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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三:天運合回,李唐代劉漢(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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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三:天運合回,李唐代劉漢(續)

永光十三年的洛陽,春意姍姍來遲。

未央宮的琉璃瓦上,殘雪尚未化盡,在料峭春寒中閃爍著清冷的光。

宮闕依舊巍峨,禦道依然寬闊。

然往來穿梭的官吏,步履間總帶著幾分壓抑的匆忙與審慎的目光。

仿佛空氣中彌漫著一層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網。

這張網的中心,便是大將軍、錄尚書事張稷。

自數年前借陳慶之白袍入洛、幼帝北逃又還都的動蕩局勢攫取大權以來。

張稷的權勢已達頂峰,黨羽遍布臺省。

詔獄之威令公卿側目,年幼的皇帝劉袆。

幾乎成了昭陽殿中一個華麗而沈默的擺設。

然而,年歲漸長的劉袆,如今已十九歲。

少年的血性與帝王的尊嚴,在他胸中日夜煎熬。

如同地火奔湧,尋找著噴薄的裂隙。

他不再滿足於在張稷的陰影下做一個蓋章傀儡。

每日聽著那些經過精心篩選、避重就輕的奏報。

看著朝堂上眾臣唯張稷馬首是瞻的諂媚姿態。

中祖劉備提三尺劍掃蕩群雄的傳奇,文昭王李翊、武安王關羽輔佐先帝開基立業的功勳。

如同遙遠而璀璨的星辰,映照著他蒼白而屈辱的現實。

令他既感羞愧,更生憤懣。

他並非沒有嘗試。

曾私下召見幾位看似耿直、且家族與張稷不甚和睦的老臣。

或言語試探,或暗示拉攏。

然這些老臣,或面露難色,顧左右而言他。

或聞言色變,惶恐叩首。

勸陛下“隱忍持重,勿生事端”。

劉袆漸漸明白,張稷經營多年。

樹大根深,且手段酷烈。

朝中敢於直面其鋒者,早已雕零殆盡。

餘者非其黨羽,便是明哲保身之輩。

就在他幾乎絕望之際,

一個人的身影,逐漸進入他的視線——太傅陳霸先。

陳霸先時年五十許,身材魁偉。

確有七尺五寸之昂藏,隆額廣頤,雙臂修長。

靜立時予人沈穩如山之感。

他出身吳興寒門,家境貧微。

然少有大志,嗜讀史籍兵書,兼通讖緯術數。

更練得一身不俗武藝,行事明達果斷,鄉裏稱奇。

若在門閥森嚴的前代,此等寒士恐難有出頭之日。

幸得季漢立國之初,文昭王李翊力排眾議。

開科舉,廣藏書。

為寒門才俊留下一線晉身之階。

陳霸先便是憑此途徑,經州郡薦舉。

再歷考課,以其才幹膽識。

步步升遷,竟官至太傅,位列三公。

雖無實權,然名位尊崇,堪稱寒門入仕之典範。

更重要的是,陳霸先背景“幹凈”。

他非關、張、趙、李等傳統勳貴豪門圈子裏的人物。

與把持朝政的張稷一黨亦無瓜葛。

甚至因其寒門出身,隱隱受到那些世家出身的張黨成員排擠。

且觀其平日言行,雖謹慎低調。

然偶有涉及朝政得失、邊關軍務之論。

皆能切中要害,流露出對國事的憂心與忠誠。

在劉袆看來,這樣一位既有能力、又有可能未被張稷完全腐蝕。

且無覆雜背景牽絆的大臣。

或許是上天留給漢室、留給他劉袆最後的一線希望。

這一日朝會,依舊是張稷主導議題,眾臣附和。

劉袆高坐禦座,如同泥塑木雕,只在最後機械地說一聲“準奏”。

退朝鐘響,群臣魚貫而出。

劉袆端坐未動,待殿中漸空。

方對身邊一名絕對親信的內侍低語數句。

內侍領命,悄然而去。

片刻後,陳霸先正欲隨眾臣步出宮門。

忽被那名內侍攔住,低聲道:

“太傅留步,陛下有密事相召,請隨奴婢往後堂。”

陳霸先心中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只微微頷首。

轉身隨內侍折返,穿過幾重寂靜的廊廡,來到一處僻靜的暖閣。

閣內陳設簡雅,燃著淡淡的龍涎香。

劉袪已褪去朝會袞服,只著一襲素色常袍。

背對著門,立於一面懸掛著數幅畫像的墻壁前。

“臣陳霸先,叩見陛下。”

陳霸先趨前跪拜。

劉袆緩緩轉身,臉上猶帶朝會時的沈郁。

目光覆雜地看向陳霸先,卻並未立刻讓他平身。

而是沈默著,似乎在斟酌言辭。

暖閣內寂靜得能聽到銅漏滴水的輕響。

良久,劉袆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太傅可知,朕今日密召卿來,所為何事?”

陳霸先垂首:

“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劉袆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向前一步。

竟對著仍跪伏在地的陳霸先,深深一揖。

繼而雙膝一軟,竟也要跪拜下去!

陳霸先大驚失色,慌忙以手虛托,急道:

“陛下!折煞微臣!萬萬不可!”

“陛下乃萬乘之尊,有何事但請吩咐。”

“臣雖肝腦塗地,亦不敢受陛下如此大禮!”

劉袆被陳霸先托住,未能完全跪倒。

卻已淚如雨下,哽咽道:

“非是朕要折辱太傅,實是……實是朕這皇帝,做得憋屈啊!”

“太傅!你看看這朝堂,看看這江山!”

“政事不由朕主,賞罰盡出張門!”

“朕名為天子,實為傀儡,與囚徒何異?”

“祖宗基業,眼看就要斷送在朕這不肖子孫手中……朕”

“……朕愧對列祖列宗啊!”

言罷,泣不成聲,瘦削的肩膀不住抖動。

陳霸先聞言,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他雖知張稷專權,然萬沒料到皇帝竟會如此直白、如此悲憤地向自己這個並無實權的太傅傾訴、。

甚至行此大禮。

一時之間,驚愕、惶恐、同情、乃至一絲潛伏已久的憤慨,交織心頭。

竟不知如何應對,只能連連叩首:

“陛下……陛下慎言!臣……臣……”

劉袆拭去淚水,深吸一口氣,強行平覆心緒。

不再看陳霸先,而是轉身再次面向墻壁上的畫像。

他指著居中一幅,畫中人方面大耳。

兩耳垂肩,雙手過膝。

身著帝王冕服,目光沈毅——

正是季漢開國之君,昭武皇帝劉備。

“太傅,”劉袆的聲音恢覆了平靜,卻更顯沈重。

“朕問你,我中祖皇帝,起身何地?如何創業?”

陳霸先一怔,心中疑竇更甚。

不知皇帝何以突然問起眾所周知之事,只得恭敬答道:

“……陛下戲臣耳。”

“中祖皇帝起身之事,天下皆知,臣豈敢不知?”

“昭武皇帝起自涿郡,曾織席販履為業。”

“然胸懷大志,提三尺劍。”

“鞭督郵,討黃巾,救孔融,援陶謙。”

“縱橫四海,仁德布於天下。”

“後得文昭王、武安王等傾心輔佐。”

“三載滅袁紹於河北,五年定曹操於中原。”

“終克成帝業,肇基季漢,立萬世不拔之基業。”

“此皆史冊煌煌,婦孺能言。”

劉袆聽罷,長嘆一聲,那嘆息中充滿了無盡的蒼涼與自嘲:

“是啊……祖宗如此英雄,提三尺劍便能創下這三百載江山。”

“而朕……”

他頓了頓,手指微微顫抖地指向劉備畫像兩側的陪祀畫像。

左側一人,羽扇綸巾,氣度恢弘。

正是文昭王李翊。

右側一人,美髯鳳目,威風凜凜。

乃是武安王關羽。

“……而朕之子孫,如此懦弱。”

“眼見奸臣擅權,社稷傾危。”

“卻束手無策,只能在這深宮之中,對圖垂淚!”

“豈不可嘆?豈不可悲?”

他猛地轉身,目光灼灼地盯住陳霸先,因激動而臉頰泛紅:

“太傅!此二人,非文昭王、武安王耶?”

“中祖皇帝開基創業,實賴此二人傾力輔佐,方成大事!”

“朕雖不肖,亦知‘板蕩識忠臣’之理!”

他忽地壓低了聲音,目光迅速掃視暖閣門窗。

確認無人在近處偷聽,方才湊近陳霸先。

以幾不可聞卻又字字千鈞的聲音密語道:

“卿今日立於朕側,目睹朕之窘迫。”

“他日……卿亦當如此二人,立於朕之側。”

“助朕……廓清奸佞,重振朝綱!”

陳霸先渾身劇震,擡頭望向皇帝。

只見劉袆眼中滿是殷切、懇求,甚至有一絲孤註一擲的瘋狂。

他瞬間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這是要自己效法文昭王、武安王,做那“清君側”、誅權臣的輔弼重臣!

“陛下!”

陳霸先聲音幹澀,“臣……臣起於白身,蒙國恩拔擢至此,常思報效。”

“然……然無寸功於社稷,德薄才淺,安敢比擬先賢?”

“且張公……張稷勢大,黨羽遍布。”

“此事……此事關乎國本,稍有不慎,則……”

“正因卿起於白身,朕才最信得過你!”

劉袆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關、張、趙、李諸家,盤根錯節。”

“或與張稷有隙,然亦各有算盤,朕不敢輕托。”

“唯卿,寒門俊傑,憑真才實學而至公卿。”

“與彼等瓜葛最少,且朕觀卿平日。”

“心存忠義,非趨炎附勢之輩。”

“此事成,卿便是朕之文昭、武安,再造社稷之功臣。”

“若不成……朕與卿,共赴黃泉,無愧祖宗而已!”

言至此處,劉袆眼中再次淚光閃爍,卻更多了一份決絕。

說完,他不待陳霸先回應,轉身走至一旁漆櫃。

取出一套折疊整齊的衣袍與一條玉帶。

那衣袍是杏黃色,繡著暗龍紋,乃皇帝近身常服。

玉帶以白玉為銙,玲瓏剔透。

劉袆將袍、帶鄭重交到陳霸先手中。

凝視著他,一字一句道:

“卿當衣朕此袍,系朕此帶,常如在朕左右也。”

“見此衣帶,如見朕躬。”

“望卿……勿負朕意。”

陳霸先雙手接過,只覺得這袍、帶重若千鈞,掌心瞬間沁出冷汗。

他並非愚鈍之人,深知皇帝賜此貼身之物。

絕非尋常恩賞,必有深意。

他不再多言,重重叩首:

“臣……陳霸先,謝陛下厚恩!”

“必當……竭盡駑鈍,以報君父!”

劉袆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又混雜著緊張的光芒。

再次低聲叮囑:

“卿歸府後,可……細觀之。”

言罷,揮手示意他退下。

陳霸先懷抱袍帶,躬身退出暖閣。

直至走出宮門,被初春的冷風一吹,方才感到後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停留,亦不敢與人交談,匆匆登車回府。

是夜,陳府書房,燈火如豆。

陳霸先屏退左右,獨坐案前。

將皇帝所賜袍、帶小心取出。

置於燈下,反覆檢視。

袍是上好的蜀錦所制,針腳細密。

龍紋栩栩,除卻用料精良、象征意義非凡外,並無特異之處。

他又拿起玉帶,入手溫潤。

乃上等和田白玉所制,銙上碾刻著小龍穿花圖案。

精美絕倫,襯裏是紫色錦緞,縫綴得十分端正。

他對著燈光,一寸寸摩挲。

察看是否有夾層、暗記,甚至輕輕叩擊。

側耳傾聽,仍是一無所獲。

“天子賜我袍、帶,命我細觀,必非無意。”

陳霸先眉頭緊鎖,喃喃自語。

“今不見甚蹤跡,卻是何故?”

“莫非……陛下只是以此示恩,並無他意?”

“不,觀其今日神情言語,分明是托付大事……”

他將玉帶放回桌上,以手扶額,苦苦思索。

時辰漸晚,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良久,困意上湧。

陳霸先不禁伏於案上,打算小憩片刻。

就在他似睡非睡、神思恍惚之際,忽聽“劈啪”一聲輕響。

竟是燈花爆裂,一點火星濺落。

不偏不倚,正落在玉帶的紫色錦襯之上!

錦緞遇火即燃,迅速燒出一個焦黑的小洞!

陳霸先猛然驚醒,見狀大驚。

急忙以袖撲打,火星雖滅,襯裏已破一處。

他懊惱不已,正欲查看破損程度。

卻借著燈光,隱約看見那破損處,似乎露出內裏一絲素白的絹角。

絹角上,竟隱有暗紅之色!

血?!

陳霸先心頭狂跳,不及細想。

迅速取過案頭裁紙小刀,小心翼翼地將玉帶襯裏破損處周圍的縫線挑開。

隨著錦襯揭開,內裏果然藏有一卷折疊得極小的素白絹帛!

他顫抖著手,將絹帛取出,緩緩展開。

絹帛之上,以朱砂混合鮮血書寫的字跡,赫然映入眼簾!

字跡略顯潦草,卻力透絹背,正是皇帝劉袆親筆:

“朕聞人倫之大,父子為先。”

“尊卑之殊,君臣為重。”

“近日張賊弄權,欺壓君父。”

“結連黨伍,敗壞朝綱。”

“敕賞封罰,不由朕主。”

“朕夙夜憂思,恐天下將危。”

“卿乃國之大臣,朕之至重。”

“當念中祖創業之艱難,糾合忠義兩全之烈士。”

“殄滅奸黨,覆安社稷,祖宗幸甚!”

“破指灑血,書詔付卿。”

“再四慎之,勿負朕意。”

“永光十三年春三月詔。”

“血詔!果然是血詔!”

陳霸先覽畢,如遭電亟,渾身血液仿佛瞬間湧上頭頂。

又驟然退去,手腳一片冰涼。

眼前仿佛浮現出少年皇帝咬破指尖,忍痛書寫。

將全部希望與身家性命托付於這方寸絹帛之上的慘烈景象。

一股混雜著震驚、悲憤、沈重、以及被絕對信任所激起的滔天責任感。

如同巨浪般沖擊著他的心神。

他捧著這輕如鴻毛、又重逾泰山的血詔,涕淚縱橫,不能自已。

這一夜,陳霸先書房燈火未熄。

他時而對詔垂淚,時而踱步沈思,時而握拳低吼。

徹夜未眠。

次日清晨,紅日初升。

陳霸先眼中布滿血絲,卻毫無睡意。

他再次來到書房,將血詔置於案上,反覆觀看。

每一個字都似烙鐵般燙在他的心頭。

然而,熱血澎湃之後,冰冷的現實問題接踵而至:——

張稷權傾朝野,黨羽遍布。

掌控禁軍與詔獄,耳目眾多。

自己雖為太傅,然有名無實,手中無兵無卒。

如何能“糾合忠義”、“殄滅奸黨”?

這簡直是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他枯坐案前,苦思冥想。

將朝中可能心存忠義、又未被張稷完全籠絡的文武官員。

在腦海中一一篩過,卻覺人人可疑,步步驚心。

越想越覺棘手,越想越感絕望。

竟不覺伏在案上,沈沈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忽聞門外傳來熟悉的談笑聲與腳步聲。

府中門吏皆知來人與家主交厚,不敢阻攔。

只見一人徑直推門而入,身形健碩,步履沈穩。

正是時任散騎侍郎的蕭摩柯。

蕭摩柯出身將門,性情豪爽,武藝高強。

與陳霸先因性情相投、同樣對朝政腐敗不滿而結為知交,時常往來。

蕭摩柯見陳霸先伏案沈睡,不禁笑道:

“陳太傅好生自在!值此多事之秋,虧你如何睡得安穩!”

邊說邊走近,欲喚醒陳霸先。

然而,他目光無意間掃過案上。

瞥見陳霸先袖底壓著一角素絹,絹角微露,赫然有一個朱紅的“朕”字!

蕭摩柯心中一凜,笑容瞬間收斂。

他素知陳霸先為人謹慎,絕不會將尋常文書隨意放置,更遑論帶有“朕”字的物事。

疑心大起,他不動聲色。

趁陳霸先未醒,輕輕抽出那角素絹,展開一看。

正是那道觸目驚心的血詔!

蕭摩柯閱畢,面色驟變。

倒吸一口涼氣,迅速將血詔藏入自己袖中。

此時,陳霸先被方才的笑語驚醒,朦朧睜眼。

忽見蕭摩柯站在面前,先是一楞,隨即下意識地去摸袖底——空空如也!

再一看案上,血詔亦不見蹤影!

霎時間,陳霸先魂飛魄散,臉色慘白如紙。

手腳冰涼,猛地站起。

卻又踉蹌一步,幾乎摔倒,嘴唇哆嗦著。

指著蕭摩柯,卻一個字也說不出,眼中滿是驚恐與絕望。

蕭摩柯見他如此情狀,心中已然明了八九分。

他神色凝重,直視陳霸先,沈聲道:

“陳太傅,汝……欲殺張公乎?”

陳霸先如遭雷擊,後退一步。

背脊撞上書架,發出沈悶聲響。

他知道事已敗露,再難隱瞞。

且蕭摩柯已知血詔內容,若其告發。

自己與皇帝皆死無葬身之地。

萬念俱灰之下,他忽地雙膝一軟。

竟向蕭摩柯跪倒,以頭搶地,泣不成聲:

“蕭賢弟!若……若賢弟欲圖富貴,將此詔出首張賊。”

“則……則漢室休矣!霸先死不足惜。”

“然陛下……陛下托國事於臣。”

“臣卻……卻害了陛下啊!”

言罷,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蕭摩柯看著他涕淚橫流、悲憤欲絕的模樣,沈默片刻。

忽然上前一步,雙手將陳霸先扶起,低喝道:

“太傅何出此言!豈不折煞蕭某!”

他將陳霸先按回座椅,自己亦在一旁坐下,神色轉為肅穆。

“吾適才戲言耳!摩柯雖不才,祖宗世食漢祿。”

“身受國恩,豈是賣主求榮、毫無心肝之輩?”

“張稷專權誤國,穢亂朝綱,天下共憤!”

“摩柯久欲除之,只恨獨力難支,未得其便!”

“今見陛下血詔,太傅忠忱,正是天賜良機!”

陳霸先聞言,如聆仙音,猛地抓住蕭摩柯手臂,顫聲道:

“賢弟……賢弟此言當真?”

“不……不是戲言?”

蕭摩柯反握住他的手,用力點頭,目光堅定如鐵:

“千真萬確!吾願助兄一臂之力。”

“共誅國賊,以報漢君,以謝天下!”

陳霸先絕處逢生,大喜過望,激動得熱淚再次湧出:

“蒼天有眼!漢室有靈!”

“得賢弟相助,大事可圖矣!”

蕭摩柯道:

“此事非同小可,須得周密籌劃,更需志同道合、肝膽相照之士參與。”

“僅你我二人,力有未逮。”

他略一沈吟,“某知一人,勇冠三軍,忠義性成。”

“”且與吾至厚,必可同謀。”

“何人?”

“驍騎將軍周文育。”

陳霸先眼睛一亮:

“周將軍勇烈,某亦素知。”

“若能得他相助,如虎添翼!”

他亦思索道,“朝中大臣,某觀之長水校尉杜僧明、議郎侯安都二人。”

“雖官職不顯,然皆忠直敢言,私下常對張稷所為憤懣不已。”

“且與某有過交往,似可引為心腹,共圖大事。”

蕭摩柯擊掌道:

“好!杜、侯二公,某亦知其名,確是可托之人。”

“如此,連你我在內,已有五人。”

“當於密室之中,同立義狀,歃血為盟。”

“各舍三族性命,誓誅國賊,以報陛下!”

陳霸先精神大振,連日來的陰霾與絕望一掃而空。

取過一方白絹,研墨提筆。

率先寫下自己姓名,並畫押為記。

蕭摩柯亦毫不遲疑,接過筆,鄭重寫下名字畫押。

書畢,二人對視,眼中皆燃起熊熊火焰。

窗外,春寒依舊。

然這間書房之內,

一股決死除奸、匡扶漢室的熾熱暗流,已然悄然湧動,匯聚。

只待時機成熟,便要化作撕裂黑暗的雷霆一擊。

……

永光十三年的血詔密謀,如同暗夜中悄然點燃的火種。

在陳霸先、蕭摩柯、周文育、杜僧明、侯安都五人心中,熾烈而謹慎地燃燒。

他們秘密串聯,於陳霸先府邸最深處的密室中,數度聚首。

燭光搖曳,映照著幾張或剛毅、或沈靜、或激憤的面孔。

白絹之上,五人姓名與血指印赫然並列。

旁邊是“誓誅國賊,匡扶漢室,各舍三族,天地共鑒”的決絕誓言。

計劃在反覆推敲中漸趨周詳:——

利用張稷驕橫、時常出入宮禁且護衛難免松懈的特點。

於某次朝會或宮中宴飲之際,

由侯安都以內應之便控制部分宮門與禁衛。

蕭摩柯、周文育率心腹死士伏於殿外。

陳霸先則於禦前發難,一舉擒殺張稷。

同時迅速控制其府邸與黨羽要害。

杜僧明負責聯絡可能同情皇帝的零星朝臣與部分禁軍中層軍官,以為聲援。

然而,世間沒有不透風的墻。

盡管五人行事萬分機密,言談僅在密室,聯絡皆用絕對心腹。

然洛陽城乃張稷經營多年之地,其耳目遍布街衢巷陌、臺省府邸。

數月間,關於“有人密謀對付大將軍”的風聲,斷斷續續。

如同冬日裏若有若無的硫磺氣息,飄進了大將軍府。

張稷初聞,冷笑置之。

以為不過是些失意政敵或腐儒的妄議。

然風聲漸緊,甚至隱約指向了太傅陳霸先。

張稷生性多疑,寧可信其有。

當即召來心腹,命其暗中詳查陳霸先及其交往密切者。

如蕭摩柯、侯安都等人近日動向,府中出入人員。

甚至日常言行有無異常。

壓力如同無形的網,驟然收緊。

陳霸先很快察覺到了異樣。

府邸周圍多了些陌生的眼線,同僚中某些張稷黨羽的目光也變得意味深長。

甚至皇帝劉袆也通過極其隱秘的渠道,傳來“似有洩露,千萬謹慎”的警示。

密室之中,氣氛凝重。

蕭摩柯拳頭緊握,骨節發白:

“必是有人告密!計劃尚未施行。”

“便已洩露,如之奈何?”

周文育目露兇光:

“既已洩露,不若提前動手,拼個魚死網破!”

“趁張稷尚未完全警覺,我等集結府中部曲家兵,直撲大將軍府!”

陳霸先卻緩緩搖頭,面色沈靜如水:

“……不可。”

“張稷雖疑,然並無實據。”

“此時動手,名不正言不順。”

“且其府邸戒備森嚴,黨羽眾多。”

“我等倉促舉事,勝算渺茫,反坐實‘謀逆’之罪,累及陛下。”

“為今之計……”

他深吸一口氣,“唯有韜光養晦,示敵以弱。”

“張稷生性驕橫,若查無實據。”

“見我輩俯首帖耳,必漸松懈。”

“待其警惕盡去,再尋良機,一擊必中!”

眾人雖心有不甘,然知陳霸先所言乃是老成謀國之道。

於是,陳霸先等人開始了長達一年多的“表演”。

陳霸先閉門謝客,稱病不朝。

即便上朝也寡言少語,對張稷愈發恭敬。

甚至主動上書稱讚大將軍“勤勉國事,功在社稷”。

蕭摩柯、周文育則故意流連酒肆,裝作沈溺享樂,不問政事。

侯安都更是在張稷面前表現得唯唯諾諾,小心逢迎。

杜僧明則徹底沈寂,仿佛已心灰意冷。

張稷派出的探子,回報皆是“陳太傅沈屙難起”、“蕭、周二將耽於酒色”。

“侯安都恭順如前”、“杜僧明閉門著書”。

起初張稷仍半信半疑,然時日一久,見陳霸先等人確無異動。

加之朝中阿諛之聲日盛,自身權位愈發穩固。

那點疑心便漸漸淡去,終至放松警惕。

在他看來,幾個寒門出身的官員,能掀起什麽風浪?

即便真有異心,如今也被自己嚇破了膽。

光陰荏苒,轉眼已是永光十五年冬。

臘月將至,天氣嚴寒。

張稷權勢熏天,愈發恣意。

這一日,他興致勃發,欲率親信出城游獵。

行前,忽想起臘日將至,慣例需向皇帝進獻酒食賀壽。

雖心中視劉袆如無物,然表面文章仍需做足。

遂命人備下肥牛美酒,親自送入宮中。

昭陽殿內,炭火溫暖。

劉袆端坐,看著張稷指揮內侍將牛酒陳列殿前,神情平淡。

張稷略一躬身,算是行禮,朗聲道:

“臘日將至,臣特奉牛酒,為陛下上壽。”

“願陛下福壽安康,江山永固。”

語氣中並無多少真正的敬意。

劉袆目光掃過那些貢品,又看向張稷那張志得意滿的臉。

心中壓抑許久的怒火與屈辱驟然升騰。

他想起血詔,想起這一年來如履薄冰的隱忍,想起陳霸先等人冒著滅族風險的努力……

一股血氣直沖頂門。他猛地一揮手,聲音冰冷:

“朕近日身體違和,太醫囑忌酒肉。”

“大將軍美意,朕心領了。”

“這些牛酒,還是請帶回吧。”

拒……拒絕了?

殿中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內侍、甚至隨張稷前來的屬官,都驚呆了。

自張稷專權以來,皇帝何曾有過如此直白的抗拒?

這不僅是拒絕賀禮,更是公然駁了張稷的面子!

張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被冒犯的暴怒如同野火般竄起。

他死死盯著劉袆,劉袆亦毫不退讓地回視。

少年天子的眼中,竟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混合著恨意與決絕的光芒。

良久,張稷從牙縫裏擠出一聲冷哼。

拂袖轉身,對屬下厲聲道:

“收起東西,我們走!”

竟不再向皇帝行禮,徑直率眾而出。

那肥牛美酒,原封不動地又被擡出了宮門。

出了皇宮,張稷怒氣未消,胸中塊壘難平。

他並未回府,而是命人驅車,帶著那牛酒。

徑直來到了左將軍侯安都的府邸。

侯安都聞報,心中驚疑,急忙出迎。

廳堂之中,張稷命人擺開酒肉,強拉侯安都同飲。

酒過數巡,張稷已有七八分醉意,拍案罵道:

“黃口小兒,安敢如此辱我!”

“想當年先帝暴卒,洛陽大亂。”

“是吾力排眾議,迎立他為帝!”

“彼時左右勸進者甚眾,皆言‘主少國疑,大將軍當自立’。”

“是吾念其乃劉氏嫡脈,為天下計,方立之!”

“今日不過區區牛酒,竟敢不受!”

“分明是將吾視作尋常臣子,可有可無!”

“這口氣,吾如何咽得下!早晚……早晚教他知曉厲害!”

侯安都聽著,心中驚濤駭浪,面上卻只能強作鎮定。

唯唯諾諾,附和勸解:

“大將軍息怒,陛下年輕,或是一時糊塗……”

“大將軍功高蓋世,誰人不知?”

“不必與少年人一般見識……”

張稷醉眼斜睨,見侯安都態度恭順,怒氣稍平。

又灌了幾杯,方才罵罵咧咧地離去。

侯安都送走張稷,回到廳中,冷汗已然濕透重衣。

他深知張稷此言絕非單純酒後牢騷,其“早晚教他知曉厲害”之語。

恐已動廢立甚至更進一步的殺心!

事態緊急,不容片刻拖延。

他連夜設法,通過極其隱秘的渠道。

將張稷酒後之言,一字不漏地密報於宮中劉袆。

劉袆得報,又驚又怒,更感大禍臨頭。

張稷既有此心,動手只怕就在旦夕之間!

他急如熱鍋螞蟻,卻又不敢輕動,只得再次密召陳霸先。

陳霸先聽罷,神色凝重,沈吟道:

“陛下,張稷狂悖,已露逆鱗。”

“然其黨羽眾多,尤其是中營精兵。”

“掌控在其親信手中,武庫軍械亦由其調配。”

“若其驟然發難,恐難以抵擋。”

蕭摩柯、周文育亦被緊急召入,聞言皆面露憂色。

恰在此時,又有密報傳來:

張稷已遣中書郎關宗,調撥中營精兵一萬五千人,出屯酸棗。

同時,竟將武庫內存儲的大量精良軍器。

幾乎搬運一空,盡數交付關宗!

“調兵在外,搬空武庫!”

蕭摩柯失聲道,“此乃明示要將洛陽置於其絕對控制之下,隔絕外援。”

“一旦事有不諧,便可擁兵自重。”

“甚至……揮師入京!”

周文育怒道:

“其反跡已昭然若揭!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劉袆面無人色,看向陳霸先:

“太傅……如之奈何?”

陳霸先目光灼灼,仿佛有兩簇火焰在靜默燃燒。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陛下勿憂。”

“張稷此舉,雖顯其勢大,卻也暴露其心虛。”

“調兵出屯,是防外變。”

“搬空武庫,是懼內亂。”

“其已自感危機四伏矣!”

他頓了頓,斬釘截鐵道。

“臣有一計,可趁其尚未完全部署停當。”

“於宮中設伏,誘其入彀,一舉擒殺!”

“為國除此大害!”

“計將安出?”劉袆急問。

“來日便是臘日正節。”

陳霸先沈聲道,“陛下可依慣例,下詔大會群臣,於宮中賜宴。”

“張稷驕橫,必不疑有他,定會赴會。”

“屆時,陛下只需如此這般……”

他壓低聲音,將計劃詳細道出。

劉袆聽罷,眼中重燃希望,連連點頭:

“便依太傅之計!一切調度,皆由太傅主持!”

陳霸先領命,即刻密令蕭摩柯、周文育掌握宮外聯絡與部分可信禁軍,以為外應。

侯安都則負責宮內接應,控制關鍵門戶與皇帝近衛。

是夜,臘日節前。

洛陽城中狂風驟起,呼嘯如萬馬奔騰。

卷起漫天沙塵,直吹得屋瓦震動,百年老樹亦被連根拔起。

風聲淒厲,恍若鬼神夜哭,更添幾分肅殺不祥之氣。

許多人家門窗緊閉,心驚膽戰,暗忖恐有巨變。

狂風肆虐一夜,至天明時分,方才漸漸止息。

天空依舊陰沈,滿地狼藉。

大將軍府中,張稷剛剛起身,忽覺腳下一陣虛浮。

竟似被人從旁猛推一把,踉蹌幾步,險些摔倒。

左右慌忙扶住。

張稷站穩,心中莫名煩躁,隱隱覺得不安。

此時,宮中使者已至府門外,宣皇帝口諭:

臘日佳節,賜宴群臣,請大將軍即刻入宮赴會。

家人聞訊,見張稷面色不豫。

又想起昨夜狂風與今早無故驚倒,皆覺兇兆,紛紛勸阻:

“家主,一夜狂風不息,今早又無故驚倒,恐非吉兆。”

“宮宴雖常例,然值此多事之秋。”

“不如稱病不往,以觀其變?”

張稷聞言,心中那絲不安稍縱即逝,隨即被一貫的驕橫與自信取代。

他冷笑一聲:

“婦人孺子之見!吾與弟張嶸共典禁軍。”

“宮中內外,誰人不是吾之心腹?誰敢近吾身?”

“縱有變故,爾等只在府中靜候。”

“若見宮中或有異動,便於府中高處放火為號,吾弟自會引兵來援!”

言罷,不再理會家人憂懼目光。

整了整衣冠,登車直往宮城而去。

十餘名親信甲士,前後簇擁。

宮中嘉德殿,已然布置停當。

燈火通明,絲竹隱約。

文武百官陸續到來,見張稷至。

紛紛上前見禮,神態恭敬。

劉袆高坐禦榻,見張稷入殿,竟一反常態。

主動下座相迎,笑容可掬:

“大將軍來了,快請上座!”

親自引張稷至禦榻旁特設的尊位。

張稷見皇帝如此殷勤,心中那點疑慮盡去,坦然高坐。

宴席開始,酒饌紛陳,舞樂漸起。

劉袆頻頻舉杯向張稷勸酒,言辭謙抑。

張稷志得意滿,來者不拒。

酒至半酣,面泛紅光。

酒行數巡,殿中氣氛看似融洽。

忽聽殿外一陣輕微騷動,有宦官倉皇奔入。

至禦前低聲急奏幾句。

劉袆面色微變,尚未開口,殿中已有眼尖的官員指向殿門外驚呼:

“看!宮外……似有火光!”

只見東南方向,隱約有紅光升騰。

雖不甚烈,然在陰沈天色下頗為顯眼。正是張稷府邸所在方位!

張稷聞言,醉意頓消三分。

霍然起身,厲聲道:

“何處火起?”

心中已想到家人“放火為號”之約,莫非府中有變?

他下意識便要離席出殿查看。

“大將軍且慢!”

劉袆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安撫。

“……將軍穩坐。”

“些許小火,或是民宅失慎。”

“宮中侍衛眾多,外兵亦隨時可調,何足懼哉?”

“今日佳節,正當盡歡,勿為此擾了興致。”

張稷腳步一滯,見皇帝神色鎮定,不似作偽。

又見殿中侍衛皆是自己熟悉面孔,心下稍安,疑心或真是巧合。

正自猶豫是否要派人出宮查看,異變陡生!

“有詔擒反賊張稷!”

一聲霹靂般的怒吼,震得殿中梁塵簌簌而下!

只見左將軍侯安都,不知何時已拔劍在手。

面色鐵青,目眥欲裂。

率領三十餘名頂盔貫甲、手持利刃的武士。

如猛虎出柙,自殿側帷幕後猛然搶出,直撲禦座之旁!

張稷大驚失色,酒意全無,轉身欲逃。

然而侯安都動作更快,一個箭步上前。

手中劍光一閃,已架在張稷頸側!

兩名魁梧武士同時撲上,扭住張稷雙臂,狠狠將其按倒在地!

“你……侯安都!你敢……”

張稷掙紮怒吼,難以置信地瞪著這個平日對自己恭順有加的“心腹”。

侯安都冷笑:

“奉陛下密詔,誅殺國賊張稷!”

“爾弄權誤國,欺淩君父,罪不容誅!”

劉袆此時已站起身,面色因激動而潮紅。

指著張稷,厲聲叱道:

“張稷!爾祖上益德公,追隨中祖。”

“義薄雲天,英雄蓋世!”

“奈何生出你這等不忠不孝、禍國殃民之逆賊!”

“待汝這老賊死後,且看爾有何面目,於九泉之下再見張益德公!”

張稷聞言,如遭雷擊,面如死灰。

知道大勢已去。

掙紮片刻,忽地放棄抵抗。

以頭叩地,哀聲求饒:

“陛下!臣知罪!”

“臣願徙交州,歸田裏。”

“永不再回中原,但求饒臣一命!”

“遲了!”

劉袆拂袖,聲音冰冷如鐵。

“推下殿去,即刻斬訖!以正國法!”

侯安都應諾,親手揪住張稷發髻,像拖死狗一般將其拖出殿外。

殿中張稷帶來的親信甲士與黨羽官員,見主將瞬間被擒。

皇帝與禁軍顯然早有準備,皆駭得魂飛魄散。

呆立原地,無一人敢動。

陳霸先此時方越眾而出,立於殿階之上,朗聲宣詔:

“陛下有旨:罪在張稷一人,脅從不問!”

“各部禁軍,各歸本職,不得妄動!”

“違令者,以同謀論處!”

聲音傳遍殿宇,惶惶不安的眾人聞言。

如蒙大赦,紛紛跪伏謝恩,心中大石落地。

一場可能席卷整個洛陽的腥風血雨,

因陳霸先的果斷處置與明確詔令,被消弭於無形。

張稷被侯安都拖至殿東闕下,劊子手早已待命。

寒光閃過,一顆頭顱滾落塵埃,雙目圓睜,猶帶著不甘與驚恐。

這位專權近十年、勢焰熏天的大將軍。

竟在臘日宮宴之上,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伏誅。

隨後,劉袆在陳霸先、蕭摩柯、周文育等人護衛下,登上午門五鳳樓。

蕭、周二人已將張稷之弟張嶸及其他在京張氏核心黨羽悉數擒獲,押至樓下。

劉袆俯瞰著樓下黑壓壓的圍觀人群與跪伏待死的張氏族人。

心中積郁多年的怨憤與重掌權柄的激蕩交織,厲聲道:

“張稷謀逆,罪在不赦!”

“其族黨助紂為虐,一並處斬!夷其三族!”

命令一下,

劊子手刀光霍霍,慘叫哀嚎之聲不絕於耳。

張氏宗黨,無論男女老幼。

凡在洛陽者,被斬殺者數百人,血流成渠。

自文昭王李翊時代便位列“九鼎”、與國同休三百餘載的張家。

繼諸葛氏之後,成為第二個被徹底從季漢政治版圖上抹去的頂級門閥。

其興也勃,其亡也忽,

令人唏噓,更令人警醒。

然而,劉袆的怒火仍未平息。

他想起張稷生前跋扈,想起張氏黨羽的種種惡行。

恨意難消,竟又下旨,命軍士掘開張稷父親。

即已故張氏家主的墳墓,戮其屍首,曝於荒野!

同時,下詔為那些曾被張稷迫害致死的忠臣義士重修墳墓,大加旌表。

其受牽連流放遠方的家屬,一律赦免還鄉。

陳霸先、蕭摩柯、侯安都、周文育、杜僧明等功臣。

皆獲重賞,加官晉爵,掌控要害部門。

尤其是陳霸先,被拜為大司馬、錄尚書事。

總攬朝政,成為劉袆最為倚重的股肱之臣。

隨著張稷覆滅,其黨羽被清洗。

劉袆終於結束了自其曾祖父劉義隆晚年以降、連續三朝皇帝被權臣架空的屈辱歷史。

真正將皇權收歸己手。

消息傳開,洛陽城沸騰了!

壓抑多年的怨氣得以宣洩,百姓奔走相告,額手稱慶。

張氏專權時的酷烈、貪婪早已天怒人怨,其覆滅被視為天理昭彰。

更令許多心向漢室的士民激動的是,

年輕的皇帝劉袆,竟能於絕境中奮起。

設計誅殺權奸,重現乾綱獨斷!

這不啻於一針強心劑。

讓對季漢王朝日漸失望的人們,重新燃起了希望。

“陛下英明!漢室覆興有望矣!”

“誅殺張稷,大快人心!”

“此真中興之兆也!”

“昔有成祖北伐,廓清寰宇。”

“今有陛下除奸,重振朝綱!”

“季漢第三位中興之主,非陛下莫屬!”

讚譽與期待,如同潮水般湧向未央宮。

朝野上下,沈浸在一片“漢室將興”的樂觀與喜悅氛圍之中。

似乎那個橫掃北齊高洋、震懾西陲李唐、南滅笑梁再造大漢輝煌的時代,已然觸手可及。

然而,就在洛陽為誅殺張稷、皇帝親政而歡欣鼓舞、憧憬未來之時。

遙遠的西北,

晉陽城唐國王府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時值臘月,晉陽的嚴寒更勝洛陽。

唐王世子李淵的院落內,卻是一片緊張與期待的燥熱。

李淵時年二十餘歲,身形英挺,面容俊朗。

眉宇間既有將門虎子的英氣,亦浸染了幾分關隴貴族的深沈。

此刻,他懷中抱著兩歲的長子李建成,在產房外焦急地踱步。

李建成尚在懵懂。

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父親緊繃的面容。

房內,妻子的呻吟與產婆的鼓勵聲斷續傳來,每一聲都牽動著李淵的心弦。

他已非初次為人父,然每次等待新生命的降臨。

那份混合著期待、擔憂與神聖感的悸動,依然強烈。

時間在焦灼中流逝。

忽然,一聲響亮而清脆的嬰兒啼哭。

如同破曉的號角,穿透門窗,清晰地傳入李淵耳中!

李淵猛地停住腳步,心臟狂跳。

幾乎是同時,產房門被推開。

滿臉汗水的產婆探出身來,笑容滿面:

“恭喜少公子!賀喜少公子!”

“是一位小公子!母子平安,一切都好!”

巨大的喜悅如暖流瞬間席卷全身。

李淵長舒一口氣,激動地低頭對懷中的李建成道:

“建成!聽到了嗎?”

“你有弟弟了!你有弟弟了!”

李建成似乎也感受到父親的歡喜,咿呀著揮舞小手。

李淵強抑激動,吩咐厚賞產婆與下人,又命人速去稟報父親李昞。

隨後,他小心翼翼地將李建成交給乳母。

自己則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

推門進入了仍彌漫著淡淡血腥氣與暖意的產房。

妻子虛弱地躺在榻上,臉上帶著疲憊而滿足的微笑。

李淵快步上前,緊握她的手,低語慰藉。

片刻後,他從乳母手中接過那個包裹在錦繡繈褓中的新生兒。

小家夥剛剛沐浴過,皮膚紅潤,閉著眼睛,睡得正香。

眉宇輪廓,依稀已有英武之氣。

恰在此時,府外陸續傳來道賀之聲。

誅殺張稷的消息尚未傳至晉陽。

今日前來道賀的,多是晉陽本地的權貴、李唐的將領、以及與李氏交厚的關隴豪族。

他們聞聽李淵又得一子,紛紛前來祝賀。

李淵心情極佳,懷抱幼子,走出內室,來到前廳。

廳中已然賓客滿堂,見到李淵出來,紛紛起身道賀。

“恭喜世子!又添麟兒!”

“李公子相貌不凡,將來必是棟梁之材!”

“正是!方才我等在府外等候時,親眼所見。”

“世子居所上空,竟有祥雲繚繞。”

“隱約似有雙龍盤桓之象,久久方才散去!”

“此乃大吉之兆啊!”

“雙龍盤桓?”

李淵聞言,心中一動。

龍乃帝王之象,此言在漢室尚存的情況下頗為敏感。

然此刻在自家地盤,眾人又都是心腹或盟友。

言語間便少了顧忌,多了幾分恭維與暗示。

李淵低頭看著懷中幼子,只見小家夥不知何時已睜開眼睛,烏黑的眸子清澈明亮。

竟不似尋常嬰孩懵懂,仿佛真的在聆聽眾人的話語。

他心中愛極,又聽眾人吉言。

更是歡喜,朗聲笑道:

“承蒙諸位吉言!諸位快來看我兒!”

眾人圍攏過來,嘖嘖稱讚。

就在此時,一名身著青色道袍、須發皆白、氣度出塵的老道。

不知何時悄然步入廳中。

他並未隨眾喧嘩,只靜靜立於人群外圍。

目光落在李淵懷中的嬰兒身上,眼中閃過異彩。

李淵註意到這位氣質不凡的道人,心知必非尋常之輩。

遂抱著孩子上前,恭敬問道:

“道長仙駕光臨,蓬蓽生輝。”

“不知有何見教?”

那道人稽首還禮,目光依舊不離嬰兒,緩聲道:

“……福生無量天尊。”

“貧道雲游至此,見貴府有祥瑞之氣沖霄,特來一觀。”

他仔細端詳嬰兒面容,又輕輕以指虛撫其額頭。

沈吟片刻,慨然嘆道:

“世子,您本是貴人,且有貴子。”

“此子……有龍鳳之姿,天日之表。”

“年將二十,必能濟世安民。”

“濟世安民!”

四字如黃鐘大呂,震得廳中一靜。

李淵更是心頭巨震,一股難以言喻的激蕩與豪情湧起。

他凝視懷中幼子,又看向道人那深邃而認真的目光,知非虛言誆騙。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向道人一禮:

“承蒙道長吉言!李某銘感五內!”

道人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飄然而去。

留下滿廳若有所思的賓客與心潮澎湃的李淵。

李淵環視眾人,朗聲道:

“道長既言此子能‘濟世安民’,我便為他取名——”

“‘世民’!李世民!”

“願他日後,真能如道長所言。”

“拯濟天下,安撫黎民,成就一番不朽功業!”

“李世民!好名字!”

“世民公子,定非池中之物!”

廳中再次響起熱烈的祝賀之聲。

而在遙遠洛陽,未央宮的臘日慶典與誅奸成功的狂歡仍在繼續。

劉袆志得意滿,陳霸先躊躇滿志,士民翹首以盼“中興”。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在意。

就在這同一天,在西北晉陽一個權貴家庭的院落裏。

一個被預言將“濟世安民”的嬰兒,

帶著“雙龍盤桓”的傳說與“龍鳳之姿”的期許,降臨人世。

歷史的洪流,在洛陽的歡呼與晉陽的喜慶中。

悄無聲息地,拐過了一個決定性的彎道。

人人以為即將覆興的漢室夕陽,

其最後的光輝,或許正映照著一顆真正新星的冉冉升起。

命運的齒輪,在永光十五年的這個冬日,發出了無人聽聞——

卻將震動千古的,低沈而堅定的咬合之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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