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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十一:不兵變,便是讓聖祖的心血付諸東流,世民必須為此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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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十一:不兵變,便是讓聖祖的心血付諸東流,世民必須為此事也!

武德九年,春。

長安城的桃花,依舊在皇城禦溝旁開得爛漫。

粉雲疊浪,灼灼其華。

然則這座天下帝京的空氣中,

卻彌漫著一股比往年更濃重的、無形的滯澀與寒意。

那寒意並非來自料峭春風,而是源自太極宮深處那日益難以彌合的裂痕。

源自東宮與秦王府之間,那幾乎已不再掩飾的敵意。

紫微宮中的李世民,接到父皇召他回長安的詔書時。

正值洛陽第一次大考放榜後的喜慶餘韻之中。

詔書言辭溫和,稱“朕念父子之情,久別思晤”。

又言“洛陽政務有成,然天策上將總戎機。”

以及“宜還朝參讚樞要”,雲雲。

李世民立於洛陽宮闕最高處,手執黃絹。

任春風吹動袍角,

目光卻投向西方長安的方向,久久無言。

兩年經營,洛陽新政甫見端倪。

工坊體系初成規模,義務教育紮根萌芽。

皇家理工學院首批學子正待深造……

這一切,皆如春日幼苗,急需他這栽種者精心呵護。

而此時離去,

無異於將一片初現生機的園囿,暴露於未知的風雨之下。

“殿下,”身旁的長孫無忌,亦是眉宇深鎖。

“……此詔來得蹊蹺。”

“陛下前番下詔切責,今又急召還朝,恐非單純思念所致。”

李世民將詔書緩緩卷起,語氣平靜無波:

“……太子坐不住了。”

“洛陽動靜,長安豈能不知?”

“他這是怕我在外坐大,成第二個王世充。”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至於父皇……”

“一則或存調和之心,指望我回長安。”

“與太子朝夕相見,或能緩頰兄弟之情。”

“二則,恐怕亦不願見洛陽真的成為第二個權威中心。”

“分薄了長安的天子氣運。”

房玄齡、杜如晦此時亦聞訊趕來。

房玄齡沈聲道:

“殿下,洛陽基業初建,人心未固。”

“殿下此時離洛,若東宮趁機在朝中發難。”

“或於洛陽新政施加影響,恐生變數。”

杜如晦亦憂:

“更可慮者,殿下返京,便是重入樊籠。”

“東宮與齊王在長安經營日久,耳目遍布。”

“殿下在洛陽可自主行事,回長安則處處掣肘。”

“此去……恐是鴻門宴。”

李世民轉身,目光掃過三位心腹謀臣焦慮的面容。

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卻無多少暖意:

“鴻門宴?或許是。”

“但父皇詔書已下,我若不歸,便是抗旨。”

“便是授人以‘擁兵自重、意圖不軌’之實柄。”

“太子與齊王,正愁無由攻訐於我。”

他踱步至欄桿前,

俯瞰著洛陽城阡陌縱橫、煙火升騰的景象,聲音漸低:

“洛陽,是我退路,亦是將來進取之基。”

“但眼下,長安才是棋局中心。”

“我不回去,這盤棋便下不完。”

他頓了頓,決然道,“傳令下去,收拾行裝,三日後啟程返京。”

“洛陽政務,由陜東道行臺左仆射屈突通暫代,右仆射溫彥博輔之。”

“工坊及學堂諸事,按既定章程辦理。”

“若有疑難,六百裏加急報我。”

“玄齡、如晦、無忌。”

“還有叔寶、敬德、知節等,隨我回長安。”

他眼中寒光一閃:

“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我倒要看看,長安的水,究竟能渾到什麽地步。”

長安,東宮。

李建成這兩年來,心緒從未真正安寧過。

仁智宮之變雖僥幸過關,然父皇那次的震怒與猜疑。

如同夢魘,時常在深夜將他驚醒。

而二弟世民在洛陽的所作所為,

更如芒刺在背,讓他寢食難安。

那些從洛陽傳來的消息:

什麽“義務教育”,什麽“皇家理工學院”。

什麽“大考授官”,什麽“工坊日進鬥金”……

每一條,

都像是在嘲笑他這位留守長安、循規蹈矩監國太子的無能。

更令他恐懼的是,李世民不僅是在培養勢力。

更是在塑造一種新的、迥異於傳統的力量。

那力量不依賴世家門蔭,不依靠經學文章。

而是基於那些他看不懂的“數理格物”和犀利火器。

這種力量一旦成型,將徹底顛覆現有的權力格局。

而他這個熟讀經史、倚仗關隴舊族的太子。

將被無情地拋在時代的後面。

這一日,李建成正在東宮顯德殿中翻閱文書。

卻心煩意亂,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忽聞內侍稟報,齊王李元吉求見。

李元吉大踏步進來,臉上帶著慣有的那種混合著驕橫與諂媚的神情。

屏退左右後,他湊近李建成。

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大哥,你可聽說洛陽最近的事了?”

李建成揉了揉眉心,疲憊道:

“又能有何事?無非是他那些‘新政’又搞出什麽花樣。”

“花樣?豈止是花樣!”

李元吉眼中閃過一絲嫉恨與恐懼。

“二哥在洛陽搞的那勞什子‘大考’,榜首都出來了。”

“竟是個鐵匠的兒子!二哥當場就許他入什麽‘皇家理工學院’。”

“還說將來要授官!”

“更可氣的是,洛陽那些泥腿子。”

“如今個個都盼著送孩子去讀那妖書,指望靠這個改換門庭!”

“長此以往,洛陽百姓心中,還有朝廷嗎?”

“還有大哥你這個太子嗎?只怕只剩他秦王了!”

李建成的手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筆管,指節發白。

李元吉窺見他神色,繼續火上澆油:

“大哥,你我與二哥,早已勢同水火。”

“仁智宮之事,二哥表面為你說話,心裏指不定如何記恨。”

“他在洛陽羽翼漸豐,兵精糧足,火器犀利。”

“又得那些寒門愚民擁戴……”

“他日若揮師西向,以‘清君側’為名,你我如何抵擋?”

“到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只怕想求個全屍而不得!”

“住口!!”

李建成低吼一聲,胸膛劇烈起伏。

李元吉的話,像毒蛇一樣鉆進他心裏,將他最深沈的恐懼赤裸裸地剝開。

他何嘗不知?

只是不願、不敢去細想那最壞的結局。

李元吉卻撲通跪下,抓住李建成的袍角,聲音帶著哭腔:

“大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二哥之心,路人皆知。”

“他今日在洛陽收買人心,培植私黨,明日便可挾勢逼宮!”

“們……我們早晚要死在他手上啊!”

“死在他手上……”

李建成喃喃重覆著,臉色灰敗。

他想起父皇近年來對世民那覆雜的、時而欣賞時而忌憚的態度。

想起後宮妃嬪們對世民的詆毀與對自己的依賴,想起朝中那些或明或暗倒向秦王的官員……

一種孤立無援的絕望感,攫住了他的心臟。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冰冷而堅定:

“……你說得對。”

“不能讓他再在洛陽待下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太極宮的方向。

“我會奏請父皇,以兄弟久別、父皇思念。”

“以及天策上將理應坐鎮中樞參讚軍國大事為由,召世民回京。”

“只要他回了長安,便在我的眼皮底下,在父皇的掌控之中。”

“洛陽再是鐵板一塊,群龍無首,也翻不起大浪。”

李元吉眼中閃過喜色:

“大哥英明!只要二哥回來,咱們有的是法子慢慢收拾他那些黨羽!”

武德九年三月,李世民車駕返抵長安。

長安城的迎接儀式,隆重而疏離。

百官郊迎,旌旗招展,卻掩不住那股彌漫在空氣中的詭異氣氛。

李淵在太極殿接見,溫言撫慰,詢問洛陽風物。

仿佛只是一次尋常的述職。

李建成、李元吉亦在側。

笑容得體,言辭親切,然那笑意未曾深入眼底。

李世民恭謹應答,一如往常。

他敏銳地察覺到,父皇的眼神深處。

那份審視與權衡更重了。

而太子與齊王那親切表象下的敵意,幾乎已凝為實質。

回到闊別兩年的承乾殿,雖宮室依舊,陳設如昔。

李世民卻感到一種陌生的壓抑。

這裏不再是能讓他暢所欲言、放手施為的洛陽紫微宮。

而是處處布滿無形絲線的牢籠。

當夜,秦王府核心僚屬密會於承乾殿後閣。

燭火搖曳,映照著一張張凝重不安的面孔。

行臺考功郎中房玄齡率先打破沈默。

他面色沈郁,聲音壓得極低:

“殿下,此番回京,東宮與齊王態度,諸公皆已親見。”

“表面和氣,內裏刀兵。”

“如今嫌隙已成,勢同水火。”

“禍患之發,恐在朝夕之間。”

“一旦猝然發難,非但我秦王府上下玉石俱焚。”

“實亦國家之深憂,社稷之巨患!”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看向李世民,語氣陡然轉為激烈:

“為今之計,當效周公誅管、蔡以安周室故事!”

“唯有雷霆手段,鏟除奸佞。”

“方可安定宗廟,保全國家。”

“生死存亡,間不容發,正在今日!”

此言一出,閣中空氣幾乎凝固。

效周公誅管蔡?

那便是要誅殺太子與齊王!

這是何等石破天驚之語!

比部郎中長孫無忌瞳孔微縮,他與房玄齡對視一眼。

看到對方眼中相同的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出列對李世民躬身道:

“殿下,玄齡之言,雖似駭人聽聞。”

“……然實為當下唯一生路。”

“此念,無忌心中盤旋久矣,只是未敢輕言。”

“今玄齡既已道破,無忌亦明言:”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望殿下速做決斷!”

李世民端坐主位,面上波瀾不興,只靜靜聽著。

待二人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

“周公誅管蔡,乃叔父懲侄。”

“且管蔡勾結武庚,確系謀叛。”

“今太子、齊王,是我一母同胞兄長與幼弟。”

“骨肉相殘,豈是仁者所為?”

“縱使其有過,亦當由父皇裁斷。”

“我若擅行誅戮,天下人將如何看我?”

“史筆如鐵,必書我李世民弒兄殺弟,逼父篡位。”

“此等惡名,我背不起,亦不願背。”

他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

“再者,洛陽基業,初具雛形。”

“然根基未穩,人心未固。”

“我若在長安驟然行此險著,無論成敗,必然天下震動。”

“關隴世家、山東士族。”

“乃至四方都督,反應難測。”

“若有人趁機作亂,或朝廷陷入內鬥無暇他顧。”

“則洛陽新政,必毀於一旦。”

“數年心血,付之東流,豈不可惜?”

房玄齡急道:

“殿下!成大業者不拘小節!”

“當此存亡之際,豈能因虛名而忘實禍?”

“洛陽基業雖重,然若長安根本傾覆,洛陽又何能獨存?”

“殿下功蓋天地,威加海內,本應承繼大統。”

“今日之憂危,正是天將大任於殿下之征兆!”

“望殿下勿再遲疑!”

杜如晦亦起身,與房玄齡並肩而立,肅然道:

“玄齡之言,亦是如晦之心。”

“太子、齊王步步緊逼,已無轉圜餘地。”

“殿下仁厚,然彼輩豺狼之性,豈會感念?”

“唯有先發制人,方是自全之道,亦是安國之策!”

李世民看著眼前這兩位最倚重的謀士,心中何嘗不知他們所言在理?

那“弒兄殺弟”的惡名,如同一座大山壓在他心頭。

而洛陽那初見曙光的新局,又讓他不忍輕易冒險。

兩種力量在他胸中激烈撕扯,令他難以決斷。

最終,他擺了擺手,疲憊道:

“此事……容我三思。”

“眼下局勢雖危,尚未至圖窮匕見之時。”

“諸公暫且冷靜,約束府中上下。”

“謹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

“待我……再觀其變。”

房玄齡與杜如晦對視一眼,皆看出對方眼中的失望與焦慮。

然見李世民態度堅決,

只得躬身應諾,退下時腳步卻沈重無比。

李世民欲靜,而風不止。

李建成與李元吉見李世民回京後深居簡出,似無異常。

卻並未放松警惕,反而加緊了攻勢。

他們深知秦王府能征善戰之將極多。

此乃李世民最大依仗,若能將其瓦解,則不啻斷李世民一臂。

這一日,

東宮密室之中,李建成與李元吉對坐。

李元吉陰惻惻道:

“大哥,秦王府那些悍將。”

“尉遲敬德、程知節、段志玄之流。”

“皆只知有秦王,不知有朝廷。”

“此等人不除,終是心腹大患。”

“不若……以重利誘之?”

“若能拉攏一二,既可削弱世民,亦可探聽虛實。”

李建成沈吟:

“彼等皆世民心腹,恐難說動。”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試試何妨?”李元吉道,“便從尉遲敬德始。”

“此人出身寒微,曾為劉武周部將。”

“降唐後得世民重用,方有今日。”

“或可動之以利。”

於是,李建成親筆作書。

又備下金銀寶器一年,遣心腹秘密送往尉遲敬德府邸。

是夜,尉遲敬德正在府中後院練槊。

聞報東宮有使至,心中冷笑。

他屏退左右,於偏廳見使者。

使者呈上書信與禮單,言辭恭敬:

“太子殿下素慕將軍雄武忠直,願結布衣之交。”

“區區薄禮,聊表心意,望將軍笑納。”

尉遲敬德展開書信,

但見李建成詞句懇切,極盡拉攏之能事。

他面無表情看完,將信與禮單一並推回。

聲音洪亮,斬釘截鐵:

“敬德,蓬戶甕牖之人。”

“遭漢末喪亂,久淪逆地,罪不容誅。”

“秦王殿下賜我更生之恩,今又任職府邸,唯當殺身以報。”

“於太子殿下,未有尺寸之功,不敢謬當重賜。”

“若私交殿下,乃是貳心。”

“徇利忘忠,殿下亦何所用!”

使者面色尷尬,還欲再言。

尉遲敬德已霍然起身,做出送客姿態:

“禮物請帶回,敬德不敢受。”

“請轉告太子殿下,敬德之心,只在秦王。”

“勿覆再言!”

使者悻悻而歸,稟告李建成。

李建成聞言大怒,將手中茶盞狠狠摜碎於地:

“匹夫安敢如此無禮!敬酒不吃吃罰酒!”

自此,東宮與尉遲敬德徹底交惡。

次日,尉遲敬德便將此事原原本本告知李世民。

李世民聽罷,默然片刻,竟笑道:

“公之心如山岳,雖積金至鬥,知公不移。”

“彼所遺,公但受之,何所嫌也!”

“且得以知其陰計,豈非良策!”

“不然,禍將及公。”

尉遲敬德愕然:

“殿下不怪罪?”

李世民搖頭:

“我怪你作甚?你之忠貞,我豈不知?”

“太子贈禮,你拒之,是表你心跡。”

“我讓你受之,是安他之心,亦讓他誤判你或可爭取。”

“此等小事,無須掛懷。”

“只是……”

他神色微凝,“你既峻拒,彼必懷恨,近日需多加小心。”

果然,李元吉聞尉遲敬德拒賄,惱羞成怒。

竟派刺客夜間行刺。

尉遲敬德得李世民提醒,早有防備。

當夜,他府邸所有門戶洞開。

自己則高臥內室榻上,鼾聲如雷。

刺客潛入庭院,見內外通明,毫無戒備。

反疑有詐,逡巡良久。

終不敢入,悄然退去。

硬的不成,李元吉便來軟的。

他在李淵面前極盡讒言,稱尉遲敬德驕橫跋扈。

目無君上,更暗指其與秦王勾結,圖謀不軌。

李淵近來對李世民一系本就猜忌日深,聞言不辨真假。

下詔將尉遲敬德逮捕下獄,嚴加審訊,意欲處死以儆效尤。

消息傳來,秦王府震動。

李世民聞訊,立即直入宮禁,求見李淵。

在兩儀殿內,他長跪不起,言辭懇切卻又暗藏鋒銳。

力陳尉遲敬德之功與忠,更以天策上將身份。

暗示若無確鑿證據便擅殺大將。

恐寒天下將士之心,動搖國本。

李淵面對這個功高權重、目光沈靜的兒子。

想起洛陽那些犀利的火器與數萬精銳,終究氣勢為之一餒。

僵持良久,他無奈擺擺手,下令釋放尉遲敬德。

但仍削其部分官職,以示懲戒。

尉遲敬德僥幸得脫,對李世民更是死心塌地。

而李元吉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將目標轉向左一馬軍總管程知節。

他在李淵面前構陷程知節驕縱不法,將其外調為偏遠的康州刺史。

意在剪除李世民羽翼。

調令下達,程知節憤然求見李世民。

在承乾殿中,他虬髯戟張,聲若洪鐘:

“大王股肱羽翼,盡矣!”

“身何能久!?”

“知節誓死不去,願早決計!”

李世民扶起他,心中亦是激蕩。

卻仍強自按捺,溫言安撫,允諾必設法轉圜。

然未待他動作,李建成、李元吉又將矛頭對準了秦王府真正的智囊——

房玄齡與杜如晦。

二人在李淵面前極盡詆毀,稱其“離間骨肉,煽惑秦王”。

李淵對這兩個“教壞”兒子的謀臣本無好感。

當即下旨,將房玄齡、杜如晦逐出秦王府。

勒令歸家,不得再與秦王交通。

至此,李世民身邊,文臣謀士幾乎被清除一空。

只剩長孫無忌尚以親戚之故得以留任。

武將之中,尉遲敬德被貶,程知節被調。

段志玄雖未被直接針對,亦受嚴密監視。

秦王府一時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長孫無忌與李世民的舅舅高士廉、左候車騎將軍侯君集以及尉遲敬德等人。

憂心如焚,日夜聚於李世民身邊。

苦勸其當機立斷,誅殺李建成、李元吉,以絕後患。

“殿下!彼等步步緊逼,已至圖窮匕見!”

“今日逐房、杜,明日便可羅織罪名,加害殿下!”

“豈不聞‘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

侯君集性情最急,幾乎是在嘶吼。

長孫無忌亦淚流滿面,跪地叩首:

“殿下!骨肉之情,固然可貴。”

“然社稷之重,更逾於私誼!”

“太子、齊王,已非昔日兄弟。”

“實乃國之蠹賊,殿下之死敵!”

“殿下縱念手足,彼等可曾念及半分?”

“仁智宮之變,若非殿下進言,太子焉有今日?”

“然其回報為何?是變本加厲的構陷與迫害!”

“殿下,不能再猶豫了!”

李世民坐在案後,面容在燭光下顯得晦暗不明。

眾人激烈的言辭,如同重錘。

一下下撞擊著他心中那座名為“親情”與“名聲”的堤防。

他何嘗不痛?

何嘗不恨?

房、杜被逐,如同斷他左右手。

敬德、知節遭難,如同折他臂膀。

太子與齊王,這是要將他剝皮抽筋,徹底碾碎!

可是……那最後一步。

踏出去,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弒兄殺弟,逼父退位……

這千古罵名,他真的準備好了嗎?

痛苦掙紮之中,他做出了一個有些反常的舉動。

他秘密遣使,分別前往靈州詢問大都督李靖。

以及時任行軍總管的徐世勣。

此二人皆是當世名將,功勳卓著。

且素來立場相對超然,不卷入皇子之爭。

李世民想問的,並非具體計策。

而是一種態度,一種對“兄弟鬩墻、社稷危殆”之事的看法。

然而,李靖與徐世勣的回覆。

卻出奇地一致:沈默。

他們以各種理由推脫,不置可否。

既不表示支持太子,也不表示傾向秦王。

更未對李世民的隱憂給出任何建議。

收到這樣的回覆,

李世民在承乾殿的孤燈下,獨自坐了整整一夜。

起初是失望,繼而化為明悟,最終變成一種冰冷的決絕。

李靖、徐世勣是何等聰明人?

他們豈會看不出長安局勢之危殆?

他們的沈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一種不願、也不敢卷入這旋渦的態度。

這也意味著,在世人眼中。

這場兄弟之爭,已非外人可置喙。

其結局,只能由他們兄弟自己。

在長安這方殘酷的舞臺上,親手了斷。

他們也在觀望。

觀望他李世民,究竟有沒有那份魄力與決心。

去攫取那至高無上的權力,去承擔那隨之而來的滔天罪責與萬世評說。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

長安城沈浸在一片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遠處隱約傳來報曉的鐘鼓聲,沈悶而悠遠。

李世民緩緩站起身,走到銅鏡前。

鏡中之人,面容略顯憔悴,眼中有血絲。

但那雙眸子深處,某種猶豫與仿徨正在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煎熬後沈澱下來的、冰封般的冷靜與銳利。

他伸出手,輕輕拂過鏡面。

仿佛要拂去那層阻礙他看清未來的迷霧。

“既然,無人能替我決斷……”

他對著鏡中的自己,低聲說道。

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

“那麽,這骨肉鮮血染就的道路。”

“便由我……自己來走吧。”

鏡面冰涼,映出他眼中驟然騰起的那簇。

足以焚燒一切親情桎梏與道德枷鎖的野火。

承乾殿外,武德九年的初夏晨風,已帶上了一絲燥熱。

這燥熱的風穿過重重宮闕,拂過太極殿的飛檐。

掠過東宮顯德殿的窗欞,也盤旋在齊王府陰森的庭院。

它似乎預示著,一場醞釀已久、足以改寫帝國命運的血雨腥風。

即將在這看似平靜的古老皇城中,轟然降臨。

……

武德九年,六月。

長安城的暑氣,如同一個無形而沈重的罩子。

悶悶地扣在皇城宮闕之上,連那平日裏啁啾不休的雀鳥。

此刻也偃了聲息,只餘下惱人的蟬鳴。

一聲遞著一聲,撕扯著本就緊繃的空氣。

時局之壓抑,恰如此刻的天象。

看似晴空萬裏,實則雷雲已在不為人知的角落瘋狂滋長。

只待那一道撕裂蒼穹的閃光。

恰在此時,北疆烽火驟起。

突厥郁射設率數萬控弦之士,如黑色潮水般漫過黃河以南。

旌旗獵獵,馬蹄如雷,將大唐邊塞重鎮烏城圍得水洩不通。

告急文書以八百裏加急的速度,一道道送入長安。

落在太極殿李淵的禦案之上。

朝會之上,氣氛凝重。

李淵眉頭深鎖,環視殿中群臣:

“突厥猖獗,烏城危殆。”

“眾卿以為,當遣何人掛帥解圍?”

話音剛落,

太子李建成便越眾而出,躬身奏道:

“父皇,北疆軍情緊急,非大將不可鎮之。”

“兒臣以為,四弟元吉。”

“驍勇善戰,素有威名。”

“近年又於兵事多有歷練,堪當此任。”

“可命其督率右武衛大將軍李藝、天紀將軍張瑾等部。”

“星夜馳援烏城,必可破敵!”

李淵聞言,目光微動。

卻未立刻表態,反而若有似無地瞥向站在武將班首、沈默不語的李世民。

李元吉亦出列,昂首挺胸,聲音洪亮:

“兒臣願往!定提突厥郁射設首級,獻於闕下!”

李世民心中冷笑。

李元吉驍勇?

不過是匹夫之勇,且剛愎自用。

昔年太原、並州之敗,殷鑒不遠。

然他更清楚,兄、弟二人此舉,絕非單純為解邊患。

推薦李元吉,一則可讓其掌握兵權,增加政治資本。

二則,更關鍵的是,可將自己這個最大的威脅——

天策上將、陜東道大行臺尚書令——

暫時排除在這一次重要的軍事行動之外,防止自己再立新功。

同時削弱自己在軍中的影響力。

果然,李建成緊接著又道:

“二弟世民,身為天策上將,總領天下兵馬。”

“坐鎮中樞參讚軍國,責任尤重。”

“北征之事,瑣碎繁劇,豈敢再勞動二弟?”

“且洛陽新政,百端待舉,亦需二弟時常關註。”

“四弟出征,二弟正好可於長安輔佐父皇。”

“安定人心,此乃兩全之策。”

言辭懇切,滴水不漏。

李淵聽著,心中那架天平又開始搖擺。

他忌憚李世民在軍中無與倫比的威望,也擔憂他在洛陽自成體系。

讓元吉領兵,既能解邊患,又可平衡世民的權勢。

似乎確是穩妥之舉。

至於元吉的能力……

李淵看了一眼意氣風發的四子。

又想到輔佐他的李藝、張瑾皆是宿將。

或許……不至於出大紕漏吧?

“準奏。”

李淵最終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決斷。

“命齊王李元吉為行軍大總管,督右武衛大將軍李藝、天紀將軍張瑾等部。”

“即日點兵,北上救援烏城。”

“所需兵馬錢糧,各部務必全力配合。”

“兒臣領旨!”

李元吉大聲應道,眼中閃過一抹得色。

目光掃過李世民,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次日,李元吉再次上奏。

言突厥騎兵兇悍,非精銳不可制之。

他請求調撥秦王府帳下猛將尉遲敬德、程知節、段志玄。

以及右三統軍秦瓊隨軍出征。

更要求從秦王直屬的玄甲軍及洛陽調回的精銳中。

“簡閱驍勇”,補充其麾下部隊。

此奏一上,朝野側目。

這已非簡單的調兵遣將,

而是赤裸裸地剪除秦王羽翼,釜底抽薪!

李淵看著這份奏疏,指尖微微發涼。

他明白元吉的意圖,心中亦覺過分。

可轉念一想,世民麾下將勇兵精,已成尾大不掉之勢。

借此機會削其爪牙,似乎……也未嘗不可。

他再次選擇了默許,甚至可以說是縱容。

詔令下達秦王府,

如同投入滾油的一瓢冰水,瞬間炸開。

承乾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尉遲敬德須發戟張,雙目赤紅。

一拳砸在案幾上,震得杯盞亂跳:

“彼等欺人太甚!調我等出征是假。”

“欲奪殿下兵權、斷殿下臂膀是真!”

“此去,必是借突厥之刀殺人。”

“或於軍中尋釁構陷!末將寧死,亦不奉此亂命!”

程知節亦怒道:

“齊王小兒,何德何能,敢統率我等?“

“分明是要將我等調離殿下身邊,任其宰割!”

“殿下,萬萬不可答應!”

秦瓊雖沈穩,此刻也是面沈如水:

“殿下,此乃太子與齊王一石二鳥之計。”

“既削弱殿下實力,又將我等置於險地。”

“若我等不從,便是抗旨。”

“若從之,則殿下身邊空虛,禍在旦夕。”

李世民端坐主位,面容沈靜,看不出喜怒。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玉玨,指尖冰涼。

兄、弟二人,這是步步緊逼,已不容他喘息。

調走敬德、知節、志玄、叔寶,幾乎等於抽空了他秦王府的武將班底。

再調走精銳士卒,他便真成了無牙之虎。

而元吉掛帥出征,無論勝敗,兵權在握。

歸來之時,聲勢必將大漲。

屆時,他與建成裏應外合,自己還有什麽資本與之抗衡?

“殿下,”一直沈默的長孫無忌,聲音嘶啞地開口。

“……此乃生死關頭。”

“彼等已亮屠刀,殿下若再遲疑,便是坐以待斃。”

李世民緩緩擡眼,目光掃過殿中這些跟隨他出生入死,此刻皆因憤懣與恐懼而面容扭曲的心腹。

心中湧起一股深沈的悲涼與無力。

他何嘗不知已是懸崖邊緣?

可那最後一步……

他揮了揮手,聲音帶著疲憊:

“旨意已下,抗之無益。”

“敬德、知節、叔寶、志玄……”

“你們,暫且奉詔。”

“一切……等我計較。”

眾人還欲再言,卻被李世民眼中那不容置疑的黯淡光芒止住。

只得憤然領命,退出殿外時,腳步沈重如鐵。

東宮,顯德殿。

燭火通明,映照著李建成與李元吉因興奮而略顯扭曲的面容。

屏退所有侍從,殿內只餘兄弟二人。

“大哥!精銳已奪,悍將調離。”

“世民如今,已是甕中之鱉!”

李元吉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狼一般貪婪兇殘的光芒。

“時機已至,不能再等了!”

李建成踱步至窗前,望著外面沈沈的夜色,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

多年的壓抑、恐懼、嫉恨。

此刻混雜著一種即將得手的狂喜與隱秘的顫栗,幾乎要讓他窒息。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說得對。”

李建成轉過身,臉上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世民必須死。”

“而且,要死得‘名正言順’,死得讓父皇無話可說。”

他走近李元吉,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毒蛇吐信:

“你統領大軍出征,儀式隆重。”

“我與世民,按例當至昆明池,為你設宴餞行。”

“屆時,我會預先在帳後埋伏勇士……”

他做了一個劈砍的手勢。

“就在宴席之上,趁其不備,將其撲殺!”

“然後,便對外宣稱。”

“秦王突發惡疾,暴斃身亡。”

“父皇縱然生疑,然死無對證。”

“宮中禦醫皆可打點,眾目睽睽之下,他也只能接受。”

李元吉眼中兇光大盛:

“好計!那尉遲敬德等輩,已在我軍中。”

“待世民一死,我便尋個由頭,將他們盡數坑殺!“

“看誰還敢不服!”

李建成點點頭,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笑意:

“事成之後,我會即刻進宮,勸說父皇。”

“以國事繁巨、太子需早擔大任為由。”

“請父皇禪位於我,或至少讓我監國。”

“待我登基,便立你為皇太弟,共享這萬裏江山!”

“皇太弟……”

李元吉喃喃重覆,臉上湧現出狂熱的神色。

他似乎已經看到了那至高無上的寶座在向自己招手。

兄弟二人又密議許久,將細節一一敲定。

自覺天衣無縫,方才各自懷著激蕩難平的心緒散去。

然而,他們萬萬沒有料到,這世上並無不透風的墻。

東宮率更丞王晊,一個平日並不起眼、負責記時文書的小官。

因職責之便,竟於深夜送文書時。

無意間在殿外廊下,隱約聽到了“昆明池”、“暴斃”、“坑殺”等只言片語。

王晊素來對太子與齊王的某些行徑不滿,更暗中敬仰秦王功業與為人。

聞此驚天密謀,他駭得魂飛魄散。

連夜思量,最終一咬牙。

趁著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避開東宮耳目。

冒險潛出,直奔秦王府。

承乾殿,寅時三刻。

李世民一夜未眠,正在燈下翻閱洛陽送來的最新工坊報表。

試圖從那些冰冷的數字中尋求一絲鎮定。

忽聞長孫無忌疾步闖入,臉色蒼白如紙,聲音發顫:

“殿下!東宮率更丞王晊有十萬火急之事求見。”

“言……言關乎殿下生死!”

李世民心中猛地一沈:

“速傳!”

王晊被帶入,衣衫不整,滿頭大汗。

見到李世民便撲通跪倒,以頭搶地,語無倫次地將昨夜所聞斷斷續續道出。

雖因距離遠,聽得不甚真切。

然“昆明池餞行”、“帳後埋伏勇士”、“暴斃”、“坑殺將領”、“勸父皇禪位”、“立皇太弟”這些關鍵詞。

已足夠拼湊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陰謀全貌。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王晊粗重的喘息與燭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聲。

長孫無忌、高士廉、侯君集等人聞訊趕來。

聽得王晊敘述,皆面無人色,冷汗涔涔。

李世民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只是那握著報表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微微顫抖。

心中最後一絲關於“骨肉親情”、“等待對方先動手”的幻想。

被這血淋淋的陰謀徹底擊得粉碎。

原來,他們不僅要奪權,不僅要削弱自己。

更是要直接、殘忍地取自己性命!

甚至連自己最忠誠的部將,也要被一並鏟除、活埋!

一種冰冷的、尖銳的殺意。

如同蟄伏已久的毒龍,終於掙脫了所有道德與情感的鎖鏈。

自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昂首而起!

“好……好得很!”

李世民忽然笑了,那笑聲嘶啞幹澀,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決絕。

“我的好兄長,好弟弟!既要置我於死地。”

“又要讓我身敗名裂,死後還要將我忠勇之士趕盡殺絕!”

“好一招毒計!”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電,掃過殿中眾人:

“召府中所有屬官,即刻前來!”

不過盞茶功夫,承乾殿後閣便已擠滿了聞訊趕來的秦王府文武。

聽聞王晊所述陰謀,人人色變。

繼而群情激憤,怒罵之聲不絕。

尉遲敬德雖被調令所困,此刻亦在府中,聞召急至。

他聽完,虎目圓睜,須發皆張,厲聲道:

“殿下!事已至此,尚有何疑!”

“彼等殺心已露,屠刀已舉,殿下豈能再存婦人之仁!”

“敬德請為先鋒,誅此國賊!”

眾將紛紛附和,聲震屋瓦。

李世民看著眼前這些因憤怒和恐懼而面孔通紅、眼含熱淚的部下。

心中那股冰冷的殺意,漸漸與他們的熱血激憤融為一體。

他擡手,壓下喧囂。

“諸公之意,我豈不知?”

李世民的聲音恢覆了平靜,卻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心凜。

“骨肉相殘,古今大惡。”

“我世民亦知禍在須臾。”

“然我常想,是否可待彼先發難,我再以義師討之?”

“如此,或可少些物議?”

“殿下!”

尉遲敬德撲通跪倒,聲淚俱下。

“人情,誰不愛其死!”

“今眾人以死奉王,乃天授也。”

“禍機垂發,而王猶晏然不以為憂。”

“大王縱自輕,如宗廟社稷何!”

“大王不用敬德之言,敬德將竄身草澤。”

“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也!”

長孫無忌亦跪泣道:

“不從敬德之言,事今敗矣。”

“敬德等必不為王有,無忌亦當相隨而去,不能覆事大王矣!”

李世民閉目,臉上肌肉微微抽動。

敬德與無忌的話,像重錘敲打在他心上。

是啊,若自己再猶豫。

這些誓死追隨的部下,將先自己一步成為刀下鬼。

或被迫離散。

屆時,自己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任人宰割。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眾人:

“我言亦未全無道理,諸公更思其次。”

尉遲敬德豁然起身,幾乎是吼道:

“王今處事有疑,非智也。”

“臨難不決,非勇也。”

“且大王素所畜養勇士八百餘人,在外者今已入宮。”

“擐甲執兵,更有火槍在側。”

“事勢已成,大王安得已乎!”

秦王府兵曹參軍杜君綽亦出列,沈聲道:

“齊王兇戾,終不肯事其兄。”

“比聞護軍薛實嘗謂齊王曰:——”

“‘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終主唐祀。’”

“齊王喜曰:‘但除秦王,取東宮如反掌耳。’”

“彼與太子謀亂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

“亂心無厭,何所不為!”

“若使二人得志,恐天下非覆唐有。”

“以大王之賢,取二人如拾地芥耳。”

“奈何徇匹夫之節,忘社稷之計乎!”

眾人紛紛稱是,言辭愈發激烈。

李世民內心仍在激烈交戰。

那“弒兄殺弟”的罪名,如同泰山壓頂。

他下意識地看向案頭那用於占蔔的龜甲蓍草。

或許……讓上天來做個決斷?

“或可……占蔔以決吉兇?”

他喃喃道。

話音未落,一直守在門外的幕僚張公謹大步闖入。

他身材高大,性情剛烈。

聞言徑直走到案前,一把抓起那些龜甲蓍草,狠狠地摔在地上!

“蔔以決疑;今事在不疑,尚何蔔乎!”

張公謹雙目赤紅,聲音震得梁塵簌簌而下。

“蔔而不吉,庸得已乎!”

龜甲碎裂,蓍草散落一地。

這決絕的舉動,仿佛砸碎了李世民心中最後一絲僥幸與猶豫。

殿中再次陷入沈寂,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李世民。

等待著他最終的裁決。

長孫無忌知道,需要最後一擊。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李世民面前。

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重若千鈞:

“殿下,您可還記得聖祖之志?”

“可還記得洛陽那些學堂中,童子瑯瑯誦讀新學之聲?”

“可還記得工坊裏,那試圖以巧力代勞、開萬世太平的機器轟鳴?”

李世民渾身一震,猛地擡頭看向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目光灼灼,繼續道:

“陛下垂垂老矣,已漸失進取之心,只求平衡守成。”

“太子、齊王,更視聖祖新學為妖異,視格物致知為末流。”

“他們心中,只有權位傾軋,只有門戶私計!”

“殿下,若您今日敗了,若讓彼等得逞。”

“則聖祖遺澤,將永被塵封。”

“洛陽新政,將頃刻瓦解。”

“那開啟民智、以巧力強國的希望之火,將徹底熄滅!”

“天下,將重回舊日軌道,再無新聲!”

“殿下,您甘心嗎?您對得起聖祖血脈嗎?”

“您對得起那些將未來寄托於新學的寒門子弟嗎?!”

這番話,如同最鋒利的匕首。

精準地刺中了李世民內心深處最柔軟、也最堅硬的地方。

是的,權力之爭,固然殘酷。

骨肉相殘,固然痛苦。

但在這之上,還有一種更宏大、更沈重的使命——

繼承聖祖遺志,開創一個不同於以往任何時代的、真正強盛而進步的新唐!

父皇不懂,太子不懂,齊王更不懂。

他們沈溺於舊日的游戲規則,畏懼任何改變。

能夠理解、並且有能力踐行聖祖理念的,只有他李世民!

若他倒了,這一切都將戛然而止,付諸東流!

一股浩大而悲壯的使命感,混雜著求生的本能與對背叛的憤怒。

如同火山噴發般,沖垮了最後的心防。

李世民緩緩站起身。

這一刻,他臉上所有的猶豫、痛苦、掙紮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封般的冷靜,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掃過殿中每一個人。

“諸公。”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為我,為大唐,為聖祖之志——”

“誅國賊,清君側,就在今日!”

“願為殿下效死!”

殿中眾人,包括王晊在內,齊齊跪倒。

壓低的聲音裏,充滿了壓抑已久的爆發力量。

李世民迅速開始部署。

他首先命人秘密將王晊妥善藏匿保護。

接著,開始分派任務:

命長孫無忌、高士廉、侯君集等。

立即秘密聯絡長安城中可信的將領、官員。

尤其是玄武門禁軍將領常何等人。

命尉遲敬德、程知節、秦瓊等雖被調令所困。

但此刻也顧不得了,各自集結府中心腹死士。

檢查武器,尤其是那些秘密帶入長安、藏匿起來的火槍與少量手擲火藥罐。

命張公謹、杜君綽等。

詳細規劃行動路線、接應地點。

與此同時,李世民深知,要想行動名正言順。

至少需要一層遮羞布,一個能讓父皇暫時無法幹預的借口。

他沈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無忌,取筆墨來。”

長孫無忌連忙鋪開絹帛。

李世民提筆,略一思索,便開始書寫。

他彈劾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

與後宮尹德妃、張婕妤私通。

穢亂宮闈,罪不容誅!

言辭犀利,證據……

自然是“有人密報”,細節描繪卻令人觸目驚心。

這並非完全虛構。

建成、元吉與後宮妃嬪交往過密。

甚至暧昧的流言,早已在宮中隱秘流傳。

此刻被李世民作為雷霆一擊拋出,雖未必能坐實。

卻足以在關鍵時刻,讓李淵震驚、憤怒。

暫時失去判斷力,無法立刻偏袒太子與齊王。

書成,用印。

李世民將奏疏密封,交予一名絕對可靠的內侍,低聲囑咐:

“待寅時末,宮門將開未開之際。”

“設法遞入,直達禦前。”

“務必讓陛下第一時間看到!”

“是!”

一切安排就緒,

窗外,夜色已然濃稠如墨。

但東方天際,已隱隱透出一線慘淡的灰白。

那是黎明前最後的黑暗,也是殺戮開啟的信號。

李世民換上一身輕便的軟甲,外罩紫色常服。

他走到殿外廊下,仰望那深邃的、星辰漸隱的天空。

夏夜的風,帶著露水的微涼,拂過他緊繃的面頰。

“父親,兄長,弟弟……”

他低聲自語,聲音消逝在風裏。

“這條路,是你們逼我走的。”

他握緊了腰間的劍柄,那冰涼的觸感。

讓他紛亂的心緒徹底沈澱下來,只剩下一個清晰無比的目標。

和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轉身回殿,他對肅立等待的眾人,說出了行動前最後的指令:

“依計行事。”

“目標——玄武門。”

幾乎在同一時刻,李世民彈劾太子、齊王淫亂後宮的密奏。

通過特殊渠道,悄然送入了李淵的寢殿。

疲累不堪、剛剛睡下的李淵被內侍緊急喚醒。

閱罷奏疏,這位年邁的皇帝先是愕然。

繼而暴怒,氣得渾身發抖,將奏疏狠狠摔在地上!

“逆子!畜生!”

他咆哮著,額上青筋暴起。

“傳旨!明日一早,召太子、齊王即刻入宮見朕!”

“再召裴寂、陳叔達速至兩儀殿!”

“朕……朕要親自問問這兩個孽障!”

他不知道的是,這道怒氣沖沖的召見旨意。

和他那兩個兒子預謀在昆明池畔的殺局,

以及他另一個兒子正在長安黑夜中布下的天羅地網。

即將以一種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式,在帝國心臟最要害的宮門前面,轟然碰撞。

迸濺出改變歷史洪流方向的、灼熱而猩紅的血花。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癸未日。

黎明前的長安,萬籟俱寂,

殺機已如拉滿的弓弦,一觸即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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