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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五:季漢的末代君主(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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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五:季漢的末代君主(終)

永光三十六年的春日,並未給久病沈屙的皇帝劉袆帶來多少生機。

仁壽宮——這座位於洛陽西苑、本為避暑靜養而建的離宮。

此刻卻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混合著藥石苦澀與權力暗流湧動氣息的死寂。

宮室依舊華美,庭中草木已有新綠。

然往來宮人內侍皆步履輕悄,面色凝重。

仿佛唯恐驚擾了什麽,又或是畏懼著什麽。

劉袆自去歲深秋嘔血病倒,雖經調治。

然病根已深,時好時壞。

入春以來,更是纏綿病榻,少有清醒之時。

他自知時日無多,為防不測。

將幾位最倚重,或自認為最可倚重的大臣召入仁壽宮侍疾:——

尚書左仆射楊素、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

此三人,

楊素機變狠辣,柳述持重剛直,元巖謹慎周密。

在劉袆看來,足可平衡內外,穩定局面。

同時,他下詔命皇太子劉廣移居仁壽宮內的“大寶殿”。

名義上是令太子就近侍奉湯藥,以示孝道。

實則是將其置於自己眼皮底下,便於掌控。

亦是向朝野昭示儲君地位穩固,以防有人趁皇帝病重而生變。

然而,劉袆萬萬沒有想到。

他這番安排,

恰恰為一場蓄謀已久的宮廷巨變,搭建了最便利的舞臺。

太子劉廣,

這位憑借多年偽裝與精心算計才登上儲位的野心家。

入住大寶殿後,非但無半分哀戚孝思,反而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

進入了最緊張、也最興奮的臨戰狀態。

他深知,父皇病體支離,隨時可能龍馭上賓。

而自己雖為太子,然根基未穩。

朝中仍有不少老臣懷念被廢的劉勇,或對自己行事心存疑慮。

一旦父皇猝然離世,任何細微的變故都可能引發不可預測的連鎖反應。

必須預先作好萬全準備,掌控一切!

這一夜,大寶殿內燈火通明。

劉廣卻屏退左右,獨坐案前,面色陰晴不定。

他取過一張素箋,提筆蘸墨,略一沈吟。

便以極快的速度寫下一封密信。

信中並無尋常問候之語,盡是直指核心的詢問:

父皇病情究竟如何?

宮中宿衛如何布置?

柳述、元巖態度如何?

萬一有變,當如何應對?

何人可信?

何處需加防備?

……字字句句,皆透露出對權力的極度渴望與對突發狀況的深深焦慮。

寫畢,他將信用火漆封好。

喚來一名絕對心腹的東宮宦官,低聲吩咐:

“速將此信,秘密交予楊仆射。”

“親手交付,切不可假手他人!”

宦官領命,如同鬼魅般潛入夜色。

避開巡邏的宮衛,直奔楊素在仁壽宮的臨時居所。

楊素此刻亦未安寢,他同樣在盤算著局勢。

接到太子密信,他毫不意外,反而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冷笑。

他屏退旁人,就著燈光仔細閱信。

隨即取過紙筆,將太子所問諸事。

結合自己觀察與掌握的情況,一條條清晰地寫下來:

陛下病勢危篤,恐就在旬日之間。

宮中禁軍,某部可恃,某部需防。

柳述迂闊,元巖謹慎。

皆非同心,宜早加留意。

若事急,當先控制仁壽宮門禁,隔絕內外。

再以陛下名義發詔……

回信寫得條理分明,狠辣果決。

儼然一副“定策功臣”的口吻。

寫罷,同樣密封,交還那宦官,叮囑道:

“回覆太子,一切依計行事,萬勿遲疑。”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那宦官揣著楊素的回信,在返回大寶殿途中。

許是因緊張,許是夜色昏暗,竟鬼使神差地走錯了路徑。

未能回到太子居所,反而誤打誤撞。

闖到了皇帝劉袆寢宮“長生殿”的外圍!

值守的內侍見是東宮來人,且神色慌張。

心中生疑,盤問之下,宦官支吾難對。

內侍愈發懷疑,強行搜身,竟搜出了那封火漆密封的信件!

事關重大,內侍不敢擅專。

即刻將人與信一並押至寢宮內,

稟報於雖在病中、然此刻恰好清醒的劉袆面前。

長生殿內,藥氣濃重。

劉袆半倚在龍榻之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

唯有那雙曾經銳利如今卻布滿血絲的眼睛。

在聽到“太子密信”四字時,驟然迸射出駭人的寒光。

他顫抖著手,接過那封信,示意內侍拆開。

當楊素那熟悉的字跡、以及字裏行間那冷酷精密的“應變”之策映入眼簾時。

劉袆只覺得一股冰寒徹骨的怒意與無邊無際的失望。

如同滔天巨浪,瞬間淹沒了他殘存的心智!

“逆子!逆賊!”

劉袆猛地將信箋擲於地上。

因極度憤怒而劇烈咳嗽起來,枯瘦的手掌拼命捶打著錦褥。

“朕……朕還沒死!還沒死啊!他

“如此急不可耐!勾結外臣,窺探宮禁,圖謀不軌!他

“…他眼裏還有朕這個父皇嗎?還有朕這個君父嗎”

“有這江山社稷嗎?!”

他氣得渾身哆嗦,胸口劇烈起伏,幾乎喘不過氣來。

左右宮人慌忙上前撫背順氣,遞上參湯。

好一陣,劉袆才稍稍平覆。

然而那憤怒與寒心,卻已深深蝕骨。

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劉廣平日“仁孝儉樸”的偽裝。

想起自己如何一步步被他蒙蔽,如何聽信讒言廢黜了雖有小過卻無大惡的長子劉勇……

悔恨、憤怒、被背叛的痛楚,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幾乎讓他窒息。

這一夜,劉袆徹夜未眠。

怒火灼燒著他殘存的生機。

次日天剛蒙蒙亮。

劉袆寵幸的陳夫人,即陳氏也。

乃此前滅張稷的功臣,陳霸先的族女。

為對陳氏籠絡,故劉袆將之納入宮中為妃。

其因夜間侍疾疲倦,悄步退出寢殿,

欲往偏殿更衣歇息片刻。

她年約三旬,風姿綽約。

雖不似少女嬌艷,卻自有成熟韻致。

且性情溫婉,頗得病中劉袆依賴與信任。

然而,她剛轉入一條僻靜的回廊,卻與一人迎面撞個正著!

定睛一看,竟是太子劉廣!

劉廣似乎也是一夜未眠,或是心中焦躁出來走動,眼窩發青。

神色間少了平日的溫文,多了幾分陰鷙與躁動。

驟然見到陳夫人獨身一人,衣衫稍顯淩亂。

晨光中別有一番慵懶風致,劉廣眼中驟然閃過一絲邪火。

長久以來的偽裝與壓抑,在即將到手的至尊權力刺激下。

與此刻陰暗環境、偶遇美色的契機相結合。

竟使他瞬間失去了理智!

他上前一步,擋住陳夫人去路。

目光灼灼地盯視著她,聲音低沈而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

“夫人行色匆匆,欲往何處?”

陳夫人心中一驚,強自鎮定,斂衽行禮:

“……妾身參見太子殿下。”

“侍奉陛下疲倦,欲往偏殿更衣小憩。”

“太子殿下何以在此?”

劉廣非但不讓,反而又逼近一步。

幾乎貼到陳夫人身前,一股混合著酒氣與雄性侵略氣息撲面而來。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更衣?何必去偏殿?”

“此處無人,豈不正好?”

說著,竟伸手去拉陳夫人的衣袖!

陳夫人駭然失色,連連後退,聲音發顫:

“太子殿下!請自重!”

“妾身乃陛下嬪禦,是……是你的庶母!”

“你豈可如此無禮!”

“庶母?”

劉廣嗤笑一聲,眼中欲火更盛。

仿佛這層倫常關系反而激起了他更扭曲的征服欲,“父皇已病入膏肓,時日無多。”

“這天下,很快就是孤的!”

“屆時,你們這些前朝舊人,還不是任由孤處置?”

“不若現在就順從了孤,將來保你富貴榮華。”

“豈不強過守著那將死之人?”

言罷,竟猛地撲上前。

雙臂如鐵鉗般將陳夫人緊緊抱住,就要強行親吻!

“放手!太子你瘋了!”

“救命——!”

陳夫人魂飛魄散,拼命掙紮,尖聲呼救。

她雖柔弱,然生死關頭。

竟爆發出驚人的力氣,又抓又撓。

寂靜清晨,這呼喊聲雖不甚響亮。

卻也足以驚動附近可能存在的宮人。

劉廣被她掙紮呼喊所驚,邪火稍退,理智瞬間回歸些許。

他猛地想起此處仍在仁壽宮內,雖已安排心腹。

然若真鬧出太大動靜,驚動了尚在寢宮的父皇或其他大臣。

後果不堪設想!

他恨恨地松開手,低吼道:

“閉嘴!再喊,孤立刻殺了你!”

陳夫人趁機掙脫,踉蹌後退數步。

驚恐萬狀地盯著他,如同看著一頭擇人而噬的野獸。

劉廣深吸幾口氣,強壓下心頭邪念與暴戾。

狠狠瞪了陳夫人一眼,低聲道:

“今日之事,你若敢洩露半句。”

“孤必讓你陳氏滿門,死無葬身之地!”

言罷,拂袖轉身,快步消失在回廊盡頭。

陳夫人驚魂未定,癱軟在地。

良久才掙紮起身,也顧不上更衣。

衣衫不整、鬢發散亂地奔回長生殿。

她面色慘白,淚痕狼藉。

一進寢殿,便撲倒在劉袆榻前,泣不成聲。

劉袆本就因密信之事心緒惡劣,一夜未眠。

此刻見寵妃如此模樣,更是驚疑,強撐病體問道:

“愛妃……何以至此?發生何事?”

陳夫人擡起頭,淚如雨下。

指著殿外方向,聲音淒楚絕望:

“陛下!太子……太子無禮!”

“妾身方才出去更衣,遇見太子,他……”

“他竟欲對妾身用強!”

“妾身拼死抗拒,言明身份,他……”

“他竟說陛下將不久於人世,天下將是他的……”

“妾身不從,他竟以妾身家族性命相脅!”

“陛下!太子……太子他禽獸不如啊!”

她將方才遭遇,原原本本,哭訴而出。

每一個字,都如同淬毒的鋼針,狠狠紮進劉袆已然千瘡百孔的心!

密信是圖謀權位,尚可說是野心使然。

可如今,竟連父皇的妃嬪都要淩辱!

這已不僅僅是野心,而是徹底的喪心病狂,倫常盡喪!

“畜——生——!”

劉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

竟猛地從榻上坐起,枯瘦的手掌狠狠捶打著床沿。

發出“砰砰”悶響……

目眥欲裂,眼球幾乎要瞪出血來!

“這個畜生!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

“朕……朕怎麽……怎麽會把江山,托付給如此禽獸!”

“皇後……皇後誤我!是皇後誤我啊!”

他想起當初廢劉勇立劉廣。

皇後在其中起了關鍵作用。

此刻悔恨交加,直呼其過。

盛怒與絕望之下,

劉袆殘存的理智做出了最後一個、也是他人生中最為關鍵、卻已為時過晚的決定。

他厲聲呼喚:

“柳述!元巖何在?!”

一直侍候在外間的柳述、元巖聞聲,急忙入內。

見皇帝怒容滿面,陳夫人泣跪於地。

皆不明所以,慌忙跪倒。

劉袆劇烈喘息著,手指顫抖地指向他們。

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速……速擬詔!”

“召……召朕的兒子來見朕!”

柳述、元巖對視一眼,心中皆想:

太子就在宮內大寶殿,陛下此時急召。

莫非是病情有變,要交代後事?

柳述試探著問道:

“陛下,是否即刻傳召太子殿下入見?”

“太子?!”

劉袆怒極反笑,笑聲淒厲。

“朕要召的,不是那個畜生!”

“是劉勇,朕的勇兒!”

“快去!召劉勇來!朕……朕冤枉了他!”

“朕絕不能……絕不能將這祖宗三百多年基業。”

“交到如此無恥悖逆、禽獸不如之人手中!快去!”

此話如同晴天霹靂!

柳述、元巖驚得目瞪口呆。

廢太子劉勇?

陛下竟在此時要召見被廢黜、囚禁的庶人劉勇?

還要……還要改弦更張?

兩人都是忠直之臣,雖對太子劉廣近年所為亦有微詞。

然驟聞此變,亦是心驚肉跳。

然皇命如山,且看陛下神情,絕非戲言。

柳述定了定神,沈聲道:

“臣遵旨!陛下保重,臣等這便去擬敕。”

“派人速召……庶人劉勇!”

他刻意強調了“庶人”二字,暗示此事之非常。

兩人不敢怠慢,匆匆退出寢殿,直奔值房。

準備草擬緊急詔書,並調派可靠人手,前往囚禁劉勇之處傳召。

然而,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已在楊素布下的嚴密監視之中。

楊素幾乎在第一時間就得到了柳述、元巖被緊急召入、後又匆忙離開擬詔的消息。

他心念電轉,立刻意識到情況有變。

極可能與昨夜密信洩露或今晨陳夫人之事有關。

他不敢耽擱,立刻秘密求見太子劉廣。

大寶殿內,劉廣聞聽楊素急報。

初時還不以為意,以為父皇只是因密信事發怒。

然當楊素將柳述、元巖可能正在起草召見劉勇的詔書這一推測說出時。

劉廣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繼而轉為鐵青。

眼中射出駭人的兇光。

“召見劉勇?老東西……”

“他是想廢了我,重立那個廢物?!”

劉廣咬牙切齒,在殿中疾走數步。

猛地轉身,盯著楊素,聲音從牙縫裏擠出。

“楊公,事已至此,當如何是好?”

“詔書若出,劉勇一到,你我皆死無葬身之地!”

楊素面沈如水,眼中寒光閃爍,低聲道:

“殿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陛下既已生此心,便是再無轉圜餘地。”

“為今之計……”

他頓了頓,語氣森然。

“唯有先發制人,一不做,二不休!”

劉廣身軀一震,瞳孔驟縮。

他明白楊素“一不做二不休”意味著什麽。

弒君弒父,千古惡名!

然此刻,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不僅太子之位不保,性命亦難周全。

對權力的貪婪與對死亡的恐懼,瞬間壓倒了一切倫常與猶豫。

他重重一點頭,從喉間擠出一個字:

“好!”

計劃在電光火石間定下。

劉廣即刻以“陛下有緊急旨意”為名,假傳聖旨。

命東宮親信侍衛迅速出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將正在值房起草詔書的柳述、元巖一舉擒拿。

不容分辯,直接投入大理寺獄中!

同時,調集東宮最精銳的裨將兵士。

由心腹將領宇文述、郭衍率領,火速接管仁壽宮所有門戶!

宮門落鎖,嚴禁任何人出入,內外消息瞬間隔絕。

整個仁壽宮,頃刻間落入太子劉廣的絕對控制之下。

緊接著,劉廣命右庶子張衡帶領一隊甲士,直入長生殿劉袆寢宮。

張衡闖入時,劉袆正因盛怒與激動而氣息奄奄,臥於榻上。

焦急等待著柳述、元巖帶回劉勇的消息。

忽見張衡率甲士闖入,而非柳、元二人。

心中猛地一沈。

“張衡!你……你帶甲士入朕寢宮,意欲何為?”

“柳述、元巖何在?”

劉袆強撐威嚴,厲聲喝問。

張衡面無表情,躬身一禮,語氣平板:

“奉太子殿下令,陛下病體需靜養,閑雜人等不宜打擾。”

“柳述、元巖涉嫌矯詔,已被收押。”

“自此刻起,由臣侍奉陛下湯藥。”

“一應宮人,皆需避至別殿,不得驚擾聖駕。”

言罷,不待劉袆反應,揮手示意。

身後甲士如狼似虎,上前將殿內侍奉的太監、宮女。

連同驚呆了的陳夫人,不由分說,全部驅趕出去。

鎖入了偏殿房間。

偌大的長生殿寢宮,瞬間只剩下臥於榻上、動彈不得的劉袆。

以及如同石像般侍立門內的張衡與幾名面無表情的帶刀甲士。

“逆子!你們……你們這是謀逆!”

“囚禁君父!天下……天下人不會放過你們!”

劉袆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密信暴露,陳夫人受辱,自己欲召劉勇……

這一切,激怒了那個畜生。

使他狗急跳墻,鋌而走險!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想要呼喊。

然而病體虛弱,加之急怒攻心。

竟連大聲說話的力氣都幾乎耗盡。

張衡對皇帝的怒斥恍若未聞,只靜靜站著。

甲士則將殿門緊閉,如同看守囚犯。

時間在死寂與絕望中流逝。

劉袆被隔絕在這華麗的牢籠之中,無人理會。

他感到口渴,腹中饑餓,虛弱地呼喚:

“水……給朕水……來人……”

聲音在空曠的寢殿中回蕩,無人應答。

只有張衡偶爾投來的、冰冷如刀的一瞥。

劉袆躺在冰冷的龍榻上,望著殿頂繁覆的藻井彩繪。

眼神從最初的憤怒、不甘,逐漸化為一片死灰般的空洞與悲涼。

往事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年少時在張稷陰影下的戰戰兢兢與隱忍。

誅殺張稷那日的驚心動魄與志得意滿。

二十年來宵衣旰食、勵精圖治。

清查戶口、整頓吏治、改革兵制、完善科舉……

一幕幕,清晰如昨。

他自問,這一生。

為了這祖宗留下的江山,可謂嘔心瀝血,殫精竭慮。

從懸崖邊上,硬生生將這艘千瘡百孔的巨輪拉回些許。

雖未至盛世,然社稷稍安,人心稍定。

他本以為,

自己雖非雄才大略如中祖劉備,成祖劉裕。

然也算得上一位勤政愛民、有所作為的中興之主。

死後面對列祖列宗,至少……至少可以無愧於心。

可如今呢?

如今自己躺在這裏,無人問津,饑渴難耐。

被親生兒子如同囚犯般軟禁,性命操於其手!

這與史書上記載的、晚年被奸臣豎刁、易牙囚於宮中。

饑渴而死的齊桓公,有何區別?

不,甚至更可悲!

齊桓公是被奸臣所害。

而自己,卻是被親生兒子、自己一手扶立起來的太子所囚!

“哈哈……哈哈哈……”

劉袆忽然發出一陣低沈而淒厲的慘笑,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自嘲與悲憤。

“齊桓公……齊桓公……想不到朕勵精圖治一生。”

“最後……最後竟落得與齊桓公一般下場!”

“可悲!可嘆!可笑啊!”

笑聲漸歇,化為無聲的哽咽與淚水。

順著蠟黃枯瘦的臉頰滑落,浸濕了枕衾。

一生功業,滿腔抱負。

終究敵不過人心的貪婪與倫常的崩塌。

季漢三百多年的基業,在自己手中剛剛有了一絲喘息之機。

轉眼間,又要墮入怎樣的無邊黑暗?

他不敢想,也不願再想。

兩天,整整兩天兩夜。

劉袆水米未進,氣息奄奄。

僅憑著一股不甘與怨憤吊著最後一口氣。

宮外,被嚴密控制的仁壽宮平靜得詭異。

宮內,大寶殿中的劉廣與楊素,卻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宮裏還沒消息嗎?”

“那老東西……到底死了沒有?”

劉廣煩躁地在殿中踱步,眼中布滿了血絲,既焦慮又恐懼。

他既盼著父皇速死,以絕後患,名正言順登基。

又害怕此事拖延下去,宮外大臣久不見皇帝與重臣露面。

生出疑心,釀成大亂。

一名被安插在長生殿附近窺探的小宦官戰戰兢兢回報:

“回……回太子殿下,張大人那邊……”

“還沒有確切消息,只聽裏面……偶爾還有微弱聲響……”

“廢物!都是廢物!”

劉廣怒罵,一腳踹翻案幾。

“兩天了!餓也餓死了!怎麽還不斷氣!”

一旁的楊素亦是眉頭緊鎖,神色凝重:

“殿下,不能再等了!”

“天子三日不朝,已是非同小可。”

“如今柳述、元巖突然‘失蹤’,仁壽宮又緊閉宮門。”

“消息雖暫時封鎖,然朝中那些老狐貍,豈會不生疑竇?”

“高颎、虞慶則等人,雖被排擠,然餘威尚在。”

“若他們聯同其他大臣追問起來,甚至調動城外兵馬……局勢恐將失控!”

劉廣聞言,更是焦躁,如同困獸:

“那你說怎麽辦?硬闖進去結果了他?”

“張衡是幹什麽吃的!”

楊素眼中閃過一絲狠絕:

“張衡或許是不敢親自動手,背負弒君弒父的千古罵名。”

“殿下,事已至此,惡名……終須有人來背。”

“為保大局,殿下……或許需親自前往,做個了斷!”

“唯有陛下‘駕崩’,殿下才能以儲君身份。”

“順理成章繼位,穩定朝局!”

親自前往?

了斷?

劉廣渾身一顫,弒父的念頭再次清晰而恐怖地浮現。

他下意識地想要退縮。

然楊素那句“惡名終須有人來背”和“穩定朝局”又如同魔咒,攫住了他的心。

是啊,走到這一步,已無退路。

不是父皇死,就是自己亡!

皇位,那近在咫尺、夢寐以求的至尊之位。

豈能因這最後一刻的軟弱而失去?

他猛地擡起頭,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瘋狂的決絕取代,聲音嘶啞而低沈:

“好!朕……孤親自去!”

“送父皇……最後一程!”

他整了整衣冠,盡管手在微微顫抖。

然步伐卻異常堅定,在一隊心腹甲士的簇擁下,走出了大寶殿。

向著那座囚禁著他親生父親、也決定著他最終命運的宮殿——

長生殿,一步步走去。

仁壽宮的春日陽光,透過廊檐。

長生殿內,死寂如墓。

濃重的藥味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源自瀕死之軀的衰敗氣息。

混雜在沈悶的空氣中,壓迫得人幾欲窒息。

殿門在張衡等人無聲退出後,被輕輕掩上。

隔絕了最後一絲外界的光線與聲響。

只餘幾盞長明燈在幽深處跳躍。

將殿內重重疊疊的帷幔與華麗陳設,投射出扭曲而龐大的陰影。

劉廣獨自立於這陰影與死寂的中心。

背對著緊閉的殿門,面向龍榻的方向。

他方才踏入殿門時,步履看似沈穩。

然唯有他自己知道,那繡著金龍的靴底。

每一步都似踏在燒紅的鐵板上。

心臟在胸腔中擂鼓般狂跳,血液沖撞著耳膜,發出嗡嗡的鳴響。

弒君弒父——這念頭本身,便帶著足以摧毀常人神智的恐怖與罪孽。

他清楚,這等滔天大罪,絕不能假手他人。

唯有親自了斷,親眼見證,親手沾染那至親的鮮血。

才能徹底斬斷所有退路。

才能將那至高無上的皇權,牢牢地、不容置疑地攫取在手。

這是權力的終極試煉,也是他墮入無間地獄的必經之路。

張衡等人退下前,那意味深長的一瞥。

如同無聲的催促與確認:

老東西,還沒死。

劉廣面無表情,甚至沒有看他們。

只從喉間擠出一個冰冷的短句:

“知道了,退下。”

此刻,殿內只剩父子二人。

龍榻之上,劉袆已是氣息奄奄。

連續兩日的水米未進,加上急怒攻心、病體沈屙。

將他折磨得形銷骨立,面色灰敗如土。

幹裂的嘴唇泛著不祥的青紫色,深陷的眼窩裏。

唯有那對瞳孔。

在聽到腳步聲、辨出來人時。

驟然迸發出駭人的、混合著絕望、憤怒與難以置信的光芒。

“逆……逆子!逆子——!”

劉袆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嘶聲喊出這兩個字。

聲音沙啞破碎,卻帶著錐心刺骨的恨意,在空曠的殿內淒厲回蕩。

他枯瘦的手指緊緊抓著錦被,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身軀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劉廣緩緩轉過身,面向龍榻。

殿內昏暗的燈光,將他半邊臉隱在陰影裏。

唯見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詭異的弧度。

那弧度裏,沒有半分人子應有的悲戚。

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與壓抑多年終於得以釋放的、扭曲的快意。

他向前踱了幾步,在距龍榻數尺處停下。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錐:

“……父皇不必徒勞叫喊了。”

“此刻這仁壽宮內外,皆是兒臣心腹。”

“莫說叫破喉嚨,便是擂動天鼓,也無人會應。”

“父皇……還是省些力氣吧。”

“你……你……”

劉袆氣得渾身哆嗦,胸口劇烈起伏。

喉嚨裏發出嗬嗬的痰音,好半天才緩過一口氣。

眼中流下渾濁的老淚,聲音裏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痛楚。

“朕……朕真是瞎了眼!悔不該……”

“悔不該錯怪了勇兒!竟……竟信了你這個……”

“禽獸不如的東西!”

“朕……朕對不起勇兒,對不起祖宗啊!”

“勇兒?”

劉廣嗤笑一聲,那笑容在昏暗光影下顯得格外森然。

“那個廢物,也配與兒臣相提並論?”

“父皇,你可知道,兒臣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壓抑多年終於爆發的癲狂。

“為了博取你的信任,為了讓你認為我‘仁孝儉樸’、‘賢明有德’。”

“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演戲!”

“穿粗布,棄聲色,對那老婦假作孺慕。”

“在雨中故作姿態,與那無趣的蕭妃扮作恩愛……”

“我壓抑著自己的欲望,隱藏著自己的野心。”

“像個最卑微的戲子,在你面前演一出你最愛看的‘孝子賢孫’!”

“你知道嗎?我快瘋了!”

“每次看到劉勇那個蠢貨仗著嫡長子的身份,享受著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我卻要在一旁故作恭順,我就恨不能將他碎屍萬段!”

“每次看到你對我那虛偽的表演露出讚賞的笑容。”

“我就覺得無比惡心,又無比暢快!”

“因為我知道,你越是讚賞,離那個廢物倒臺的日子就越近!”

他越說越激動,臉頰泛起病態的潮紅。

眼中閃爍著狂熱而危險的光芒。

仿佛要將積郁多年的毒液一次性傾瀉而出:

“現在,終於……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你就要死了!”

“這江山,這至尊之位,終於要是我的了!”

“再也沒有人能擋在我前面!”

“你……你做夢!”

劉袆被他這番赤裸裸的剖白驚得目瞪口呆,隨即是更深的憤怒與恐懼。

他掙紮著,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

“朕……朕就是死!”

“也絕不會將中祖皇帝提三尺劍創下的三百年江山,交到你這樣心術不正、禽獸不如的卑鄙小人手中!”

“你……你不配!”

“我不配?”

劉廣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放聲大笑。

笑聲在空曠殿宇中回蕩,充滿譏誚與猙獰。

“為什麽?難道我就不是高祖皇帝的子孫?”

“不是流著中祖、成祖皇帝血脈的劉氏後裔?”

“這江山,姓劉的坐得,我劉廣為何坐不得?”

“就因為我比劉勇更聰明?更懂得如何討你們歡心?”

“還是因為我撕下了你們最看重的、那層虛偽的仁義面紗?”

“呸!”

劉袆啐了一口,氣息微弱卻斬釘截鐵。

“中祖一生,以仁德信義立身。”

“待人以誠,君臣相得,方有季漢基業!”

“你……你滿腹機心,矯飾偽行。”

“欺淩父妾,囚禁君父。”

“弒……弒殺在即,哪裏還有半分人倫?”

“哪裏還有半分劉氏子孫的氣象?你……你連禽獸都不如!”

“中祖在天有靈,豈會認你這樣的子孫!”

“我是禽獸?”

劉廣笑聲戛然而止,面色陡然陰沈如水。

目光如毒蛇般盯著劉袆,一字一頓。

“我是禽獸,你便是老禽獸!”

“我們身體裏流著同樣的血!”

“這皇位,本就是血淋淋搶來的!”

“高祖斬白蛇,誅暴秦,楚漢相爭,死傷無數。”

“昭武皇帝顛沛流離,亦從是屍山血海中殺出徐州。”

“便是成祖皇帝,北伐中原,滅趙國苻堅。”

“難道不是踏著累累白骨登基的?”

“仁義?那不過是粉飾太平、籠絡人心的工具罷了!”

“到了你我這般境地,何必還惺惺作態,裝什麽聖君賢父?”

這番話,徹底撕破了劉袆內心深處或許也曾閃過、卻絕不敢直視的某些黑暗念頭。

他如遭重擊,臉色慘白,

胸口一陣劇痛,仿佛有只手在狠狠攥捏他的心臟。

不是為劉廣的悖逆,

而是為這番話裏那冰冷刺骨、卻又隱隱觸及某些歷史真相的殘酷。

他劇烈地喘息著,

良久,眼中憤怒漸退。

竟泛起一絲近乎悲哀的祈求,聲音也變得沙啞而虛弱:

“廣兒……朕……朕是真沒想到。”

“你……你竟是這樣一個人……”

“你睜開眼睛,好好看看,看看我們這漢室江山吧!”

他掙紮著,手指無力地指向虛空,

仿佛要穿透宮墻,指向廣袤的疆域。

“三百多年了……傳到朕手裏時。”

“已是千瘡百孔,江河日下!”

“關隴李唐,虎視眈眈,其勢日盛。”

“河北高齊,雖君主昏暴。”

“然根基猶在,兵甲犀利。”

“江南蕭梁,雖崇佛怠政。”

“然據長江天險,亦有割據之志……”

“外有強敵環伺,內則府庫空虛。”

“吏治腐敗,人心浮動……”

“朕……朕從張稷手中奪回權柄。”

“這二十年來,不敢有一日懈怠。”

“清查戶口,整頓吏治。”

“改革兵制,輕徭薄賦。”

“精簡機構,完善科舉……”

“朕夙興夜寐,勵精圖治,所為者何?”

“不就是想將這祖宗留下的、已然搖搖欲墜的江山,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讓它能再多延幾口氣,甚至……”

“甚至盼著後世子孫,能有機會真正中興嗎?”

他越說越激動,渾濁的淚水再次滾落。

不是為自己將死,而是為這傾註了一生心血的社稷。

即將落入眼前這完全不可托付的逆子之手!

“朕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了……”

“朕只求……只求祖宗的江山。”

“不要……不要斷送在朕這一代手裏!”

“否則……否則朕九泉之下……”

“有何面目去見中祖皇帝,去見成祖皇帝,去見列祖列宗啊!”

“廣兒!你……你就聽為父一句勸,收手吧!”

“現在回頭,或許……或許還來得及……”

這番泣血之言,出自一個瀕死帝王之口。

飽含著對家國天下的深重憂患與對不成器子孫的絕望懇求。

縱是鐵石心腸,亦不免有所觸動。

然而,

此刻的劉廣,早已被權力的欲望與多年的偽裝壓抑徹底扭曲了心智。

他非但無動於衷,反而像是被這番話刺痛了某根敏感的神經。

勃然變色,厲聲打斷:

“住嘴!老東西!”

他不再掩飾,直呼其“老東西”。

眼中盡是鄙夷與不耐。

“孤自然知道目今天下是何情狀!”

“正是因為你!你這幾十年的皇帝,當得太過軟弱!”

“太過迂腐!”

“只知道修修補補,搞什麽清查戶口、整頓吏治的瑣碎勾當!”

“對待李唐、高齊、蕭梁這些亂臣賊子——”

“只知道一味懷柔、綏靖。”

“毫無高祖、成祖當年提兵掃蕩、廓清寰宇的魄力!”

“等孤登基為帝,手握乾坤。”

“自然會整飭武備,厲兵秣馬。”

“將這些割據一方、心懷不軌的逆臣賊子,一個個全部剿滅!”

“收覆失地,重振聲威。”

“完成中祖開基、成祖北伐那樣的不世中興偉業!”

“讓天下人看看,誰才是真正的天命所歸!”

劉袆聽罷,痛苦地閉上眼睛,緩緩搖頭。

仿佛連爭辯的力氣都已耗盡,只剩下深深的失望與悲涼。

他再次開口,聲音低微。

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滄桑:

“你……太天真了……你以為……”

“掌握了玉璽,控制了禁軍。”

“坐上那龍椅,便是掌握了真正的權力嗎?”

“你完全不懂……不懂何謂真正的權力……”

“文昭王的《相論輯要》,乃國子監必修,天下士子必讀……”

“你身為皇子,為何……”

“為何就不能沈下心來,好生讀一讀,悟一悟呢?”

他勉強睜開眼,看向劉廣,目光竟似有幾分憐憫:

“你若真讀懂了文昭王的學問,便該明白。”

“權力之道,不在強橫,而在制衡。”

“治國之術,不在征伐,而在凝聚。”

“國家權力也好,個人交往也罷。”

“從來都不是……不是單憑暴力便能解決一切的。”

“李唐、高齊、蕭梁,雖有不臣之心。”

“然他們畢竟未曾如昔日苻堅之趙、爾朱榮之叛那般。”

“公然扯起反旗,裂土稱尊,給天下造成公然分裂。”

“他們名義上,依然是漢臣,依然是服從朝廷安排的。”

“如今……如今我季漢。”

“名義上仍是天下一統,法理猶存。”

“人心……人心尚未盡失。”

“朕這二十年,加強中央集權,整頓地方。”

“改革兵制,清查戶籍……”

“所做一切,皆是為了緩緩削弱地方實權。”

“慢慢收回旁落之柄,穩固中央權威。”

“以待時機……”

“你……你若擅起戰端,四面樹敵。”

“只會激化矛盾,耗盡國力。”

“將這三百年的季漢,加速推向滅亡的深淵啊!”

“你……你難道真要成為劉氏的千古罪人嗎?”

這番剖析,可謂劉袆畢生政治智慧與憂患意識的凝結。

直指季漢當下生存的關鍵——

在實力不足以平推四方時,維持名義上的統一與法統上的延續。

韜光養晦,徐圖恢覆。

而非盲目用強。

然而,這番苦心孤詣的告誡。

聽在志得意滿、自以為即將掌握無上權柄、可以大展宏圖的劉廣耳中時。

不啻為怯懦迂腐的失敗者哀鳴。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語氣充滿不耐煩與自負:

“夠了!老東西,省省你的說教吧!”

“孤能不能完成中興偉業,時間自會證明一切!”

“你就……安心地去吧!”

“這江山,自有孤來替你收拾!”

言罷,他仿佛覺得與這垂死之人再多言已是浪費。

轉身似欲離去,卻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情。

停下腳步,回身看向劉袆。

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殘忍與淫邪的笑意,輕描淡寫地補充道:

“哦,對了。”

“陳夫人……姿色確實不俗。”

“等她為你守完孝,孤會將她……”

“納入宮闈,好生‘照顧’。”

“想必父皇……在天之靈,也會‘欣慰’吧?”

“你——!”

劉袆本已氣若游絲,聞聽此言。

如同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的駱駝。

雙目猛地圓睜,眼球暴突,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一股腥甜的熱流猛地湧上喉頭,“噗”地一聲。

竟是一大口鮮血狂噴而出,染紅了胸前的錦被!

極致的憤怒與屈辱,瞬間點燃了他生命中最後的餘燼!

“畜生!朕……朕要殺了你!!”

他不知從哪裏生出一股駭人的力氣。

竟猛地從榻上暴起,枯瘦如柴的手臂。

如同鷹爪般,直向近在咫尺的劉廣脖頸掐去!

那速度與決絕,全然不似一個垂死之人。

更像是被逼入絕境的野獸,發出了同歸於盡的最後一擊!

然而,這終究是強弩之末。

劉廣雖驚,卻並未慌亂。

他正值壯年,且早有防備。

眼見劉袆撲來,他側身一閃,輕易避開了那毫無章法的一抓。

同時反手一扣,便牢牢攥住了劉袆那只枯瘦的手腕。

用力一扭!

“呃啊——!”

劉袆痛呼一聲,本就虛弱的身體頓時失去平衡,向前撲倒。

劉廣順勢上前,用身體將他壓倒在龍榻邊緣。

另一只手閃電般從袖中抽出一條早已準備好的、柔韌而結實的杏黃色絲絹——

那本是皇室禦用之物,此刻卻成了弒父的兇器!

劉袆的臉被壓在錦褥之中,掙紮著,發出含糊而絕望的嗚咽。

劉廣眼中再無半分波動,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執行某種儀式的漠然。

他用絲絹從後面飛快地繞過劉袆的脖頸,雙手各執一端。

交叉,用力——勒緊!

“呃……嗬……嗬……”

劉袆的掙紮瞬間變得劇烈,雙腳無力地蹬踢著榻沿。

雙手徒勞地想去抓撓頸間的奪命絲絹。

指甲在劉廣的手臂上留下幾道淺淺的血痕。

他的眼睛死死瞪著近在咫尺的、兒子那張因為用力而微微扭曲的臉龐。

瞳孔中倒映出的,是徹底泯滅的人性與膨脹到極致的權力欲望。

劉廣咬著牙,手臂上的肌肉繃緊,青筋暴起。

將全身的力氣都灌註於雙手之上。

他能感受到絲絹深深陷入父親脖頸皮肉中的觸感。

能聽到那喉骨被擠壓發出的、細微而恐怖的“咯咯”聲。

能感受到身下那具軀體的掙紮從劇烈逐漸變為痙攣。

最終,緩緩地、徹底地松弛下去……

時間,在死寂中仿佛被拉長。

不知過了多久,劉廣才緩緩松開了手。

絲絹無力地垂落。

他喘息著,低頭看去。

劉袆歪倒在榻上,雙目圓睜。

直直地“望”著殿頂的藻井,臉上凝固著最後那一刻的憤怒、痛苦與無盡的空洞。

嘴角,還掛著一縷暗紅的血漬。

死了。

終於死了。

劉廣呆呆地站了片刻,仿佛在確認這一事實。

隨即,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解脫、狂喜、後怕與某種難以言喻的空虛感的洪流,瞬間淹沒了他。

他腿一軟,幾乎要坐倒在地,連忙扶住榻沿。

定了定神,他伸出手。

有些顫抖地,將劉袆那怒睜的雙眼,輕輕合上。

然後,他猛地轉身。

幾步沖到寢殿門口,一把拉開沈重的殿門!

刺目的天光瞬間湧入,讓他下意識地瞇了瞇眼。

殿外,張衡、宇文述、郭衍等心腹。

以及大批甲士,正屏息凝神地守候著。

見到劉廣出來,所有人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臉上。

劉廣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著劇烈的心跳與呼吸。

臉上迅速醞釀出極度的悲戚之色,眼眶瞬間泛紅。

淚水——不知是真是假——潸然而下。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殿門前,向著殿內方向,放聲哀嚎:

“父皇——!父皇啊——!”

“您……您怎麽就……就這麽拋下兒臣,拋下這大漢江山。”

“去了啊——!父皇——!”

哭聲淒厲,情真意切,聞者無不動容。

張衡等人瞬間明白,事已成了。

他們連忙上前,或攙扶,或跪倒。

也跟著假意悲泣,一時間,長生殿外“哀聲”震天。

很快,“皇帝駕崩”的消息,伴隨著太子劉廣悲痛欲絕的表演。

傳遍了被嚴密控制的仁壽宮。

旋即以最快的速度,傳向洛陽城。

接下來的事情,

便是在楊素這位“定策功臣”的精密操控下,按部就班地進行。

盡管朝中不少老臣,如高颎、虞慶則等。

對皇帝在仁壽宮突然“病逝”、且死前僅有太子與楊素等少數人在側的情況心存極大的疑慮與不安。

坊間亦開始有各種隱晦的流言悄悄傳播。

然而,木已成舟。

廢太子劉勇早已被打倒囚禁,毫無反抗之力,

皇後也偏向劉廣。

楊素掌控部分禁軍與中樞機要。

劉廣本身已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子。

在楊素與劉廣聯手操弄下。

一套“皇帝病重,太子侍疾,不幸駕崩,太子哀慟,遵遺詔繼位”的完整說辭被迅速確立並公布。

縱然有人懷疑,但在缺乏確鑿證據、且新皇已經掌控大局的情況下。

也只能將疑慮深埋心底,無奈地接受這個既成事實。

高颎等老臣,或心灰意冷,或明哲保身。

大多選擇了沈默。

永光三十六年冬,在皇帝劉袆“駕崩”的國喪哀樂中。

皇太子劉廣於洛陽未央宮前殿,正式登基為帝。

改次年年號為“大業”。

大業元年,年輕的皇帝劉廣。

頭戴十二旒冕冠,身著玄衣纁裳。

在莊重而壓抑的登基大典上,接受了百官的朝賀。

他俯瞰著丹墀下跪伏的群臣,心中豪情萬丈。

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率領漢軍,

掃平李唐、踏破高齊、收服蕭梁。

重現季漢一統寰宇、威加四海的煌煌盛世。

他躊躇滿志,決心要做一個超越父祖、功蓋千秋的“大業天子”。

然而,這位剛剛踏著父屍登上皇位、正雄心勃勃規劃著“大業”藍圖的新君並不知道。

也根本無暇顧及,在他視線未曾抵達的西北方。

那座名為晉陽的雄城之中,唐王李昞的府邸內。

一個名叫李世民的少年,剛剛度過了他的十五歲生辰。

此時的李世民,已非懵懂孩童。

他身材頎長,猿臂蜂腰。

雖面容尚帶幾分少年的清秀,然眉宇間英氣勃發。

目光清澈而銳利,顧盼之間。

已隱隱有其祖父李昞的沈毅與其父李淵的機敏。

他自幼習文練武。

經史子集、兵法韜略,無所不窺。

弓馬騎射、刀槍劍戟,亦是樣樣嫻熟。

更難得的是,他性情豁達,善於結交。

無論世家子弟還是寒門俊傑,皆能傾心相待。

身邊早已聚集了一批年齡相仿、志趣相投的夥伴。

十五歲的李世民,站在晉陽城頭。

遙望東南洛陽的方向,秋風吹動他額前的發絲。

他或許已從父祖與幕僚的交談中,隱約聽到了洛陽宮闈巨變、新帝登基改元“大業”的消息。

那雙尚顯年輕卻已深邃的眼眸中。

映照著蒼茫的遠山與流淌的汾水,也映照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沈靜與思索。

天下大勢,風雲激蕩。

漢室衰微,新君寡德。

四方雄傑,鹿逐中原。

屬於他的時代,那波瀾壯闊、註定要改寫歷史的篇章。

正隨著他年歲的增長與天下劇變的加速,悄然掀開了第一頁。

而晉陽城頭的風,已經帶來了山雨欲來的氣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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