,一時竟不知身在何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是虛的,隱隱約約能透過指縫看見身後的石板。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臉,能觸到。

但那種觸感也是飄忽的,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水。

“朕……不是死了麽?”

他喃喃自語,聲音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擡頭再看四周,這城市的繁華,這百姓的安樂。

竟是他生平從未見過的景象。

他打過徐州,住過小沛,到過荊州,入過益州。

那些城池雖也繁華,卻總帶著幾分戰亂後的蕭索與疲憊。

而眼前這座城——

街道幹凈整齊,屋舍鱗次櫛比。

百姓臉上不見菜色,眼中不見惶恐。

那些在樹蔭下乘涼的老人,搖著蒲扇,神情悠然。

那些在街邊玩耍的孩童,衣著雖不華貴,卻也無甚補丁。

“黃發垂髫,怡然自樂。”

劉備不知怎的,想起了這句話。

那是他年輕時讀過的書,說上古之時——

百姓安居,老者無憂,幼者無慮。

他當時只當是書上寫的美談,不想今日——

“莫非……朕到了仙境?”

他心中愈發疑惑。

正出神間,一個貨郎挑著擔子從身邊走過,邊走邊吆喝:

“新到的蜀錦!上好的蜀錦!來自成都的蜀錦!”

劉備聞言,心中一動。

他上前幾步,攔住那貨郎,拱手道:

“敢問這位小哥,此處是何地?”

貨郎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

“這位老丈,您是外地來的罷?”

“此處是洛陽,天子腳下,您瞧這熱鬧勁兒!”

“洛陽?”

劉備楞住了。

洛陽,他如何不知?

那是大漢的東都,是董卓一把火燒成廢墟的地方,是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根基之地。

後來曹丕篡漢,定都於此,這裏便成了大魏的國都。

“洛陽……此處是曹魏的地界?”

劉備喃喃道,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那貨郎聽見“曹魏”二字,臉上的笑容倏地斂去。

面色一變,沈聲道:

“這位老丈,您可莫要胡說!”

“什麽曹魏?那曹魏早被當今聖上給滅了!”

“如今四海一統,百姓安樂。”

“您這話若是讓旁人聽去,只怕要惹禍上身!”

劉備大吃一驚:

“滅了?”

貨郎見他一臉茫然,倒也不急著走了。

放下擔子,頗有些得意地說道:

“老丈,您這是從哪個山溝裏出來的?”

“當今聖上英明神武,掃平六合,一統天下,這事兒誰人不知?”

“曹魏?哼,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

劉備心中愈發驚駭,忙問道:

“敢問……如今是哪一年?”

貨郎撓了撓頭:

“哪一年?章武年啊。”

章武?

劉備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章武是他自己的年號,是他稱帝那年定的年號。

可他才做了幾年皇帝?

從章武元年到章武三年,不過三載,他便駕崩於白帝城。

“當今聖上……是誰?”

劉備的聲音有些發顫。

貨郎臉色又是一變,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

“老丈,您這話可問得僭越了。”

“聖上名諱,豈是我等草民敢直呼的?”

說罷,挑起擔子,匆匆走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望了劉備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瘋子。

劉備站在原地,久久不動。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走去。

他要去弄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

洛陽的街道很長,劉備走了許久,也看了許久。

他看到了太學的學子們穿著青衿,抱著書簡,三五成群地走過。

口中議論的是《春秋》《左傳》,是如何輔佐聖上治國安邦。

他看到了街邊施粥的棚子,一個穿著官服的人正親自給乞丐們盛粥。

態度和藹,全無半點架子。

他看到了城墻根下,幾個老兵在曬太陽。

他們身上還穿著繡有“漢”字的舊甲,臉上帶著驕傲的笑容。

這一切,都與他記憶中的世界截然不同。

走著走著,他來到一處熱鬧的街角。

那裏圍了一圈人,裏三層外三層,水洩不通。

人群中,不時爆發出陣陣喝彩聲。

劉備湊上前去,從人縫中往裏瞧。

只見人群中央,擺著一張方桌。

桌上放著一塊醒木,一把折扇。

桌後坐著一個穿著長衫的老者,約莫六十來歲。

須發花白,卻精神矍鑠,正繪聲繪色地講著什麽。

是個說書先生。

“……話說那一年,徐州城下。”

“曹軍三十萬,旌旗蔽日,刀槍如林。”

(此為說書人誇張,為彰顯劉備英明神武)

“曹孟德親率大軍,誓要踏平徐州,生擒我主玄德!”

說書先生一拍醒木,聲音陡然拔高。

劉備聽到“我主玄德”三字,渾身一震。

“卻說我主玄德,那時不過數千兵馬,據城而守。”

“眾人都說,此戰必敗,不如早降。”

“可我主玄德立於城頭,望著那漫山遍野的曹軍,卻大笑三聲,說:”

“‘諸君莫憂!操軍雖眾,不過烏合之眾!”

“子玉已獻破敵之策,今夜必叫曹賊片甲不留!’”

說書先生說得眉飛色舞,手中的折扇時而作刀。

時而作劍,配合著繪聲繪色的講述。

“子玉是誰?”

人群中,有個稚嫩小孩問道。

說書先生瞪了他一眼:

“子玉你都不知道?”

“那便是李相爺啊!”

“那時節,李相爺初出茅廬,便獻上二追之計。”

曹孟德被打得狼狽而逃,險些被生擒!”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喝彩。

“後來呢?後來呢?”

有人急切地問道。

說書先生不慌不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繼續道:

“後來?後來我主玄德乘勝追擊,先破袁術於淮南,再敗袁紹於河北。”

“那袁本初,四世三公,兵多將廣。”

“卻被我主玄德打得丟盔棄甲,吐血而亡!”

他說著,一拍醒木:

“再後來,我主玄德揮師中原,與曹孟德決戰於陳野。”

“那一仗,打了整整三月!”

“最後,我主玄德親冒矢石,身先士卒,大破曹軍!”

“曹孟德退守成都,不久憂憤成疾,一命嗚呼!”

“曹丕繼位,僭位自立,稱王成都。”

“我主玄德聞訊,勃然大怒。”

”登基之後不久,便親率大軍,南伐西魏。”

“一路之上,百姓簞食壺漿,夾道相迎。”

“曹丕小兒,如何抵擋得住?”

“不出兩年,魏國滅,曹叡舉國而降。”

“自此,四海歸一,天下太平!”

說書先生說罷,又是一拍醒木,站起身來,朝四周抱拳:

“列位看官,這便是我朝開國皇帝——”

“三興漢室,一統天下的故事!”

“列位若聽得入耳,還請賞幾個銅板,賞幾個銅板!”

人群中,銅板如雨點般飛向桌案。

劉備站在人群外,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淚水無聲地滑落。

三興漢室……一統天下……

這是真的麽?

這是他的故事麽?

他想起自己的一生——顛沛流離,寄人籬下,屢敗屢戰。

直到年近半百才得了荊州,年過六十才稱帝成都。

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一展抱負,可轉眼間。

二弟死了,三弟死了。

八萬大軍葬身火海,他自己也含恨而終。

他以為,他是個失敗者。

可在這個世界裏,他成功了。

他不僅報了兄弟之仇,不僅保住了荊州,不僅滅了曹魏。

還統一了天下,完成了漢室三興的偉業!

這是何等的榮耀!

何等的快意!

劉備站在那裏,任憑淚水流淌。

人群漸漸散去。

說書先生開始收拾桌上的銅板,一擡頭。

看見一個穿著樸素、須發花白的老者站在不遠處。

淚流滿面,正望著自己。

說書先生楞了楞,走過去,拱了拱手:

“這位老丈,您這是……怎麽了?”

劉備回過神來,連忙用袖子拭去淚水,勉強笑道:

“……無妨,無妨。”

“老丈講得實在太好了,小老兒聽得入神。”

“不禁……不禁感慨萬千。”

說書先生哈哈一笑,捋著胡須道:

“老丈此言差矣!您是我今日所有的聽眾裏,最入神的一個!”

“旁人都只顧著聽熱鬧,唯有您,是真的聽進去了。”

他上下打量了劉備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賞。

“老丈,您是個有心人啊。”

劉備拱手道:

“……多謝老丈誇獎。”

“老丈講的故事,讓小老兒……小老兒非常感動。”

他頓了頓,又問道,“只是小老兒有一事不明,想請教老丈。”

說書先生道:“老丈請講。”

劉備道:

“當今陛下,是如何……如何完成這三興偉業的?”

“小老兒方才聽老丈講,陛下在徐州大破曹操。”

“後又滅袁術、破袁紹,最終一統天下。”

“可這中間,必定還有許多曲折。”

“不知……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說書先生聞言,眼睛一亮,捋須笑道:

“老丈問得好!這其中的關鍵,便在於一個人!”

劉備忙問:“何人?”

說書先生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語氣中的崇敬:

“李相爺!”

“李相爺?”劉備一怔。

說書先生見他這反應,眼睛瞪得溜圓,滿臉難以置信:

“老丈,您連李相爺都不知道?”

“您……您這是從哪兒來的?”

劉備有些訕訕:

“小老兒……確實不知。”

說書先生長嘆一聲,連連搖頭,仿佛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拉著劉備在一旁的石階上坐下,正色道:

“老丈,您聽好了。”

“李相爺,名翊,字子玉。”

“乃是我朝開國第一功臣,官拜丞相,封郯侯。”

“陛下稱帝後,又進位護國公,食邑萬戶!”

“他老人家,可是震古爍今的奇人啊!”

劉備靜靜地聽著。

說書先生繼續道:

“當年,曹操二伐徐州,我主玄德兵微將寡,危在旦夕。”

“李相爺那時還只是個少年,全家死於曹軍鐵蹄之下,他自個兒也險些喪命。”

“是我主玄德在亂軍之中,親自將他救下!”

他說到這裏,語氣變得激昂起來:

“從那一刻起,李相爺便立下誓言:——”

“此生此世,願為陛下效死!”

“從此君臣二人,生死相隨,共創大業!”

“後來呢?”劉備問。

“後來?”

說書先生哈哈一笑,“後來便是李相爺運籌帷幄,決勝千裏。”

“他獻計破袁術,獻策滅袁紹。”

“設伏擒顏良,用間誅文醜。”

“官渡之戰,他設下十面埋伏。”

“火燒烏巢,一舉定鼎中原!”

“入荊之時,他率三千兵馬,牽制孫曹十萬大軍,保陛下從容取荊州。”

“北伐之時,他親冒矢石,身先士卒。”

“連克山西、河北、遼東!”

說書先生越說越激動,站起身來,手舞足蹈:

“李相爺用兵如神,料事如蔔。”

“天下人皆說,若無李相爺,便無季漢之興!”

“若無李相爺,便無今日之太平!”

劉備聽得怔住了。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畫面:

戰火紛飛的徐州城外,一個少年倒在血泊中。

他沖過去,將那少年抱起……

可他想不起來。

他不記得自己救過這樣一個少年。

但不知為何,聽著說書先生的講述,他心中竟湧起一股莫名的溫暖與親切。

仿佛那個“李相爺”,真的與他有著極深的淵源。

“小老兒……”

劉備緩緩開口,“小老兒想見一見這位李相爺。”

說書先生一楞,隨即哈哈大笑:

“老丈,您可真是……”

“李相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平日日理萬機,豈是咱們這些平頭百姓說見就能見的?”

“不瞞您說,我在洛陽說了三十年書,連李相爺的背影都沒見過一回!”

劉備默然。

正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來了!來了!”

“李相爺的車駕!”

“快去看啊!”

人群像是被什麽驅使著,從四面八方向著同一個方向湧去。

劉備被人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往前走。

他聽到周圍的人在喊:

“李相爺來洛陽巡視了!”

“快走快走,晚了就看不見了!”

劉備隨著人流,來到一條寬闊的大街上。

街道兩旁,已經站滿了人。

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頭。

所有人都踮著腳,伸著脖子,朝街的盡頭張望。

劉備被擠在人群後面,只能看到無數後腦勺。

遠處,一隊騎兵緩緩行來。

前面是開道的儀仗,旌旗招展,斧鉞生輝。

接著是兩列身著鐵甲的衛士,騎著高頭大馬,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人群。

再往後,是一輛四馬駕轅的華蓋車駕。

車廂飾以金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李相爺!李相爺在車裏!”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歡呼。

劉備踮起腳尖,拼命想往裏看,卻什麽也看不見。

他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好幾次險些跌倒。

忽然,一匹戰馬不知受了什麽驚,猛地一聲長嘶。

前蹄高高揚起,朝人群這邊沖來!

人群大亂,驚呼聲四起,紛紛向兩旁躲避。

劉備躲閃不及,被那馬帶起的風刮倒在地。

那騎士好不容易勒住戰馬,見有人倒在馬前,勃然大怒,厲聲喝道:

“沒長眼睛麽?!連李相爺的車駕也敢阻攔!滾開!”

劉備掙紮著想站起來,卻覺得渾身無力,一時竟起不來。

那騎士見他還不動,愈發惱怒,揚起馬鞭便要抽下——

“住手!”

一道威嚴的聲音,如驚雷般響起。

那騎士的鞭子僵在半空,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臉上滿是驚恐。

劉備擡起頭。

人群自動向兩旁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一個身影,緩緩走來。

他身披錦袍,腰系玉帶,頭戴進賢冠,年紀約莫五六十歲。

生的器宇軒昂,豐神瀟灑。

一張國字臉,劍眉入鬢,目若朗星。

頜下三縷長須,隨風輕輕飄動。

他步履沈穩,不疾不徐,卻自有一股攝人的氣度。

讓人僅是望上一眼,便覺不怒自威。

那是只有常年執掌權柄、身處萬人之上的人,才能有的威嚴。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走到劉備面前。

卻彎下腰,伸出一只手,語氣溫和至極:

“這位老丈,可曾傷著?”

劉備望著那只手,望著那張臉,一時竟怔住了。

這張臉,他從沒見過。

但不知為何,卻覺得無比親切。

親切到讓他眼眶發酸,喉頭發緊,仿佛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只是眼中,不知何時已蓄滿了淚水。

那人見他這般模樣,微微一怔。

眉頭輕輕皺起,目光在劉備臉上停留了許久。

“老丈,”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沈而溫和,“我們……可曾見過?”

劉備如夢初醒,慌忙搖頭,聲音有些發顫:

“沒……沒有。”

“小老兒這輩子,如何有幸……能結識相爺?”

那人卻不說話,只是定定地望著他。

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劉備的眼睛,看到他的靈魂深處。

良久,那人輕聲道:

“……奇怪。”

“老夫卻覺得,你我仿佛見過。”

“你……像極了一個人。”

“一個老夫的故人。”

“可老夫一時,竟想不起你的名字。”

劉備垂下眼簾,不敢與他對視,低聲道:

“相爺日理萬機,見過的人太多,想必是記差了。”

“小老兒不過是……不過是個尋常百姓。”

那人搖了搖頭,目光仍不離開劉備的臉:

“老夫這輩子,從不忘記重要的事,從不忘記重要的人。”

“但凡是我見過的人,我都能叫出名字。”

“可你……”

他頓了頓,眉頭皺得更緊。

“我明明覺得你如此眼熟,卻偏偏喊不出那個名字。”

他凝視著劉備,仿佛在努力回憶什麽。

劉備低著頭,不敢吭聲。

片刻後,那人忽然笑了。

笑容如同春日的陽光,驅散了眉宇間的凝重:

“罷了,想不起便不想了。”

“老丈既然來了,可願隨老夫去宮中走走?”

劉備擡起頭,滿臉驚訝:

“去……去宮中?”

那人點點頭,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老夫今日來洛陽巡視,正缺個向導。”

“老丈若不嫌棄,便由老夫親自為老丈引路。”

“看看這洛陽皇宮,可好?”

周圍的侍衛們聽到這話,無不面露驚異之色。

他們跟隨相爺多年,從未見過相爺對哪個陌生人如此和顏悅色,更別說親自邀請去皇宮參觀了。

劉備楞了一楞,隨即深深一揖:

“多謝相爺。”

那人微微一笑,也不多言,轉身向前走去。

劉備跟在他身後,兩人並肩而行。

穿過人群,向著那巍峨的皇宮緩緩行去。

身後,是無數雙驚訝的眼睛,和壓低了聲音的竊竊私語。

——

洛陽皇宮,建在當年東漢故址之上,卻比當年更加宏偉壯麗。

那人親自為劉備引路,走過一重又一重的宮門,穿過一座又一座的殿宇。

他指著每一處,不厭其煩地為劉備講解。

“此處是太極殿,乃大朝會之所。”

“每年正旦,陛下在此接受百官朝賀,萬國來使,畢集階下。”

“此處是承明殿,乃陛下日常聽政之處。”

“老夫每日卯時入宮,與陛下商議國事,直至午後方出。”

“此處是淩雲臺,建於章武十年。”

“登臺遠眺,可望見洛陽城外百裏之景。”

“當年北伐歸來,陛下與老夫曾在此臺上。”

“對飲三杯,共賀天下歸一。”

他說話時,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情。

仿佛每一塊磚石,每一根梁柱,都承載著他與那位“陛下”共同的記憶。

劉備靜靜地聽著,不時點點頭,目光卻總是落在身旁這個人的側臉上。

這張臉,他真的從未見過。

可為什麽,每聽他說一句話,心中就多一分親切?

為什麽走在他身邊,竟有一種……

一種仿佛與二弟、三弟並肩而行的感覺?

不,不對。

比三弟更多了幾分沈穩,幾分從容。

三弟是火,熾烈灼人;

此人卻是水,深不可測,卻又溫潤如玉。

劉備暗自搖了搖頭,將這些念頭壓下。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劉備的目光,轉過頭來,微微一笑:

“老丈可是聽得乏了?”

劉備忙道:

“不不,相爺講得極好,小老兒受益匪淺。”

“只是……只是小老兒心中有一事不明。”

那人道:“老丈請講。”

劉備沈吟片刻,緩緩問道:

“相爺方才說,與陛下共商國是,同歷生死。”

“小老兒鬥膽想問,相爺與陛下……是如何相識的?”

那人聞言,腳步微微一頓。

他擡起頭,望向遠處的一片宮墻,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良久,他輕聲道:

“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老夫還只是個少年人。”

“不想曹操大軍壓境,鐵蹄之下,滿城生靈塗炭。”

“老夫自己也被曹軍追殺,命在旦夕。”

他的聲音很輕,卻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

“就在那時,一個人沖了過來。”

“他舉劍砍倒了追趕老夫的騎兵,將我救下。。”

“老夫問他:你是誰?為何要救我?”

“他說:我姓劉,名備,字玄德。”

“你叫什麽?”

“老夫說:我叫李翊,字子玉。”

“他笑了,說:李翊,好名字。”

那人說到這裏,轉過頭來,望著劉備,眼中似有淚光閃動:

“那一日,老夫便立下誓言:此生此世,願為陛下效死。”

“後來老夫才知,陛下救我之時,他自己也已是強弩之末。”

“他身邊的親兵都勸他:陛下,此人不過是個不相幹的少年,您何必為他冒險?”

“陛下卻說:天下人,都是不相幹的人麽?”

“天下人的命,便不是命麽?”

“老夫活了這許多年,見過無數人,讀過無數書,卻從未見過那樣的人。”

“他那雙眼睛裏,有仁,有義,有光。”

那人說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仿佛將一生的感慨都吐了出來。

劉備靜靜地聽著,眼眶不知不覺又濕潤了。

他記得那一幕麽?

他不記得。

可為什麽,聽著這人的講述。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個渾身浴血的自己,看到了那個倒在屍堆裏的少年?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那人見他這般模樣,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老丈,天色不早了。”

“今夜便在老夫府上歇下罷。”

“老夫還有些好酒,咱們邊喝邊聊。”

劉備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哽咽:

“多謝……多謝相爺。”

——

是夜,相府。

酒宴擺在正堂,雖不奢華,卻也精致。

幾碟小菜,一壺溫酒,兩副碗筷。

那人與劉備對坐而飲。

酒過三巡,話便多了起來。

那人講起這些年征戰四方的經歷,講起那些驚心動魄的時刻,講起那些九死一生的險境。

劉備聽得入神,時而驚嘆,時而感慨,時而拍案叫絕。

講到興起處,那人便讓人取來地圖。

鋪在桌上,指著山川城池,一一為劉備講解:

當年如何破袁術於壽春,如何敗袁紹於官渡。

如何擒臧霸於瑯琊,如何降劉琮於荊州。

每一場戰役,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仿佛就發生在昨日。

講到深夜,酒已喝了大半壺,兩人才漸漸安靜下來。

那人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月色,輕聲道:

“老夫這一生,能遇到陛下,是最大的幸事。”

“若無陛下,老夫不過是一具枯骨,早已埋在徐州城外的亂葬崗裏。”

劉備望著他,低聲道:

“……相爺過謙了。”

“相爺能輔佐陛下完成三興偉業,平定天下,靠的是相爺自己的本事。”

“陛下……陛下能有相爺,也是陛下的福氣。”

那人搖搖頭,笑道:

“……老丈此言差矣。”

“老夫有幾分本事,老夫自己清楚。”

“若無陛下信我、用我、容我,老夫縱有通天之能,也不過是紙上談兵。”

劉備望著他,喉頭哽咽,卻說不出話來。

門外,月光如水,灑在庭院裏的青石板上。

——

次日清晨。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榻上。

那人醒來時,習慣性地喚了一聲:

“來人。”

侍從推門而入,躬身道:

“相爺有何吩咐?”

那人坐起身,問道:

“昨日那位老丈呢?”

侍從一楞:

“老丈?什麽老丈?”

那人眉頭微皺:“

便是昨日隨老夫回府的那位老丈。昨夜與老夫對飲的那位。”

侍從茫然地搖了搖頭:

“相爺,昨夜並無外人留宿。”

“相爺昨日回府後,便獨自在正堂飲酒。”

“喝了許久,小的們也不敢打擾。”

李翊怔住了。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快步走到正堂。

堂中空無一人。

桌上的酒菜早已撤去,只剩下一張空空的桌案。

晨光透過窗欞,照在桌案上,照在地上。

卻照不出第二個人的影子。

李翊走到門外,站在廊下,望著初升的太陽。

陽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瞇起眼睛。

身後,腳步聲響起。

是他的夫人麋氏走了過來,輕聲問道:

“相爺,您怎麽了?”

那人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那輪紅日,輕聲道:

“昨日那位客人呢?”

麋氏疑惑道:

“昨日?昨日府中並無客人來訪呀。”

“相爺可是記差了?”

那人沈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釋然,有懷念,還有一絲淡淡的悲傷。

他喃喃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麋氏不解:

“相爺?”

那人轉過身,望著自己的妻子,輕聲道:

“……無事,只是想起了一個故人。”

他擡起頭,又望向那輪太陽。

那太陽正從東方升起,金燦燦的,暖洋洋的。

灑滿整個庭院,灑滿整個洛陽城,灑滿這來之不易的太平人間。

他輕聲道:

“新的太陽,升起來了。”

——

遠處,長江水依舊滔滔東流。

那江水,曾見過桃園三結義的春光,曾見過荊州城下的血與火。

曾見過夷陵七百裏連營的沖天火光,曾見過白帝城永安宮中那盞幽幽的孤燈。

那江水,見過太多英雄的來去,見過太多故事的起落。

如今,它依舊向東流去。

江水無言。

只有風,輕輕吹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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