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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四:季漢的末代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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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四:季漢的末代君主

永光十五年臘日。

誅奸的雷霆一擊與血雨腥風,仿佛一道撕裂厚重陰霾的淩厲閃電。

短暫地照亮了季漢王朝沈屙深重的肌體。

也點燃了年輕皇帝劉袆胸中那團壓抑已久的、名為“中興”的熾熱火焰。

當張稷及其黨羽的屍骨未寒,其族誅的餘震尚在洛陽街巷間低回時。

劉袆已擦幹額際因激動與後怕而滲出的冷汗,將目光投向了更加艱難、卻也更加宏闊的遠方——

重整這架已然銹蝕斑斑、幾近散架的帝國機器。

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真正對得起昭武皇帝與文昭王開創的這三百餘載基業。

誅張稷的首功之臣陳霸先,被拜為大司馬、錄尚書事。

總攬朝政,一時權傾朝野。

隱然有當年文昭王李翊輔政時的氣象。

劉袆對其倚重甚深,凡軍國大計,多與之商議。

陳霸先亦不負所托,盡心竭力,輔佐皇帝穩定局勢。

清除張稷餘毒,提拔賢能。

然而,天不假年。

僅僅數載之後,這位寒門崛起、於危難中匡扶社稷的柱石之臣。

竟因積勞成疾,一病不起,溘然長逝。

劉袆聞訊,悲慟不已,輟朝三日。

追贈太師、丞相,謚曰“忠武”,葬禮極盡哀榮。

陳霸先之死,無疑是對劉袆中興大業的一次沈重打擊。

然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劉袆強忍悲痛,在初步穩定的朝局中。

開始著手搭建屬於自己的、能夠貫徹其意志的新班底。

他深知,欲行非常之事,需得非常之人。

於是,一批或因才幹卓著、或因背景相對簡單。

亦或因與張稷舊黨無涉而得到拔擢的官員,逐漸進入權力核心。

陳霸先族中子弟陳叔寶,雖不及父輩雄才大略。

然性情穩重,通曉文史。

劉袆任命其為寧遠將軍,置左史。

參讚機要,既有酬功之意,亦為安撫陳氏舊部。

真正被劉袆寄予厚望、委以治國理政重任的,乃是尚書左仆射高颎與右仆射虞慶則。

高颎出身渤海高氏,乃北地名門。

盡管高齊政權在北方有尾大不掉之嫌。

但高颎卻心向漢室朝廷。

並且其作為高氏的支脈,

其家族在齊、唐之間並未過於傾向一方,故得以保全。

高颎本人沈敏有器局,尤擅吏治、財政,通曉故事,法令嫻熟。

劉袆與之談論治國之道,

高颎所陳“輕徭薄賦、藏富於民、整頓戶籍、精簡機構”諸策,深合帝心。

虞慶則乃關中豪族,勇略兼資。

曾在邊鎮屢立戰功,且為人剛直,不附權貴。

劉袆用其掌軍事及監察,以制衡可能存在的驕兵悍將。

在這批新進能臣的輔佐下,

劉袆開啟了長達二十年的、近乎嘔心瀝血的“永光中興”之治。

其施政核心,清晰而堅定:

首在富國,根本在安民,關鍵在集權。

國庫空虛,民生雕敝。

是劉袆接手時最觸目驚心的現實。

自其祖父憲宗劉義隆晚年奢靡、其父劉揚荒淫、張稷專權貪腐以來。

鹽、鐵、酒專賣之利盡入私囊,層層盤剝。

入市之稅多如牛毛,商旅裹足。

田賦戶調混亂不清,官吏上下其手,百姓苦不堪言。

劉袆即位初年,便以巨大勇氣,接連下詔:——

罷鹽、酒專賣。

許民煮鹽、酤酒,官府只收定額稅費。

大幅削減乃至取消諸多苛捐雜稅,尤其是擾民最甚的入市稅。

此令一出,天下商賈農夫,初時猶疑,繼而歡欣。

流通漸活,市井重現生機。

然罷黜苛斂僅是止血,

欲使國家肌體真正恢覆元氣,須有穩定可靠的財源。

劉袆與高颎深知,前代積弊最深者,莫過於戶籍紊亂。

豪強世家蔭庇人口,地方官吏隱瞞丁壯。

導致國家掌控的納賦服役之民日益減少,稅基萎縮。

永光十五年,劉袆采納高颎之議,毅然下令。

推行“大索貌閱”——

即由朝廷派出幹員,赴各州郡。

對照戶籍黃冊,實地核查人口相貌、年齡,嚴防詐老詐小,逃避賦役。

此乃一場席卷全國的、細致而艱巨的人口普查。

同時,配套推行“輸籍法”。

即由朝廷根據資產多寡,制定劃分戶等的標準。

稱為“輸籍定樣”,頒發各州。

每年正月,縣令派人至鄉村。

依樣確定戶等,記錄在冊,作為征發賦役的依據。

此法將定戶權收歸中央,限制了地方豪強與官吏的舞弊空間。

“大索貌閱”與“輸籍法”雙管齊下,效果驚人。

歷時年餘,全國查獲隱匿未報、或依附豪強的“浮客”達一百六十五萬餘口。

其中可承擔賦役的丁壯四十四萬三千人!

此數猶如為瀕死的帝國註入了一股強勁的新血,國庫歲入為之大增。

而由於稅率固定且相對公平,底層百姓的負擔並未顯著加重。

社會矛盾得以緩和。

朝野為之震動,高颎也因此更受倚重。

經濟略穩,劉袆即刻將目光投向維系帝國根基的另一支柱——軍事。

自“元嘉治世”後期。

府兵制已有頹勢,兵農分離,士卒驕惰。

且易為將帥私屬。

劉袆力排眾議,下詔改革:

“今令府兵戶籍,悉隸州縣,墾田籍帳,一與民同。”

此舉意味著府兵及其家庭納入地方州縣管理。

平時為民,戰時為兵,兵農合一。

既保障了兵源,減少了國家養兵之費。

更從根本上削弱了將領擁兵自重、形成私屬部曲的可能。

軍權進一步收歸中央。

解決了“錢”與“兵”的難題,劉袆開始著手整頓那架臃腫低效、甚至滋生腐敗的行政機器。

地方上,州、郡、縣三級重疊,機構繁覆,官吏冗濫。

政令難通,民受其擾。

度支尚書楊尚希上書痛陳時弊:

“當今郡縣,倍多於古。”

“或無百裏,數縣並置。”

“或不滿千,二郡分領。”

“具僚以眾,資費日多。”

“吏卒又倍,租調歲減。”

“……所謂民少官多,十羊九牧。”

並提出“存要去閑,並大去小”的改革建議。

劉袆覽奏,深以為然。

雷厲風行,下詔並省州縣。

一舉裁撤了境內五百餘郡。

將地方行政層級從州、郡、縣三級,精簡為州、縣兩級。

同時,合並了大量戶口稀少、地域狹小的縣。

隨之而來的,是裁汰了數量驚人的冗官冗吏。

此舉阻力巨大,觸及無數既得利益。

然劉袆在高颎、虞慶則等重臣支持下,態度堅決。

改革之後,政府開支銳減,行政效率顯著提高。

政令上傳下達更為通暢,百姓亦減少了層層盤剝之苦。

為進一步加強中央對地方的控制,防止尾大不掉。

劉袆在官僚選拔與管理制度上,推行了一系列堪稱劃時代的變革。

他規定:地方州縣屬官(三百石以上)的任用權,一律收歸中央吏部。

嚴禁地方長官自行辟署僚佐。

並建立完善的考課制度,每年由吏部對地方官進行政績考核,決定其獎懲升降。

後又推行地方官“三年任期制”,防止久任一方,結黨營私。

這些措施,極大地加強了中央集權。

使皇帝能夠更有效地掌控四方。

在人才的選拔上,劉袆尤其用心。

他深知,欲圖中興,非有賢才不可。

在文昭王李翊開創的科舉制基礎上,

劉袆進一步將其規範化、制度化。

他命令各州每年必須薦舉“文章華美、有才學”者三人。

送至中央,經考核後授官。

這打破了數百年來世家大族對高級官職的壟斷,為寒門才俊進一步開辟了晉身之階。

後來更下詔強調:

“京官五品以上,地方官刺史、縣令,宜率由舉薦,務取才德。”

雖未完全廢除門蔭,然科舉取士的比重與重要性空前提高。

這一制度,經劉袆完善。

奠定了其後延續一千三百餘年的基本框架,影響至為深遠。

對於戰略要地,劉袆的控制更為嚴密。

他曾對近臣言:

“巴蜀之地,山川險阻,民風勁悍。”

“昔劉焉據此以興漢業,然亦易生割據之念。”

“……不可不防。”

遂派遣宗室中素有威望、且忠誠可靠的子弟。

出任益州等重要州郡的長官,並調整駐軍部署,加強監管。

確保這“天府之國”牢牢掌握在中央手中。

二十年,彈指一揮間。

這二十年裏,劉袆宵衣旰食,勵精圖治。

幾乎未曾有一日懈怠。

未央宮的燈火,常常徹夜長明。

他批閱奏章,召對臣工。

巡視倉廩,觀稼勸農。

事無巨細,每每親力親為。

在高颎、虞慶則、楊尚希等能臣幹吏的輔佐下。

那一系列大刀闊斧卻又深思熟慮的改革,如同涓涓細流,逐漸匯成江河。

滋潤著這片久旱龜裂的帝國土地。

效果是顯而易見的。

府庫從空虛漸至充盈,太倉、常平倉的粟米堆積如山。

戶籍清楚,稅收穩定,國家調度能力增強。

地方吏治經過整頓與考課,貪腐之風有所收斂,行政效率提升。

科舉取士,使朝堂之上多了些新鮮血液與寒門清議、

邊境雖仍有北齊高洋的後期昏暴、西唐李昞持續擴張的威脅。

然內部整頓後的季漢,已非昔日那般風雨飄搖。

勉強有了招架甚至局部反擊之力。

天下有識之士,目睹這二十年間洛陽朝廷的種種新氣象。

那因張稷專權、白袍入洛、高洋屠戮而幾乎熄滅的對漢室的信心,竟又漸漸覆燃起來。

坊間茶肆,又開始流傳“永光中興”、“陛下乃繼成祖之後第三英主”的議論。

雖不敢高聲,然語氣中已帶上了幾分真實的期許。

似乎,那輪已然滑向西山、暮氣沈沈的季漢太陽。

真的被這位不懈努力的皇帝,用力向上托舉了幾分。

重新煥發出些許雖不奪目、卻令人慰藉的暖光。

然而,天道忌滿,人事常艱。

長達二十年的超負荷運轉,夙興夜寐,殫精竭慮。

如同不斷透支的燈油,終究有燃盡的一刻。

永光三十五年,深秋。

劉袆在連續數日主持考核地方官報、批閱有關河北漕運改革的奏章後。

忽感一陣劇烈的眩暈,眼前發黑,喉頭腥甜。

竟一口鮮血噴在禦案奏章之上,隨即昏厥過去。

未央宮瞬間陷入一片驚恐與混亂。

太醫署所有高手盡數召入,會診施救。

皇後、太子、諸皇子、重臣皆惶惶守候於宮門之外。

經全力救治,

劉袆雖悠悠轉醒,然面色蠟黃,氣息微弱。

昔日那因操勞而清瘦卻精悍的身軀,此刻躺在龍榻之上,竟顯得如此單薄無力。

他深知,自己這架為國事運轉了二十年的“機器”,核心部件已然出現了不可逆的損傷。

病榻之上,劉袆的神志卻異常清醒,甚至有一種回光返照般的敏銳。

他揮退大部分宮人,只留下最信任的皇後、內侍總管以及聞訊匆匆趕來的高颎、虞慶則兩位老臣。

“朕……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

劉袆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

目光緩緩掃過榻前諸人,

最後落在高懸的“昭武皇帝禦容”之上,眼中泛起深切的悲涼與不甘。

“列祖列宗,披荊斬棘,方有這三百載江山。傳

“朕手,險些……險些斷送在張稷那等奸佞手中。”

“朕……朕二十年夙夜匪懈,不敢有絲毫懈怠。”

“總算……總算將它從懸崖邊上,拉回來些許……”

“雖未能覆元嘉之盛,然……然社稷稍安,人心稍定……”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皇後連忙上前為他撫背,眼中含淚。

劉袆喘息稍定,緊緊抓住皇後的手。

又看向高颎、虞慶則,語氣陡然變得嚴厲而急切:

“可是!朕的心血,朕這二十年的苦苦支撐。“

“絕不能……絕不能交到無德無才、不堪大任之人手中!”

“否則……否則朕這二十年,便是白費!”

“朕死不瞑目!列祖列宗,亦會降罪於朕!”

此話,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所有人都明白,

皇帝這是在交代最要緊的、也是他此刻最憂心忡忡的後事——儲君人選。

劉袆子嗣不繁,成年皇子僅二人:

長子劉勇,早年被立為太子。

次子劉廣,封晉王。

太子劉勇,時年二十五歲。

為中宮皇後所出,嫡長子身份名正言順。

然其性情,頗類其祖父劉揚早年。

好奢華,喜聲色。

雖經嚴師教導,然驕縱之氣難除。

於經史政務興趣缺缺,親近的多是些佞幸浮華之輩。

劉袆對其管教不可謂不嚴,多次斥責。

甚至罰其閉門讀書,然收效甚微。

朝中清流大臣,對這位太子評價不高,多有隱憂。

晉王劉廣,年二十二歲。

亦為皇後所生,然聰慧早熟,勤奮好學。

性情沈靜謙和。

劉袆曾令其參與處理部分政務,如檢視地方災情奏報、覆核刑部案卷等。

劉廣皆能細心處置,見解亦常有獨到之處。

且生活儉樸,待人寬厚,在朝臣中口碑頗佳。

尤其是高颎、虞慶則等老成持重之臣。

私下常讚晉王“類陛下年少時,有明君之資”。

一邊是名分早定卻才德有虧的嫡長太子,一邊是賢能有聲卻非長賢的次子。

這道選擇題,關乎國本。

關乎季漢這艘剛剛穩住些許船身、仍航行於驚濤駭浪中的巨輪未來的航向。

更關乎劉袆畢生心血是否會付諸東流。

他怎能不憂?

怎能不懼?

榻前陷入死寂。

皇後垂淚不語,她自然希望親生兒子繼承大統。

然亦知太子德行有虧,心中矛盾痛苦。

高颎、虞慶則面面相覷。

此等宮闈大事,涉及嫡庶長幼,最是敏感。

縱是托孤重臣,亦不敢輕易置喙,只能伏地叩首:

“陛下聖體為重,萬勿過於憂思。”

“儲君之事……關系重大。”

“還請陛下保重龍體,從容計議。”

劉袆看著他們謹慎惶恐的模樣,知道他們不敢直言。

他疲憊地閉上眼,腦海中卻如走馬燈般閃過二十年來的點點滴滴:

深夜批閱奏章時窗外的寒星,巡視災區時百姓感激又困苦的眼神。

改革受阻時廷議上的激烈爭論,得知國庫漸盈時的些許欣慰……

還有太子劉勇面對經史時的不耐煩,與晉王劉廣討論漕運利弊時的專註神情……

“祖宗基業……朕好不容易……拉回來些許……”

他喃喃重覆著,眼角有混濁的淚水滑落。

“絕不能……交到無德之人手中……絕不能……”

聲音漸低,終至不聞。

他又陷入了昏睡。

而未央宮外,秋意已深,落葉紛飛。

關於皇帝病重、儲君未定的消息。

如同這蕭瑟的秋風,悄然吹遍了洛陽宮闕的每一個角落。

也吹動了無數顆或忠誠、或投機、或觀望的心。

那剛剛凝聚起的一點“中興”希望,與季漢王朝本就脆弱的命運。

再次被推到了風雨飄搖的十字路口。

……

未央宮深秋的病榻陰影,如同一只無形的手。

悄然撥動了季漢王朝最為敏感、也最為致命的那根弦——儲位之爭。

皇帝劉袆雖在太醫悉心調治下,病情暫時未進一步惡化。

然其精力大不如前,時常昏沈。

那“絕不能交到無德之人手中”的泣血之言,卻如同烙印。

深深刻在榻前近臣與後宮核心人物的心中。

一場圍繞太子劉勇與晉王劉廣的暗戰,在皇帝沈屙的遮掩下。

於宮闈深處、朝堂角落,無聲而慘烈地展開。

太子劉勇,時年二十五歲。

確乎生得一表人才,面如冠玉,眉目疏朗。

繼承了劉氏皇族良好的外貌基因。

他並非完全不學無術之輩,相反。

身邊人常傳言其:性好讀書,尤擅詞賦,文章華美。

與當時文士明克讓、姚察、陸開明等多有唱和,頗具才名。

性情亦算寬厚溫和,待人率真,不喜虛偽矯飾。

在東宮屬官與部分清流文臣中,人緣不算太差。

若在太平盛世,或許可為一守成之君。

吟風弄月,文治天下。

然其致命處,在於“率真”過了頭。

近乎任性,且缺乏政治敏感與自律。

他生長於深宮,自幼被立為儲君。

未曾經歷磨難,對民間疾苦、朝堂險惡認知膚淺。

喜奢華,好聲色。

認為此乃天家子弟應有之享樂,並無大錯。

其父劉袆二十年勵精圖治,節儉近乎苛刻。

對太子這般作派,本就心存不滿,屢加訓誡。

一日,劉勇得了一副制作精良的蜀地鎧甲,愛不釋手。

竟異想天開,命工匠以金線、寶石加以文飾。

使之華美奪目,幾近藝術品。

此事傳入劉袆耳中,正值他為國庫收支、邊鎮軍費憂心之際。

聞之勃然大怒,立即召太子入宮,嚴詞斥責:

“甲胄乃征戰護體之物,貴在堅利實用。豈

“可奢靡裝飾,徒耗國帑,沾染浮華惡習?”

“汝為儲君,當思祖宗創業艱難,體念民生疾苦。”

“克勤克儉,方為根本!”

“如此行徑,豈是守成之主所為?”

劉勇彼時年輕,雖當面唯唯,心中卻不以為然。

認為父親過於嚴苛,小題大做。

此事雖過,卻在劉袆心中埋下了對太子“奢靡”“不曉事”的深刻負面印象。

至那年冬至,依禮百官需朝賀皇帝與太子。

劉勇於東宮受賀,見百官羅拜,頌聲盈耳。

心中不免得意,欣欣然受之,儀態間頗顯自得。

此事本有慣例可循,然細節處易生歧義。

劉袆得知後,特意召來掌管禮儀的太常少卿辛亶詢問:

“百官見太子,用賀禮耶?朝見禮耶?”

辛亶乃古板禮官,恪守“君臣大義”,當即奏道:

“按古禮,太子雖貴,然終是臣子。“

“百官見之,當用賀禮,示尊卑之別。”

“若用朝見之禮,則是將太子與陛下並列。”

“有違禮制,恐生僭越之嫌。”

劉袆本就對太子不滿,聞此言更是疑竇叢生,冷笑道:

“原來如此!太子竟安然受百官朝見之禮,是自視與朕等同乎?“

“還是身邊無人提醒,習焉不察?”

他不再深究是太子疏忽還是有人刻意誤導,直接下詔:

自今以後,百官不得再以朝見之禮謁見太子,僅行賀禮即可。

並借此機會,削減東宮部分用度與儀仗。

自此,劉袆對太子劉勇的寵愛日減。

猜疑之心,如同蔓草,悄無聲息地滋長。

後來,劉袆為加強自身安保。

親自遴選宮中侍衛,專挑孔武有力、弓馬嫻熟者置於自己身邊。

此舉本屬常情,然老臣高颎出於維護“國本”穩定、避免東宮防衛過弱而引發不必要的猜測或風險,委婉進諫:

“陛下遴選壯士以充近衛,固是周全之策。“

“然東宮乃儲君所居,國之副貳。”

“其侍衛亦不宜過弱,以示尊崇,且安天下之心。”

此言本出自公心,

然聽在正對太子心生嫌隙、且因高颎之子高表仁娶了太子妃之妹。

而對其與太子關系本就存有戒心的劉袆耳中,卻完全變了味道。

他當即沈下臉,冷聲道:

“高仆射此言,是擔心朕之安危,還是憂心東宮護衛不強?“

“莫非因爾子為東宮姻親,便如此關切?”

“朕身邊之人,朕自會安排。”

“東宮之事,不勞仆射過慮!”

一番話,夾槍帶棒。

將高颎噎得面紅耳赤,不敢再言。

劉袆對這位素來倚重的老臣,也從此多了幾分疏遠與提防。

皇帝的疑心既起,便如野火燎原,難以遏制。

他竟暗中召來一位以相術聞名、名喚來和的術士。

命其秘密為所有皇子看相,尤其叮囑要細觀太子與晉王。

來和是何等機靈之人,早已窺知皇帝對太子的不滿與對晉王的某些微妙態度。

他裝模作樣地將諸皇子一一細看,最後對劉袆密奏:

“臣觀諸皇子骨相,唯晉王殿下。“

“眉宇間有紫氣縈繞,額角豐隆,地閣方圓。”

“此乃大貴之相,貴不可言。”

“至於太子……”

他故意遲疑片刻,壓低聲音,“恕臣直言,太子相貌雖佳。“

“然氣色稍顯浮華,眉宇間隱有滯澀。”

“恐……非久居人上之相。”

“貴不可言”四字,如同魔咒,深深鉆入劉袆病中多疑的心。

他本就對晉王劉廣的“賢明”有所耳聞,此刻更添幾分偏愛與期待。

然而,他看到的,不過是晉王劉廣精心構築的一層華麗假面。

劉廣,年二十二歲。

容貌不及兄長俊美,然舉止沈穩,言辭得體。

但他野心極大,心術深藏,機巧詭詐遠勝其兄。

對太子之位,覬覦已久。

他深知父親劉袆崇尚節儉,厭惡奢靡,痛恨虛偽。

於是,他便將“節儉”、“仁孝”作為自己最鋒利的偽裝武器。

劉袆有次臨時起意,欲至晉王府探望。

劉廣聞訊,即刻部署。

他命府中那些年輕貌美的姬妾全部躲藏到後園深處,一個不許露面。

只留下幾名年紀稍長、容貌平平的侍女在廳堂伺候。

又特意將一張斷了琴弦、積了薄塵的古琴,置於廳中顯眼位置。

劉袆駕臨,見府中陳設樸素。

侍女皆非艷色,又見那蒙塵斷弦之琴,果然心生好感。

對劉廣溫言道:

“我兒不尚浮華,不好聲色,專意讀書,甚慰朕心。”

劉廣則躬身謙辭:

“兒臣愚鈍,唯知勤儉乃持家治國之本,不敢效浮浪子弟所為。”

劉袆大悅,賞賜有加。

又一次,劉廣隨駕觀看狩獵,突遇大雨。

隨從急忙取出油衣,即塗桐油防雨的雨衣。

欲為劉廣披上,劉廣卻擺手推開,正色道:

“眾人皆淋雨,我何忍獨避?”

遂堅持與隨從侍衛一同立於雨中,直至雨停。

此事傳到劉袆耳中,龍顏更是大悅,對左右讚道:

“廣兒有仁愛之心,能體恤下情,真吾家麒麟兒也!”

在皇後面前,劉廣的表演更為極致。

他深知皇後對長子劉勇寵愛雲昭訓、冷落正妃元氏之事早已不滿。

每次入宮請安,他都刻意表現得對皇後依戀萬分。

離別時總是眼眶微紅,一步三回頭。

言語間充滿孺慕之情,哄得皇後心花怒放。

他還時常在皇後面前,似是無意地流露出對兄長某些行為。

如寵愛雲氏、用度稍奢的“擔憂”,並巧妙暗示太子可能因自己“賢名”而有所猜忌甚至不滿。

皇後本就偏愛幼子,聞此更是對太子心生嫌惡。

對劉廣憐愛有加,廢長立幼之念,日益堅定。

劉廣更將觸角伸向劉袆身邊的近臣。

其中最關鍵的一人,便是時任內史令的楊素。

楊素出身弘農楊氏,才幹出眾。

尤善軍謀,然性情貪婪,熱衷權勢。

且與太子劉勇素無往來,反因一些小事對其觀感不佳。

劉廣暗中以重禮結交,許以“他日富貴共享”的承諾。

很快便將楊素拉入麾下。

楊素利用其接近皇帝的便利,時常在劉袆面前稱頌晉王“仁孝儉樸,有陛下之風”。

同時隱晦提及太子“行為失檢,東宮僚屬或有非議”。

劉袆病中多疑,聽得多了,對太子的印象便越發不堪。

就在劉廣處心積慮構築正面形象、籠絡黨羽的同時。

太子劉勇卻在“率真”地為自己挖掘墳墓。

他確實好色,東宮佳麗眾多。

其中尤以雲昭訓姿容最艷,性情最嬌,深得劉勇寵愛。

接連生下三子,待遇幾與正妃比肩。

此舉早已惹得皇後強烈不滿,認為其寵妾滅妻,不成體統。

偏偏太子正妃元妃,性格端靜卻不得寵愛,郁郁寡歡。

竟真的染上心病,不過兩月光景,便香消玉殞。

元妃之死,本屬意外。

然在早已對太子和雲昭訓充滿惡感的皇後眼中,這不啻為驚天陰謀。

她認定是劉勇與雲氏合謀害死了嫡妻,不但將劉勇召入宮中厲聲斥責。

更暗中派遣心腹宦官前往東宮查探,欲尋“罪證”。

雖未得實據,然皇後心中已坐實了太子的“惡行”。

劉廣窺知母後心思,趁熱打鐵。

在自己府中,始終只與出身蘭陵蕭氏、性情賢淑的蕭妃相伴。

做出伉儷情深、不近其他女色的姿態。

兩相對比,皇後對長子愈發厭惡。

對次子劉廣的“德行”讚不絕口,廢立之心,幾乎公開。

劉勇並非全無察覺。

面對來自父母尤其是父皇日益明顯的冷落與猜忌,以及朝中隱隱流傳的廢立風聲。

他感到巨大的恐懼與壓力。

然而,他政治手腕拙劣,不知如何應對。

只能徒勞地試圖辯解,或向身邊少數仍支持他的東宮屬官抱怨。

言語間不免流露出對父皇“聽信讒言”、對晉王“虛偽矯飾”的不滿。

這些抱怨之語,經由劉廣與楊素布下的耳目。

添油加醋地傳入劉袆耳中,更坐實了其“怨望”“不孝”的罪名。

劉袆既已心生廢意,便需一個“確鑿”的理由,也需要有人去最後“驗證”太子的“不堪”。

他選中了楊素。

一日,他召楊素密談,狀似無意地嘆道:

“東宮近來,似多怨言,舉止亦非常度。”

“卿可代朕往視之,觀其情狀究竟如何。”

楊素領命,心領神會。

他來到東宮,並不依禮通報。

而是大剌剌直入,態度倨傲。

劉勇正在心煩意亂,見楊素如此無禮。

且知他是晉王黨羽,前來必無好意。

心中惱怒,言語間便帶了刺。

楊素則故意言辭挑釁,提及皇帝近況、朝中議論,句句戳中劉勇痛處。

劉勇畢竟年輕氣盛,城府不深。

終於被激得失去理智,拍案怒道:

“孤乃儲君,父皇百年之後,天下自是孤的!“

“爾等宵小,趨附晉王。”

“構陷於孤,莫非以為孤可欺乎?”

“待孤登基之日,必不與汝等幹休!”

這番話,正中楊素下懷。

他立刻返回宮中,向劉袆稟報。

自然將劉勇的言辭渲染得更加激烈悖逆,並添上“太子對陛下病情毫無關切。

只憂自身地位不保,且對陛下頗有怨懟”等語。

劉袆聽罷,氣得渾身發抖,連咳帶喘,怒道:

“逆子!逆子!朕尚未死,他便已視朕如無物,圖謀身後之事!“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安可承繼宗廟!”

至此,廢太子之心,已然如鐵。

高颎等少數仍持異議的大臣,如尚書右仆射虞慶則等。

雖知太子有過,然認為“罪不至廢”。

且“儲位乃國本,動則天下搖”,苦苦勸諫。

然劉袆在病怒交加之下,又有皇後、楊素、劉廣集團不斷鼓噪。

哪裏聽得進去?

他斥退諫臣,決意行廢立之事。

永光三十五年冬,一道冰冷的詔書頒下:

太子劉勇,奢靡失德。

怨望君父,聽信讒言。

疏遠正嫡,難堪儲貳之重。

廢為庶人,囚於內侍省別院。

立晉王劉廣為皇太子,入主東宮。

詔書一下,舉朝愕然,然木已成舟。

被廢的劉勇,如墜冰窟。

他自認雖有瑕疵,然絕無謀逆之心。

更未害死元妃,罪不至此。

他瘋狂地要求面見父皇,欲當面陳訴冤屈,剖白心跡。

然而,新任太子劉廣早已掌控宮禁,豈會給他機會?

所有通往劉袆寢宮的道路都被封鎖,劉勇的請求如石沈大海。

絕望之中,劉勇做出了一個近乎癲狂、卻也充滿悲劇色彩的舉動。

他趁看守不備,竟爬上了囚禁別院內的一棵高樹。

著劉袆寢宮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聲嘶力竭地呼喊:

“父皇!父皇!兒臣冤枉!”

“求見父皇一面!父皇!”

“兒臣有話要說!父皇——”

淒厲的呼喊聲,在冬日寒冷的宮苑中回蕩,聞者無不動容。

消息迅速報入劉袆寢宮。

劉袆病體支離,聞聽此聲。

心中亦是一顫,正欲開口詢問。

侍立一旁的楊素卻搶先一步,躬身奏道:

“陛下,廢庶人劉勇,自被廢後。“

“神思恍惚,言行怪誕。”

“今竟攀爬高樹,狂呼亂叫。”

“恐是心神喪失,為邪祟所侵,魂魄已難以收束。”

“如此模樣,若見陛下。”

“驚擾聖躬,恐非吉兆。”

劉袆本就心力交瘁,對已廢太子餘怒未消,又被楊素“邪祟侵體”之言嚇住。

竟信以為真,虛弱地揮揮手:

“既如此……便不必見了。”

“加派人手,嚴加看管,莫再讓他出來生事……”

“朕,累了。”

最後一線希望,就此斷絕。

劉勇被強行從樹上拖下,關入更加森嚴的囚室,從此再未能見到父親一面。

而晉王劉廣,憑借其高超的偽裝、精心的謀劃與關鍵時刻的狠絕。

終於徹底扳倒了兄長,坐穩了那無數人覬覦的東宮太子之位。

未央宮的深秋,在廢太子的絕望呼喊與新太子的志得意滿中,顯得格外漫長而寒冷。

季漢王朝的命運齒輪,在病重皇帝的昏聵抉擇與野心家的精心算計下。

再次滑向了一個更加幽暗難測的深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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