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五十四:承聖祖遺學,開大唐第一鐵路

關燈
番外五十四:承聖祖遺學,開大唐第一鐵路

貞觀十年,歲次丙申,秋九月。

長安城籠於薄霜之中,

渭水煙波如帶,兩岸荻花瑟瑟。

太極宮淩煙閣側之偏院內,爐火已燃三日不熄。

蒸汽白霧時時自閣後工坊窗牖溢出,與晨霧交融,渺若雲海。

院中工匠奔走往來,腰間鑰串鏗鏘。

手持矩尺、卡鉗,神色俱謹。

十年矣,自聖祖李翊示以《天工開物》及《機車圖說》。

將作監上下日夜殫思,由懵懂入堂奧,由拙陋至精微。

雙向汽缸、滑動氣閥、連桿曲軸。

凡聖祖圖中勾畫之線,今皆化為銅鐵實物。

灼熱如龍息,往覆奔突於鑄鐵氣缸之中。

是日辰時,李世民禦淩煙閣偏殿。

不召朝臣,獨命太史令李淳風、將作大匠閻立德、少府監段綸進見。

殿中不設禦座,僅案一張、圖數卷、木制軌道模型一具。

長不過三尺,枕木、道釘、魚腹鐵軌,纖毫畢現。

李世民立於案側,著玄色常服,腰系金銙蹀躞帶。

不戴冠,以玉簪束發。

三旬有七,年齒正盛。

眉目間昔年征伐四方的銳氣,已化作更為沈凝的、審視天地規律的幽邃。

他凝視那木軌模型已逾兩刻,不出一言。

爐膛餘燼偶作劈剝聲。

閻立德垂手靜候,鼻尖微有汗意。

他知今日非比尋常。昨夜內侍傳口諭。

命他攜“灞橋至驪山鐵路工程估料冊”入對,且勿驚動朝堂。

此等隱秘,往往意味決斷。

“閻卿。”

李世民忽開口,聲音不高,在空闊殿中卻如磬擊。

“臣在。”

“此木軌,可載幾何?”

閻立德趨前半步,指向模型,沈聲道:

“回陛下,若以熟鐵軋制魚腹形軌,每丈重約六十斤至八十斤。”

“枕木間距三尺,碎石道砟夯實,三合土路基高出地一尺二寸。”

“以此規制,可載重車五至七噸,日行可二百裏。”

他稍頓,目視皇帝神色,續道:

“然……鐵軌質脆,輪壓日久則龜裂。”

“臣與段少監實測,約三歲至五歲,即需全線更換。”

“三歲一換。”

李世民重覆此語,食指輕叩案沿,不辨喜怒。

他轉視段綸,“段卿,將作監十年所產火機,今有幾何?”

段綸年五十餘,須發半白。

自貞觀初年便掌工坊營造,半生心血盡付銅鐵爐火。

他稟道:“回陛下,自貞觀元年試制第一具單向蒸汽機,至今十載。”

“雙向實用之機車,今已存十二臺。”

“功率自十二馬力至三十二馬力不等,牽引五至十噸。”

“行於平陸,穩若舟航。”

他目中閃過一絲自矜,旋即斂去。

“然其力尚微,一遇坡陁。”

“則喘汗不前,需以騾馬助挽。”

“且……軸系無轉向之設,過曲徑則輪緣啃軌,咯吱如老嫗呻吟。”

李世民聽到“老嫗呻吟”四字,唇角微動,似笑非笑。

他負手踱至窗前,眺望渭北邙山起伏。

冬日草木雕零,土黃一片。

然其間脈絡溝壑,分明如掌紋。

“朕讀聖祖《鐵道論》,其開篇曰:”

“‘鐵路之興,非僅移山填海之偉力,實乃重構天下時空之樞機。”

“然其成也,非一蹴可就。”

“其行也,非獨恃奇器。’”

他徐徐背誦,字字清晰,“‘初起於咫尺,成於累丈。”

“先通於宮苑,後延於州府。”

“始為儀仗之便,終為民生之脈。’”

他轉身,目註三人,陡然明亮:

“聖祖落筆時,我大唐尚無一臺可動之蒸汽機。”

“然其已預見五十年、百年之局。”

“今朕手中,已有實用機車,已有軋制鐵軌。”

“已有經緯水準可測千裏之坡。”

“若仍待萬事齊備,豈非負聖祖托付、負此十年之功?”

李淳風自入殿未發一言。

此時忽道:

“陛下,臣司天監,本不應預工事。”

“然臣有一言,不知當講否?”

“卿但言。”

李淳風自袖中取出一卷紙,展於案上,竟是手繪《關隴河西地形剖面圖》。

山川城邑、河流峽谷。

皆以細筆勾描,旁註海拔約數、坡度百分率。

他指圖中崤山一段,緩聲道:

“陛下,臣曾以聖祖遺法,測洛陽至長安道路高程。”

“自潼關至陜州,崤山盤亙。”

“若直引鐵路,需開隧道六處,最長達七百丈。”

“若沿河谷繞行,則路線延長四十裏。”

“且需架橋十一座,跨越澗水。”

“以今鐵軌之脆、機車之弱。”

“此線……十年不成。”

他又指汾渭平原北緣,韓城至長安段:

“晉煤南運,誠大利國。”

“然黃河天塹,臣實測龍門最窄處,兩岸相距亦八十餘丈。”

“以今之鐵,架八十丈橋,臣不敢言不可能——”

“然懸索需萬斤鍛鐵,橋墩須入巖三丈。”

“工期至少五載,耗資不可計數。”

殿中寂靜。閻立德與段綸對視一眼,皆未接口。

他們皆知李淳風所言句句屬實,更知陛下今日所問。

絕非催逼冒進,而是——擇路。

李世民默然聽畢,並未動怒。

他走回案前,手指依次劃過案上另幾份圖卷:

長安至洛陽、長安至太原、長安至岐州。

每一卷皆系心血,每一條路線背後皆有戶部、工部、軍方激烈辯論。

然皆踟躕不前,懸而未決。

“諸卿皆言,今非其時。”

他低聲道,非是質問,如自語。

“路太長則力不逮,橋太險則技不精,山太深則期無涯。”

“朕問諸卿——若朕不趁此國力漸充、火機漸熟之時。”

“邁出第一步,則十年後、二十年後。”

“大唐可有第二條、第三條路?”

他擡首,目光如靜水深流:

“長安至驪山,二十五裏。”

“不跨大河,不穿崤函,不涉爭議。”

“朕意已決——以此二十五裏,為大唐萬世鐵路之始。”

閻立德渾身一震,撩袍跪倒:

“陛下聖明!”

他擡起頭,眼眶微紅,“臣……將作監上下,盼此詔久矣。”

“非盼邀功,實盼親手扶此‘鐵龍’,行於大唐土地之上。”

“使聖祖圖中之龍蛇,化為世間真實。”

段綸亦跪,須發顫抖:

“陛下,老臣……老臣十年前,捧聖祖機車圖紙。”

“與閻少監秉燭校勘,其中氣閥一節,反覆五十三稿方合尺寸。”

“彼時不知此物何用,只道是天子雅玩。”

“今聞陛下欲以此車載太上皇巡幸溫泉……”

他哽咽難言,以袖拭目,“老臣縱死,亦可瞑目矣。”

李世民親自俯身,扶起二人,又對李淳風道:

“卿為朕勘測路線,當以經緯儀、水準儀。”

“測灞橋至驪山二十五裏,千分之一坡。”

“卿可能擔此任?”

李淳風躬身:

“……臣領旨。”

“千分之一坡,臣可保無誤。”

“但有一事須奏明陛下——”

“講。”

“鐵軌非鋼,三年必換。”

“二十五裏,三百噸熟鐵。”

“三年後,需又三百噸。”

“將作監現存焦炭高爐三座,年產生鐵五千噸。”

“然軋制熟鐵軌需反覆鍛打錘搗,產能有限。”

“若此線三年一換,每年需撥鐵五十噸專供養護。”

他直視李世民,無懼無諂。

“陛下以私財養路,臣無話可說。”

“然三年之後,少府、內帑能否續撥?”

“若不續撥,此路淪為廢鐵,貽笑四方。”

李世民與他對視片刻,忽而一笑。

這一笑,如朔風破雲,凜冽中透出熾烈:

“……卿慮長遠。”

“然朕告訴你——三年後,不是此路需養。”

“而是此路養出之人、鍛出之技。”

“將催生大唐第二條、第三條、無數條鐵路。”

“屆時,不待朕開口。”

“戶部自會爭著撥錢,漕司自會求著接軌。”

他轉身,面朝東方——驪山方向。

雖殿宇阻隔,目光卻似已穿越城垣屋舍,落在那片即將被鐵軌犁過的原野。

“聖祖雲:‘技術之進化,非閉門造車可成,必於應用中日臻完善。’”

“……朕信此言。”

“今以二十五裏養技、養人、養規矩。”

“待三年後,他國使者見我大唐鐵龍日行二百裏。”

“載萬斤之貨,平穩如舟——”

“屆時,何須朕遠征高原、大漠?”

“文明之力,自會隨鐵軌延伸,犁開一切阻礙。”

他語聲漸低,似對眾臣,亦似對自己:

“朕知此路甚短,甚緩,甚拙。”

“然天下之長,起於短。”

“天下之速,起於緩。”

“天下之巧,起於拙。”

“貞觀初,朕觀聖祖論道,彼言:”

“‘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裏。”

“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

“朕今方深解其意。”

十月甲子,不宜動土。

然李世民不擇日,不告廟。

僅率閻立德、段綸、李淳風及匠作三十餘人。

乘素車,出延興門,東行十裏至灞橋鎮。

是日天色蒼黃,朔風振衣。

灞水已結薄冰,岸柳盡禿。

殘葉委地,隨馬蹄翻卷。

灞橋之東,有原千畝。

舊為少府牧馬草場,地勢平衍,土質堅實。

閻立德已命工匠於此夯築路基七日。

三合土以石灰、黏土、細沙調和。

分層夯實,高出地面一尺二寸。

表覆細石,以碾滾壓之,堅若磐石。

路基兩側開挖明溝,深二尺,寬尺半。

碎磚鋪底,以備排水。

李世民立路基之畔,親執鐵鍬,為第一根枕木培土。

枕木乃關中老槐木,浸桐油三遍,陰幹半年。

入手沈實,油香隱隱。

段綸跪呈鐵軌一根,長一丈八尺,重約二百斤。

色作深灰,表面有鍛打細紋如魚鱗。

軌底寬三寸,軌頂寬寸半。

中腹隆起若魚腹,以增強度。

軌端有橢圓孔,以便道釘貫入。

李世民撫軌良久。

他想到聖祖李翊,那位來自不可思議未來的靈魂。

曾在遺稿中描繪過另一種軌距——

四尺八寸半,廣布天下,萬裏同軌。

而此刻他手中的這根熟鐵長條,卻寬僅三尺。

不足一米,僅為後世所謂“標準軌”之半。

邊軌。聖祖遺圖中另有註:

“初起時,宜用窄軌,車輕、彎急、費省。”

“待技熟民富,再拓為標軌。”

“此為進化次第,非保守退縮。”

李世民心中自語:

聖祖啊聖祖,你連此等細微處,都已為朕籌劃妥當。

你究竟是何人?

你的時代,究竟何等光景?

然寒風拂面,無人應答。

唯見朔雲低垂,似有故人含笑註視。

“安軌!”

閻立德高聲唱禮。

工匠四人擡軌,輕置枕木承槽之上。

李世民接過段綸呈上之熟鐵道釘,長約六寸。

棱錐四棱,尖若矛鋒。

他單膝跪地,親自將第一枚道釘插入軌孔,舉錘三擊。

“當——當——當——”

錘聲清越,驚起寒鴉數點,繞原盤旋。

隨行工匠、胥吏、禁軍數十人,無不屏息註目。

此三錘,非釘鐵於木,乃釘一新時代之基樁。

於長安東郊、灞水之畔,

於史書所載“貞觀十年十月甲子”。

軌成。

李世民起身,擲錘於地,目視東方。

二十五裏外,驪山隱隱,溫泉宮闕在雲霧中若現。

“朕為太上皇修此路,以盡孝道。”

他語聲不高,然四野皆聞。

“然朕亦為大唐後世修此路。”

“今日朕釘一釘,他日有朕子孫。”

“釘萬釘、百萬釘。”

“今日此路長二十五裏,他日必長二千五百裏、二萬五千裏,至於天邊。”

他頓了頓,顧視左右,忽問:

“魏卿今日何在?”

左右面面相覷。

良久,一內侍小聲道:

“魏大夫今日在禦史臺審卷,未聞出城。”

李世民輕輕一笑,不辨喜怒。

他心知,魏征並非不知今日之事,只是選擇了沈默。

這位以直諫聞名天下的硬骨頭,

終究也在“孝道”與“私財”構築的防線前,暫斂鋒芒。

或也因那二十五裏,實在太短,太不起眼。

不值得為此與天子撕破臉。

然,李世民深知:

所有翻天覆地之變局,初起時,皆如此不起眼。

貞觀十年十一月,灞橋至驪山鐵路全面開工。

李世民下明詔,言簡意賅,僅百字:

“朕恭奉太上皇,每歲冬幸溫泉宮,以頤養聖體。”

“然鑾輿鹵簿,行於官道。”

“塵土侵天,村閭避道。”

“……朕心甚慚。”

“今命少府監、將作監,於灞橋至驪山間,試築鐵路二十五裏。”

“以蒸汽機車載行,平穩速捷,不擾民田。”

“所需錢料,悉出少府、內帑,不支戶部一錢,不役一丁。”

“工成之日,太上皇游幸,可朝發而午至。”

“此朕區區孝誠,願天下共鑒。”

詔出,朝野愕然,隨即釋然。

戶部尚書戴胄閱詔,擱筆長嘆:

“孝道二字,壓死多少公論。”

然亦不再置喙。

魏征在禦史臺閱邸報,面沈如水,終無一言。

歸家,獨坐書齋,對《貞觀政要》未竟稿凝神良久,提筆添數行:

“上以孝治天下,每事必法先王。”

“灞驪鐵路,雖曰奇技,然托名奉親。”

“不靡國帑,亦權變之道也。”

“書之以待後人評。”

關中百姓初聞“鐵路”、“火車”,多有疑懼。

有耆老言:

“鐵牛行地,地脈必傷,五谷不登。”

有村婦聞火車轟鳴如雷,謂將觸怒雷神。

閻立德命於沿線村落設“火車宣講棚”,以木制模型演示。

每三日一次,遣熟手工匠解說:

車何以動、軌何以滑、煙何以出。

並告百姓:此路乃天子為奉太上皇溫泉之便。

非為國家征賦調糧,待建成後。

沿線村民可免費搭乘一次,“嘗鮮觀奇”。

初猶有疑,試乘數人。

皆言平穩、新奇、速於奔馬。

於是漸有壯丁至工地自薦幫工,不計酬勞,只求近觀“鐵龍”。

閻立德擇其中伶俐者二十人,收為學徒。

教以添油、掄錘、巡軌、鏟砟,月給米三鬥。

另賜“火機匠學徒”腰牌一面。

此輩青年,皆關中農家子,祖輩世代耕耘。

不識機巧,今得執銅錘、拭銅閥。

以油布揩拭活塞桿,竟有光宗耀祖之感。

臘月二十三,小年。

長安落今冬第一場雪,初若撒鹽,漸成鵝毛。

灞橋工地未歇工,工匠三百餘人。

皆披蓑衣、戴鬥笠,於風雪中鋪設最後五百丈軌道。

閻立德裹羊裘,踏泥濘。

親持水準儀,校正枕木水平。

每一根必躬自過目,不允半分之差。

李世民微服出宮,僅帶宿衛十餘人,踏雪至工地。

閻立德迎駕,滿身泥雪,欲行禮,李世民扶住。

“軌鋪幾何?”

“回陛下,已鋪二十二裏,餘三裏。”

“因雪大,道砟凍結,進度稍滯。”

“然臣等決計,年前必通至驪山腳下。”

李世民頷首,行至已鋪軌道處。

靴踏枕木,咚咚有聲。

他彎腰,以指拭軌面浮雪,露出深灰鐵色。

雪片落於鐵軌,旋即微融,化為水痕。

“此鐵軌,每根鍛打幾次?”

段綸答:

“舊法需匠人輪錘三千次,近年將作監用水力鍛錘。”

“一次成型,然仍須手工精修。”

“一根軌,自生鐵入爐至成品出廠。”

“凡七晝夜,耗煤千斤,耗水百石。”

李世民默然,良久,道:

“太慢。”

段綸垂首:

“臣等愚鈍,有負聖恩。”

“非爾等愚鈍,”

李世民仰面承雪,任雪片落於眉睫。

“……是朕心太急。”

“然不急不行,天下待此路,如旱苗待甘霖。”

“聖祖雲:‘技術進化,非勻速,乃跳躍。”

“其跳躍之瞬間,需外部壓力,亦需內部渴望。’”

“朕願為這跳躍之壓力。”

除夕前一日,灞驪鐵路全線軌通。

是日無雪,天宇澄澈如洗。

冬陽無力,然光照雪野,刺目生輝。

二十五裏鐵軌,自灞橋鎮東端引出。

如兩道並行的玄色巨蟒,循灞河南岸。

穿村過原,蜿蜒東去,消失於驪山北麓林梢。

閻立德、段綸率眾工匠三百人,於軌端列隊。

無鼓樂,無百官,

唯李世民攜太子承乾、魏王泰,策馬而來。

李世民登上一號機車。

此車無名,將作監匠人私呼為“淳風號”。

因李淳風為此車核算過曲軸應力。

車體甚小,長僅一丈五尺,寬六尺,高不過七尺。

前有煤水車,後有載客車廂一節。

木制,髹朱漆,窗嵌明瓦。

內設錦褥坐榻,可容六人。

鍋爐臥置,外裹石棉,煙囪細長。

直指蒼穹,如一枚待燃之香。

段綸親任司機。

他年近六旬,攀上駕駛臺。

手扶氣閥手柄,深吸一氣。

四野數千百姓,扶老攜幼。

立於警戒線外,鴉雀無聲。

“點火。”

段綸低喝。

司爐工將引火柴投入爐膛,覆以碎煤,爐門咣當關閉。

俄頃,煙囪吐濃煙。

初為黑褐,漸轉青白。

蒸汽嘯聲自鍋爐深處逸出,細若游絲。

倏而高亢,如鶴唳九天。

壓力表針緩緩爬升。段綸目註表盤,額有汗珠。

二十、三十、四十……至五十磅,他猛開氣閥!

“嗚——”

汽笛長鳴,裂空穿雲,震落驪山松枝積雪。

機車渾身一顫,連桿徐動,車輪循軌。

嘎吱、嘎吱,如睡龍初醒,伸腰展爪。

車廂微動,李世民扶窗而立,神色肅然。

車行漸速,煙掠窗過。

路基兩側百姓,初猶驚駭。

及見車行平穩,竟有婦孺揮手歡呼。

數名老農棄鋤追車,疾趨數百步,氣喘不止,拊掌大笑:

“真鐵牛也!不食草,不飲水。”

“但飲煙火,力能載萬斤!”

車行二十裏,耗時四刻。

時速合十五裏,慢於奔馬,然穩若舟行平湖。

李世民全程佇立窗前,不語。

及驪山溫泉宮在望,紅墻碧瓦。

映於雪松之間,他方回首,顧視太子承乾。

“承乾,汝觀此車,以為如何?”

太子年方十四,目註窗外景物流逝,脫口道:

“父皇,兒臣以為,此車甚穩,且煙氣有趣。”

“然……甚慢,不如騎馬。”

李世民不答,覆問魏王泰。

李泰年十一,聰慧早熟。

略思忖,答道:

“父皇,兒臣讀聖祖《格物篇》,其中言:”

“‘速度非僅位移與時間之比,實乃信息、物資、兵力之流動率。’”

“此車雖暫不及奔馬,然馬行百裏需易三騎。”

“且晝夜僅行二百裏,風雪則止。”

“此車若更以煤水,可晝夜不息,日行三百裏可期。”

“屆時,長安至洛陽,可朝發夕至。”

李世民凝視幼子片刻,目中欣慰一閃而逝。

然未讚一詞,只撫其頂。

“泰兒,記今日所見。”

他語聲低沈,“不是記車如何行、軌如何鋪,是記——”

“天下至難之事,往往以最拙之形出現。”

“汝日後若主政,遇有司奏報某事‘不可為’、‘時不至’、‘器未備’。”

“便思今日灞橋之鐵軌,如何由數十工匠,於風雪中。”

“一錘一釘,鋪成此路。”

貞觀十一年春,灞驪鐵路正式運營。

每日辰時、午時、申時,各發車一對,對開。

載客為主,兼運驪山所產溫湯石、山果、薪炭。

返程運長安市脯、布帛、針線雜貨。

票價三等:

上等車廂,榻位。

每人次二十文,奉茶一甌。

中等車廂,長凳,每人次十文。

下等車廂,無凳,席地。

每人次五文,孩童減半。

初開時,百姓好奇者多,乘車者亦多。

長安西市有好事者,將火車票購回。

裱於紙上,懸之壁間,名曰“鐵龍引鳳圖”。

閻立德聞之,笑不可抑。

命將作監刻印《灞驪鐵路圖說》三千冊,每冊五文。

圖文並茂,詳解機車原理、軌枕規制、路基構造。

書出,旬日售罄,再版五千冊。

……

四月,吐蕃使臣噶爾·芒相松囊再度入長安。

於鴻臚寺見鐵路圖說,請購一冊。

鴻臚卿不敢擅專,奏聞於上。

李世民命賜之,並特許使臣赴灞橋觀車。

芒相松囊登車,自灞橋至驪山往返。

歸驛館,徹夜不眠,伏案疾書。

書成,封以火漆,遣快馬徑送邏些。

函中略雲:

“……唐人之奇技,不止於火器。”

“其有鐵路者,以鐵為軌,平鋪於地。”

“以火機為車,馳騁其上。”

“速於奔馬,穩如磐石。”

“日可行三百裏,風雨不輟。”

“其軌雖狹,其車雖小。”

“然臣觀其工匠,上下執事。”

“皆有昂然進取之色,如行軍前夜,拭刃待曉。”

“讚普,臣觀唐廷修此路。”

“雖托名孝道,實意深遠——”

“以此為基,漸拓成網。”

“待其網成,則關中糧、隴右兵、劍南財,可瞬息調於千裏之外。”

“屆時,吐蕃縱有雄兵十萬,又如何與能‘日行三百裏’之國家爭鋒?”

“臣仿徨無計,伏惟讚普聖斷。”

函入邏些,已是七月。

松讚幹布立於布達拉宮頂層,拆閱此書,默然良久。

暮色四合,雪峰鍍金,高原之風凜冽如刀。

他轉首西望,那方向是長安,是灞橋。

是那條正在延伸的、他從未親見卻已深感寒意的鐵色長蛇。

他忽而低語,聲如風過冰隙:

“李世民……汝究竟是何人?”

“汝之聖祖,又是何人?”

“何以此等驚天之術,層出不窮?”

無人應答。

唯風卷經幡,獵獵作響。

如天地間無數無形之手,反覆撕扯。

貞觀十一年秋,灞驪鐵路運行滿周歲。

閻立德呈《周年考工錄》,中載:

全年行車一千二百餘趟,載客七萬三千人次。

載貨四十萬斤,營收錢三千八百貫。

事故:脫軌二次,均為貨車。

因枕木腐朽致,當即修覆。

鍋爐爆管一次,無傷亡。

剎車木塊磨損,更換七副。

鐵軌磨損:

全線抽樣五十處,軌頭磨低約三至五厘,軌面龜裂十二處。

段綸附註:

“以今磨損率計,全線換軌約在貞觀十三年秋冬。”

“屆時需鐵三百噸,鍛工萬工,錢一萬八千貫。”

李世民召閻立德、段綸於禦前面呈。

他細閱奏報,翻至鐵軌磨損一節,以朱筆批八字:

“三年可矣,屆時換標軌。”

閻立德與段綸對視,俱見驚愕。

標軌?

軌距四尺八寸半,聖祖圖中之制,工料倍增。

車輛需全換,橋梁隧道需重建——

陛下何以於此時,決此大計?

李世民擱筆,目視窗外。

秋深矣,驪山楓紅如火,灞橋柳色已衰。

“爾等以為,朕急不可耐耶?”

他語聲平和,“非也。”

“朕閱此《考工錄》,見脫軌、磨損、爆管。”

“見種種不備、不完、不善——朕方決意,換標軌。”

他起身,踱至懸圖前,手指灞橋至驪山那短短一線。

覆劃向更西、更北、更東——

隴右、太原、洛陽,無數尚未鋪軌的白地。

“此二十五裏,非為運貨載客而修,實為試驗敗漏而修。”

“一年來所遇之脫軌,是軌距過窄、輪緣過高所致。”

“所遇之磨損,是鐵質不純、淬火不精所致。”

“所遇之制動不靈,是剎車木塊原始、無專用制動器所致。”

“凡此種種,皆在以邊軌為試驗田時暴露,而代價甚微。”

“若朕當初急功近利,徑修長安至洛陽。”

“五百裏幹線,一處脫軌便全局中斷,一橋垮塌便千夫殞命——”

“朕有何面目對天下?”

他頓了頓,目視二人。

目光如淬火鋼刃,灼灼逼人:

“今試驗已足,邊軌使命已畢。”

“自今起,將作監、少府監,傾力攻關以下諸事:”

“一曰鋼軌,聖祖所雲‘貝塞麥轉爐’。”

“朕不管爾等是夢是醒,三年內必見實物。”

“二曰標準軌距,四尺八寸半。”

“全國幹線,從此劃一。”

“三曰機車制動,朕見剎車需匠人冒死以木塊塞輪。”

“此非仁政,爾等需制‘空氣制動’或‘蒸汽制動’。”

“使司機一人,可瞬息停全車。”

“四曰轉向架,車過彎徑,不啃軌、不脫軌。”

他每言一事,閻立德便以指計數,心中凜凜,亦熾熾。

此四事,每一件皆需傾將作監全監之力,耗十年心血未必可成。

然陛下以“三年為期”,豈非強人所難?

然他未出一言辯駁。

因他見陛下眼中,非有責難,唯有期待——

那期待之灼熱,足以融化一切“不可能”的堅冰。

“臣等……領旨。”

閻立德跪伏,段綸隨之,俱以額觸冰冷金磚。

李世民俯身扶起。

他手勁甚大,握閻立德腕骨微疼。

“閻卿,”他低聲道,“朕非不知此事之難。”

“然聖祖遺圖中,尚有無數勝此十倍、百倍之奇技:”

“海底電纜、飛行機器、跨海巨輪、夜照如晝之電光……”

“朕今生或不得親見。”

“然朕望朕之子、孫、曾孫、玄孫。”

“能見之,能用之,能以此守護我華夏蒼生。”

他放開手,退後一步,徐徐道:

“而朕今日所能為者,不過此二十五裏。”

“及二十五裏盡頭,換軌之決斷。”

“閻卿,段卿——莫負朕。”

閣中寂靜,唯銅漏滴答。

如遠方鐵軌上車輪節拍,恒久不息。

窗外,驪山楓紅,已深如血。

史臣曰:貞觀十年灞驪鐵路。

以二十五裏之微,開華夏萬世軌政之先。

其軌也窄,其車也鈍。

其運也寡,其速也緩。

然天工開物,非成於旦夕。

文明演進,必積於跬步。

天子以孝道為名,以私財為源。

朝堂息謗,黎庶漸信。

一年之中,雖脫軌二次,爆管一回。

而工匠學徒,由三十人增至三百。

軋軌良法,由手鍛三千錘改水力一擊。

坡度測算,由目測心度變為經緯儀準繩。

凡此種種,皆賴此二十五裏“試驗田”孕育。

或曰:以傾國之力,修二十五裏無用之玩物,值乎?

曰:值。

非二十五裏之值,

乃二十五裏所養之人、所鍛之技、所昭之決心,值萬金不易。

當是時也,吐蕃松讚幹布得芒相松囊密報。

面東方久立,終夜不眠。

西突厥俟利發聞唐有“鐵車日行三百裏”,疑信參半。

遣細作喬裝商賈入關中。

薛延陀真珠可汗大會諸部,問唐人此物可否用於征戰。

高句麗榮留王聚臣議遼東,皆言唐有此物。

糧草可瞬息集於幽州,鴨綠江非覆天塹。

天下震動,而長安寂然。

唯灞橋柳色,歲歲青黃。

驪山溫湯,亙古如沸。

而晨昏之交,霧起灞水。

總有人見一道黑煙,緩緩犁過關中原野。

如龍行陸地,吐霧吞雲。

其聲鏗鏘,其行執拗。

遠方之雪域高原,邏些布達拉宮。

松讚幹布憑欄東望,經幡獵獵。

如無數紛亂之信符,無從解讀。

他忽然想起少年時,隨父王囊日松讚獵於雅魯藏布江畔。

見鷹雛試翼,跌撲再三,毛羽淩亂。

父王曰:

“鷹之能搏長空,非生而能之。”

“乃千百次墜崖不死,筋骨淬礪而成。”

他當時懵懂,今忽解其意。

唐之鐵路,亦雛鷹耳。

然其墜而覆起,敗而覆進。

其志不可奪,其勢不可逆。

他徐徐閉目,耳畔唯聞高原烈風,如萬古不變之嘆息。

而東方,二十五裏鐵軌。

沐浴貞觀十一年的最後一場秋雨,靜待明日之車,再次啟程。

軌端,信號旗升起。

紅如楓,赤如血。

如漫長黎明前,最固執的那顆晨星。

大唐的第一條鐵路成了。

雖然觀光作用遠大於戰略作用,但卻是一個開創式的創舉。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