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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二:天運合回,李唐代劉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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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二:天運合回,李唐代劉漢

永光七年的北國,朔風如刀。

原野盡覆於皚皚白雪之下,天地間一派肅殺沈寂。

然而,在這極寒的帷幕之後。

一股熾熱而強悍的力量,正於河北鄴城的宮闕深處。

熊熊燃燒,蓄勢待發。

齊國,這個由高歡奠基、崛起於亂世的北地強邦。

在其第二任國主高洋手中,迎來了它最為銳意進取、也最為光芒四射的歲月。

高歡於數年前病逝,將一副北禦柔然、西拒李唐、南窺江淮的沈重擔子。

交到了時年二十餘歲的長子高洋肩上。

登基之初的高洋,面容沈靜,目光深邃。

與其父的豪邁外露不同,更多了幾分內斂與城府。

他深知,父王雖打下了赫赫基業。

然國家草創,制度未備。

外患環伺,內政待修。

欲在這群雄並起的亂世真正立足,乃至問鼎天下。

非有雷霆手段與長遠籌謀不可。

於是,一場規模浩大、觸及根本的變革,在北齊悄然展開。

高洋重用漢人名士楊愔等人,以其為股肱。

厘定律令,革除前朝苛法,務求寬嚴相濟。

勸課農桑,興辦學校,於戰亂頻仍中勉力維系文教。

大刀闊斧並省州縣,裁汰冗官冗員。

試圖挽回國庫空虛、行政低效的頹勢。

更以鐵腕整肅吏治,嚴禁貪汙,一時朝野風氣為之一肅。

與此同時,一道蜿蜒四千裏的北齊長城,

在無數民夫士卒的血汗中拔地而起。

沿邊設置二十五所軍鎮,如同堅實的臂膀,將北疆牢牢護於身後。

這一切舉措,皆顯示出這位年輕君主並非只知征伐的武夫。

而是兼具文治武功、志在長治久安的雄主。

永光七年正月,正是北國冰封千裏、萬物蟄伏的時節。

尋常軍隊多縮於營壘,休養生息。

然而,鄴城昭陽殿內,炭火正旺。

高洋身著常服,立於巨大的輿圖前。

目光卻灼灼地投向塞外庫莫奚部活動的區域。

侍立一旁的楊愔微微蹙眉,進言道:

“齊王,時值嚴冬,塞外苦寒。”

“道路冰封,行軍轉運皆極為不易。”

“庫莫奚雖為邊患,然其勢未成大害。”

“不若待來年春暖,再議征討?”

高洋轉身,眼中閃爍著與其年齡不甚相符的冷靜與決斷:

“楊卿所言,乃常理。”

“然兵者詭道,貴在出奇。”

“彼以我必不出,我偏此時出!”

“寒冬用兵,雖艱於跋涉,然亦可使敵不備。”

“庫莫奚掠我邊民,劫我商旅。”

“此癬疥之疾,若不早除,漸成心腹之患。”

“孤意已決,當趁此天時,親率銳卒。”

“直搗黃龍,以絕後患!”

齊王“親征”二字一出,殿中微有騷動。

然高洋意志已定,無人敢再強諫。

正月末,一支精銳的北齊軍隊頂風冒雪。

悄然北上,直撲庫莫奚。

高洋用兵,深得“疾如風,侵掠如火”之要旨。

齊軍趁敵不備,迅猛突擊。

於代郡附近與倉促迎戰的庫莫奚主力遭遇。

戰鬥並無太多懸念,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且士氣高昂的齊軍。

在齊王親臨戰陣的鼓舞下,大破敵軍,斬獲無算。

僅俘獲的牛羊馬駝等牲畜,便逾十萬頭。

捷報傳回,北齊上下振奮。

對這位年輕君主的軍事才能,有了全新的認識。

然而,高洋的征伐腳步並未因此停歇。

他似乎要將北境所有潛在的威脅,一一拔除、

為將來可能的南下或西進,創造一個穩固的後方。

同年十月,秋高馬肥。

高洋再度披甲,劍指東北方的契丹。

此次出征,他不再滿足於坐鎮中軍。

而是“親逾山嶺,為士卒先”。

軍行艱苦,他竟“露頭袒膊,晝夜不息,行千餘裏”、

飲食簡陋,“唯食肉飲水”、

然其“壯氣彌厲”,毫無倦色。

君主如此身先士卒,與將士同甘共苦。

齊軍上下無不感奮,士氣高昂如熾。

與契丹之戰,慘烈而輝煌。

齊軍一路高歌猛進,直打到渤海之濱,方鳴金收兵。

是役,俘獲契丹士卒十餘萬眾,得牲畜又十萬餘頭。

東北邊患,為之一空。

軍中凱歌高奏,將領們皆以為當就此休整,犒賞三軍。

不料,高洋立於海風獵獵的營門之前。

望著北方蒼茫的天空,眼中銳光不減反增。

“大王,將士連日苦戰,人困馬乏,是否……”

一員老將試探著詢問。

高洋擺手打斷,聲音鏗鏘:

“士氣正盛,豈可輕洩?”

“突厥狼子,向來窺我北疆,今契丹新破,其必松懈。”

“當乘此銳氣,以迅雷之勢。”

“北擊突厥,永絕後患!”

眾將愕然,然見齊王神色堅毅,知不可違。

於是,剛剛經歷大戰、未及喘息的北齊鐵騎,再次拔營。

如同不知疲倦的鋼鐵洪流,調轉方向,以驚人的速度向北突進!

突厥人萬萬沒料到齊軍剛經大戰,竟能如此神速地再度來襲。

且是齊王親征,倉促應戰,一觸即潰。

高洋揮軍猛追,一直追殺至朔州以北廣漠之地,突厥可汗遣使送上降表。

承諾不再犯邊,高洋方勒住馬韁。

永光八年正月,年節方過。

高洋馬不卸鞍,兵不歸營,再度親征。

討伐屢為邊患的山胡部落。

此戰更是摧枯拉朽,“一戰即潰,斬首萬餘”。

遠近山胡部落聞風喪膽,紛紛遣使歸降,納貢稱臣。

三月,剛剛歸附不久的茹茹庵羅辰部覆叛,高洋率軍疾進平叛,大破其部。

四月,茹茹餘部自肆州以西進犯。

高洋自渤海率軍反擊,將其擊退至恒州。

兩軍於黃瓜堆展開決戰,北齊軍大勝。

掩殺二十餘裏,“屍橫遍野”,俘獲三萬眾。

連庵羅辰的妻兒也未能幸免,盡數被擒。

永光九年三月,高洋再度出兵。

於祁連池大破屢敗屢戰、糾纏不休的茹茹殘部。

乘勝追至懷朔、沃野,又俘兩萬,獲牲畜十萬。

自永光七年始,短短三年間。

高洋禦駕親征,北擊庫莫奚,東北逐契丹,西北破茹。

西平山胡,用兵如神,戰無不克。

其兵鋒所向,群胡懾服。

“投杯而西人震恐,負甲而北胡驚慌”。

塞外廣袤土地,盡納入北齊版圖或勢力範圍,邊境為之晏然。

草原上的突厥可汗,在見識了這位南朝皇帝不可思議的武功與意志後.

敬畏地稱之為“英雄天子”。

須知,此時的天子仍然是漢室皇帝。

而胡人不理解中原制度,只是單純畏懼高洋的武功,而送其如此美譽。

此譽不脛而走,傳遍南北。

南方的梁國,

此刻正陷入蕭衍晚年崇佛怠政、內部傾軋的泥潭。

西邊的李唐,則因家主李虎新喪。

少主李昞雖勇,然資歷尚淺。

內部關隴貴族與山西舊部暗流湧動,正忙於穩固權位,無暇東顧。

此消彼長之下,

挾大勝之威、內部經過一系列改革整頓後漸趨穩定的北齊,國勢如日中天。

高洋並未滿足於僅僅成為北方的守護者。

他的目光,早已越過黃河,投向了更南方的富庶之地。

在基本肅清北境後,他開始將戰略重心南移。

“南取淮南”,與梁國蕭衍激烈爭奪江淮之間的領土。

勢力一度延伸至長江北岸,對建康構成了直接威脅。

齊、梁在江淮地區的拉鋸戰日趨白熱化,烽火連年。

與此同時,北齊的內政建設亦在同步推進。

高洋延續並改良了源自漢室、亦為季漢采用的均田制。

使之更適應北齊國情。

他取消了“受倍田”的覆雜規定,簡化手續。

但實際授予一夫一婦的田畝數仍相當於過去的倍田,保證了底層農戶的基本生計。

對於貴族官僚占有奴婢並以此大量受田、侵奪平民土地這一積弊。

高洋做出了關鍵性限制:——

按官品高低,規定其擁有奴婢並因此受田的數量。

從最高三百人到最低六十人不等。

此舉雖不能根絕土地兼並,卻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其惡性蔓延。

賦稅制度也隨之調整,力求在保證國家收入與減輕民負之間尋求平衡。

在農業穩步恢覆的同時,北齊的鹽鐵專營之利得到強化。

官府控制的冶鐵作坊規模宏大,所產兵器甲胄精良冠於當時。

位於其境內的定州、邢州等地,瓷器制造業蓬勃發展。

出產的“北白瓷”胎質堅致,釉色瑩潤。

與南方青瓷交相輝映,行銷四方。

商貿往來,尤其是通過絲綢之路與西域及漠北的貿易。

因邊境安定而愈加繁榮。

此時的北齊,府庫日益充盈,倉廩漸次豐實。

甲兵犀利,舟車便利。

儼然成為與西陲李唐、江南蕭梁鼎足而立的三大勢力中,最顯富庶強盛的一極。

鄴城的宮闕,經過不斷擴建修飾,越發宏偉壯麗。

處處彰顯著這個新生帝國的自信與野心。

市井坊間,百姓在相對安定的環境中休養生息。

雖賦役仍重,然較之戰亂頻仍的邊地或朝政昏聵的梁國,已堪稱樂土。

於是,一種微妙的氣氛開始在社會中彌漫。

茶館酒肆,士人聚談,時有感慨:

“自永初、元嘉之後,漢室氣運日衰。”

“先有高齊、李唐裂土。”

“近有白袍驚洛,神器動搖。”

“觀當今天下,李唐內擾,蕭梁佛老。”

“唯我大齊,主明臣賢。”

“武功赫赫,文治漸興,百姓稍安……”

“這真龍之氣,莫非真已北移?”

更有善於觀察天象、推演讖緯的方士之流,私下竊語:

“渤海有王氣郁蒸,紫微星光耀於北野。”

“高氏代漢,恐是天數。”

此類流言,雖不敢公然宣揚,卻如暗流潛湧。

在人心思變的亂世,悄然傳播。

甚至隱隱傳入宮中,傳入那位“英雄天子”的耳中。

昭陽殿後苑,高洋獨坐於臨水的亭閣之內。

時值初夏,池中荷錢初展。

微風拂過,帶來絲絲涼意。

他褪去了朝會的袞服,只著一襲玄色常袍。

手中把玩著一只晶瑩剔透的定窯白瓷酒杯,目光卻投向池水深處,幽深難測。

楊愔悄步而入,躬身呈上幾份奏報。

既有南方軍情,亦有境內民情匯總。

高洋略略翻閱,不置可否,忽而問道:

“楊卿,近日坊間傳聞,卿可有所聞?”

楊愔心知大王所指,略一沈吟,謹慎答道:

“大王明察,市井無知之徒,偶有妄言。”

“多是感念大王赫赫武功,保境安民之德,故有溢美揣測之詞。”

“臣已令有司留意,勿使流言惑眾。”

高洋嘴角微揚,似笑非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把玩著空杯,淡淡道:

“流言固不足信,然民心向背,不可不察。”

“李虎既死,唐國少主雖勇,然羽翼未豐。”

“內部必有一番動蕩梳理。”

“蕭衍老矣,沈溺浮屠。”

“江南文弱,雖陳慶之驚鴻一瞥。”

“終是曇花,難挽頹勢。”

他站起身,走到欄桿邊,負手遠眺。

“漢室歷經三百五十載,氣數將盡。”

“洛陽那位小皇帝與張稷,不過是守戶之犬,茍延殘喘。”

“這天下……”

他停頓片刻,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終究要靠實力說話。”

楊愔垂首不語,心中卻是波瀾起伏。

他深知眼前這位君主的雄心壯志,絕不止於做一個稱霸北方的“英雄天子”。

北擊胡虜,南取淮南。

整頓內政,繁榮經濟。

每一步都在夯實根基,積累資本。

那“真龍之氣”的流言,或許荒誕。

卻未必不是某種人心所向的折射,亦可能……

是這位深不可測的皇帝,有意無意間縱容甚至引導的結果。

“河北、山東,糧秣可足支三年之用?”

高洋忽然問道,話題轉回實務。

“回大王,去歲各州郡豐收。”

“太倉、常平倉皆滿,加之新獲胡虜牲畜無數。”

“休養經年,可供大軍支用數載而無虞。”

楊愔忙答。

“軍械甲仗,鍛造如何?”

“渤海、南皮諸冶。”

“日夜不息,新制明光鎧、環首刀、強弓勁弩,已足裝備十萬精銳。”

“水師樓船,亦在北海、廣陵加緊營造。”

高洋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南方。

仿佛能越過千山萬水,看到長江的波濤與洛陽的宮闕。

“傳令下去,淮南諸軍,加強戒備,不可給蕭衍可乘之機。”

“西邊……多派細作,密切關註李唐動向。”

“尤其是晉陽、長安之間,有何異動,即刻來報。”

“臣遵旨。”

楊愔退下後,高洋依舊獨立亭中。

夕陽餘暉為他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也映照著池中漸漸升起的暮霭。

他手中那只白瓷杯,在光線下流轉著溫潤而冷冽的光澤。

猶如他此刻的心境——外表沈靜,內裏卻燃燒著足以熔鑄鐵石的野望之火。

北齊的鼎盛國力,赫赫軍威,富庶經濟。

以及那悄然流傳的“真龍”讖言,皆如同匯聚的柴薪。

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一道王者的決斷。

便能燃起改天換地的燎原烈焰!

天下三分的格局已然明朗。

而在這鼎足之中,看似最年輕、卻最具進取銳氣的北齊與它的“英雄天子”。

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態,昂首邁向歷史舞臺的最中央。

睥睨著南方與西陲的對手,也覬覦著那枚懸於洛陽上空、已然光芒黯淡的傳國玉璽。

……

然而世事難料。

永光十年以降。

鄴城的天空,似乎總是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由酒氣、脂粉與血腥混合而成的怪異陰霾。

曾經那個勵精圖治、銳意進取、被突厥可汗尊為“英雄天子”的高洋。

仿佛隨著北境烽火的平息、四方來朝的煊赫。

以及權力達到無人制衡的頂峰。

靈魂深處某些蟄伏的、陰暗的種子。

在絕對的自由與無上的尊榮滋養下,不可遏制地瘋長起來。

最終將他吞噬,

也將他一手締造的鼎盛北齊,拖入了一條詭異而危險的歧途。

最初的跡象,或許源於某種極度的自負與空虛。

當外部再無強敵值得全力應對,內政亦在能臣幹吏打理下按部就班。

高洋發現自己似乎“無事可做”了。

那股曾經驅動他親逾山嶺、露頭袒膊、晝夜不息征戰四方的磅礴精力與鋼鐵意志。

失去了明確的征服目標,

開始在內裏無序地沖撞、發酵,尋找著更畸形、更刺激的宣洩口。

他下令在鄴城西郊興建一座前所未有的“通天臺”。

臺高數十丈,聳入雲霄。

意圖“上接天聽,俯瞰人間”。

臺成之日,他不顧左右勸阻。

竟獨自一人,沿著陡峭狹窄的階梯,搖搖晃晃地攀上最高處的觀星閣。

彼時狂風呼嘯,吹得他衣袂狂舞。

臺下仰觀的臣民與侍衛無不魂飛魄散,生怕一陣風來。

這位帝國之主便會化作天際一抹墜落的殘影。

而高洋立於絕頂,俯視著縮成棋盤格般的鄴城與螻蟻般的眾生。

非但無懼,反而放聲狂笑,笑聲在風中破碎。

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接近癲狂的疏離與掌控感。

這還只是開始。

往昔那個與士卒同甘共苦、壯氣彌厲的君主不見了。

代之以一個行為荒誕不經、喜怒無常的怪物。

他時常在寒冬臘月,屏退隨從。

赤身露體,僅披一襲薄紗,在宮城禦道乃至鄴城主街之上狂奔疾走。

任憑凜冽寒風如刀割膚,卻面露異樣的亢奮與潮紅。

更多的時候,他熱衷於男扮女裝。

讓宮中巧匠制作最精美的婦人釵裙,塗上厚重的脂粉。

描摹妖嬈的妝容,然後招搖過市。

或於宮宴之上搔首弄姿,引得群臣瞠目結舌。

卻又不得不強顏歡笑,違心稱讚“齊王天縱奇姿”。

後宮更是成了他縱欲無度的獵場。

他下詔廣征天下美女,不同出身,無論良賤。

但凡有幾分姿色,便強行納入宮中。

宮中殿閣,夜夜笙歌。

他與親信近臣、甚至市井無賴混雜一處,通宵達旦地飲酒作樂。

與成群女子肆意宣淫,場面穢亂不堪,羞於言表。

昔日莊嚴肅穆的北齊宮闕,如今彌漫著酒肉腐朽與淫靡放蕩的氣息。

在所有被掠入宮的女子中,有一位薛氏嬪妃。

容色最為殊麗,堪稱傾國傾城。

高洋對其寵愛至極,幾乎到了形影不離、如膠似漆的地步。

賜予珍寶無數,言聽計從。

薛嬪的一顰一笑,都能牽動高洋的情緒。

然而,極致的寵愛往往伴隨著極端的占有與猜忌。

不知是高洋酒後幻聽,還是確有小人進讒。

他竟聽聞薛嬪未入宮時,曾與宗室重臣、高歡的堂弟高岳有過些許暧昧往來。

這一日,昭陽殿側殿,酒氣熏天。

高洋已喝得酩酊大醉,雙目赤紅。

忽然又想起了那樁“傳聞”。

妒火與暴戾如同毒蛇,瞬間噬咬著他的理智。

他搖搖晃晃地起身,走向正在一旁為他斟酒的薛嬪。

薛嬪見他神色不對,心中害怕,勉強笑道:

“大王,酒多了,歇息吧……”

話音未落,高洋猛地抽出隨身攜帶的鋒利匕首。

在薛嬪驚恐絕望的註視下,毫無征兆地刺入了她的心口!

溫熱的鮮血濺了他一臉一身。

薛嬪軟軟倒地,香消玉殞。

高洋卻恍若未覺,俯身將尚帶餘溫的屍體抱起。

如同摟抱一件心愛的玩偶,搖搖晃晃地揣在懷裏。

用寬大的袍袖遮掩著,又徑直走向另一處正在舉行宴飲的偏殿。

殿中皆是高洋的親信寵臣,見其滿身酒氣、袍襟染血地闖入。

懷中似乎鼓囊囊抱著什麽,皆感愕然,卻又不敢多問。

高洋一屁股坐下,命人繼續上酒。

與眾人推杯換盞,談笑如常。

只是眼神渙散,時而發出古怪的笑聲。

酒過數巡,高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

醉眼朦朧地環顧四周,嘿嘿一笑,伸手入懷。

竟將薛嬪已然僵硬的屍體掏了出來,“砰”地一聲扔在面前的食案之上!

“大……大王!”

眾臣駭然失色,有人驚得打翻了酒杯,有人直接癱軟在地。

殿中瞬間死寂,唯有濃重的血腥氣彌漫開來。

高洋對眾人的反應渾不在意。

臉上還帶著一種迷醉而殘忍的笑意。

在座之人,個個面無人色。

渾身戰栗如秋風中的落葉,胃裏翻江倒海,幾欲嘔吐。

卻死死捂住嘴巴,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生怕下一個被制成“樂器”的便是自己。

那一夜,昭陽殿的燈火徹夜未熄。

伴隨著斷續的、鬼哭般的“歌聲”與濃得化不開的恐怖。

成為許多幸存者餘生揮之不去的夢魘。

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鎖,尤其無法瞞過高洋的生母,如今的婁太後。

婁太後出身將門,性格剛烈。

早年曾輔佐高歡創業,德高望重。

她眼見兒子從一代英主墮落成如此荒唐暴虐的模樣,痛心疾首,屢次勸諫。

高洋卻只是嬉皮笑臉,敷衍了事。

一日,高洋又在宮中與佞幸狂飲,醜態百出。

婁太後聞訊,怒氣沖沖趕來。

不顧內侍阻攔,徑直闖入殿中。

但見殿內杯盤狼藉,酒氣熏天。

高洋正與幾個濃妝艷抹的男子調笑,身上還穿著不倫不類的女裝。

婁太後氣得渾身發抖,舉起手中沈重的棗木拐杖。

朝著高洋沒頭沒腦地打去,一邊打一邊哭罵:

“逆子!孽障!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麽樣子!”

“什麽樣的父親,就生什麽樣的兒子!”

“高歡若在天有靈,看你如此敗家辱國,豈能瞑目!”

高洋正醉得迷糊,突遭杖擊。

劇痛之下,兇性大發。

他猛地推開身邊人,搖搖晃晃站起。

指著婁太後,口齒不清地反罵道:

“老……老虔婆!你敢打我?”

“信不信……信不信我把你嫁給塞外的胡人老頭當夫人!”

“讓他們好好‘伺候’你!”

此言惡毒至極,辱及生母。

婁太後聞言,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

一口氣沒上來,竟當場氣厥過去,向後便倒。

左右宮人驚呼,慌忙上前攙扶。

高洋見母親倒地,非但沒有清醒,反而在酒精與暴怒的支配下。

上前想要“扶起”母親,卻手腳不聽使喚。

用力過猛,竟將剛剛蘇醒、虛弱不堪的婁太後重重摔在地上!

太後年事已高,這一摔非同小可。

頓時筋骨受損,痛呼出聲。

也許是母親的痛呼終於刺穿了重重酒意,高洋楞在原地。

看著宮人慌亂地將哀哀呻吟的太後擡走,他混沌的眼中。

似乎閃過一絲極短暫的茫然與……悔意?

待他完全酒醒,得知母親因自己之言、自己之手而重傷臥床,如遭當頭棒喝。

他踉蹌著奔至太後寢宮外,卻無顏進入。

在宮門外長跪不起,痛哭流涕。

甚至抽出馬鞭,狠狠地抽打自己。

直至背上鮮血淋漓,發誓從此戒酒,再不放肆。

然而,嗜酒如命、且已深陷種種癲狂行徑不能自拔的高洋。

又如何真能戒掉那蝕骨的杯中物?

誓言不過維持了寥寥數日,在又一次心緒煩悶、空虛襲來的夜晚。

他便再次端起了金杯。

戒酒失敗,似乎也徹底擊垮了他內心最後一點試圖自我約束的堤壩。

其行為愈發乖張難測,暴虐之氣,亦與日俱增。

永光十年的某日,在一次看似尋常的君臣閑談中。

高洋忽然向侍坐的漢人名臣、漢室宗親劉韶發問:

“愛卿,孤嘗讀史。”

“見漢光武帝劉秀,於王莽篡亂之後。”

“能重興漢室,再造社稷,此是何故?”

“其能中興之關鍵,在於何處?”

劉韶乃學問淵博之士,聞言不假思索,引經據典答道:

“回大王,光武中興,固有天命所歸、人心思漢之故。”

“然亦因其時王莽雖篡,於劉氏宗親,未能盡除。”

“遺胤猶存,故有可資憑借,終成燎原之勢。”

“此乃前車之鑒也。”

這本是史家尋常之論,剖析光武成功因素之一。

然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此刻的高洋,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能從諫如流、理性分析的君主。

長期的放縱與猜忌,使他心思極度敏感多疑。

尤其他雖已稱王建國,威震北疆。

然內心深處,對於那個名義上仍存在、曾統禦天下三百年的劉漢皇室。

始終存有一份難以言喻的忌憚與如鯁在喉的不適。

陳慶之白袍入洛的舊事,更如一根刺。

時時提醒他漢室餘威未盡,人心或有眷戀。

劉韶“未能盡除”四字,如同一點火星。

驟然點燃了高洋心中積郁的陰暗與暴戾。

他“深以為然”,眼中閃過一道淩厲的兇光,喃喃道:

“原來如此……劉秀能起,皆因劉氏未絕。”

“不錯,不錯……今孤雖奄有北方。”

“然境內劉姓宗室,仍盤根錯節,為數不少。”

“彼等皆漢室苗裔,若他日有人挾之以號令,豈非心腹大患?”

“不可不防,不可不除!”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毒藤般瘋狂蔓延。

不久,一道冰冷的詔令從昭陽殿發出:——

以“查察奸宄,肅清餘孽”為名。

命各地官府嚴密搜捕境內所有前朝劉姓宗室成員。

無論遠近親疏,無論仕宦平民。

一經拿獲,即刻押解至鄴城,“聽候發落”。

詔令一出,朝野嘩然!

這已不是尋常的政治清洗,而是公然要對一個綿延數百年的皇族進行滅種式的屠戮!

以楊愔為首的一批尚有良知的大臣,聯袂求見,涕泣苦諫。

楊愔跪伏於地,叩首至流血:

“大王!萬萬不可啊!”

“劉氏享國三百載,雖今衰微。”

“然天下士民,心向漢室者仍眾。”

“今大王武功赫赫,文治漸興。”

“正宜示以寬仁,收攬人心,使四方歸附。”

“若行此絕滅宗室之舉,非但不能除患,反會激怒天下忠漢之士。”

“授人口實,謂大王殘暴不仁,恐失天下之望啊!”

“於齊國大業,有百害而無一益,伏乞大王收回成命!”

其餘大臣亦紛紛附和:

“楊公所言極是!大王,高齊之立,在德不在殺!”

“昔文昭王李翊,雖權傾朝野,亦未行此絕戶之計。”

“望大王三思!”

然而,此時的高洋,早已沈浸在自己“洞察先機”、“防患未然”的“英明”決策中。

對於任何反對意見,都視為迂腐怯懦。

甚至是“心懷漢室”的背叛。

他高踞禦座,面覆寒霜。

對跪滿一地的臣子嗤之以鼻,聲音冷酷而傲慢:

“漢室威嚴?早已掃地殆盡!”

“白袍賊子可入其都,孤如何殺不得其族裔?”

“天下歸有實力者說話!朕北破群胡,南懾蕭梁。”

“甲兵之利,府庫之豐,誰人能敵?”

“些許劉姓遺孽,留之何用?”

“徒耗糧米,且為將來之亂源!”

“朕意已決,爾等勿覆多言!”

“再有阻撓者,以同罪論處!”

帝王一怒,伏屍百萬。

高洋的意志,如同最嚴酷的律法,不容絲毫違逆。

勸諫的大臣們面如死灰,知道再言無益。

甚至可能招致殺身之禍,只能頹然退下。

於是,一場針對劉姓宗室、慘絕人寰的大屠殺。

在北齊境內血腥展開。

各地軍兵衙役如狼似虎,按著譜牒,挨家搜捕。

一時間,境內劉姓之人,

無論王公貴族,還是平民布衣。

皆如驚弓之鳥,四散奔逃,哭聲震野。

有試圖藏匿於深山古寺者,有變易姓名欲圖混跡民間者。

更有冒險南逃投梁或西奔入唐者。

然而,

在朝廷嚴令與緹騎四出之下,大多數人終究未能逃脫羅網。

一批批被繩索捆綁、衣衫襤褸的劉姓男女老幼,被驅趕著押送至鄴城郊外的刑場。

那裏,早已挖好了巨大的屍坑。

屠殺不分晝夜地進行著,鋼刀起落,人頭滾滾。

鮮血浸透了黃土,匯成汩汩細流。

慘叫哀嚎之聲,晝夜不絕。

渤海上空,連烏鴉都仿佛染上了血色,盤旋不去。

高洋甚至親臨刑場“監刑”。

當看到有士兵將從母親懷中奪出的、尚在繈褓中的劉姓嬰兒。

用鋒利的長矛尖挑起,然後奮力拋向空中。

聽著那瞬間即逝的淒厲啼哭,看著那小小的身軀劃出弧線重重摔落在屍堆之中。

高洋非但沒有絲毫惻隱,反而撫掌大笑,連呼:

“痛快!斬草須除根!”

周圍的將領士卒,縱是久經沙場。

見此人間地獄般的場景,亦不禁面色慘白,心膽俱寒。

這場持續數月的大清洗,據事後不完全統計。

被害的劉姓宗室及其親屬,達七百二十一人之多。

其中不乏白發蒼蒼的老者與懵懂無知的嬰孩。

屠戮之後,所有屍骸被草草丟棄於流經鄴城的漳河之中。

一時間,漳河為之染赤。

腥臭之氣,彌漫數十裏。

更為恐怖的後遺癥在之後顯現。

漳河兩岸的漁民,在接下來的數月甚至數年裏。

常常在捕到的魚腹中,發現未曾消化完的人體殘骸——

手指、腳趾,甚至是帶著指甲的腳掌碎片。

此事傳開,兩岸居民無不毛骨悚然。

惡心欲嘔,視漳河為鬼域。

再無人敢食用河中魚蝦,連靠近河邊都覺陰風陣陣,不寒而栗。

“漳河魚腹現人甲”的恐怖傳聞,隨著商旅、流民,迅速傳遍北方。

甚至南達江淮,西至隴蜀。

無論是北齊境內的百姓,還是南梁、西唐的君臣。

聞之無不悚然。

高洋“英雄天子”的光環徹底破碎,代之而起的是“虐殺狂君”、“人間修羅”的惡名。

北齊那看似鼎盛的國力與軍威,在這滔天的血腥與暴行映襯下。

也仿佛蒙上了一層不祥的陰影。

人心離散,士林寒心。

潛在的危機如同地火,在這表面強盛的帝國之下,悄然孕育、滋長。

而那位制造了這一切的君主,在漳河畔的血腥與惡名中。

是否曾有過一絲清醒的悔意?

或許,連他自己,

也已迷失在那由權力、酒色與暴戾構築的、深不見底的黑暗迷宮之中。

再也找不到歸路。

……

永光十年的寒冬,似乎格外漫長而酷烈。

不僅席卷了北齊鄴城,將漳河的鮮血與魚腹中的指甲凝固成駭人聽聞的傳說。

也讓西陲晉陽的李唐君臣,於凜冽朔風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混雜著血腥與機遇的氣息。

唐王府承運堂內,地龍燒得正旺,驅散了塞外的寒意。

李昞端坐主位,年過三旬的他,經過數年磨礪。

已徹底褪去了早年間的鋒銳外露,代之以一種沈穩內斂的威儀。

頜下短髯修剪齊整,目光沈靜深邃,開闔之間自有決斷。

父親李虎病逝後的權力交接與內部整合。

雖曾暗流洶湧,然憑借宇文泰等老臣的輔佐。

以及他自身在軍事上的顯赫功績,如早年大破高歡前鋒的武功。

李昞已基本掌控了唐國軍政大權,

關隴貴族與山西舊部之間的裂痕亦被巧妙地彌合壓制。

此刻,堂內氣氛凝重而熱烈。

案幾上攤開著巨大的輿圖,北齊、突厥、李唐三方的疆域犬牙交錯。

李昞環視座下文武,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高洋暴虐,天怒人怨。”

“漳河之畔,劉氏血染。”

“鄴城內外,鬼哭神嚎。”

“此獠倒行逆施,自絕於天,亦自絕於民。”

“我李唐,受文昭王遺澤。”

“據山河形勝,養士馬精銳。”

“豈可坐視此等獨夫荼毒北地,坐失良機?”

“諸卿,今高齊外強中幹,民心離散。”

“正是我唐國東出,廓清寰宇,光覆祖地之時!”

“然齊地廣兵強,不可輕侮。”

“孤意,欲聯結突厥,南北夾擊,不知諸卿以為如何?”

話音落下,堂內議論聲起。

大多數將領面露興奮之色,摩拳擦掌。

然亦有持重老成者,眉宇間隱現憂色。

一員資深老將出列,拱手道:

“大王明鑒,高洋雖暴。”

“然北齊據河北、山東膏腴之地。”

“帶甲數十萬,府庫充盈,確為勁敵。”

“更兼有大將斛律光,善撫士卒。”

“用兵嚴整,深得軍心,有‘落雕都督’之譽。”

“鎮守北疆,威名素著。”

“我唐國若欲東進,自漠北迂回並州。”

“山險路遙,補給艱難。”

“若正面強攻,則必遇斛律光。”

“依老臣之見,非調集十萬以上精銳。”

“周密籌劃,難以言勝。”

“與突厥聯合,固可借力。”

“然胡人貪婪無信,恐驅狼容易送狼難,需慎之又慎。”

這番話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將領的顧慮。

北齊的國力與斛律光的威名,確實如同橫亙在東進道路上的一道雄關。

就在此時,一個洪亮而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壓過了低低的議論:

“末將以為,不然!”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說話者是一位年約五旬、身材魁梧、面色赤紅如棗的將領。

正是時任大司空的楊忠。

楊忠出身武川鎮軍戶,勇猛善戰,經驗豐富。

更難得的是膽略過人,常有非常之見。

他踏步出列,向李昞一禮,朗聲道:

“唐王!兵者,兇器也。”

“然勝敗之機,首在人和,次在天時。”

“豈獨論兵多將廣?昔項籍百萬之眾,垓下一戰而亡。”

“光武昆陽數千,能摧王莽四十萬大軍!”

“何以故?在人心向背,在天命所歸!”

他目光灼灼,掃視眾人:

“今高洋所為,人神共憤!”

“屠戮劉氏,滅絕人倫。”

“虐及母後,悖逆天常。”

“縱酒宣淫,朝綱盡廢!”

“齊國之民,懾於其暴,敢怒而不敢言。”

“齊國之士,寒於其酷,離心而難用命。”

“此乃天欲亡齊,假手於暴君也!”

“其國內必已暗流洶湧,危機四伏,何來‘人和’?”

“此為我可乘之天時一也!”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不屑:

“至於斛律光,黃口小兒,承其父蔭。”

“略有虛名,何足道哉?”

“彼所恃者,不過齊軍舊日餘威與河北富庶耳。”

“然將驕卒惰,上下猜忌,豈能擋我唐國百戰之師。”

“挾雷霆之怒、順天應人之威?”

“以忠之見,根本無需十萬之眾!”

“但得精騎一萬,擇猛將統之。”

“乘其不備,直搗腹心。”

“聯絡突厥為外援,攪動其邊陲。”

“則高齊外強中幹之象必露,破之易如反掌!”

這番分析,鞭辟入裏。

既點明了北齊因高洋暴政而內部不穩的致命弱點,又以歷史為鑒。

強調了“人和”與“天時”的重要性。

更以豪言提振了因斛律光威名而略有遲疑的軍心。

尤其那句“黃口小兒,何足道哉”,雖顯輕敵。

卻充滿了沙場老將的自信與魄力。

李昞聽罷,眼中精光大盛,撫掌讚道:

“楊公之言,深得吾心!”

“正所謂‘天與不取,反受其咎’!”

“高洋自掘墳墓,此乃天賜我李唐之機,豈容錯過?”

他當即拍板,“便依楊公之策!以精兵銳卒。”

“出奇制勝,聯突厥以分其勢!”

永光十一年九月,秋高馬肥,正是用兵之時。

李昞正式任命楊忠為東征元帥。

統帥大將軍楊纂、李穆、王傑、爾朱敏、開府元壽、田弘、慕容延等十餘名將領,

統率步騎混合的精銳一萬,自北路出塞。

約定與突厥聯軍,共擊北齊。

同時,為確保攻勢。

命令大將達奚武率領另一路步騎三萬,從平陽方向沿南路進軍。

約定兩路大軍最終會師於重鎮壺關之下。

楊忠受命,雷厲風行。

他深知兵貴神速,更知此次出征。

關鍵在於打出氣勢,攪亂北齊部署,而非初期便求攻城略地。

十二月,大軍冒著嚴寒出武川,楊忠特意繞道經過自家祖宅舊址。

斷壁殘垣,荒草萋萋,在寒風中訴說著家族與時代的變遷。

楊忠命人設下香案祭品,率眾將鄭重祭祀祖先,禱祝出征順利。

祭畢,大宴將士,酒酣耳熱之際。

楊忠拔劍指東,慨然道:

“丈夫立功名,取富貴,正在今日!”

“隨我破齊,共享太平!”

全軍士氣高昂。

隨後,楊忠率軍如旋風般突入北齊境內。

齊軍因高洋暴政,邊防松懈。

更未料到唐軍會在嚴冬發動如此迅猛的攻勢。

楊忠用兵詭詐,聲東擊西,連克二十餘城。

兵鋒直指晉北屏障陘嶺。

齊軍匆忙調兵防守陘嶺隘口,楊忠卻親率精銳。

出奇兵從險僻小道攀援而上,奮勇突擊,大敗守軍。

打開了通向晉陽平原的門戶。

他留下大將楊纂屯兵靈丘,阻擊可能來自河北方向的齊軍援兵。

與此同時,突厥木桿可汗、地頭可汗、步離可汗果然如約,亦或說是見有利可圖。

率領號稱十萬的騎兵南下,與楊忠軍會合。

胡騎漫山遍野,蹄聲如雷,聲勢浩大。

永光十二年正月初一,正是歲首元旦。

天降罕見大雪,連綿數十日。

積雪沒膝,寒風如刀。

楊忠與突厥聯軍進逼北齊邊境要地南皮。

惡劣的天氣本利於守而不利於攻,然齊軍守將或許是畏懼高洋的嚴酷。

或許是欲趁唐軍立足未穩,竟下令精銳盡出。

頂著風雪,擂鼓吶喊,主動向聯軍發起沖鋒!

風雪迷眼,殺聲震野。

齊軍抱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心,攻勢兇猛。

從未見過如此陣仗、更不適應嚴寒中步戰的突厥騎兵。

被齊軍決死的氣勢所懾,竟紛紛勒馬後退。

逡巡不敢向前。

甚至整體向西山方向移動,意圖脫離戰場。

聯軍陣腳頓時動搖,諸將見突厥畏戰,皆面露驚慌。

危急關頭,楊忠須發戟張,怒吼道:

“成敗在天,豈在眾寡!”

“大丈夫死則死耳,何懼之有!”

他竟不顧兵力懸殊,親率身邊僅有的七百名最為悍勇的親兵與步卒。

棄馬步戰,反沖入齊軍陣中!

白刃相交,血肉橫飛。

風雪與血霧混作一團。

這七百死士,抱著必死之心。

竟在齊軍潮水中硬生生撕開一道缺口,死戰不退,傷亡近半。

齊軍見唐軍如此頑強,又見突厥騎兵雖退未遠。

心生忌憚,攻勢漸緩。

然而,預定的南路達奚武大軍。

卻因大雪封山、道路難行,未能按期抵達戰場。

楊忠獨力難支,見突厥怯戰,己方傷亡頗重。

而齊軍援兵可能續至,只得下令撤軍。

齊軍亦忌憚突厥騎兵可能再度壓上,加之自身損失亦不小,未敢全力追擊。

此番交鋒,雖未達成攻克晉陽的戰略目標。

甚至被迫撤退,然楊忠以寡擊眾、在突厥畏戰的情況下力戰不屈的表現。

極大震懾了齊軍,也向天下展示了唐軍的強悍戰力。

更令北齊後方震動的是,突厥騎兵在撤退途中。

兇性大發,竟縱兵大肆搶掠。

自晉陽外圍直至平城,沿途七百餘裏。

村落城池為之一空,人畜財物被擄掠殆盡,殺戮無數。

這筆血債,自然被記在了“引狼入室”的唐國和“殘暴不仁”的高齊頭上。

使得北齊邊境百姓對朝廷的怨恨更深。

對唐、胡的恐懼與敵意也達到頂點。

首次聯合出擊受挫,並未使李昞灰心。

他深知北齊內亂方熾,此乃長期消耗之戰。

當年八月,楊忠再次會同突厥出兵,兵至北河後。

因齊軍有所防備,加之突厥意在劫掠而非死戰。

遂見好就收,擄掠一番後撤回。

至十二月,李昞決定發動更大規模的東征。

此次以大將宇文護為主帥,出兵晉陽方向。

同時命令楊忠自沃野河套地區出兵,接應配合的突厥騎兵。

然而,此番進軍,卻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難——軍糧嚴重短缺。

塞外苦寒,補給線漫長。

加之之前戰事與突厥劫掠對地方的破壞,征集糧草極為不易。

軍中存糧日少,人心浮動,將領憂心忡忡。

楊忠面對困局,並未慌張。

他召集幕僚,沈吟道:

“糧秣不繼,乃兵家大忌。”

“然事在人為,豈可坐困?”

他目光一閃,想起河套地區活躍的稽胡部落。

這些部落半游牧半農耕,且向來在各方勢力間搖擺不定。

此前曾被高洋征討,亦未完全臣服李唐。

“有了!”

楊忠撫掌一笑,定下一計。

數日後,楊忠派人以“商議邊市、共禦齊寇”為名。

將附近幾支較大的稽胡部落首領全部“請”至軍中大帳,好酒好肉款待。

眾首領見唐軍元帥如此客氣,雖心存疑慮,卻也放松了幾分警惕。

酒至半酣,帳外忽然傳來震天鼓噪與整齊沈重的步伐聲!

帳簾猛地被掀開,一員頂盔貫甲、面色冷峻的唐將——河州刺史王傑。

率領大批刀斧手闖入,殺氣騰騰!

稽胡眾首領大驚失色,紛紛起身,手按刀柄。

楊忠也“愕然”起身,對王傑喝道:

“王刺史!此乃本帥宴客之所。”

“爾率甲士闖入,意欲何為?”

王傑按劍,面無表情,聲如洪鐘:

“稟元帥!末將奉大冢宰與唐王急令!洛陽已下。”

“然聞銀、夏之間,稽胡不穩。”

“屢有騷動,劫掠邊民,恐為齊寇內應!”

“天子震怒,命末將率軍前來,剿撫並用。”

“凡不從王化者,立斬不赦!”

言罷,目光森冷地掃過帳中稽胡首領。

眾首領聞言,魂飛魄散,洛陽被下的消息,雖可能是假。

但已令他們震駭,更兼“剿撫並用”、“立斬不赦”的威脅就在眼前。

正當他們惶懼無措之際,又一名作突厥使者打扮的騎士匆匆闖入。

向楊忠行禮,用生硬的漢語高聲道:

“楊元帥!木桿可汗大軍已入並州,留十萬騎於長城之下待命!”

“可汗有言,稽胡若順,便是朋友。”

“若有異心,便請元帥傳訊。”

“我突厥鐵騎旦夕可至,共滅之!”

這一番雙簧,真真假假,軟硬兼施。

將稽胡眾首領嚇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他們深知唐軍戰力,更畏懼兇名在外的突厥鐵騎。

此刻哪裏還敢有半分猶豫?

紛紛離席跪倒,向楊忠叩首不止。

指天誓日表示絕對忠於唐國,絕無二心。

並願意獻上部落積蓄的糧草牛羊,以供大軍所需。

楊忠見狀,心中暗笑。

面上卻做出寬宏大量之態,溫言撫慰,講明“順者昌,逆者亡”的道理。

然後好言送他們各自回部落。

不久,各稽胡部落果然爭先恐後送來大批糧食、草料、牛羊。

堆積如山,塞滿道路。

唐軍糧荒,頃刻而解。

消息傳回晉陽大營,李昞聞報大喜。

對楊忠的機變讚嘆不已,特下詔賞賜錢三十萬、布五百匹、谷子二千斛,以彰其功。

解決了後勤之憂,李昞不再遲疑,於次年春。

親率唐軍主力,大舉東進。

鋒鏑直指河北核心、李氏祖地——冀州。

此時的北齊,經過高洋持續數年的暴政蹂躪與唐軍、突厥的連番侵擾打擊。

早已國力大損,軍心渙散。

曾經威震北疆的斛律光,雖竭力支撐,然獨木難支。

朝中奸佞當道,後方民心盡失。

李昞用兵,穩紮穩打,又不失迅猛。

他吸取了之前楊忠孤軍深入的教訓,步步為營。

同時利用騎兵優勢,不斷襲擾齊軍糧道與後方。

冀州戰場,齊軍雖眾。

卻指揮不靈,士氣低迷。

幾場關鍵戰役,唐軍皆以少勝多,大破齊軍。

是年秋,唐軍旗幟終於插上了冀州州治信都的城頭。

這片被李氏視為精神故土、被文昭王李翊經營多年、後又被高歡父子占據的豐饒之地。

歷經波折,終於重歸李唐之手!

收覆冀州的捷報傳至晉陽,李唐上下歡騰。

李昞更是心潮澎湃,難以自已。

他即刻下令,在晉陽擇吉地,重修祭祀文昭王李翊的廟宇。

規制比舊時更為宏偉。

竣工之日,李昞親率宗室子弟、文武百官。

備齊太牢祭品,鼓樂齊鳴,前往祭拜。

新廟莊嚴肅穆,

文昭王金身塑像栩栩如生,目光似乎穿越時空,。

視著前來祭拜的後世子嗣。

李昞身著祭服,手持玉圭。

於神主牌位前焚香叩拜,朗聲祝告:

“不肖子孫李昞,謹率宗族,告慰先祖文昭王在天之靈:——”

“自王佐昭武,肇造大漢。”

“我李氏世受國恩,與國同休。”

“然時運遷移,奸雄疊起。”

“祖地蒙塵,神器晦暗。”

“昞承先父遺志,繕甲厲兵,不敢一日或忘。”

“今賴祖宗庇佑,將士用命。”

“終克冀州,覆我先王舊業之地!”

“此乃第一步耳!”

他站起身,轉向身後肅立的宗室子弟與重臣。

目光炯炯,聲震殿宇:

“諸君!冀州雖覆,然漢室未興,天下未定!”

“高齊暴虐,蕭梁佛老,皆非天命所歸!”

“我李氏,受命於危難。”

“當繼文昭王之志,承昭武皇帝之業。”

“廓清寰宇,再整山河!”

“昞在此對天立誓,對祖明志:”

“必竭盡肱股,掃平群醜,拿回屬於我李家的一切!”

“終有一日,使我大唐旌旗。”

“遍插四海,光耀祖宗!”

“願隨唐王,匡扶社稷,光覆漢業!”

眾人熱血沸騰,齊聲應和。

聲浪在廟堂間回蕩,久久不息。

恰在此時,有近臣來報。

稱自北齊境內,陸續有眾多幸免於難的劉姓皇室成員。

輾轉逃至唐國境內,尋求庇護。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有菜色。

談及高洋屠戮宗室之慘狀,無不泣下沾襟,切齒痛恨。

李昞聞報,沈默片刻,對眾人道:

“文昭王昔年曾言,‘劉李一體,共保漢祚’。”

“……此非虛言。”

“我李氏能有今日,豈忘漢室恩義?”

“今劉氏遭此亙古未有之浩劫,族人飄零。”

“若我李唐亦冷眼旁觀,與高洋何異?”

“豈不寒了天下忠義之士之心?”

他當即下令:

“凡來投之劉姓宗室,皆以皇室宗親之禮待之!”

“撥付錢糧衣食,妥善安置,不可使其有凍餒之憂!”

“另,著有司查訪流落他處之劉氏遺孤,盡力尋回撫育。”

“我要讓天下人知道,在這亂世,尚有不忘舊德、庇護漢裔之所!”

此令一出,

不僅來投的劉姓宗室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消息傳開,更在北地士民心中激起了巨大波瀾。

與高洋的暴虐屠戮形成鮮明對比,李唐的“仁德”與“大義”形象,迅速樹立起來。

許多對北齊失望的士人、百姓,乃至部分心懷漢室的低級官吏、軍將。

開始將目光投向西方,

將希望寄托於這個似乎仍秉承著“劉李共治”古風、且日漸強盛的唐國身上。

人心向背,在這鮮明的對比中,悄然發生著決定性的傾斜。

李昞東征,不僅奪回了冀州故土。

更在道義與民心的戰場上,贏得了一場至關重要的勝利。

晉陽城頭,唐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仿佛在昭示著一個新時代的序章,

正由這位沈穩而英武的唐王,徐徐掀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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