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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十七:大唐的第一塊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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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十七:大唐的第一塊殖民地

貞觀八年初,春寒料峭的長安。

剛從對東突厥大捷的餘韻與內政改革的深水區中稍稍喘息。

西北邊陲的警訊,便如同陰雲般再度迫近。

吐谷渾,這個盤踞於青海湖至祁連山一帶。

以游牧為生、時叛時附的鮮卑別部。

在可汗慕容伏允的統治下,近年來動作頻頻,漸顯不臣。

伏允其人,年老而多疑,性情反覆。

既懾於大唐新敗突厥的兵威,又不甘完全臣服。

更受其身邊以天柱王為首的一班野心臣子蠱惑,行事愈發乖張。

是年正月,吐谷渾遣其世子。

號“洛陽公”者,入長安朝貢。

言辭恭順,貢品豐饒,似乎一派歸化景象。

然則,使者車駕尚未返回青海。

伏允竟親率精騎,出其不意地南下。

大肆劫掠了唐鄯州邊境,擄掠人畜,焚燒村落。

而後迅速北撤,遁入茫茫草原。

其行徑之卑劣,算計之狡詐,令人發指。

消息傳至兩儀殿,

李世民震怒,將吐谷渾貢表狠狠擲於地上,怒極反笑:

“好一個伏允!一面遣子朝貢,一面興兵犯境!”

“視我大唐為何物?玩‘兩面’手段於股掌之間耶?”

他即刻遣使,攜嚴厲詰問文書。

疾馳吐谷渾牙帳,痛斥其背信棄義之行。

並強令伏允親自入朝謝罪、解釋。

使者跋涉千裏,抵達伏允王庭,宣示天威。

伏允於牙帳之中,面對唐使。

卻是一副老邁病容,咳嗽連連。

由侍從攙扶,氣若游絲地對使者道:

“上國天使息怒……老夫年邁,沈屙纏身。”

“實不堪長途跋涉,赴長安面聖……”

“劫掠鄯州之事,定是部下擅自妄為。”

“老夫……老夫定當嚴查!”

一番推諉,將自己撇得幹幹凈凈。

與此同時,伏允又玩起另一手花樣。

他再次上表,言辭懇切。

為其另一子“尊王”向大唐求婚,欲求一位宗室女為妻。

以示永結盟好。

朝中有人以為,或可借此羈縻,緩和邊患。

李世民覽表,冷笑一聲。

對房玄齡、李靖等人道:

“伏允老賊,以子為質不成,便想以婚姻為緩兵之計。”

“也罷,朕便陪他周旋。”

遂下詔允婚,但附加了一個條件:

須尊王親自前來長安迎娶,以顯誠意。

詔書再至吐谷渾。

此番,輪到“尊王”稱病了。

回覆稱尊王忽染惡疾,臥床不起,無法遠行。

懇請唐朝公主屈尊西嫁。

父子二人,一唱一和,借口如出一轍。

其敷衍輕慢之心,昭然若揭。

李世民再無耐心,當即下詔取消婚約。

並派中郎將康處直為使,再度前往吐谷渾。

做最後通牒,曉以禍福。

言明若再執迷不悟,天兵將至。

然而,伏允在奸臣天柱王的鼓動下。

自以為地處僻遠,山川險阻。

唐軍新經突厥大戰,未必能勞師遠征,竟變本加厲。

康處直尚未返回,吐谷渾騎兵已再度南下。

寇犯蘭州、廓州。

邊關告急文書再次雪片般飛向長安。

便在此時,鄯州刺史李玄運。

一位久在邊地、熟悉吐谷渾內情的幹吏。

呈上一道至關重要的密奏:

“陛下,吐谷渾國力,半系於青海牧場之良馬。”

“其精騎所恃,皆在於此。”

“今其主力分散寇邊,青海湖畔守備相對空虛。”

“若遣一支精悍輕騎,倍道兼行。”

“出其不意,直搗青海。”

“奪取或驅散其馬群,則不啻斷其一臂,其勢必衰!”

“此機不可失!”

這道奏疏,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閃電。

照亮了李世民心中的戰略圖景。

他立即召集兵部及諸將商議。

“伏允老悖,反覆無常,今已非言辭可諭。”

“李玄運之策,正合朕意!”

李世民指著沙盤上青海湖的位置。

“然此戰貴在神速、突襲,務必一擊而中。”

“震懾其膽,而非求全殲。”

“誰可擔此任?”

時任左驍衛大將軍段志玄出列請命。

段志玄乃太原元從,勇猛善戰,資歷深厚。

曾參與多次大戰。

李世民略一沈吟,點頭應允:

“便以志玄為行軍總管,率我邊境精銳。”

“並征調歸附之契苾、黨項部落騎兵為輔。”

“輕裝疾進,直撲青海!”

“務必奪取其馬,若不得,則盡數驅散!”

“切記,速戰速決,不可戀戰!”

“末將領旨!”

段志玄慨然應諾。

貞觀八年四月,段志玄率軍西進。

大軍一路疾行,穿越隴右丘陵。

跋涉湟水河谷,沿途吐谷渾小股游騎望風而遁。

唐軍進展順利,不久便抵達青海湖畔。

但見碧波萬頃,水天一色。

湖畔水草豐美,果然有無數馬群如雲朵般散布,悠閑啃食。

然而,就在距離湖畔馬群僅三十裏處。

段志玄卻下令紮營,停止前進。

副將左驍衛將軍梁洛仁有些焦急,入帳問道:

“大總管,馬群近在眼前,為何不速進擊?”

“趁其不備,一舉可下!”

段志玄撫摸著下頜短須,眉頭緊鎖,沈吟道:

“洛仁,你觀這青海地域,廣闊無垠。”

“伏允主力雖不在附近,然其游騎四布,豈能不知我軍動向?”

“我軍人地生疏,若貿然深入。”

“彼等驅馬遠遁,我軍追趕不及,空耗體力。”

“不若……暫且駐營,多派斥候。”

“探明四周伏兵及吐谷渾援軍動向,再作計較。”

梁洛仁雖覺不妥,但見主帥猶豫,也不便多言。

事實上,段志玄久經戰陣,並非怯戰。

而是此戰關系重大,皇帝明言“貴在神速突襲”。

他唯恐有失,反想求個“穩妥”。

結果卻是遲疑不前,貽誤了最寶貴的戰機。

就在唐軍停滯不前的兩日間,吐谷渾留守青海的部眾早已察覺。

他們並未組織抵抗,而是在頭人指揮下。

迅速集結馬群,趕著數以萬計的戰馬、牛羊,緩緩向北方的山區轉移。

待到段志玄終於下定決心,下令進攻時。

湖畔只剩下一片被踐踏過的草地和零星的老弱病畜,大隊馬群早已消失在遠山背後。

段志玄追之不及,望“湖”興嘆,懊悔不已。

首次青海之征,竟因主將猶豫。

徒勞無功,黯然班師。

消息傳回,李世民甚為不悅。

在朝會上嚴厲申飭段志玄“失機逗留”。

但念其舊功,未加深究。

然則,此番行動雖未竟全功,卻並非毫無斬獲。

副將、左武侯將軍李君羨,性情果敢。

見段志玄主力停滯,竟自率麾下數百精銳騎兵,繞道南路。

穿越崎嶇小徑,一路急追。

終於在青海南部的懸水鎮追上了一股攜帶著大量牛羊、行動較慢的吐谷渾部落。

李君羨揮軍猛擊,大破其眾,斬獲頗豐。

繳獲牛羊兩萬餘頭。

雖未得馬,亦算是稍挽顏面。

證明了唐軍輕騎的戰鬥力與吐谷渾並非鐵板一塊。

此事之後,伏允氣焰更為囂張。

他不僅毫無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竟將在吐谷渾境內活動的唐朝使者、鴻臚丞趙德楷無理扣押軟禁!

此舉無異於公然挑釁!

李世民聞報,怒不可遏。

但猶存最後一絲通過外交途徑解決的希望。

他連續派遣使者,多達十餘次。

前往吐谷渾交涉,要求釋放趙德楷,伏允入朝請罪。

然而,每一次使者帶回的,都是伏允敷衍的托辭與天柱王等人傲慢的神情。

伏允年老昏聵,已完全被天柱王等主戰派挾持,對唐朝的警告置若罔聞。

貞觀八年六月,李世民忍無可忍。

再次命段志玄率軍出擊,反擊吐谷渾的持續騷擾。

此次段志玄不敢再怠慢,進軍迅速,直抵青海湖。

伏允聞唐軍覆至,不敢接戰,采用游牧民族最擅長的戰術——

“走為上”,攜其部眾、牲畜。

遠遁至青海湖以西的深山荒磧之中。

唐軍追至湖邊,見地域遼闊,敵蹤渺然。

補給線已拉得過長,只得再次班師。

然而,退兵並未換來和平。

僅僅過了不到半年,貞觀八年十一月十九日。

吐谷渾騎兵竟再度南下,寇掠涼州!

這一次,李世民徹底被激怒了。

兩儀殿內,他面對西北疆域圖。

目光冰冷如鐵,聲音斬釘截鐵:

“伏允無狀,一而再,再而三!”

“劫掠邊州,囚我使臣。”

“反覆無常,藐視天威!”

“今竟敢覆寇涼州!朕懷柔已盡,仁至義盡!”

“此獠不滅,西北無寧日!”

“非大舉撻伐,不足以震懾西陲,彰我大唐國威!”

他環視殿中重臣:

“然則,吐谷渾地處高原,山川險遠。”

“其眾散則為民,聚則為兵,追剿不易。”

“且其地氣候苦寒,補給艱難。”

“非有深謀遠略、能統全局之大將,不可任之。”

“諸卿以為,誰可當此重任?”

殿中一時沈默。

征討吐谷渾,不同於在漠北草原與突厥決戰。

高原山地作戰,環境極端,對手靈活。

確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良久,侍中高士廉出列,緩緩道:

“陛下,吐谷渾雖不及突厥強盛。”

“然其地險民悍,征之不易。”

“臣觀朝中諸將,能深謀遠慮、善撫諸軍、且威名足以鎮服諸蕃者。”

“莫若……衛國公李靖。”

李靖?眾人皆是一怔。

李靖自貞觀四年平定東突厥後,功高不賞。

已主動致仕,在家榮養。

如今年紀也不算小,且身體據說亦不如前。

李世民眼中卻陡然亮起光芒。

他猛地轉身,看向一直沈默立於武官班列、已然須發皆白卻腰背挺直如松的李靖。

他雖已致仕,大朝會仍可參與。

“藥師!國難思良將!吐谷渾之事,非卿不可!”

“卿……可願再為朕,為大唐。”

“披甲出征,平定西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靖身上。

這位大唐軍神,面容平靜,目光深邃,仿佛古井無波。

他出列,步履沈穩,向禦座深深一揖。

聲音不高,卻清晰堅定,帶著金石之音:

“老臣蒙陛下信重,敢不效死?”

“伏允猖獗,侵擾天朝。”

“扣押天使,罪在不赦。”

“老臣雖朽鈍,然為國除患,義不容辭!”

“唯請陛下,授以專閫之權。”

“假以時日,必為陛下擒此獠於闕下!”

“好!”

李世民擊案而起,滿臉振奮。

“得藥師此言,朕覆何憂!”

貞觀八年十二月初三,詔令頒下:

起覆已致仕的右仆射、衛國公李靖。

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總統諸軍,征討吐谷渾!

同時,調集當時大唐最能征善戰的一批將領。

分任各道行軍總管,歸李靖節制:

兵部尚書、陳國公侯君集為積石道行軍總管。

刑部尚書、任城王李道宗為鄯善道行軍總管。

涼州都督、武陽縣公李大亮為且末道行軍總管。

岷州都督、膠東郡公李道彥為赤水道行軍總管。

利州刺史高甑生為鹽澤道行軍總管。

另以歸附的突厥及鐵勒名將契苾何力等率蕃漢騎兵為前鋒。

諸路大軍,合計約十餘萬,兵分多路。

如同一張精心編織的大網,從東、北、南多個方向,向吐谷渾腹地罩去。

其陣容之豪華,計劃之周密,決心之堅決。

遠超此前任何一次對吐谷渾的軍事行動。

李世民誓要一舉解決這個西北邊患!

貞觀九年,戰事全面展開。

高原的春天來得遲。

閏四月初八,李道宗率鄯善道軍作為先鋒。

進至庫山,與吐谷渾前鋒遭遇。

李道宗乃宗室名將,善於用兵。

他並不急於全軍壓上,而是先以部分兵力誘敵。

待吐谷渾軍陣型稍亂,親率精騎從側翼猛沖其腰!

吐谷渾軍抵擋不住,潰敗而逃。

唐軍斬獲甚眾,取得了開門紅。

初戰告捷,李靖召開軍事會議。

鑒於吐谷渾地域廣闊,伏允采取拖耗戰術。

決定分兵進擊,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大軍遂分南北兩路:

北路,由李靖親自統帥,率李大亮、薛萬均等部。

以及薩孤吳仁等蕃將,向北迂回。

出吐谷渾之右翼,掃蕩青海湖北、祁連山南麓廣大地區。

切斷伏允北逃河西走廊的退路,並威脅其後方。

南路,由侯君集、李道宗率領,向南深入。

出吐谷渾之左翼,穿越更為艱苦的荒原高地。

直插其腹心,尋殲伏允主力。

分兵之後,戰果頻傳。

北路軍方面,李靖麾下蕃將薩孤吳仁在曼都山遭遇吐谷渾一部名王率領的軍隊。

激戰之後,陣斬該名王,挫敵銳氣。

隨後,薛萬均、薛萬徹兄弟在牛心堆、赤水源等地連續擊敗吐谷渾部隊。

更在赤水源一戰中,俘獲了伏允的心腹重臣慕容孝雋。

此人知曉吐谷渾大量機密,他的被俘對吐谷渾士氣打擊巨大。

唐軍繳獲雜畜數以萬計。

南路軍則經歷了更為艱苦卓絕的行軍。

侯君集與李道宗都是不避艱險的悍將,他們率軍向西南方向深入。

穿越了海拔更高、環境更惡劣的烏海荒原。

此地“平地盛夏積雪,霜霰被野,水草乏絕”,行軍極其困難。

唐軍克服萬難,在烏海追上並擊潰一股吐谷渾軍隊,俘獲名王梁屈蔥。

李靖親率的北路軍主力則在赤海附近,遭遇了吐谷渾核心戰力之一——

天柱王直接統領的三個精銳部落。

李靖用兵,正奇結合。

他先以部分兵力正面牽制,暗中遣精銳騎兵繞襲其後。

同時命隨軍炮兵占據有利地勢轟擊敵陣。

雖然唐軍在高原作戰,沒辦法攜帶重型火炮。

但為了適應這場戰爭,軍工廠還是適時的生產出了部分輕型火炮。

以方便唐軍在高原地形作戰。

吐谷渾軍雖悍勇,卻從未在高原上見識過火炮之威。

隆隆炮聲與四處炸開的鐵雨使其陣列大亂。

李靖乘勢揮軍掩殺,大破天柱三部。

斬獲無算,收其雜畜竟達二十萬頭之多!

此役重創吐谷渾核心軍事力量。

與此同時,李大亮的且末道軍向西掃蕩,一路推進至且末以西邊境。

沿途俘獲吐谷渾名王二十餘人,雜畜五萬。

徹底肅清了吐谷渾在西域方向的勢力。

一連串沈重打擊下,吐谷渾舉國震動,部眾離心離德。

伏允見大勢已去,知青海湖畔已不可守。

遂拋棄牙帳,攜帶少數親信和殘餘部眾。

向西北方的突倫川方向倉皇逃竄,企圖遠遁至闐或更西之地。

“除惡務盡,不可使元兇漏網!”

李靖嚴令追擊。

薛萬均率精銳騎兵,不顧人困馬乏,沿著伏允逃竄的蹤跡窮追不舍。

途中經過極度幹旱的沙磧地區,唐軍攜帶的飲水耗盡。

“人龁冰,馬啖雪”,甚至不得不刺馬飲血以解渴。

其艱苦卓絕,由此可見一斑。

薛萬均終於在突倫川附近追上伏允殘部,一番激戰。

再次擊破之,但伏允本人仗著馬快,再次脫逃。

南路軍侯君集、李道宗部,在完成對吐谷渾南部地區的掃蕩後。

並未立即回師,而是執行李靖“犁庭掃穴、震懾徹底”的命令。

繼續向西進行了一場史詩般的遠征。

他們率軍穿越了超過兩千裏的荒無人煙的高原與荒漠。

“歷破邏真谷,其地無水,人龁冰,馬啖雪”,途經星宿。

一直進軍至柏海附近。

唐軍的旗幟,首次飄揚在這片傳說中河源所在的古老湖泊之畔。

此路偏師,以驚人的毅力,完成了對吐谷渾最深遠腹地的戰略威懾。

徹底斷絕了伏允殘部向南、向西流竄的可能性。

與此同時,歸附的突厥降將執失思力。

率輕騎專門追擊吐谷渾的後勤輜重隊伍,屢有斬獲。

極大削弱了伏允殘部的持續逃亡能力。

伏允逃至荒漠之中,身邊親信越來越少。

糧草斷絕,部眾怨聲載道。

其世子慕容順,又稱伏順。

他長期不受伏允喜愛,且對天柱王等奸臣禍國早有不滿。

見唐朝大軍壓境,父親一敗塗地。

知吐谷渾國祚已絕,再抵抗只有族滅身死之下場。

在部分尚有理智的貴族支持下,慕容順毅然發動兵變。

控制了殘餘部眾,誅殺了一直蠱惑伏允的天柱王。

然後派遣使者,攜帶天柱王首級及降表,前往唐軍大營請降。

貞觀九年五月,李靖大軍抵達吐谷渾舊都伏俟城附近。

慕容順率全國剩餘部眾、貴族,出城三十裏。

匍匐道旁,向李靖肉袒請罪,正式歸降。

自此,立國三百餘年的吐谷渾汗國,宣告滅亡。

而那位窮途末路的末代可汗伏允,

在得知兒子投降、天柱王被殺的消息後,絕望之中。

於荒漠某處,以一匹白綾,自縊於枯樹之上。

結束了他反覆無常、終致亡國的一生。

捷報傳回長安,李世民大喜過望。

他下詔,寬待吐谷渾降眾,冊封慕容順為西平郡王、吐谷渾可汗。

令其統領吐谷渾舊部,定居於青海湖東一帶。

成為大唐的藩屬,為大唐守護西陲。

同時,在吐谷渾故地設置軍鎮,屯田戍守。

將這片廣袤的高原牧場,正式納入大唐的羈縻統治體系之下。

青海烽煙,至此熄滅。

此戰,李靖以六旬高齡。

掛帥出征,用兵如神。

調度有方,諸將用命。

克服極端環境,歷時半載。

終以犁庭掃穴之勢,徹底平定吐谷渾。

再次展現了其無可匹敵的軍事才能。

亦向西域諸國淋漓盡致地展示了貞觀大唐雷霆萬鈞的軍事實力與拓土開疆的決心。

西北邊境,由此獲得了數十年的相對安寧。

也為日後經略西域,打通絲綢之路。

奠定了堅實的軍事與政治基礎。

長安未央宮前,那象征四方賓服的鐘磬之音。

似乎因這來自青海湖畔的捷報,而鳴響得更加清越、悠長。

……

貞觀九年,夏末。

長安城的暑熱尚未完全褪去。

但兩儀殿東暖閣內,因冰塊鎮著,依舊是一片宜人的清涼。

然而,此刻閣中的氣氛。

卻與這物理上的清涼截然相反,隱隱有種近乎灼熱的緊繃與凝滯。

一場關乎帝國未來西北戰略走向的內閣會議,正在這裏進行。

而議題的核心,便是新近平定的吐谷渾故地,該如何處置。

閣中檀香裊裊,李世民端坐主位。

面前攤開著一份墨跡嶄新的奏章,

標題赫然是《關於吐谷渾戰後處置及西北長遠安邊策》。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高士廉、魏征等核心閣臣分坐兩側。

李靖雖未在閣臣之列,但因是平吐谷渾的主帥。

亦被特許列席旁聽,坐在下首。

李世民環視眾人,聲音平穩地開場:

“吐谷渾已平,慕容順歸附,西陲暫安。”

“然則,如何處置這片廣袤高原,使其永為大唐屏藩。”

“而非再生禍亂,此乃當務之急,亦關乎百年大計。”

“諸卿,可有良策?”

按照慣例,也基於歷朝歷代處理類似邊疆問題的經驗。

幾位重臣相繼提出了看法,核心不離“羈縻”二字。

房玄齡率先道:

“陛下,吐谷渾地處高寒,民風彪悍。”

“以游牧為生,逐水草而居。”

“其語言、習俗、政體,皆與我中原迥異。”

“若強行設郡縣、派流官,不僅耗費巨大。”

“管理困難,且易激起變亂。”

“臣以為,當沿用前朝及聖祖季漢時對羌、氐諸部舊制,行羈縻之策。”

“冊封慕容順為可汗,令其統舊部。”

“世守其土,為我藩籬。”

“我朝則厚加賞賜,結以姻親。”

“雖前番婚約未成,然可另擇宗女。”

“要求其遣子入侍,定期朝貢。”

“如此,以名分籠絡,以財貨撫慰。”

“以兵威遙制,可保邊境大體安寧。”

“此乃費省效宏、久經考驗之策。”

杜如晦補充:

“……房相所言極是。”

“羈縻之妙,在於‘因俗而治’。”

“我不需直接管理其民,不幹涉其內部事務。”

“只需其首領承認大唐天子權威,名義臣服。”

“便可達‘守在四夷’之效。”

“若其強,則加以撫慰。”

“若其弱或內亂,則可扶持一方,或稍加懲戒。”

“始終使其處於可控之分散狀態,不至聚合為一大患。”

“此乃應對此類邊疆部族最佳之法。”

長孫無忌、高士廉亦紛紛點頭附和。

魏征雖未直接讚同,但亦沈吟道:

“羈縻之策,雖有縱容之嫌。”

“然確能節省國力,避免陷入邊疆泥潭。”

“陛下新平突厥、吐谷渾,國力雖有增強。”

“然內政改革、民生養護,處處需錢糧。”

“實不宜在高原荒野之地,投入過巨,行直接統治。”

眾人的意見高度一致,

這也是這個時代精英階層對於處理覆雜邊疆問題的普遍共識——

承認差異,保持距離。

維持一種松散而名義上的臣屬關系。

然而,禦座之上的李世民。

聽著這些合情合理、引經據典的建議,臉上卻並未露出多少讚同之色。

反而微微蹙起了眉頭。

他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紫檀木的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目光深遠,仿佛穿透了閣樓的窗欞。

投向了那片剛剛臣服、卻依然陌生的青海草原。

良久,待眾人議論聲稍歇。

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

卻帶著一種迥異於往常的、近乎冰冷的清晰與決斷:

“諸卿所言羈縻之策,朕非不知。”

“然則,朕不取。”

簡短的五個字,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閣中瞬間一片寂靜,連冰塊的細微碎裂聲都清晰可聞。

房玄齡、杜如晦等人愕然擡頭。

看向皇帝,眼中滿是驚疑與不解。

不取羈縻?

那欲如何?

難道真要在這苦寒高原設立郡縣。

派遣漢官,直接統治?

那將是何等巨大的消耗與風險?

“陛下,”房玄齡忍不住出言。

“吐谷渾非比內地州郡,其地……”

李世民擡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他站起身,踱步到懸掛於側壁的巨幅《隴右河西及吐谷渾山川形勢圖》前。

目光如炬,掃過圖上標註的青海湖、祁連山、河湟谷地。

“諸卿只看到了羈縻之‘利’——”

“省事,省力,維持表面安寧。”

李世民的聲音漸漸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卻未見其‘弊’,其‘短’,其‘不可持久’!”

他轉過身,面向眾人,目光銳利如刀:

“羈縻羈縻,顧名思義。”

“乃以韁繩籠頭,暫時約束烈馬。”

“繩索可松可緊,然馬性終是馬性。”

“今日我強,則彼俯首帖耳,貢馬獻裘。”

“明日我稍有疲弱,或中原有變。”

“則彼立刻掙脫韁繩,反噬其主!”

“漢之匈奴,前朝之突厥。”

“近在眼前之吐谷渾伏允,莫不如此!”

“此等故事,史不絕書!”

“羈縻所得,不過一時之安。”

“徒耗金帛,養癰遺患!”

他頓了頓,讓這嚴厲的批判在眾人心中回蕩。

然後繼續道:“且諸卿言‘因俗而治’,‘不幹涉內政’。”

“然則,彼處貴族頭人,依舊世襲其權。”

“奴役其民,保有獨立之武力、財賦。”

“其心向背,全系於首領一人之好惡與利害計算。”

“慕容順今日降我,是因勢窮力孤。”

“他日若其子嗣壯大,或受外人挑唆,焉知不會成為第二個伏允?”

“屆時,我大唐難道要一次次勞師遠征,重覆今日故事?”

這一連串的反問,直指羈縻政策的脆弱性與潛在風險。

讓房玄齡等人一時語塞。

他們並非看不到這些,只是在傳統思維與現實的成本考量下。

認為這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最佳選擇。

“陛下聖慮深遠,老臣等豈不知羈縻之弊?”

杜如晦謹慎地回應,“然則,除此以外,更有何良策?”

“若行郡縣,則需駐重兵,設官府。”

“移民實邊,開墾教化……”

“其耗費之巨,恐十倍百倍於羈縻。”

“且高原苦寒,漢民難居。”

“官吏畏途,成效難期。”

“恐徒耗國力,反傷根本。”

“是啊,陛下,”高士廉也道。

“羈縻雖非上策,然實為穩妥之中策。”

“直接統治,恐力有未逮。”

“激起大變,反為不美。”

李世民聽著這些擔憂,嘴角卻微微上揚。

露出一絲覆雜難明的笑意,那笑意中既有對臣子們固守成規的些許無奈。

更有一種掌握著更高層次真理的自信與傲然。

“諸卿所言力有未逮,乃是囿於舊法。”

“只見其一,未見其二。”

他走回禦案,拿起那份奏章。

卻沒有翻開,而是用手掌輕輕按住。

“朕近日,於披覽聖祖遺著時。”

“見其於《論季漢西域經營疏》之夾批中,提及一迥異於羈縻之策。”

“其思之深,慮之遠。”

“令朕豁然開朗,如撥雲霧而見青天!”

“聖祖有新論?”

房玄齡等人精神一振。

對於聖祖李翊的智慧,他們雖未必全盤接受其所有思想。

如平權、限君權等。

但在治國用兵、經濟實務方面。

卻不得不承認其常有驚世駭俗、卻又切中要害的遠見。

“然也。”

李世民目光灼灼,掃過每一位閣臣的臉。

“聖祖言,對待此類邊疆新附、文化迥異之地。”

“不可滿足於‘名義臣服’之空殼,亦不可急於求成。”

“行‘直接統治’之蠻幹。”

“當行一種……系統性的、以經濟控制與資源開發為核心的‘整合’之策。”

“其目標,非是令其稱臣納貢。”

“而是將其徹底改造為帝國之‘資源邊疆’與‘經濟附庸’!”

“資源邊疆?經濟附庸?”

這些詞匯對房玄齡等人而言,無比新鮮。

又隱隱感到其中蘊含的巨大能量與某種……冷酷的算計。

“不錯!”

李世民的聲音變得激昂起來,他仿佛看到了聖祖描繪的那幅宏偉藍圖。

“何謂‘資源邊疆’?”

“便是將那吐谷渾之地,不再視作需要耗費錢糧去安撫、賞賜的包袱。”

“而是視作一座尚未開發的寶庫!”

“其草原、其礦藏、其牲畜、其人力,皆可為我大唐所用!”

“何謂‘經濟附庸’?便是通過一系列精妙設計。”

“使其經濟命脈、民生所需,牢牢掌控於我手。”

“形成不可逆轉的依賴!”

“使其離我則貧,附我則安。”

“永無能力、亦無意願再生異心!”

他回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青海湖的位置:

“慕容順?可以封他為西平郡王,可以讓他保留‘可汗’稱號。”

“甚至可以讓他管理部分舊部。”

“但,僅僅是名義,是幌子!”

“真正的權力,必須掌握在我大唐手中。”

“通過經濟的手段,無聲無息地掌握!”

接著,李世民開始詳細闡述他。

或者說他理解的聖祖構思的這套全新戰略的具體措施。

條分縷析,層層遞進。

聽得閣中眾臣時而驚愕。

時而恍然,時而深思,時而凜然。

“第一步,資源勘測與初級壟斷。”

李世民目光銳利:

“立刻派遣將作監、司農寺中通曉礦物、畜牧之官吏。”

“並征召民間有此專長之匠師、商人。”

“組成勘探隊伍,持朕手諭。”

“前往吐谷渾全境,系統勘察!”

“鹽池、鐵礦、銅礦,乃至可用於冶鐵的煤炭,一處也不放過!”

“一旦探明,立即以‘天可汗特許’之名義,成立‘隴右資源總公司’。”

“由戶部與將作監官督,招募關中、河東大商賈承辦。”

“壟斷所有礦產之勘探、開采之權!”

“在礦區就近建立洗選、粗煉作坊。”

“將礦石變為半成品,再通過驛道運回中原深加工。”

“所得之利,朝廷抽大頭,商賈得小頭。”

“而吐谷渾本地……可得些許雇工之酬而已。”

他頓了頓:

“至於其賴以生存的畜牧業,亦不能任其自然。”

“將青海湖畔最豐美的草場,劃為‘皇家軍馬場’。”

“由太仆寺直接派員管理,引進中原、突厥優良馬種。”

“采用新法飼養,所產馬匹,優先供應我軍。”

“其餘草場,可允許吐谷渾人牧養。”

“然其所產之羊毛、皮革、肉畜。”

“由兵部、工部、少府監聯合。”

“以‘保護價’合同訂購包銷,嚴禁其私自大量販賣至吐蕃、西域!”

“我要讓他們的牲畜,從生到死。”

“其價值幾何,賣給何人,皆由我說了算!”

“還有,”李世民補充道,“吐谷渾地處要沖,其地所產。”

“或經由其地流通之西域珍貨,如麝香、紅花、玉石、珍稀毛皮等。”

“設立‘官榷’,由市舶司或指定皇商專營專賣。”

“利用我大唐發達之商路網絡,高價轉售於內地、江南,乃至海外。”

“其利,盡歸朝廷與特許商人。”

“第二步,中期投資,鞏固控制,掌握命脈。”

李世民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道線:

“……交通乃血脈。”

“立刻規劃,征發吐谷渾降眾及內地囚徒、流民為役夫。”

“修建一條自鄯州經湟源、直達青海湖伏俟城,並西延至且末的‘青海道’!”

“此路需按官道標準,夯土墊石。”

“務求寬闊平坦,可通行大隊車馬。”

“未來……”

他眼中閃過更熾熱的光芒,“待我大唐鋼鐵豐足,技術精進。”

“便要在此道上鋪設鐵軌,行駛火車!”

“此路之權,必須完全由工部、兵部共管。”

“沿途設關隘、驛站、稅卡,壟斷一切大宗貨物運輸!”

“吐谷渾人運貨,需用我官辦車隊,繳納重稅!”

“節點殖民,”他點著地圖上幾個要沖。

“在伏俟城、青海湖東岸、赤水。”

“乃至更西的且末,擇地修建‘唐城’!”

“城墻高厚,內駐軍府。”

“設安西都護府下屬之鎮守使、巡檢司等衙署。”

“遷內地商人、工匠、乃至無地貧民入住。”

“授以田宅,減免賦稅,形成國中之國。”

“實行唐律,流通唐錢。”

“使其成為我文化、制度、經濟滲透之前沿堡壘。”

“信息與金融,亦需掌控。”

李世民繼續道,“驛站系統必須由朝廷獨占,傳遞公文,亦監控商旅信息。”

“在伏俟城、鄯州開設‘安西櫃坊’。”

“看似為商旅提供匯兌、借貸之便。”

“實則為監控吐谷渾貴族、商人資金流向。”

“必要時更可吸收其財富,或通過借貸控制其產業。”

“第三步,長期滲透,根本改造。”

李世民的語氣變得更加深遠,仿佛在勾勒數十年後的圖景:

“待控制力穩固,便要進行經濟與社會之根本改造。”

“於河湟谷地等適宜耕種之處,推廣新式農具、選育良種,提高產量。”

“然新墾‘官田’,不授予吐谷渾舊貴族。”

“而是租與遷入之漢民或歸附之吐谷渾平民,使其成為直接向大唐官府繳納租賦之‘編戶’。”

“逐漸架空那些部落頭人賴以統治的經濟基礎。”

“貿易結構,需精心設計。”

他冷然道,“對吐谷渾輸往大唐之羊毛、皮革、礦石等原材料。”

“免征或只征極低關稅。”

“而對大唐輸往吐谷渾之鐵器、農具、綢緞、瓷器、茶葉、藥品等一切制成品,則課以重稅!”

“使其始終處於‘賣出廉價原料,買進昂貴成品’之不利地位。”

“財富不斷向我流動。”

“永無資本積累、發展自身手工業之可能!”

“最後,人才與文化。”

李世民目光掃過李靖,又看向眾人。

“設‘蕃學’於鄯州或伏俟城,選拔吐谷渾貴族子弟入學。”

“教授漢文、唐律、算學,乃至初級格物。”

“非為真教化,乃為培養其親唐之代理人。”

“使其思想漸同於我。”

“同時,招募吐谷渾勇士,編練‘蕃兵’部隊。”

“給予優於其原本之待遇,但將其調往東方戍邊。”

“或用於征討西域不臣,行‘以夷制夷’之策,亦消耗其潛在之叛亂力量。”

洋洋灑灑,一整套前所未有的、以經濟控制為核心。

兼具軍事威懾與文化滲透的“資源邊疆”戰略,被李世民清晰地闡述出來。

閣中一片死寂,只有他清朗而充滿力量的聲音在回蕩。

房玄齡、杜如晦等人早已聽得心神俱震,背上滲出冷汗。

他們從未想過,對待邊疆異族,竟可以有如此……

如此精密、如此徹底。

如此……冷酷而有效的方略!

這完全超越了“羈縻”的懷柔與“郡縣”的直接。

走上了一條以國家資本與先進生產力為後盾、進行系統性經濟掠奪與文化殖民的嶄新道路!

它不像軍事征服那般血腥張揚。

卻可能更加持久而深刻地改變那片土地與人民。

可怕,卻又……令人莫名地感到一種強大的吸引力。

如果真能實現,吐谷渾將不再是需要警惕的邊患。

而會成為大唐取之不盡的原料倉庫和商品市場。

成為帝國肌體延伸出去的一部分,雖然這延伸帶著冰冷的剝削意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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