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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十六:李二的計劃生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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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十六:李二的計劃生育

貞觀五年,夏。

長安城的暑氣,如同無形的蒸籠,籠罩著宮闕坊市。

然則兩儀殿東暖閣內,卻因四角擺放著從冰窖取來的碩大冰塊,而顯得涼爽宜人。

冰塊的寒氣與熏爐中淡淡的龍涎香氣交織,營造出一種肅穆而冷靜的氛圍。

這裏,是大唐帝國真正的決策核心——

內閣的日常議政之所。

李世民端坐於主位,雖未著冕服。

僅是一身明黃色常服。

但眉宇間那股經年累月積澱下來的威嚴與洞悉世事的銳利,卻比任何華服都更具壓迫感。

他的目光,正落在左手下首第一位。

那位須發已見花白、面容清臒卻精神矍鑠的老臣身上。

房玄齡,貞觀內閣首任首相。

這位出身清河房氏、十八歲便舉進士的才子,自晉陽起兵便追隨李世民左右。

從秦王府記室到陜東道大行臺考功郎中,從隨軍參讚到玄武門之變的幕後總策劃之一。

房玄齡以其超群的智慧、縝密的思維、無比的忠誠與低調務實的作風。

贏得了李世民毫無保留的信任。

當李世民決意恢覆並革新聖祖創立的內閣制度時,

首相的人選,幾乎毫無懸念。

“玄齡,”李世民放下手中一份關於河東道春旱的奏報,揉了揉眉心。

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突厥已平,外患暫息。”

“然治國之難,不在開疆,而在守成。”

“不在克敵,而在富民。”

“朕近來翻閱戶部與各州奏報,心頭最重者,仍是‘人丁’二字。”

房玄齡聞言,正襟危坐,肅然道:

“……陛下所慮極是。”

“自漢末動亂,三國鼎立,南北割據。”

“以至前漢煬帝無道,天下板蕩,戰禍連綿。”

“百姓或死於鋒鏑,或亡於饑疫,或流離失所。”

“戶口雕零,十室九空。”

“我朝初立,雖經數年休養。”

“然據貞觀四年大索貌閱,天下在籍之戶。”

“尚不及三百萬,口不足兩千萬。”

“地廣人稀,田疇荒蕪,百業待興。”

“此實乃制約國運之根本。”

他頓了頓,繼續道:

“且民間積習,重男輕女。”

“蓋因亂世之中,男丁為兵源、勞力。”

“關乎家族存續,故生女常有不舉之陋俗。”

“長此以往,男女失衡。”

“婚配困難,於人口增長更是雪上加霜。”

李世民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案幾:

“民為邦本,本國邦寧。”

“無人,則一切富國強兵之策,皆成空談。”

“聖祖昔年亦曾言:‘人口為第一生產力。’”

“今外患稍弭,正宜全力措置此事。”

“玄齡,內閣當盡快擬定一套詳盡可行之策。”

“務求迅速促進人口滋生,並扭轉溺棄女嬰之惡習。”

房玄齡沈吟片刻,眼中閃爍著思慮的光芒:

“陛下,促進生育,無外乎‘鼓勵’與‘保障’二途。”

“鼓勵,需以實利誘之。”

“保障,需以制度護之,更需降低嬰孩夭亡之率。”

“使生者能育,育者能活。”

“卿言甚合朕意!”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閃,“且將爾所思,細細道來。”

君臣二人,就在這清涼的東暖閣內,摒退左右。

僅留侍茶宦官於遠處,進行了一場關乎大唐未來百年人口基石的深入探討。

房玄齡早有腹稿,一條條清晰列出:

“鼓勵生育之策,首在減輕家庭負擔,示以朝廷恩澤。”

“臣以為,可頒行‘產育令’。”

”凡民間夫婦,每新生一子或一女。”

“其家之父親或已成丁之長兄,可免一年徭役。”

“此謂免役添丁’。”

“同時,進行實物補助。”

“分娩之時,由地方官府驗明,發放‘產育糧’。”

“粟米三石,鹽十斤,助其坐月子之需。”

“待孩兒滿周歲、三周歲、六周歲時。”

“再分別獎勵絹帛一匹,謂之‘養育帛’。”

“此乃朝廷賀其養育之功。”

李世民讚道:

“……此策穩妥。”

“免役實惠,糧帛更是雪中送炭。”

“尤其於貧寒之家,誘惑力大。”

“然則,如何應對重男輕女,致使女嬰不舉之弊?”

房玄齡撚須,緩緩道:

“此乃頑疾,非重藥不能治。”

“需經濟激勵與制度賦權雙管齊下。”

“經濟上,凡生女嬰者,其‘產育糧’、‘養育帛’之數額。”

“可較生男嬰者增加二成,以示朝廷對生女之格外嘉許。”

“更關鍵者,在於制度。”

房玄齡語氣轉為鄭重。

“……可頒行‘女戶令’。”

“若一戶之中,只生女兒,或最終無男丁承嗣。”

“則其家女兒可繼承全部家業,並立為‘女戶’。”

“女戶之賦稅,按常戶減半征收。”

“且官府須明文告示,切實保障女戶田產、宅邸。”

“不受其宗族、鄰裏以‘絕戶’、‘需男丁承祀’等名義侵占、搶奪!”

“此乃給女子以安身立命、守護家業之根本。”

李世民撫掌:

“妙!此令若行,則生女非但不是‘賠錢貨’。”

“反可能成為家業傳承之指望!”

“那些為奪產而逼迫寡婦改嫁、侵吞孤女田產之族老惡紳,當有所忌憚。”

“不止於此。”

房玄齡繼續道,“還可設‘嫁妝補助’。”

“凡家有女兒者,自其出生,便在官府登記。”

“待其出嫁時,按其家中累計生育女孩之數。”

“由官府補貼相應嫁妝,譬如每有一女,累積補貼絹五匹。”

“此可減輕多女之家嫁女負擔,亦使‘多女’不再被視為沈重累贅。”

“再設‘女嗣養親令’。”

“若女兒招贅婿,或雖出嫁但實際承擔贍養父母之責。”

“經裏正、鄉老核實出具證明。”

“則其父母年老後,可減免部分人頭稅。”

“甚至……可經官府特別許可。”

“允許無子之家庭,由女兒主持宗族祭祀,繼承香火。”

“此乃對‘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舊俗之有限突破。”

“雖推行必艱,然其導向意義重大。”

李世民聽得眼中異彩連連,嘆道:

“玄齡啊玄齡,爾真乃宰相之才!”

“此套方略,環環相扣。”

“既解近渴,更圖遠利。”

“經濟激勵使百姓樂於生育,制度賦權則從根子上慢慢扭轉千百年之偏見。”

“若能切實推行,二十年後,我大唐人口必煥然一新!”

“內閣即刻據此詳擬條文,朕要盡快頒行天下!”

貞觀五年秋,《貞觀產育令》、《女戶新制》等系列詔書。

以皇帝和內閣聯署的形式,頒布全國。

詔書內容詳盡,獎懲分明。

尤其是關於“女戶”權益保障和嫁妝補助的條款,可謂石破天驚。

消息傳出,天下震動。

民間反應,最初是驚愕與難以置信。

旋即,巨大的歡喜在大多數家庭中蔓延開來。

對於那些本就打算生育、或正在養育子女的家庭而言,這簡直是天降橫財!

免徭役、得糧帛,實實在在的好處落到頭上。

誰不歡喜?

街談巷議,盡是感念皇恩浩蕩之聲。

“陛下聖明啊!生個娃,免一年役,還有米有布!”

“這等好事,前朝哪曾有?”

“聽說生閨女賞得更多!”

“俺家那口子正懷著呢,要是閨女,今年冬天就能多扯幾尺布做新襖了!”

“女戶?賦稅減半?”

“官府還管著不讓族人欺負?”

“這……這是真的嗎?”

“那俺家只有三個閨女,豈不是……”

原本因貧困、或因擔心養不活而不敢多生的家庭。

此刻也開始認真考慮。

朝廷的補助,如同雪中送炭,給了他們一線希望。

而最感歡欣鼓舞、甚至有些夢幻感的,是大唐治下的女子們。

千百年來,“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的枷鎖,牢牢禁錮著她們的人生。

地位起伏,縱有漢初聖祖李翊執政時短暫提升。

亦隨季漢內閣取締、戰亂頻仍而再次低落。

她們是家庭的附屬,是生育的工具,是“外人”。

如今,皇帝的詔書,

卻仿佛在厚重的烏雲中,撕開了一道透光的縫隙。

女子可以獨立立戶,可以繼承家業,可以得到官府保護。

出嫁還有補貼,贍養父母還能為家庭減稅……

這些曾經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白紙黑字,蓋著皇帝的玉璽和內閣的大印!

許多深閨中的女子,聞聽家人轉述詔書內容,不禁掩面而泣。

那淚水中有震驚,有不信。

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望與悸動。

一時間,民間私下裏,竟有不少女子將李世民稱為“萬家生佛”。

甚至戲謔而又充滿敬意地稱其為“婦女之友”。

這個稱呼雖有些俚俗,卻真切地反映了新政在女性群體中引發的巨大心理波瀾。

然而,李世民的目光並未僅僅停留在“生”的鼓勵上。

他與房玄齡都清醒地認識到,若不能“育”,不能“活”。

再高的生育鼓勵也是徒勞。

貞觀初年,嬰孩夭折率之高,令人觸目驚心。

往往十不存五六。

“穩婆接生,多不潔之手。”

“器械汙穢,臍帶處理隨意。”

“致產婦褥熱、嬰孩臍風而亡者,不可勝數。”

李世民在一次內閣小範圍會議上,指著太醫署呈上的報告。

面色沈重,“此非天命,實乃人禍!”

“無知陋習,戕害朕之子民!”

他當即下令:

“於太醫署下,專設‘穩婆培訓局’!”

“遴選通文墨、有經驗之穩婆及聰慧婦人,由太醫博士親自教授‘新法接生’!”

“首要者,產前必以熱水、皂角凈手。”

“所用剪刀、布帛等物,必以沸水煮過。”

“臍帶結紮,需用特定藥粉及潔凈麻線。”

“此等規範,需編成圖文並茂之《幼幼新書》。”

“刊印分發各州縣,命地方醫官、學堂教諭廣為宣講!”

“各州需定期考核穩婆,無‘新法接生’認證者,不得執業!”

房玄齡補充道:

“可令各州縣,於官倉常備此類接生用潔凈布帛、藥粉。”

“平價或賒售與貧家,務必推廣。”

李世民又道:

“聖祖當年主政洛陽,其城市規劃,暗合衛生之道。”

“故洛陽百姓平均壽數高於他處。”

“……此非虛言。”

“環境衛生,關乎疫病,關乎幼兒存活。”

“朕雖不能立時改造天下所有城邑。”

“然長安、洛陽、太原、揚州等通都大邑,必須先行!”

他命工部與將作監,利用日益增長的磚瓦、陶管生產能力。

在各大城市逐步推廣建造陶制地下排水暗渠,取代明溝。

減少汙水橫流與蚊蠅滋生。

同時,規劃建立更多公共汲水井,井臺加高。

配備木制井蓋,防止汙物落入。

更頒布《城市穢物處理令》,明文規定:

“凡街巷民居,不得隨意傾倒糞溺汙水於溝渠、河畔。”

“尤其臨近飲用水源之處。”

“需設專地堆積,由官府雇人定期清運。”

“嘗試以土掩發酵之法,制為農家肥。”

此舉既改善了城市衛生,

又為農田提供了肥源,一舉兩得。

此外,李世民大力推廣兩樣“神器”:

肥皂與喝開水的習慣。

天工院與將作監合作,優化了用動植物油脂與草木灰制作肥皂的工藝。

開始規模化生產價格相對低廉的“官皂”。

並通過學堂、醫館、邸報,大力宣傳——

“洗手護幼”、“常潔其身,少生疾病”的理念。

“喝開水、食熟食”的觀念,也通過朝廷詔令、學堂教育。

以及地方官吏宣講,強力向民間滲透。

朝廷甚至補貼推廣改良的省柴竈和廉價的“蜂窩煤”,以降低百姓燒開水的燃料成本。

這一系列細致入微、甚至有些“婆婆媽媽”的政策。

如同一位大家長,事無巨細地關懷、規範著子民的生活。

從生育到養育,從個人衛生到環境衛生。

民間對此,反應覆雜。

許多百姓,尤其是底層貧民和切實受益的家庭。

對此感激涕零,逆來順受,甚至非常喜歡這種被“管”著的感覺——

“皇帝連俺們喝水拉屎都操心,真是仁君啊!”

他們覺得生活有了更多保障,對未來也多了幾分希望。

然而,也有相當一部分人感到不適應、甚至抵觸。

一些鄉紳、老派儒生、乃至習慣了舊有生活方式的平民。

覺得官府管得太寬,束縛了自由,是“以政令擾民”。

尤其是關於環境衛生的強制規定,以及推廣新法接生對傳統穩婆的沖擊。

引發了不小的私下議論和暗中的阻力。

“凈手?煮剪刀?”

“祖宗輩輩都這麽過來的,也沒見都死絕!”

“倒個馬桶還要跑老遠?官府真是閑得慌!”

“那《幼幼新書》?”

“女子生產之事,豈能畫成圖冊廣為流傳?”

“有傷風化!”

對於這些聲音和潛在的抵觸,李世民的態度十分明確。

他對新任京兆尹及各位巡查禦史道:

“中國的百姓,是最淳樸、最善良的,也是最懂得感恩的。”

“只要朝廷讓他們有田種,有飯吃,有衣穿,有屋住。”

“賦稅不重,刑罰不濫。”

“他們便不會造反,便會安安分分做順民。”

“如今朕所行之政,俱是為他們好,為他們的子孫好。”

“那些嚷嚷著‘祖宗成法’、‘有傷風化’的。”

“不過是些固步自封、只顧自家顏面或些許不便的迂腐之輩。”

“或是被觸動了舊有利益的穩婆、糞頭之流。”

“彼等動動嘴皮子可以,真要他們為這點事拋頭顱灑熱血,立刻便慫了。”

他目光冷峻:

“然則,新政推行,不可因這些雜音而廢弛。”

“傳令各州縣,組建‘衛生巡役’,配合衙役。”

“強制執行《穢物處理令》,督查公共水井、溝渠衛生。”

“對於散播謠言、阻撓新法接生推廣、公然違反衛生法令者。”

“首次警告,再犯罰款,三犯拘押!”

“務必讓天下人明白,朕推行這些。”

“是為了大唐的長遠,為了百姓的健康,絕非兒戲!”

“朕真正關註的,是底層百姓能否活下去。”

“活得好,而不是那些聒噪的‘清議’!”

皇帝意志堅決,手段強硬,地方官吏自然不敢怠慢。

一支支由退役老兵、地方閑雜組成的“衛生巡役”開始出現在主要城市街頭。

他們或許粗魯,但執行命令毫不含糊。

幾次罰款和拘押案例傳開後,公開的反對聲浪迅速被壓制下去。

大多數人選擇了服從。

畢竟,與實實在在的罰款和牢獄之災相比。

那點“不習慣”和“老規矩”,顯得微不足道。

朝堂之上,房玄齡、杜如晦、魏征等人。

雖對蒸汽車有異議,但對民生政策大多支持等重臣。

目睹皇帝這一系列環環相扣、既高瞻遠矚又細致入微的施政。

尤其是對其“百姓本質”的深刻洞察與對改革阻力的清醒判斷,心中無不嘆服。

魏征在一次私下奏對時,甚至坦誠道:

“陛下燭照萬裏,明見民心。”

“臣前日諫蒸汽車之事,乃憂其耗巨而無功。”

“然觀陛下於人口滋生、民生養護諸政,籌劃之精。”

“用力之勤,愛民之切,實亙古未有。”

“臣……心悅誠服。”

李世民聞言,只是淡淡一笑。

目光卻投向殿外那片被貞觀新政漸漸滋養、恢覆生機的遼闊國土,緩緩道:

“玄成,治國如烹小鮮,火候、佐料、順序,皆須講究。”

“朕所為,不過是將聖祖遺澤。”

“結合當下時勢,一步步落到實處罷了。”

“路還長,你我君臣,都需惕勵前行。”

殿外,夏末的陽光依舊熾烈。

但空氣中仿佛已能嗅到一絲秋實的芬芳。

一場關乎大唐帝國未來百年根基的、靜默而深刻的變革。

正在皇帝堅定如鐵的意志與內閣高效縝密的執行下,

於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生根,發芽,蔓延。

……

貞觀六年,初夏。

長安城已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隨著《貞觀產育令》與一系列婦幼保健政策的強力推行。

帝國的肌理深處,正經歷著一場靜默卻深刻的變化。

街頭巷尾,談論新法接生、議論“女戶”之利的百姓日漸增多。

學堂裏,幼童們開始被教導飯前便後要洗手,水要燒開了喝。

工坊裏,廉價的“官皂”與經過沸水消毒的簡易產包。

正通過日益高效的驛道系統,源源不斷地送往各州各縣。

兩儀殿東暖閣內,內閣的例行會議剛剛結束。

議題正是總結推廣“無菌接生”與“衛生習慣”第一階段的成效。

並規劃下一步深入基層、強化考核的具體措施。

議題雖繁重,但君臣臉上都帶著幾分欣慰之色。

太醫署的初步統計顯示,

長安、洛陽等試點地區的“新生兒破傷風”與“產褥熱”發病率,已有明顯下降趨勢。

“陛下,”房玄齡將一份整理好的奏報呈上。

“‘無菌接生’與推廣開水、肥皂,確如陛下所料。”

“技術門檻低,材料易得。”

“推行最速,收效亦最彰。”

“如今已可在京畿、河南、河東等基礎較好之地全面鋪開。”

“下一步,當著力於‘標準化’與‘廣覆蓋’。”

“臣已令將作監下設‘惠民工坊’,專司生產標準制式的消毒器械、產包及廉價肥皂。”

“務求規格統一,質優價廉。”

“再通過驛道、商路,配發至各州縣。”

“由地方醫署、穩婆局平價發售或賒予貧戶。”

李世民接過奏報,仔細瀏覽,點頭道:

“……甚好。”

“然器物分發易,觀念扭轉難。”

“需雙管齊下。”

“其一,將‘嬰孩成活率’、‘穩婆新法認證率’、‘城鄉衛生考評’等項。”

“正式納入地方刺史、縣令之‘考課簿’。”

“與勸課農桑、征收賦稅同等權重!”

“吏部考功司需制定細則,年終嚴核。”

“優者升遷賞賜,劣者貶謫罰俸!”

“務使地方官視婦幼保健如視錢糧,不敢懈怠!”

“陛下聖明。”

杜如晦接口道,“此乃以制度驅動,最為有力。”

“其二,”李世民目光掃過眾臣。

“需進行社會動員與文化浸潤。”

“將科學的育兒法、衛生習慣,包裝為‘聖祖李翊之遺訓,上天好生之慈幼大道’。”

“通過科舉教育,編入蒙學教材,令天下士子自幼耳濡目染。”

“再由這些未來的官員、鄉紳,去影響民間。”

“同時,皇室須以身作則——”

“自即日起,宮中皇子、皇孫、乃至宗室子弟之誕生、哺育、看護。”

“皆須嚴格遵照‘新法接生’與《幼幼新書》規範!”

“朕要讓天下人知道,皇家的金枝玉葉,亦是如此養育!”

“此外,每年由禮部與太醫署聯合。”

“於各州評選‘模範母親’、‘良善穩婆’。”

“朕將親賜匾額、賞以財帛,並令邸報廣為宣揚!”

房玄齡等人紛紛領命,深感皇帝思慮之周詳,推行之堅決。

此事既定,氣氛稍緩。

李世民啜了一口清茶,

目光似無意般掠過房玄齡略顯清臒的面容,忽然笑道:

“人口滋生,非僅賴多生,亦需婚配得宜。”

“如今朝廷鼓勵生育,亦鼓勵男子納妾,以廣嗣續。”

“玄齡,爾身為首相,百官表率。”

“於此……可有以身作則乎?”

此言一出,閣中氣氛微妙的凝滯了一下。

幾位知情的閣臣,如高士廉、長孫無忌等輩。

皆眼觀鼻,鼻觀心,默不作聲。

杜如晦則輕咳一聲,端起茶盞掩飾。

房玄齡沒想到皇帝突然將話題轉到自己身上,且是如此私密之事。

頓時面色一僵,額角似乎有細微的汗珠滲出。

他連忙起身,躬身道:

“陛下……臣……臣年事已高,政務繁忙。”

“於此事……實無餘力,亦……亦無此心。”

言語間,竟有幾分罕見的吞吐與尷尬。

李世民見狀,只當他是年高面薄。

在眾人面前不好意思,遂朗聲笑道:

“玄齡何須過謙?爾今年不過五十許,正當年富力強。”

“納妾延嗣,亦是響應國策,為臣民表率。”

“若覺府中乏人照料,朕可親選一二溫良淑婉之官女子。”

“賜予爾為側室,如何?”

“萬萬不可!”

房玄齡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聲音都有些變調。

隨即意識到失態,連忙又深深一揖。

“陛下厚愛,臣感激涕零!”

“然……然臣府中粗安,實不敢勞動陛下。”

“更不敢……不敢受此厚賜。”

“請陛下收回成命!”

他拒絕得如此幹脆、甚至有些驚慌,倒讓李世民有些意外。

他本是一番好意,既為關懷老臣,亦為倡導風氣。

沒料到房玄齡反應如此激烈。

他微微蹙眉,看著房玄齡那副恨不得立刻鉆入地縫的模樣,心中疑竇漸生。

以房玄齡平日沈穩練達、處變不驚的性子。

斷不該為納妾之事慌張至此。

“罷了,既然玄齡執意,朕亦不強求。”

李世民擺了擺手,暫時按下此事,但心中已存了探究之意。

散朝之後,李世民並未立即回後宮。

而是將侍立一旁、素來機敏且與房玄齡私交不錯的宦官總管王德叫到近前,低聲問道:

“王德,你可知房相家中……有何隱情?”

“為何朕提及賜妾,他竟惶恐若此?”

王德是宮裏的老人,對各府軼事多有耳聞。

他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笑意回道:

“大家,此事……在京城勳貴圈中,倒也不算秘密。”

“房相並非不願納妾,實是……家有賢妻。”

“管束甚嚴,不敢納耳。”

“哦?”

李世民來了興趣,“房相夫人盧氏,朕亦見過數次。”

“端莊知禮,何來‘管束甚嚴’之說?”

王德湊得更近些,聲音幾不可聞:

“大家有所不知,房夫人盧氏。”

“出身範陽盧氏,名門閨秀不假。”

“然性情……頗為剛烈執拗,尤善妒忌。”

“房相府中,莫說妾室。”

“便是年輕貌美的侍女,也難容得下。”

“房相一切衣食住行,皆由夫人親手操持,旁人不得染指。”

“早年間,房相曾患重疾,自恐不起。”

“乃勸夫人曰:‘吾疾甚,卿年少,不可寡居,善事後人。’”

即我病重了,你還年輕。

不可為了我守寡,找個好男人改嫁了吧。

“您猜房夫人如何回應?”

“如何?”

“房夫人聞言,悲泣不已。”

“竟轉身入內室,取金簪,自剜一目。”

“持之出,示於房相曰:‘妾目已盲,豈可再事他人?’”

我的眼睛已經瞎了,怎能再侍奉別人?

“房相大慟,從此對夫人敬愛有加。”

“亦……亦畏之如虎。”

“此事雖隱秘,然亦有知者。”

“故京師之中,房相‘懼內’之名,早已流傳。”

李世民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搖頭嘆道:

“竟有此事!盧氏性烈如此,玄齡敬之畏之,倒也難怪。”

他想起房玄齡方才在殿上那副窘迫模樣,不由覺得既好笑,又有些同情這位老臣。

同時,心中那點“首相當為表率”的念頭。

卻並未完全熄滅,反而生出幾分促狹之意。

想看看這位以智謀著稱的宰相,到底能否“振一振夫綱”。

機會很快便來了。

數日後,李世民於宮中設宴。

款待一眾開國元勳、宰輔重臣。

既是聯絡感情,亦是酬謝眾人輔佐之功。

席設於風景宜人的太液池畔蓬萊閣。

時值初夏,荷風送爽。

美酒佳肴,絲竹悅耳,氣氛十分歡洽。

房玄齡、長孫無忌、杜如晦、李靖、李勣、尉遲敬德等皆在列。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眾人談興漸濃,話題天南海北。

不知怎的,便扯到了“懼內”這個令人會心一笑的話題上。

幾位家中亦有類似情況的將領,如程知節等,開始互相打趣調侃。

尉遲敬德生性粗豪,幾杯美酒下肚,更是口無遮攔。

他見房玄齡只是含笑不語,便借著酒意,舉杯向房玄齡道:

“房相,素聞您運籌帷幄,決勝千裏,乃我朝第一謀臣。”

“卻不知在這帷幄之中,閨房之內,可能運籌否?”

“哈哈哈!”

眾人大笑。

房玄齡面皮微紅,連連擺手:

“敬德休得取笑,老夫……老夫與內人相敬如賓。”

“何來‘運籌’之說?”

程知節在一旁煽風點火:

“相敬如賓?怕是‘賓’懼‘主’吧?”

“聽說房相府上,連個年輕點的侍女都沒有,可是真的?”

房玄齡被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擠兌得有些下不來臺。

加上酒意微醺,那點文人傲氣與男人面子被激發出來,竟脫口道:

“爾等休要胡言!老夫……老夫豈是懼內之人?”

“內人雖有些執拗,然家中大事,終究還是老夫說了算!”

“納妾與否,不過……不過是不願為此等瑣事煩心罷了!”

他這話說得有些底氣不足,但在酒精與同僚起哄的作用下。

聽起來倒有幾分“豪言壯語”的味道。

坐在上首的李世民,一直含笑聽著眾人笑鬧。

此刻見房玄齡終於被激得“誇下海口”,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他本就存了試探和促狹之心,見此良機,豈肯放過?

“好!”

李世民撫掌大笑,聲音洪亮。

“房相不愧是我大唐柱石,家中亦是綱紀嚴明!”

“既然房相有此雄心,朕今日便助你一臂之力!”

他拍了拍手,對侍立一旁的王德吩咐道:

“去,將前日新入宮的那一對並蒂蓮花般的江南姐妹喚來。”

不多時,兩名身著淡雅宮裝、年約二八、容貌秀麗、身姿婀娜的少女。

裊裊婷婷地步入閣中,向皇帝及眾臣行禮。

二女容顏相似,氣質溫婉。

低眉順眼,我見猶憐。

李世民指著二女,對已然有些呆滯的房玄齡笑道:

“玄齡,此二女乃江南貢入。”

“知書達理,性情柔順。”

“朕今日便將她二人賜予你為妾,以全你‘不懼內’之名。”

“亦為響應朝廷‘鼓勵納妾’之策,如何?”

“眾卿以為如何?”

“陛下聖明!”

尉遲敬德、程知節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

立刻高聲附和,哈哈大笑。

房玄齡此刻酒醒了大半,看著眼前兩位如花似玉的美人、

再想到家中那位剜目明志的夫人,頓時頭皮發麻,後背冷汗涔涔。

他連忙離席,撲通跪下:

“陛下!陛下厚愛,臣……臣感激不盡!”

“然臣年老體衰,實在……實在無力照料。”

“恐辜負佳人,亦……亦恐內人不能相容。”

“鬧得家宅不寧,反為不美。”

“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誒——”

李世民拉長了聲音,故作不悅。

“君無戲言!朕既已出口,焉有收回之理?”

“況且,方才玄齡不是自言‘家中大事。”

“終究還是老夫說了算’麽?莫非是欺君?”

“臣不敢!臣……”

房玄齡語塞,急得額上汗珠滾滾而下。

求助般地看向平日交好的長孫無忌、杜如晦等人。

那二人卻只是忍笑搖頭,示意愛莫能助。

尉遲敬德端著酒杯走過來,一把將房玄齡扶起,或者說架起,粗聲道:

“房相何必推辭?陛下美意,豈能辜負?”

“尊夫人再是……咳,再是關切房相。”

“難道還敢違抗聖旨,將陛下親賜的美人趕出府門不成?”

“放心領回去便是!若是夫人問起。”

“便說是陛下強塞的,你推辭不得!”

房玄齡被尉遲敬德半勸半逼,又被皇帝和同僚目光灼灼地盯著,真是騎虎難下。

他心中叫苦不疊,暗罵自己方才為何要多嘴。

萬般無奈之下,只得硬著頭皮,叩首謝恩:

“臣……臣謝陛下隆恩。”

宴席散後,房玄齡如同揣著兩個燙手山芋,愁眉苦臉地將兩位美人領回了府。

一路上,心中已是千回百轉。

預想了無數種夫人可能爆發的場景,越想越是膽戰心驚。

果然,馬車剛到府門前,得到風聲。

或許是同行仆役提前通風報信,此時盧氏已是鐵青著臉。

帶著幾個健壯仆婦守在門口。

她年近五旬,風韻猶存。

然眉眼間的淩厲之氣,此刻更盛。

房玄齡剛下馬車,還未開口。

盧氏已一眼瞥見後面那輛小車上娉婷下來的兩位年輕女子。

頓時柳眉倒豎,鳳眼圓睜!

“好哇!房玄齡!”

盧氏聲音尖利,幾步沖上前。

指著房玄齡的鼻子,全然不顧還有下人在場。

“你長本事了!竟敢帶兩個狐媚子回家?!”

“你這老骨頭,是不是嫌我伺候得不周到?”

“還是覺得我人老珠黃,礙著你的眼了?!”

“夫人,夫人息怒!聽我解釋……”

房玄齡慌忙擺手,想要說明是皇帝所賜,身不由己。

“解釋什麽?!”

盧氏根本不聽,目光如刀掃過那兩位嚇得花容失色、縮在一起的美人。

“就是這兩個小賤人?陛下賜的?”

“陛下賜的就能登堂入室了?”

“就能來分我的夫君,占我的家了?!”

“我為你操持家務,生兒育女。”

“當年你病重,我剜目明志!”

“如今你官做大了,就要用陛下來壓我,納小的了?”

“你休想!!”

她越說越氣,胸脯劇烈起伏。

猛地從身邊一個仆婦手中奪過用來拂塵的雞毛撣子,劈頭蓋臉就向房玄齡打去!

“我打死你這沒良心的老糊塗!”

房玄齡抱頭躲閃,狼狽不堪,口中連呼:

“夫人!住手!成何體統!這是聖命啊!”

“聖命?聖命就能讓你負我?!”

盧氏不依不饒,又轉向那兩位美人,厲聲道:

“滾!給我滾出房府!這裏沒有你們站的地方!”

兩位美人何曾見過這等陣仗,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哭哭啼啼,瑟縮著不敢動。

房玄齡見夫人狀若瘋虎,知道今日之事絕難善了。

再僵持下去,恐怕真會鬧出人命,或是更大的笑話。

他心一橫,也顧不得許多了。

對兩位美人拱手作揖,滿臉歉疚:

“二位姑娘,對不住了!”

“還請……還請暫回宮去。”

“一切……一切由老夫向陛下請罪!”

說罷,也顧不上禮儀。

幾乎是連推帶請,將兩位美人送上來時的馬車。

令車夫立刻驅車離開,自己也趕緊溜回書房。

緊閉房門,唉聲嘆氣。

這場“首相府悍婦驅妾”的風波,如何能瞞得住?

不過半日功夫,

已傳得滿城風雨,自然也迅速傳到了宮中李世民的耳中。

李世民聞報,先是愕然。

隨即不禁莞爾,但笑容很快收斂,眉頭微蹙。

他倒不是真生氣盧氏抗旨,畢竟是他設計在先。

而是覺得此事若就此了結,房玄齡這位首相的顏面何在?

朝廷“鼓勵納妾”政策的嚴肅性何在?

盧氏這般悍妒,若不稍加懲戒警示。

恐助長風氣,於國策推行不利。

“傳朕口諭,”李世民對王德道。

“召房玄齡及其夫人盧氏,即刻入宮見朕!”

蓬萊閣旁的偏殿內,氣氛凝重。

房玄齡與盧氏跪在禦前。

房玄齡面色灰敗,垂首不語。

盧氏雖強自鎮定,但微微顫抖的手指和緊抿的嘴唇,暴露了她內心的恐懼。

她深知,自己昨日所為,往輕了說是潑悍。

往重了說便是藐視皇命,抗旨不尊,足夠問罪。

李世民端坐禦案之後,面沈如水。

他並未立即發作,而是先讓內侍將昨日那兩位江南美人再次喚入殿中。

二女經過昨日驚嚇,今日更是楚楚可憐。

跪在一旁,不敢擡頭。

“房玄齡,”李世民聲音平靜,卻帶著帝王的威壓。

“朕賜你美人,是體恤老臣,亦是倡行國策。”

“你領回府中,卻被夫人驅逐。”

“此事,你可知罪?”

房玄齡以頭觸地:

“臣……臣治家不嚴,辜負聖恩,罪該萬死!”

“盧氏,”李世民目光轉向她,“陛下賜妾,乃是榮寵。”

“你身為命婦,不知感念天恩。”

“反生嫉妒,悍然驅逐。”

“驚擾禦賜之人,更使首相顏面掃地。”

“你,又可知罪?”

盧氏心知今日難以幸免,把心一橫。

擡頭迎向李世民的目光。

雖然聲音發顫,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倔強:

“陛下!妾……妾知罪!”

“然妾與玄齡,少年結發,同甘共苦數十載。”

“妾雖愚鈍,亦知‘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陛下欲廣嗣續,鼓勵納妾,妾不敢非議國策。”

“然……然若讓此二女入府。”

“分我夫君之情,亂我家庭之序。”

“妾……妾寧可一死,亦不願見!”

她頓了頓,眼中已有淚光,卻強忍著不讓落下:

“昔年玄齡病重,囑妾改嫁。”

“妾剜目以明志,此生唯玄齡一人而已。”

“今日陛下若以此相逼,妾別無他路,唯死而已!”

這番話說得悲愴決絕,殿中一時寂然。

房玄齡已是老淚縱橫,伏地不起。

李世民看著這對老夫妻,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他本意只是稍稍懲戒,維護朝廷體面,並非真要逼死盧氏。

沈默片刻,他指了指案前早已準備好的一個酒壇。

以及那兩位美人,對盧氏緩緩道:

“朕不喜枉殺,亦念你與玄齡多年情分。”

“如今,給你兩條路選。”

他聲音冷冽:

“其一,領回這二位美人,從此收斂妒心。”

“和睦相處,朕便不追究你抗旨之罪。”

“其二,”他目光掃過那酒壇。

“若你執意不肯相容,非要獨占丈夫,妒心不改。”

“那便飲了這壇中之物。”

“此乃朕特賜‘毒酒’,飲下之後,一了百了。”

“你也無需再為妒忌煩惱,玄齡亦可安心接納新人。”

“如何選擇,你自己決斷。”

“陛下!不可啊!”

房玄齡聞言,肝膽俱裂。

猛地撲上前,連連叩首,額頭觸地有聲。

“臣妻雖有過錯,然罪不至死!”

“求陛下開恩!老臣願辭去相位,只求陛下饒恕拙荊!”

“一切罪責,老臣願一力承擔!”

李世民不為所動,只看著盧氏:

“盧氏,朕的耐心有限。”

盧氏看著那黝黑的酒壇,又看了看身邊跪伏哀求、白發蒼蒼的丈夫。

再瞥了一眼那兩位年輕貌美的女子,心中萬念俱灰。

她深知,自己年老色衰,性格剛烈。

即便今日勉強容下二女,日後家中必然永無寧日。

自己要麽被氣死,要麽再次觸怒皇帝或夫君。

與其受那無盡煎熬,不如……就此了斷!

一股悲壯之情湧上心頭,

她慘然一笑,推開還在哀求的房玄齡。

挺直脊背,對李世民道:

“陛下,妾選第二條路。”

“夫人!不要!”

房玄齡嘶聲欲阻。

盧氏卻已不再看他,目光決絕地盯著那酒壇,一字一句道:

“妾身寧因妒忌而死,亦不願與人共享夫君,茍且偷生!”

言罷,她不再猶豫。

猛地起身,上前一把抱起那沈重的酒壇!

在房玄齡的驚呼與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仰起頭,“咕咚咕咚”大口飲下壇中之物!

辛辣酸澀的液體湧入喉中,刺激得她眉頭緊皺。

眼淚都嗆了出來,但她強忍著,一口氣竟將大半壇“毒酒”灌了下去!

然後,“砰”地一聲將酒壇擲在地上,碎片四濺。

她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等待著那預想中的劇痛與死亡的降臨。

然而,預料中的痛苦並未襲來。

只有滿口滿喉那濃烈無比的……酸味?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不知是誰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緊接著,壓抑的笑聲此起彼伏,連侍立的內侍都忍不住別過臉去。

房玄齡也楞住了,呆呆地看著夫人。

盧氏自己也察覺不對,她抹了抹嘴角的液體。

咂摸了一下滋味,臉上露出極其古怪的神情——

這……這哪裏是毒藥?

分明是……醋!

還是最酸的那種陳醋!

李世民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他指著盧氏,又指了指房玄齡,樂不可支:

“房夫人啊房夫人!好一個‘寧妒而死’!”

“朕今日算是見識了!起來吧,那壇中並非毒酒。”

“乃是晉陽清源產的上好老陳醋!”

“朕不過與你夫婦開個玩笑,試試你的心志罷了!”

盧氏這才明白過來,原來皇帝自始至終都沒想要她的命。

只是用這極端的方式,試探她到底有多“妒”。

也順便小小懲戒她的抗旨。

她一時哭笑不得,只覺得滿口酸澀,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既後怕,又慶幸。

更有一股被戲耍的羞惱。

但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虛脫與……一絲莫名的輕松。

她癱坐在地,半晌說不出話。

房玄齡也回過神來,又是想笑,又是心疼。

連忙上前扶起夫人,替她拍背順氣。

眼中淚光未幹,卻已帶上了笑意。

李世民笑了一陣,漸漸止住。

看著相扶相依的這對老夫妻,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許多:

“房夫人,莫要怨朕用這法子逼你。”

“你的妒心,著實太大了些。”

“朕推行新政,鼓勵納妾,是為國家人口計。”

“並非要拆散恩愛夫妻,不過……”

他話鋒一轉,看著盧氏那兀自不服、卻又有些後怕的模樣,搖頭笑道:

“念在你寧死也要獨占丈夫,對玄齡一片癡心,此情可憫。”

“朕,便收回成命。”

“這二位美人,朕另行安置。”

“你與玄齡,回去吧。”

“只是,日後須記得。”

“朝廷法度,亦是家國體統,不可再如此任性妄為了。”

盧氏此時哪還敢有半點脾氣,連忙與房玄齡一同叩首謝恩:

“謝陛下不罪之恩!妾(臣)等謹記!”

一場風波,以一場“飲醋明志”的鬧劇收場。

房玄齡夫婦相攜出宮,雖是虛驚一場,卻也加深了彼此的理解與羈絆。

而“房夫人飲醋”的故事,

以及皇帝那句“此等悍婦,朕看了尚有幾分害怕,何況玄齡乎?”的戲言,卻不脛而走。

迅速傳遍長安,成為一時笑談。

從此,“吃醋”這個詞,

便生動形象地成了女子間妒忌、尤其是在男女之情上爭風吃醋的代名詞,流傳千古。

經此一事,李世民也更加明白。

移風易俗,絕非一紙詔令、一番強制便可功成。

人心之覆雜,感情之微妙,遠超冰冷的政策條文。

他在推動宏大國家戰略的同時,

亦需對這人間的煙火氣息,存有一份體察與寬容。

而房玄齡,在經歷了這場“家庭危機”後,

對皇帝的“體恤”與“玩笑”,亦是哭笑不得。

唯有在處理政務時更加勤勉,以報君恩。

或許,也是想稍稍挽回一點被夫人“悍名”所累的宰相威嚴罷。

太液池的夏荷,依舊在微風中搖曳。

宮闕深處的笑聲漸漸平息,而大唐帝國在皇帝堅定而又不乏人情味的引領下。

繼續沿著那條充滿挑戰與希望的變革之路,穩步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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