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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十五:對李翊:幼時見之,仰慕;少年見之,求知;壯年見之,追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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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十五:對李翊:幼時見之,仰慕;少年見之,求知;壯年見之,追隨

貞觀十一年,冬十月。

長安城初雪。

太極宮淩煙閣東偏殿,地龍熾炭,溫暖如春。

然殿中氣氛凝若冰淵。

李世民獨坐禦案之後,手撫一幅新制輿圖。

此圖非絹非帛,乃將作監以新法裱褙。

厚紙為底,墨線勾勒。

山川城邑、河流津渡,皆以朱墨標註。

然最異者,乃圖中一道紅線。

自長安蜿蜒西出,越隴阪,渡黃河。

穿青海,直指邏些——

如赤蛇昂首,欲噬雪山之巔。

紅線盡頭,墨筆小註:

“吐蕃牙帳,約五千二百唐裏。”

五千二百裏。

李世民以指循此線,自長安而隴州。

自隴州而蘭州,自蘭州而鄯州。

自鄯州而青海湖,自青海湖而柏海,自柏海而邏些。

每過一城,指尖稍駐。

每越一山,眉峰微蹙。

殿中侍立者三人:

太史令李淳風、將作大匠閻立德、少府監段綸。

三人垂手屏息,目視地磚,不敢仰窺天顏。

銅漏滴答,如遠方馬蹄,聲聲催人。

“此圖,”李世民忽開口,語聲不高,卻令三人心頭俱是一凜。

“卿等勘測幾度?”

李淳風趨前半步,袖中取出一卷細紙。

展開,竟是更詳之剖面圖,山川起伏。

以細線勾勒,旁註海拔約數、坡度百分比。

“回陛下,臣等自貞觀八年始。”

“凡三度遣人,假商旅、獵戶、蕃僧之衣冠。”

“分道入隴右、河湟、青海,暗測地勢。”

“西平郡至河源,實測高程。”

“積石軍至柏海,詢之吐谷渾遺民,約略得之。”

他稍頓,語轉艱澀,“臣等……不敢欺瞞陛下。”

“此圖紅線,實為理想線——”

“擇河谷、避峻嶺、繞大阪。”

“即如是,長安至邏些,實程不下五千二百裏。”

“其間需越隴山、西傾、積石、昆侖、唐古拉……”

“夠了。”

李世民截斷他,非怒,似倦。

他垂目,凝視案頭另一卷文書——

乃李淳風、閻立德、段綸三人聯名密奏。

封皮朱批“慎密”二字,尚未啟封。

他知其中何言。

然親耳聞之,猶有鋒刃裂帛之聲。

“卿等聯名密奏,朕尚未閱。”

他語聲平平,“然朕今問卿等——朕欲以鐵路西通吐蕃。”

“非至邏些,但至青海湖。”

“扼吐蕃北出之道,鞏固吐谷渾故地。”

“可否?”

殿中靜默良久。

閻立德與段綸對視一眼,俱見對方額角細汗。

此問避重就輕,然實為根本之問——

陛下之心,終未離吐蕃。

聖祖遺圖之秋海棠葉,終未離青藏一角。

終是閻立德跪倒,以額觸地,聲沈如墜石:

“陛下垂詢,臣不敢不以實對。”

“但至青海湖,非不可為。”

“然……”

他擡首,目中有悲,“然需十年、百萬貫、十萬丁。”

“且隴山不可隧道,黃河不可飛渡。”

“凍土不可固基,機車不可高升——”

“此四難,臣等殫精竭慮,實無速解之策。”

段綸亦跪,白發顫抖:

“陛下,臣掌將作監十三年。“

“鍛鐵、制機、築路,未嘗一日不竭駑鈍。”

“然……聖祖遺圖中貝塞麥轉爐,臣等百思不得其法。”

“高原機車功率損耗,實測四千尺即損四成。”

“至河源五千尺,損逾五成。”

“鍋爐沸點降,汽壓不足。”

“縱有鐵軌,車亦不行。”

“臣等……臣等負陛下深恩!”

李淳風未跪,然長揖及地,青衫曳地如秋葉委泥。

“陛下,臣司天測地,本不應言土木。”

“然臣測得青海湖以西,有地夏融冬脹,名為‘凍土’。”

“年年翻漿,鐵軌盤曲如蛇。”

“吐蕃騎兵一夜可至,撬釘毀軌如探囊。”

“縱以十萬丁苦修七年,彼一夕毀之,陛下奈之何?”

殿中寂然。

唯炭火偶作劈剝,如嘆息。

李世民默然良久。

他伸手,取過那卷聯名密奏,撕開封皮。

紙頁窸窣,一行行冰冷數字與術語撲面而來:

——鐵軌用量約四萬五千噸,每公裏五十噸。

貞觀鐵價每噸三十貫,鐵軌成本一百三十五萬貫。

——枕木一百八十萬根。

每根價銀零點一貫,一十八萬貫。

——路基土石方九百萬立方丈。

征丁五萬人,日給二十文。

期以五年,人工五十萬貫。

——橋梁、隧道、渡口改造、征地補償。

匠人培訓、機車養護、五年間意外損耗……

總計:不下二百萬貫。

二百萬貫。

李世民闔目。

貞觀九年天下歲入折錢約一千萬貫。

一千萬貫的國家財政收入,這放在古代已經是一個極其恐怖的數字存在了。

這主要得益於李世民大力發展工業革命,才能有如此高的收入。

一千萬貫具體相當於多少呢?

如果折算成元子,大概就是1875億元。

以商品經濟發達著稱的宋朝,仁宗時期,大概也就50到70億元。

這就是工業革命強大的經濟實力。

不過饒是如此,鋪設鐵路所耗費的錢財,也不是現在的貞觀朝能負擔得起的。

此一條路,耗去五分之一國賦。

且非一次支給,乃連續五至七年。

每年三十至四十萬貫——

相當於每年從戶部硬生生剜去江淮漕運三成、或河北軍鎮半歲之餉。

他睜開眼,目光越過奏章,落在殿外飛雪。

雪片大如鵝毛,撲向窗欞,旋即融為水痕。

“二百萬貫……”

他低喃,“可修灞驪線二十五條。”

“可賑河南河北三年饑荒。”

“可養邊軍十萬眾三歲之糧。”

無人應答。

此問不需答。

十月初九,大朝會。

兩儀殿中,百官雲集。

禦座丹陛之下,紫袍朱紱如林。

然今日氣氛異於常朝——

無祥瑞奏報,無藩使朝賀,無勳臣敘功。

殿外彤雲壓城,雪意沈沈。

殿內數千支巨燭齊燃,亦驅不散那無形之寒。

李世民禦通天冠,絳紗袍,端坐不動。

階下,黃門侍郎展卷,朗聲誦讀陛下新擬之《隴右鐵路疏》。

“……吐蕃踞河源,扼西陲。”

“非一世之患,實百年之基。”

“朕承聖祖遺訓,觀華夏自然疆域,青藏一隅。”

“實為上游命脈,不固則中原永無寧日。”

“今擬修鐵路,自長安西至隴州,計程五百餘裏。”

“此段不逾隴山,平原易軌。”

“期以三年,費錢三十萬貫,征丁兩萬人。”

“以此為西路鐵路之始,隴州儲糧屯兵,徐圖西進……”

語未畢,班中已有人影晃動。

戶部尚書戴胄出列,面色蒼白如殿外初雪。

“陛下!”

他跪倒,聲帶嘶啞。

“臣不敢阻陛下西顧之謀,然戶部今歲存餘不過四十萬貫,皆已預定用途:”

“江淮修堤十萬貫,河北軍器補造八萬貫。”

“河南賑災備荒十萬貫,餘者支應百官俸料、陵寢修繕、驛傳草料。”

“陛下若抽三十萬貫築隴州鐵路,則明年春汛,淮堤何以固?”

“河北折沖府箭矢不足,何以備突厥?”

“臣……臣實不知何處可減!”

他語至最後,竟有哽咽。

戶部掌天下錢糧,十年來殫精竭慮。

始有貞觀之豐盈,然豐盈非無限。

戴胄夜夜對燭盤算,筆禿三管,只為每一文錢落到實處方敢安枕。

今陛下輕描淡寫“三十萬貫”——

那是三十萬貫,不是三十貫。

那是江淮百萬丁口身家性命所系。

李世民凝視戴胄,見其須發間竟已星星斑白。

貞觀初授戶部侍郎,彼時不過四十許。

春秋鼎盛,面如冠玉。

今未及五旬,形容枯槁,鬢霜如荻。

“戴卿,”李世民語聲低緩,“朕非不知戶部之難。”

“然此三十萬貫,非盡取戶部。”

“朕意,少府、內帑續出十萬貫。”

“將作監以技力折價五萬貫,隴右道屯田收益撥五萬貫,戶部實出不過十萬貫。”

“十年經營,逐年分攤,非一時暴征。”

“且此路成後,隴右糧運每歲可省腳錢數萬貫。”

“十年之內,成本可回。”

戴胄擡首,目中有淚光,亦有倔強:

“陛下,賬非如此算法!”

“隴右道屯田收益,今歲方足自給,並無餘資。”

“少府、內帑乃天子私財,臣本不應置喙。”

“然陛下前修灞驪線已耗內帑五萬貫,少府絹三萬匹。”

“今歲少府奏報,絹庫存料僅足供皇室祭祀、賞賚之需。”

“若再撥五萬貫,則來年元日,諸王公主歲賜何以支?”

“陛下可節己,然太後、太上皇供奉豈可減?”

“此非臣之私慮,乃國家體面所系!”

殿中竊竊聲起。

戴胄此語,已近批龍鱗——然句句屬實。

李世民面色微沈,未及答言,班中又出一人。

紫袍玉帶,長髯如戟,正是諫議大夫魏征。

魏征出列,不疾不徐。

至丹墀前,撩袍跪倒。

他未如戴胄般急言切諫,亦未如往常般面折廷爭。

只是從袖中徐徐取出一卷紙,展開。

竟是手抄聖祖李翊《治平要略》一章。

“陛下,”他語聲平穩。

“臣愚鈍,每讀聖祖書,皆有所惑。”

“今日欲請陛下為臣解惑。”

李世民眉峰微挑。

魏征以聖祖之矛攻己之盾,非首次。

然當此廷議,眾目睽睽,彼竟公然以此發難。

“卿且言。”

魏征展紙,讀道:

“‘凡興大役,必有三問:”

“一問天時——災饉乎?兵革乎?”

“二問地利——山可鑿乎?河可渡乎?”

“三問人和——民願乎?國力堪乎?”

“三問之中,人和為要。”

“民不欲役而強役之,雖成必敗。”

“國力不支而強支之,雖得必失。’”

他擡目,直視李世民。

“臣敢問陛下:今隴右未聞敵騎叩邊,吐蕃雖強,七年來未嘗大舉入寇。”

“此天時可興大役乎?”

“隴山雖曰平原易行,然渭水峽谷易塌方。”

“蘭州黃河無固橋,此地理果無憂乎?”

“再問人和——陛下,臣請陛下移駕,出延興門。”

“至灞橋鎮,不必遠行,但問市井。”

他語聲漸昂,不覆平穩:

“……臣遣人暗訪。”

“京畿丁壯,聞朝廷欲修西鐵路,已有人自殘避役!”

“有農人以斧斫左足拇指,佯稱墜牛背。”

“有木工以沸油潑右手,自言失慎。”

“貞觀之治十餘載,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今竟有黔首自殘以避天子之役!”

“此非人和,此乃人心離!陛下!”

最後四字,如金石相擊,震得殿中嗡嗡回響。

李世民面色驟變。

他霍然起身,龍案為之一震。

硯中墨汁濺出,灑於新繪之隴右鐵路圖上,洇成一片烏黑。

“魏征!爾言朕失人心?!”

魏征不懼,叩首於地,聲沈而哀:

“……臣不敢言陛下失人心。”

“臣言——陛下若強以此役,將失人心。”

“灞驪二十五裏,陛下以孝道為名、以內帑為資。”

“民樂其新奇,故無人怨。”

“今西鐵路五百裏,費錢三十萬貫,征丁二萬人——”

“二萬丁非數字,乃二萬父母所生、妻子所仰之血肉!”

“陛下自貞觀九年親征高麗歸,常言‘民力有限,不可覆疲’。”

“今未及三載,何以忘之?”

殿中鴉雀無聲。百官屏息,不敢仰視。

然亦有數人微微頷首,目中流露讚許——

魏征之言,道出多少人心底之慮,唯不敢宣之於口。

李世民立於禦座之前,胸膛劇烈起伏。

雙拳緊握,玉帶下青筋隱現。

他死死盯著魏征伏地之背,那背影瘦削倔強,如一塊礁石。

幾十年風雨不能蝕其棱角。

他欲怒。

欲以天子之威,斥此狂悖老臣。

然怒意升至喉間,卻忽被一縷更沈的悲涼沖散。

——魏征所言,字字皆實。

京畿丁壯自殘避役,他聞之矣。

只是不願信,不肯信,自欺以“偶發”“謠傳”。

今魏征於百官面前,將此層血淋淋撕開,他不能覆自欺。

他緩緩坐回禦座,手扶扶手,指尖冰涼。

殿中沈寂如子夜。

良久。

“衛國公,”他語聲沙啞,“卿以為如何?”

一直沈默的李靖出列。

老元帥須眉皆白,然腰桿筆直,如出鞘之劍。

他未行跪禮,僅拱手。

“陛下垂詢,臣不敢不言。”

他擡首,目如古井。

“臣統兵三十年,深知糧道為兵家命脈。”

“鐵路若成,自是千年之利——”

“一列車可載千石糧,日行三百裏。”

“抵三千夫、千匹馬。”

“此非虛言,臣閱灞驪試驗冊,信之。”

他稍頓,語轉沈郁:

“然吐蕃非待我十年之敵。”

“此路七年方至鄯州,彼七年間。”

“可襲隴右十次、屠我數萬邊民、掠我億萬牲畜。”

“鐵路可運糧,然鐵軌不能禦敵。”

“機車可載兵,然機車不能戰。”

“臣鬥膽——以未來之虛利,損今日之實防,臣愚以為不可。”

李世民閉目。

李靖之言,字字如錐。

“未來之虛利……今日之實防……”

他低喃。

趙國公長孫無忌此時出列。

他乃長孫皇後之兄,外戚之首,關隴貴族巨擘。

然此刻出言,非為軍國,乃為本集團利益。

“陛下,”長孫無忌躬身,語甚恭謹。

“臣掌吏部,本不應預工事。”

“然此路需鐵四萬五千噸,河東、河北冶監歲產生鐵不足兩萬噸。”

“且泰半供軍器監打造兵甲、邊關城防。”

“若盡調其鐵軌西運,則北方軍械何以支?”

“突厥、薛延陀覬覦塞上,今歲已三度牧馬陰山。”

“陛下,此非一道之事,乃天下利害。”

他擡目,直視李世民,語甚溫,意甚堅:

“……臣非阻陛下修路。”

“然鐵產有限,當先北後西,先實後遠。”

“隴右千裏無警,而漠南胡騎時窺。”

“輕重緩急,陛下明察。”

李世民與他對視。

關隴集團。

他起家之根基,亦是最深之牽制。

昔日玄武門,得此輩死力。

今欲大展宏圖,亦是此輩掣肘。

非叛,非逆,乃自保——

他們世代據有關隴冶監、牧馬、田莊。

鐵路西進,需盡調其鐵、其煤、其匠人。

且非一年,乃十年百年之調。

此非斷其一臂,乃抽其骨髓。

他忽感疲憊。

前所未有的疲憊,非身體之疲,乃心力交瘁。

他揮手:“退朝。”

不待內侍唱讚,徑自起身,轉入後殿。

百官跪送,唯見明黃袍角一閃。

沒於帷幔深處,如落日沈淵。

是夜,淩煙閣。

李世民未召嬪妃,未進晚膳,獨坐於聖祖李翊畫像之前。

畫像乃貞觀四年,李世民請著名畫師親筆自繪。

水墨白描,寥寥數筆,神韻俱出。

眉目疏朗,似笑非笑,似有萬千言語欲語還休。

李世民凝視此像已逾千百度。

幼時見之,仰慕。

少年見之,求知。

壯年見之,追隨。

今四十矣,鬢邊偶見霜絲。

再對此像,竟生畏。

非畏聖祖之才、之智、之預見。

乃畏己身——

畏己身終不能及聖祖之萬一。

畏聖祖所托之宏圖,將毀於己手。

“聖祖……”

他低喚,聲啞如石磨,“朕錯矣?”

“朕欲修路至隴州,費三十萬貫,征丁兩萬,期以三年——”

“此非傾國,非冒進。”

“循序漸進,何錯之有?”

“何以滿朝皆言不可?何以魏征以聖祖之書責朕?”

“何以黔首聞役而股栗自殘?”

畫像靜默。

墨筆眉眼,淡然無波。

李世民忽有淚意。

四十年矣,自玄武門血雨腥風。

至貞觀盛世如花,他從未如此——

非怒、非悲。

非懼,乃迷。

他不知路在何方。

聖祖繪秋海棠葉,示以華夏永固之圖。

彼圖中,青藏巍巍,實為不可或缺之屏障。

今吐蕃未滅,河源未固,而滿朝皆曰不可。

民曰役重,臣曰費巨。

將曰敵襲,貴曰利損。

舉世皆敵?

抑舉世皆對,獨朕迷途?

他取過案頭一卷——

白日廷議被墨漬所汙之隴右鐵路圖,墨痕已幹,烏黑一團。

正覆於隴山段。

他凝視那團墨漬,忽覺如烏雲蔽日。

“聖祖,”他再問,“汝輔漢中祖時,自隴右入蜀。”

“棧道連雲,如何渡之?”

“曹魏虎視,如何破之?”

“孫吳掣肘,如何安之?”

“汝……亦曾如此迷惘乎?”

畫像無言。

窗外風聲忽厲,卷起殿角積雪。

撲於窗欞,沙沙如蠶食桑葉。

李世民以手撫額,閉目。

良久。

他睜開眼,目中迷茫稍退,浮現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清明。

“聖祖……朕不棄。”

他語極輕,如對故人絮語。

“朕今生不能至邏些,朕之子必至。”

“朕子不能,朕孫必至。”

“此路,朕今日只修至隴州。”

“隴州成,再議西進。”

“一代人做一代人之事,一代人走一代人之路。”

他起身,取過案頭空白詔紙,提筆濡墨。

窗外,風雪愈烈。

如萬馬千軍馳騁天際,蹄聲震瓦。

而閣內,唯狼毫落紙,沙沙輕響。

十月初十。

李世民再禦兩儀殿,詔告群臣:

“隴州鐵路,朕意已決。”

“然量力而行,先修三百裏。”

“長安至隴州界,不逾隴山。”

“工期三年,征丁兩萬,費錢三十萬貫——”

“戶部出十萬,少府出五萬,將作監以技力折五萬。”

“隴右道屯田歲入餘資撥五萬,不足五萬,由內帑補足。

“此路不設關卡,不征商稅。”

“專運軍糧、屯田籽種、邊關器械,不為牟利。”

“三年後,隴州積粟可支三年。”

“然後西進,方有根基。

“朕非好大喜功,亦非不恤民力。”

“然吐蕃坐大,非十年之患,乃百年之患。”

“今日不修寸軌,子孫必困於高原。”

“朕為天下先,以三十年、五十年為期。”

“步步為營,寸寸而進。”

“非必成於朕手,但必始於朕手。

“諸卿若仍以為不可,可再諫。”

“朕不罪諫者。”

“然朕心已定,不覆改易。”

殿中靜默。

魏征欲出班,房玄齡輕拽其袖,微搖首。

魏征凝視禦座之上那襲明黃,見其眉宇間風霜日深,不覆貞觀初年之銳。

然別有一種沈毅——

如老將臨陣,知敵不可速破。

遂披重甲、持堅盾、步步為營。

雖緩,不退。

他長嘆一聲,終未出列。

戴胄面如死灰,然見少府、內帑分擔過半。

戶部實出不過十萬貫,分三年支給,尚可騰挪。

他默算半晌,終亦垂首。

李靖撫須不語。

長孫無忌面色淡然,目中卻有滿意之色——

隴州非冶鐵重地,無關其根本。

閻立德、段綸跪領聖旨,聲微顫:

“臣等……必竭股肱,不負聖恩!”

貞觀十二年春。

隴州鐵路正式動工。

起點長安西郊三橋鎮,終點隴州治所汧源縣城,實測二百七十裏。

李世民親臨奠基,未再執鍬培土。

靜立寒風中,觀閻立德以經緯儀定測基線。

隴州春遲,三月猶雪。

工匠呵手跺腳,鐵鎬擊凍土,火星四濺。

有老農荷鋤過道旁,遙望工地,駐足以觀。

左右欲驅之,李世民止之,召老農近前。

“汝知此修何路?”

老農年約六旬,褐衣草履,滿面風霜。

他膽怯望一眼天子儀仗,囁嚅道:

“小人……聞是鐵路,鐵牛拉車,日行三百裏……”

“汝願征此役否?”

老農驟聞此問,面色大變,連連擺手:

“小人老矣,不堪役使。”

“且……家有薄田三畝,子孫二人,春耕在即……”

李世民默然,揮手令去。

老農如蒙大赦,踉蹌趨避,沒於隴阪煙霭中。

閻立德趨前,低聲道:

“陛下,此老非征役之丁。”

“征丁冊籍皆由州縣按戶等簽派,三年一輪,非盡取京畿……”

李世民搖頭,止其言。

“朕知。”

他語聲極輕,“然魏征所言是也。”

“民聞役而股栗,此非盛世之象。”

他負手,目送老農背影消失於黃土道途盡頭,良久,又道:

“然若因民股栗而廢一切役、罷一切工。”

“則煌煌大唐,終老於田畝之間,永無拓土開疆之日。”

“聖祖雲:‘文明之進化,非順流而下之輕舟,乃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朕為撐篙人,豈可因舟人股栗而系纜於岸?”

閻立德垂首,不敢答。

三月後,隴州鐵路路基初成。

自三橋鎮至武功縣,黃土夯實,高出地表一尺。

碎石道砟平鋪如鱗。

鐵軌未鋪,然已初見脈絡。

有老農自殘者,其鄉鄰或憫或嘲。

憫者曰:

“逃得過今役,逃不過明役。”

“官家要修路修到天邊,爾斷一指,可斷百年之役乎?”

嘲者曰:

“鐵路有何不好?灞驪車我坐過,快當得很。”

“修到家門口,你兒孫出門做買賣,不必背扛肩挑。”

斷指者臥土炕,聽鄰人夜話。

以衾蒙首,不發一言。

其子十三歲,隔日赴縣學,塾師授《貞觀政要》新篇。

中有魏征諫太宗十思疏。

少年讀至“將有作,則思知止以安人”。

忽掩卷,淚下涔涔。

塾師問故。

少年曰:

“吾父斷指,以避役。”

“吾不知,此乃‘知止’耶?”

“抑‘不止’耶?”

塾師默然良久,不能答。

隴州鐵路修至第二年春,隴山腳下忽傳捷報——

將作監匠人於武功縣境,以新法鍛出首根唐制標準軌。

軌長三丈,重四百斤,軌距四尺八寸半。

截面非覆魚腹,乃聖祖遺圖中所謂“工”字形。

上寬下窄,受力更勻。

段綸親持卡鉗,測其尺寸,分毫不差。

是日,李世民在長安聞報。

擲筆而起,即命備車。

夕發長安,夜半至武功工地。

星月之下,鐵軌橫陳於木架,映寒芒如秋水。

李世民以手撫軌,自端至末,指觸冰涼節理。

感其堅實綿密,迥異舊日熟鐵魚腹軌。

“此……如何成之?”

段綸跪稟,須發在夜風中飄揚,目中有淚光:

“陛下,臣等……臣等苦思貝塞麥轉爐三年,屢試屢敗。”

“去歲有鐵匠獻法,以酸性耐火石襯爐。”

“鼓熱風,鑄鐵水傾入。”

“俄頃翻滾如沸,雜質盡出,流渣如泉。”

“臣初不信,試之,竟成。”

“然此法太烈,爐齡不過三十爐即蝕穿。”

“鐵水噴濺,燙傷匠人七名。”

“臣等……”

“傷者如何?”

“一匠雙目失明,臣已奏請優恤。”

“賜勳官,蔭一子。”

李世民默然,撫軌良久。

“此軌可載幾何?”

“臣等初測,強度倍於熟鐵軌。”

“以今機車拖拽,十年不裂。”

“十年……”

李世民低喃,忽仰首望月。

四野寂然,唯渭水東流聲隱隱。

他想起聖祖遺圖邊緣那行小註:

“貝塞麥法出,鋼鐵時代始。”

“鐵軌壽由三年延至三十年。”

“帝國之脈,自此堅韌。”

三十年。

他不知自己能否再活三十年。

見鐵軌鋪至隴州之西、蘭州之西、青海之西,乃至雪域之西。

然此刻手撫此軌,

他忽覺——不必親見。

聖祖亦未嘗親見大唐鐵路橫貫關中,

然聖祖畫了圖、寫了書、教了人。

百世之後,自有子孫續其未竟之業。

他俯身,以額觸軌。

鐵冰寒,刺骨,然其堅不可摧。

“傳朕旨意,”

他起身,語聲不高,然四野工匠皆聞。

“此軌名曰‘貞觀元軌’,藏於將作監,為萬世軌範。”

段綸叩首,淚落於塵土。

……

貞觀十四年秋,隴州鐵路全線軌通。

二百七十裏鐵軌,自長安西郊蜿蜒至汧水之濱。

三年間,征丁兩萬三千人——較原估溢出三千。

費錢三十七萬貫——較原估溢出七萬貫。

然未增征百姓一文,溢支部分,悉出內帑。

全線設站一十二處,每站駐巡軌工匠三人、護路民兵五人。

每日發車兩對,西運粟米、布帛、軍器。

東運隴右皮貨、藥材、礦砂。

戶部年終核算:此路運營一年,運費較舊法牛馬馱運節省四成。

以十年計,可回本。

魏征閱戶部牒文,擱筆良久。

次日入對,李世民問:

“魏卿尚欲諫朕罷隴州鐵路乎?”

魏征跪拜,不答此問,只道:

“臣聞隴州鐵路成,邊民有載歌於道者。”

“又聞三年前自殘避役之農人,其子今入將作監學徒。”

“習蒸汽機修護,月給米三鬥。”

“歲時歸省,父已不覆怨役。”

他擡首,直視天子。

目中有釋然,亦有未曾消退的惕厲:

“臣昔以聖祖之書責陛下,今仍以聖祖之書贈陛下。”

“聖祖《治平要略》末章雲:”

“‘治國如馭烈馬,韁不可縱,亦不可勒。”

“縱則逸,勒則顛。”

“唯有進有止,有張有弛,可致千裏。’”

李世民凝視他良久。

“朕非千裏馬,”他道,“朕乃馭馬人。”

“韁在朕手,路在朕前。“

“縱逸顛躓,朕自當之。”

“卿但拭目,觀朕能馳騁幾何。”

魏征不再言。

貞觀十四年冬,隴州鐵路通車百日。

李世民奉太上皇李淵,乘專車自長安詣隴州巡邊。

太上皇年七十,須眉皓白,然精神矍鑠。

登車時,機車汽笛長鳴。

煙霧升騰,李淵拊掌大笑:

“二郎,此物比朕當年所乘戰車,穩十倍不止!”

李世民侍坐於側,聞言微笑:

“父皇當年跨馬取天下,兒臣今日鋪軌守天下,各有時也。”

李淵目視窗外景物流逝——

原野、村莊、渭水、遠山。

皆從鐵軌兩側掠過,如畫卷徐展。

“聖祖當年輔漢時,”李淵忽道,“嘗與中祖言:”

“終有一日,人可朝發長安,暮至隴右,夕食蘭州黃河鯉。”

“中祖初時不解其意,以為戲言。”

“今……竟成真矣。”

他轉首,凝視次子。

此子少時殺伐果決,玄武門前,一夜白發。

今已禦宇十四載,鬢邊亦見霜痕。

“二郎,”李淵語聲低沈,“聖祖之圖,朕見過。”

“秋海棠葉,大得嚇人。”

“你欲畢其功於一生?”

李世民默然良久。

“兒臣不知能否畢之,”他道,“然兒臣知。”

“若兒臣不始之,子孫永無畢之之日。”

李淵頷首,不再言。

窗外,暮色四合。

機車汽笛再鳴,聲震曠野。

隴山遠影,如黛如霧,在鐵軌延伸的方向,沈默等待。

——那是貞觀十四年,大唐隴州鐵路初成。

距天子構想中那五千二百裏高原天路,尚遠。

然畢竟,已向西,又近了三百裏。

鐵軌堅冷,機車灼熱。

馭馬人目視前方,不曾回顧。

……

……

天寶年間,唐朝一著名詩人乘坐隴西鐵軌有感,遂寫下詩篇——《詠鐵道》

——

忽聞坤輿裂帛聲,

鐵虬躡電穿雲程。

千山退作軸邊墨,

一線橫開腕底旌。

方壺久蟄潛淵起,

巨賈俄傾市朝徙。

銀甲光寒淬火成,

不須鞭石驅龍子。

萬鈞倏忽過重樓。

八荒闃靜如垂旒,

金繩界道羲和馭。

禹跡茫茫失舊籌,

我欲騎鯨淩紫煙。

長揖東皇借一鞭,

醉倚玄軌問來者,

人間已是幾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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