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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相爺總攬天下兵馬,他的軍令難道不比你手中的聖旨更具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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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相爺總攬天下兵馬,他的軍令難道不比你手中的聖旨更具說服力?

毌丘儉踏出東宮時,天色已近黃昏。

殘陽如血,將洛陽巍峨的宮墻與鱗次櫛比的屋宇鍍上了一層不祥的金紅色。

空氣中彌漫著灰塵與焦躁的氣息,遠處偶爾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與隱約的號令聲。

更襯得這座帝國心臟之城,籠罩在一片山雨欲來的壓抑之中。

他緊了緊腰間的佩劍,深深吸了口氣。

試圖驅散心頭那越來越濃重的不安,朝著城外駐紮著那支“秘密”軍隊的營地疾步而去。

這支軍隊,是劉璿監國四年間,耗費無數心血與錢糧。

以收養陣亡將士遺孤、招募江湖豪傑、吸納邊地悍勇為名。

暗中組建並錘煉出的一支私兵。

人數約在五千上下,名義上隸屬於東宮衛率。

實則獨立成軍,駐紮在洛陽城西一處隱蔽的山谷營地中。

劉璿將其視為未來發動政變、一舉定鼎的最核心武力。

故而待遇極其優厚,遠超尋常禁軍。

不僅甲胄兵器皆用上品,夥食更是頓頓有肉。

糧餉豐厚,時有賞賜。

使得軍中士卒無不感念“太子恩德”,忠誠度頗高。

士氣也因長期的優渥供養而顯得旺盛——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然而,當毌丘儉風塵仆仆趕到營地轅門外時。

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心頭猛地一沈。

想象中的肅殺整軍、摩拳擦掌以待王命的場景並未出現。

相反,營門雖立,守衛卻顯得有些松懈。

三三兩兩的士卒聚在營門附近,或蹲或站,交頭接耳。

臉上不見臨戰的緊張,反而寫滿了煩躁與不滿。

營內隱約傳來喧嘩吵鬧之聲,與往日令行禁止的森嚴氣象大相徑庭。

毌丘儉臉色一寒,厲聲喝道:

“爾等在此作甚?軍紀何在!”

守門士卒見是他,略微收斂了些。

但行禮的動作也顯得有氣無力。

一名隊率模樣的軍官上前,勉強抱拳道:

“毌丘將軍,非是小的們懈怠,實在是……”

“實在是軍中兄弟們都有些怨氣,營內幾位校尉大人正在彈壓。”

“一時難以整隊。”

“怨氣?何來怨氣?”

毌丘儉心中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

隊率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苦著臉道:

“將軍明鑒……咱們營裏,自打三個月前。”

“餉錢就發得不利索了,糧米供應也時好時壞。”

“肉食更是十天半月不見一回。”

“弟兄們先前過慣了頓頓見油腥、月月有厚餉的日子。”

“如今這般……心裏著實憋悶得慌。”

“今日又聞要開拔去打仗,不少人都在嚷嚷。”

“說連肚子都填不飽,誰有心思去拼命?”

“定要上頭先把拖欠的糧餉結清再說……”

毌丘儉聽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

他早就隱約聽說,近半年來。

因朝廷同時進行高句驪、河北兩場戰事。

軍費開支浩大,各處糧餉轉運都有些緊張。

而主管東宮用度的大司農及內閣相關部門,似乎也有意無意地在削減東宮的開支額度。

太子劉璿為了維持這支私軍的優厚待遇,已是拆東墻補西墻。

甚至動用了不少私庫積蓄。

但顯然,這杯水車薪,難以為繼。

他萬沒想到,這“待遇下降”的副作用。

竟在如此關鍵的時刻,以如此激烈的方式爆發出來!

人性便是如此,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這支所謂的“孤兒軍”,早已被劉璿用超出常規的待遇“養刁了胃口”。

習慣了高人一等的供給。

如今待遇驟然滑坡,雖不至於餓肚子。

但巨大的心理落差與對未來的擔憂,足以摧毀他們原本看似牢固的忠誠。

將他們變成一群只認錢糧、躁動不安的烏合之眾!

毌丘儉不敢耽擱,快步闖入營中。

只見校場之上,聚集了黑壓壓一片士卒。

人頭攢動,喧囂鼎沸。

幾名中級軍官站在土臺上,聲嘶力竭地呼喊著。

試圖維持秩序,但收效甚微。

臺下士卒們揮舞著手臂,七嘴八舌地吵嚷著:

“發餉!先發餉!”

“三個月沒見足餉了!家裏媳婦孩子還等著米下鍋呢!”

“說是太子親軍,待遇最好。”

“現在連肉沫都見不著了!打什麽仗?”

“對!不把欠餉補上,說什麽也不動!”

“誰知道這仗打完,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先把錢拿到手再說!!”

“……”

聲音嘈雜,情緒激憤。

更有甚者,開始推搡前排維持秩序的軍官,場面幾近失控。

毌丘儉甚至看到,一些原本被劉璿倚為心腹的低級軍官,此刻也混在人群中。

面色陰郁,並未積極參與彈壓。

“反了!都反了嗎?!”

毌丘儉又驚又怒,大步登上土臺。

拔出佩劍,厲聲高喝:

“聚眾喧嘩,抗命不遵,爾等可知這是死罪!”

“大敵當前,諸王叛逆已近在咫尺。”

“爾等不思報效君上,為國討逆。”

“卻在此為些許錢糧鼓噪生事,豈是男兒所為!?”

他的厲喝與佩劍的寒光,暫時壓住了一部分喧囂。

不少士卒認得這位太子心腹大將,氣勢稍挫。

但人群中的不滿情緒並未消散,一個膽大的老兵在人群中喊道:

“毌丘將軍!非是弟兄們不忠!”

“實在是朝廷……是東宮拖欠餉銀在先!”

“咱們提著腦袋為太子賣命,總不能連賣命錢都拿不到吧?”

“至少……至少先把這三個月的餉發下來,讓弟兄們安心!”

“對!發餉!”

“發餉!發餉!”

人群再次鼓噪起來,聲浪更高。

毌丘儉心中冰涼。

他知道,若強行以軍法彈壓,或許能暫時壓制。

但軍心已失,士氣全無。

這樣一支充滿怨氣的軍隊拉上戰場,面對那些為爭奪皇位而來的藩王精銳。

無異於驅羊入虎口!

一觸即潰都是最好的結果,更可能的是臨陣倒戈。

甚至反噬其主!

絕不能在此刻激起兵變!

毌丘儉強壓下心頭的怒火與恐慌,收起佩劍。

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而誠懇:

“諸位弟兄!稍安勿躁!”

“太子殿下從未忘記爾等功績!拖欠餉銀,實是因朝廷近來用度緊張。”

“一時周轉不及,絕非殿下本意!”

“如今逆王犯闕,社稷危殆。”

“正是我等報效國家、建功立業之時!”

“待擊退叛逆,殿下必有重賞!”

“本將軍以項上人頭擔保,戰後絕不虧待諸位!”

然而,空口白話的許諾。

在此刻的怨氣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人群中響起一片噓聲和質疑:

“空口無憑!我們要現錢!”

“就是!仗打完了,誰知道還認不認賬?”

“先把欠餉發了再說別的!”

眼見安撫無效,局面隨時可能徹底失控。

毌丘儉知道,必須立刻讓太子知道此事。

並拿出實實在在的錢糧來穩定軍心!

他不再與士卒糾纏,對臺上幾位校尉厲聲道:

“嚴加看管,不得再生亂子!”

“違令者,軍法從事!”

說罷,轉身下臺,翻身上馬。

不顧身後再次升騰的喧囂,馬不停蹄地直奔東宮。

東宮之內,劉璿正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

見到毌丘儉臉色鐵青、匆匆返回,心中便是一咯噔。

“如何?軍隊可已集結完畢?”

“何時能開拔?”

劉璿急聲問道。

毌丘儉單膝跪地,聲音沈重而急促:

“殿下!大事不好!”

“軍中……軍中生變!”

“什麽?!”

劉璿如遭雷擊,猛地站起。

“生變?何變?”

毌丘儉將營中所見所聞,尤其是士卒因拖欠糧餉而群情激憤、幾近嘩變的情況,詳細稟報了一遍。

末了,他擡頭懇切道:

“殿下!軍心不穩,怨氣沸騰!”

“此刻若強行驅使其出戰,必敗無疑。”

“甚至可能臨陣倒戈!!”

“為今之計,唯有立刻籌措錢糧,補發拖欠餉銀。”

“先行穩住軍心,方有再戰之力!”

劉璿聽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踉蹌後退一步。

跌坐回席上,喃喃道:

“拖欠餉銀……補發……可……可東宮府庫,早已空虛。”

“哪裏還有餘錢?”

他監國以來,為了培植勢力、拉攏朝臣、蓄養私兵,開銷巨大。

原本依靠皇帝不常過問、相府默許下的某些“特別撥款”以及地方孝敬,尚能維持。

但近年來,隨著李翊病重。

內閣對財政審核日益嚴格。

尤其是諸葛亮、徐庶等人明顯加強了對東宮用度的監管與限制。

那些“特別通道”相繼被堵死。

加之對外戰事消耗,他早已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糧。

“殿下!”

毌丘儉急道,“事急從權!無論如何,必須立刻弄到錢!”

“哪怕是先發一部分,安撫住將士情緒也好!”

“否則,大軍未動,禍起蕭墻,萬事皆休啊!”

劉璿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好!孤親自去要!”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孤乃儲君,動用些許國帑以應急需,難道還有人敢阻攔不成?”

他立刻起身,換上儲君常服,也顧不得儀仗。

只帶著毌丘儉及少數貼身護衛,便急匆匆出了東宮。

直奔掌管國家財政、錢糧收支的大司農官署而去。

大司農麋威,乃是麋竺之子。

也算是劉氏舊臣之後,素以謹慎持重、恪守規章著稱。

見到太子殿下突然駕臨,他心中已然猜到了幾分來意。

面上卻不動聲色,恭敬地將劉璿迎入正堂。

劉璿無心寒暄,開門見山道:

“麋卿!如今諸王叛逆,兵臨城下,國難當頭!”

“孤欲調東宮所屬之軍迎敵,然軍中因糧餉拖欠,士氣不穩。”

“孤急需一筆款項,以補發軍餉,穩定軍心。”

“請卿即刻從國庫中撥付!”

麋威面露難色,拱手道:

“殿下憂心國事,臣感同身受。”

“然……國家錢糧出入,皆有定法章程。”

“東宮一應用度,年度皆有預算,按月撥付。”

“額外支取,需有充足理由。”

“並經過相關衙署審核、用印,方合規制。”

“如今殿下所言軍餉拖欠……臣查閱近月撥付記錄。”

“東宮用度皆是按時足額發放,並無拖欠啊。”

“不知殿下所言拖欠,從何而來?”

“又需額外支取多少?”

劉璿聞言,心中惱怒。

知道對方這是在裝糊塗,故意拿章程搪塞。

那支私軍的開銷,很大一部分走的是“暗賬”。

或挪用其他名目,自然不在東宮明面賬目上。

他強壓火氣,道:

“此中另有情由,非賬面所能盡顯。”

“如今軍情緊急,關乎社稷安危,豈能拘泥於常例?”

“卿先撥錢,事後孤自會補全手續!”

麋威卻絲毫不松口,反而更加“秉公辦事”:

“殿下明鑒,非是臣故意為難。”

“實是國家法度如此,臣執掌大司農。”

“更當以身作則,嚴守規章。”

“若人人皆以‘事急從權’為由,隨意支取國帑。”

“則國家財政必然紊亂,綱紀廢弛。”

“……請殿下體諒。”

“若確需用錢,可按流程,先至度支部申請核批。”

“待度支部核準用度,下發文書。”

“臣這裏自然照章撥付,絕無拖延。”

劉璿氣得臉色發青,指著麋威,聲音都變了調:

“麋威!天下鹽鐵之利,山海之藏,皆屬我劉氏!”

“孤乃儲君,取用自家之物以禦外侮。”

“難道還要看你一個臣子的臉色不成?!”

這話已是近乎撕破臉皮,隱含威脅。

然而麋威似乎早有準備,神色依舊平靜。

甚至帶著一絲無奈,躬身道:

“……殿下息怒。”

“臣豈敢阻撓殿下?只是職責所在,不得不依法行事。”

“鹽鐵之利,確屬國家。”

“然其收支管理,自有法度,非一人可專。”

“殿下若堅持,還請依律行事,先取得度支部批文。”

“否則,臣……萬難從命。”

話說到這個份上,

劉璿知道,強行逼迫已是無用,反而可能落人口實。

他胸膛劇烈起伏,狠狠瞪了麋威一眼,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好!好一個依法行事!孤便去找度支部!”

說罷,拂袖而去。

度支部的最高長官,是陸抗。

此人乃江東陸遜之後,年輕幹練,精明強幹。

且與李氏關系密切,是朝廷中少壯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聽聞太子駕到,陸抗禮數周全,無可挑剔。

劉璿忍住怒氣,將事情又說了一遍。

要求度支部立即核準一筆緊急軍費。

陸抗聽完,面露凝重之色,沈吟道:

“殿下所言,確屬緊急。”

“然……如今國家同時應對高句驪、河北兩處戰事。”

“軍費開支浩繁,國庫本就吃緊。”

“各項支出,皆需嚴格審核,力求每一錢都用在刀刃上。”

“殿下所需款項數目不小,且用途……似乎與東宮常例軍費有別。”

“依律,此類特殊、大宗緊急支出。”

“需先經內閣相關會議審議,形成決議。”

“下發至臣這裏,臣方可根據決議。”

“審核具體用度明細,無誤後方可批文。”

“不如……殿下先至內閣,陳明情況。”

“取得閣議許可?”

又是推諉!

又是流程!

劉璿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頂門,眼前都有些發黑。

他從大司農推到度支部,又從度支部被推回內閣!

這分明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閉環,目的就是讓他拿不到錢!

“陸抗!”

劉璿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內閣?內閣諸公此刻難道不知軍情如火?”

“孤要的是救命錢!是立刻就能拿到手的錢!”

“等你們一層層審議、開會、決議。”

“叛軍的刀都要架到孤的脖子上了!”

陸抗依舊不卑不亢,躬身道:

“殿下,制度如此,非為刁難。”

“若無內閣明令,臣擅自批下如此巨款。”

“便是瀆職,便是辜負朝廷信任。”

“請殿下體諒臣之苦衷。”

“或可請殿下與諸葛丞相、徐司空等閣老先行溝通。”

“若得他們首肯,程序或可加快。”

溝通?

劉璿心中冷笑。

諸葛亮、徐庶那些人,正是卡他脖子的幕後推手!

去找他們,無異於與虎謀皮!

他知道,再在這裏糾纏下去也是徒勞。

這些官員,一個個口稱法度,實則早已串聯一氣。

鐵了心要將他逼入絕境!

這更加讓他痛徹地意識到,自己這個監國太子。

看似手握部分權柄。

但在國家真正的行政與財政機器面前,竟是如此無力!

所謂的皇權,

早已被內閣這套運行日漸成熟、盤根錯節的文官體系,架空了十之七八!

“好……好……你們很好!”

劉璿咬牙切齒,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般掃過陸抗。

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背影蕭索,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回到東宮,劉璿再也維持不住太子的威儀。

將案幾上的筆墨紙硯猛地掃落在地,發出一陣刺耳的碎裂聲。

他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仿佛困獸猶鬥。

“殿下息怒!”

賈充早已聞訊趕來,見狀連忙勸慰。

“如今看來,內閣諸公是鐵了心要在此事上作梗。”

“欲使我軍不戰自潰。”

“他們就是想看孤的笑話!想借叛軍之手除掉孤!”

劉璿嘶聲道,聲音中充滿了怨毒與不甘。

“什麽內閣!什麽法度!都是李翊老賊用來鉗制我劉氏皇權的工具!”

“待孤渡過此劫,定要將這勞什子內閣連根拔起。”

“將這些陽奉陰違的臣子,盡數誅滅!”

“尤其是李氏一族,必寸草不留!”

發了一通狠,但現實的問題依然擺在面前:

沒錢,軍隊不穩,如何禦敵?

賈充眼珠轉動,低聲道:

“殿下,如今強行索要錢糧已不可行。”

“為今之計,唯有殿下親赴軍營。”

“以儲君之尊,親自安撫將士,或許能挽回部分軍心。”

“再許以厚賞,激勵士氣,或可背水一戰!”

“親赴軍營?”

劉璿遲疑。

此刻軍營情勢不穩,他親身前往,萬一……

“殿下,此刻已無退路!”

賈充語氣急促,“唯有殿下親臨。”

“展現與將士同甘共苦、共赴國難之決心,方能激發其死戰之心!”

“至於賞賜……眼下只能先許以重諾。”

“待擊退叛軍,再行兌現!”

“總比坐視軍隊潰散,叛軍長驅直入要好!”

劉璿沈默良久,臉上血色褪盡,又緩緩漲紅。

他知道,賈充所言是眼下唯一的辦法了。

這就像一個瀕臨破產的賭徒,不得不押上最後的身家性命。

開出一張可能永遠無法兌現的空頭支票一樣。

“罷了!罷了!”

他猛地一揮袖,眼中露出破釜沈舟般的狠厲。

“孤便親去!賈充,你留守京城,密切監視朝中動向。”

“尤其是相府與內閣!若有異動,即刻來報!”

“臣遵命!”

次日清晨,天色陰沈。

劉璿脫下儲君華服,換上一身精良卻略顯倉促趕制的戎裝。

在毌丘儉及數百名還算忠誠的東宮衛士簇擁下,來到了城西那座氣氛壓抑的軍營。

營門之外,昨夜喧囂的痕跡仍在。

士卒們雖然已被各級軍官勉強約束歸隊,但隊列松散。

人人臉上都帶著顯而易見的疑慮、不滿與疲憊。

看到太子親臨,隊伍中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隨即在軍官的呵斥下勉強保持安靜,但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劉璿。

眼神覆雜,有期待,有懷疑。

更有毫不掩飾的怨氣。

劉璿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

在毌丘儉的護衛下,登上了昨日毌丘儉站立過的土臺。

寒風掠過,吹動他甲胄下的衣袍,更顯單薄。

他望著臺下黑壓壓的、沈默而充滿壓力的人群。

清了清有些幹澀的嗓子,運足中氣,高聲喊道:

“大漢的將士們!孤,太子劉璿。”

“今日來此,與爾等同在!”

聲音在空曠的校場上回蕩,臺下依舊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沈默。

劉璿心知必須打動他們,繼續道:

“孤知道!近來朝廷多事,糧餉轉運不便。”

“致使諸位弟兄受了委屈!此乃孤之過。”

“孤在此,向諸位賠罪!”

說著,他竟真的向著臺下,躬身一禮。

這一舉動,稍稍緩和了一些緊張的氣氛。

臺下開始有了些竊竊私語。

“然!”劉璿挺直腰背,聲音陡然激昂。

“如今國難當頭!安定王、西河王等逆賊。”

“罔顧君臣大義,兄弟倫常。”

“竟敢舉兵犯闕,欲圖謀篡!”

“他們打的,是孤這個太子的位置嗎?不!”

“他們打的是我大漢的江山!是諸位將士用鮮血守護的社稷!”

“是你們妻兒賴以生存的安寧!”

他揮舞著手臂,試圖調動情緒:

“逆賊兵鋒已近虎牢關,不日便將抵達洛陽!”

“若讓他們得逞,則山河破碎,國將不國!”

“屆時,莫說糧餉,便是爾等的身家性命。”

“兄弟妻兒,皆難保全!”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這番關乎家國存亡的話語,總算觸動了一些士卒的心弦。

人群中開始出現附和與憤怒的低吼。

劉璿見時機稍縱,立刻拋出最關鍵的重賞:

“將士們!孤在此立誓!”

“此戰,乃衛國保家之戰。”

“亦是我等建功立業、光耀門楣之機!”

“凡奮勇殺敵者,孤絕不吝賞!”

“待擊退逆賊,肅清寰宇。”

“孤必開啟國庫,將其中錢帛,盡數分賞有功將士!”

“人人有份,按功行賞!”

“並,所有參戰將士。”

“無論出身,無論此前官職,一律官升三級!”

“陣亡者,撫恤加倍,其子弟蔭官!”

“盡分國庫?官升三級?”

這許諾之重,簡直駭人聽聞!

如同一個被逼到懸崖邊的人,將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

連同未來的身家性命,都一股腦拋了出來。

只求換取對方拉自己一把。

臺下瞬間一片嘩然!

巨大的誘惑,暫時沖淡了對拖欠糧餉的不滿。

無數雙眼睛開始發光,呼吸變得粗重。

升官發財,封妻蔭子。

這是多少軍漢夢寐以求的終極目標!

毌丘儉在一旁,聽得心頭狂跳。

太子這是瘋了!

如此封賞,幾乎等於將國家未來的官職與財富提前透支、分贓!

且不說是否真能兌現,即便兌現。

也將徹底擾亂朝廷的職官與財政體系,後患無窮!

但他也明白,此刻若不如此。

根本無法激起這群已近嘩變的士卒的戰意。

劉璿趁熱打鐵,拔出腰間佩劍。

直指蒼穹,用盡全身力氣嘶喊道:

“大丈夫生於世,當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

“今日,便是我等君臣一心,共禦外侮,青史留名之時!”

“擊退逆王,共享富貴!大漢萬勝!”

“擊退逆王,共享富貴!”

“大漢萬勝!”

“太子殿下千歲!”

在極度的誘惑與太子親臨的鼓動下,再加上各級軍官的帶頭呼應。

臺下的士卒們終於被點燃了!

他們揮舞著手中的兵器,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

雖然這吼聲中,

有多少是對家國的忠誠,有多少是對財富權力的貪婪,已難以分辨。

但至少,暫時看來。

這支瀕臨崩潰的軍隊,被劉璿這劑猛藥,強行“挽救”了回來。

重新凝聚起了一絲可堪一用的戰力。

劉璿在臺上,看著臺下山呼海嘯般的場景。

心中卻沒有絲毫喜悅,只有無盡的疲憊與冰冷。

他知道,自己這是在飲鴆止渴,是將自己與這支軍隊。

徹底綁在了一輛瘋狂沖向未知深淵的戰車上。

但,他已別無選擇。

“毌丘將軍!”

劉璿收起佩劍,聲音沙啞而決絕。

“整軍,開拔!”

“目標——洛陽以東,迎擊叛軍!”

“末將領命!”

毌丘儉抱拳應諾,轉身大聲傳令。

很快,這支被空頭支票暫時餵飽了野心的軍隊,開始緩緩開拔出營。

劉璿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逐漸遠去的洛陽城巍峨的輪廓,眼中神色覆雜難明。

他將賈充留在城中,名為“穩住局勢”。

實則也有監視與最後布置的意味。

他自己,則帶著毌丘儉,以及這支用未來國運作為賭註激勵起來的軍隊。

踏上了與自家兄弟爭奪生存權的血腥征途。

陰雲低垂,寒風蕭瑟。

通往洛陽東方的官道上,煙塵再起。

只是這一次,不再是藩王軍隊單向的進逼。

而是帝國儲君,親自率領著他那支充滿了不確定性的軍隊。

迎頭撞向那由他“姨父”一道密令掀起的、席卷了整個宗室的驚濤駭浪。

帝國的命運,在這場兄弟鬩墻、君臣相疑的混亂廝殺中。

正急速滑向一個無人能夠預料的深淵。

……

成臯,這座矗立於洛陽以東、扼守東西要沖的古老關城。

在秋日肅殺的寒風中,顯得格外蒼涼而凝重。

城墻上,“漢”字旌旗與代表太子的龍旗並肩飄揚。

卻掩不住空氣中彌漫的緊張與蕭索。

城外依山傍險紮下的連營,炊煙稀落,刁鬥森嚴。

士卒往來巡視,臉上難掩長途跋涉後的疲憊。

以及一絲對即將到來戰事的茫然與不安。

中軍大帳內,炭火驅散了些許寒意。

卻驅不散劉璿眉宇間深鎖的凝重。

他卸去了沈重的甲胄,只著一身素色錦袍,倚靠在鋪著虎皮的胡床上。

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佩,目光卻無焦距地投向帳壁上懸掛的巨幅輿圖。

那上面用朱砂標註的敵我態勢,如同無數張牙舞爪的血色觸手。

正從四面八方伸向洛陽,也伸向他所在的位置。

毌丘儉侍立在一旁,看著太子那與往日意氣風發截然不同的沈郁側影,心中亦是滋味雜陳。

自從那日軍營險些嘩變、太子被迫以空頭重賞穩住軍心以來。

這位年輕的儲君似乎一夜之間褪去了許多銳氣與自信,眉宇間時常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憂色。

“殿下,”

毌丘儉忍不住輕聲開口,打破了帳內令人窒息的寂靜。

“各隘口要道均已分兵把守,斥候也已撒出三十裏外,成臯防線初步穩固。”

“敵軍若來,必難輕易突破。”

“殿下不必過於憂心,還請保重身體。”

劉璿聞言,緩緩轉過頭。

目光落在毌丘儉臉上。

那眼神中的疲憊與一絲近乎脆弱的迷茫,讓毌丘儉心頭一凜。

只聽劉璿幽幽一嘆,聲音沙啞:

“防線穩固……或許吧。”

“但孤心中所慮,又豈止眼前這些叛王?”

他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麽,卻又難以啟齒。

最終化為一聲更沈重的嘆息:

“孤至今仍在想,之前為籌措軍餉。”

“奔走於大司農、度支、內閣之間。”

“卻處處碰壁,寸步難行。”

“那些官員,口口聲聲法度章程。”

“實則串聯一氣,將孤玩弄於股掌之間……”

“毌丘將軍,你說——”

“這便是孤監國四載,所面臨的朝堂嗎?”

毌丘儉連忙寬慰道:

“殿下,此皆因李黨勢大,把持朝政,架空皇權所致!”

“待此番殿下親率王師,剿滅叛逆。”

“攜大勝之威返回洛陽,威望必將如日中天!”

“屆時,殿下振臂一呼,天下響應。”

“解散那掣肘君權之內閣,誅除蠹國之李氏。”

“重整朝綱,必是水到渠成之事!”

“眼下些許挫折,不過是黎明前的黑暗罷了。”

這番鼓舞士氣的話,毌丘儉說得斬釘截鐵,試圖驅散劉璿心頭的陰霾。

然而,劉璿聽罷,臉上非但沒有露出振奮之色。

反而嘴角勾起一絲苦澀至極的弧度,緩緩搖頭:

“但願如此……但願如此啊。”

“只是,孤這心裏,為何總是惴惴不安。”

“仿佛……仿佛一腳踏在虛空,不知何時便會墜落深淵?”

毌丘儉聞言,心中詫異更甚。

他印象中的太子劉璿,即便在四年前剛剛開始監國、面對李氏巨大壓力時。

也總是充滿鬥志,甚至帶著幾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狂傲與自信。

何曾有過這般消沈猶豫、自我懷疑的時候?

似乎看出了毌丘儉的疑惑,劉璿沈默了片刻,忽然問道:

“毌丘將軍,你還記得。”

“四年前,孤剛剛開始組建‘孤兒軍’時的情形嗎?”

毌丘儉一楞,不知太子為何突然提起舊事,但仍恭敬答道:

“……臣記得。”

“當時殿下向陛下陳情,言邊軍將士遺孤可憐。”

“宜加撫恤教養,既可顯朝廷仁德,亦可為國家儲備忠勇之士。”

“陛下允準,並撥付內帑,殿下遂以此為由。”

“廣募壯士,嚴格操練,終成今日這支勁旅。”

“不錯。”

劉璿點了點頭,目光變得深邃而悠遠。

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四年前那個躊躇滿志的自己。

“那時,孤組建這支軍隊。”

“名義上是撫恤遺孤,儲備兵員,但其真正的目的……”

“你我都心知肚明,是為了積蓄力量。”

“以備將來……對付李氏。”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冰冷的自嘲:

“這支軍隊的規模、裝備、訓練。”

“雖然都控制在‘國法’允許的範圍內,甚至刻意做得比尋常禁軍更‘合規’。”

“但以李氏掌控樞機、耳目遍布朝野的能力,他們會真的毫無察覺嗎?”

“會真的相信孤只是為了‘撫恤遺孤’?”

“這四年間,他們非但沒有像對待其他可能威脅到他們的勢力那樣。”

“或明或暗地進行打壓、分化、限制,反而……”

“在某些方面,甚至默許、放任,乃至提供了些許便利。”

“使得這支軍隊能夠相對順利地組建、壯大、訓練有成。”

“毌丘將軍,你不覺得……這太奇怪了嗎?”

毌丘儉心中猛地一突,一個之前隱約浮現卻不敢深想的念頭。

此刻被太子親自點破,頓時如冷水澆頭,讓他遍體生寒!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幹澀:

“殿下之意是……李氏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想做什麽?”

“他們……他們是故意的?”

“豈止是知道?”

劉璿的眼中掠過一絲痛苦與明悟交織的光芒。

他坐直了身體,語氣變得急促而尖銳。

“他們根本就是……樂見其成!”

“或者說,他們從一開始。”

“就未曾將這支軍隊,將孤的這點‘小動作’,真正放在眼裏!”

“在他們看來,這或許只是一場……游戲,一場貓捉老鼠的游戲!”

“而孤,就是那只自以為聰明、上躥下跳。”

“卻始終逃不出貓爪的老鼠!”

他越說越激動,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你看!正如我們現在所經歷的!李氏根本無需動用一兵一卒來直接鎮壓我們!“

“他們只需在關鍵時候,輕輕一卡——”

“卡住錢糧,卡住補給,卡住一切軍隊賴以生存的命脈!”

“那麽,無論這支軍隊看起來多麽精銳,無論將士們曾經對孤多麽‘忠誠’。”

“在現實的饑寒與利益落差面前,所有的忠誠都將迅速瓦解!”

“這次糧餉拖欠引發的嘩變險情,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更可笑的是,為了維持這支軍隊的‘超然’戰力。”

“我們不得不給予他們遠超常軍的優厚待遇,將他們養成了驕兵!”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待遇一旦下滑,他們的不滿與背叛。”

“只會比普通軍隊來得更猛烈、更徹底!”

“這,恐怕早就在李氏的計算之內!”

“他們或許此刻,正坐在洛陽城的高處,像看戲一樣。”

“看著孤如何焦頭爛額,如何用根本無法兌現的承諾,去勉力維持這支即將潰散的軍隊!”

帳內炭火劈啪作響,映照著劉璿因激動和絕望而微微扭曲的面容。

毌丘儉聽得目瞪口呆,冷汗涔涔而下。

太子這番抽絲剝繭般的剖析,如同一把冰冷的解剖刀。

將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幸與幻想,切割得支離破碎。

是啊,以李翊那等近乎妖孽的謀略與掌控力。

怎麽可能對眼皮底下如此明顯的“小動作”毫無防備?

唯一的解釋就是,對方根本不在乎。

甚至樂於看到你“發展壯大”,因為越是如此。

將來收拾起來,理由才越充分,打擊才越徹底!

就像豢養一頭肥豬,養得越肥。

宰殺時的收益才越大。

而屠刀,早已懸於頭頂,只待時機!

“殿下……”

毌丘儉喉頭滾動,想要說些什麽來安慰。

卻發現任何言辭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劉璿卻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

這位年輕的太子,仿佛在短短時間內,經歷了某種痛苦的蛻變。

眼神中的迷茫逐漸被一種冰冷的清醒所取代。

但這份清醒,帶來的不是力量,而是更深沈的無力與寒意。

他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胡床的扶手,聲音低沈得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如果……如果這一切,真的從一開始就在李氏的預料和算計之中……”

“那麽,這次諸王叛亂,孤被迫親征……”

“會不會……也同樣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

“他們故意放出誘餌,攪動天下藩王。”

“逼得孤不得不離開京城,率軍來到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成臯……”

“這背後,會不會隱藏著更大的陰謀?”

“孤總覺得……像是一步步被人牽著鼻子,走向一個早已挖好的陷阱……”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同毒藤般在劉璿心中瘋狂蔓延,讓他坐立難安。

他猛地站起身,在帳內來回踱步,步伐急促而淩亂。

再無半分太子的雍容氣度。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野心勃勃、意圖一飛沖天的儲君。

更像是一只落入蛛網、掙紮愈烈卻被纏繞愈緊的飛蟲。

清晰地感受到那捕食者正從陰影中緩緩逼近的死亡氣息。

“貓捉老鼠時,往往不會立刻咬死獵物。”

劉璿停下腳步,望向帳外陰沈的天色,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它會戲弄,會恐嚇,會一次次放過。”

“又一次次抓住,直到老鼠筋疲力盡,肝膽俱裂。”

“最終在極度的恐懼中死去……”

“毌丘將軍,你說,孤現在……像不像那只老鼠?”

毌丘儉聽得心頭劇震,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頭頂。

他跟隨太子多年。

見過他意氣風發,見過他隱忍謀劃,見過他狂怒失態。

卻從未見過他如此……悲觀而恐懼。

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宿命般的絕望!

這讓他也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

但他畢竟是軍人,深知此刻主帥的信心至關重要。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有力:

“殿下!切勿如此灰心!即便李氏有算計。”

“我等也並非全無勝算!至少眼下,成臯防線已立。”

“叛軍想要突破也非易事。”

“我們大可以在此穩紮穩打,拖延時間,消耗叛軍銳氣。”

“更何況,殿下莫要忘了,我們在北方。”

“還有一張至關重要的底牌——羊祜都督及其麾下二十萬精銳邊軍!”

提到羊祜,

劉璿眼中終於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他猛地轉身,看向毌丘儉:

“不錯!羊叔子!”

“他手中握有帝國最精銳的北疆大軍!”

“只要他能及時率軍回援,莫說區區叛王,便是……”

“便是洛陽城中的某些人,也需掂量掂量!”

劉璿沒有明說“某些人”是誰,但毌丘儉心知肚明。

那指的是李氏及其掌控的朝廷中樞。

“正是!”毌丘儉趁熱打鐵。

“羊都督對殿下忠心耿耿,又是殿下姻親。”

“接到殿下緊急調令,必會星夜兼程,火速回京!”

“只要大軍一到,內外夾擊,叛軍必潰!”

“屆時,殿下攜雷霆之勢返回洛陽,大局可定矣!”

劉璿走到帳門邊,掀開厚重的毛氈門簾。

一股凜冽的寒風立刻灌入,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極目向北望去,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山巒與遙遠的距離。

看到那支寄托著他全部希望的鋼鐵洪流。

良久,他才緩緩放下門簾。

轉過身,臉上恢覆了些許血色。

但眼底深處那抹不安,卻並未完全散去。

“但願……羊叔子能及時趕到。”

他低聲說道,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期盼,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忐忑。

“傳令下去,加固營防,多派哨探。”

“沒有孤的命令,各部不得擅自出戰。”

“我們……就在這裏等著。”

“末將領命!”

毌丘儉抱拳應諾,心中也稍稍松了口氣。

只要太子還能穩住心神,依托成臯地利。

拖到羊祜大軍到來,未必沒有翻盤的希望。

話分兩頭,

就在劉璿於成臯憂心忡忡、期盼援軍之際。

遠在北疆代郡的軍營中,氣氛卻與成臯的凝重截然不同。

反而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前的壓抑與肅殺。

代郡地處邊塞,秋風已帶上了刺骨的寒意。

草原一片枯黃,天高雲淡。

卻無半分秋日的爽朗,唯有軍營中那密如蛛網的刁鬥、來回逡巡的游騎。

以及空氣中彌漫的淡淡馬糞與鐵銹混合的氣味,彰顯著這裏是一支枕戈待旦的強軍所在。

中軍帳內,羊祜一身輕甲,未戴頭盔。

正凝神觀看著案幾上攤開的軍令與地圖。

他面龐清臒,三縷長髯。

雖為武將,卻頗有儒雅之氣。

唯有一雙眼睛,開闔之間精光閃爍,顯露出不凡的智略與決斷。

此刻,他手中緊握的。

正是數日前由太子劉璿心腹密使冒死送來的緊急調兵手諭。

手諭上的字跡潦草急切,甚至能想象出太子書寫時焦灼惶恐的心情。

內容簡單而驚人:

諸王以“勤王”為名叛亂,兵鋒直指洛陽。

局勢危殆,命羊祜即刻盡起北疆精銳。

火速南下回京勤王,不得有誤!

羊祜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他駐守北疆也有些年頭了。

威懾鮮卑,保境安民,對朝廷中樞的暗流湧動並非一無所知。

太子與李氏之間日益尖銳的矛盾,他早有耳聞。

也曾為身為太子姻親、手握重兵的自己暗暗擔憂。

如今,這道手諭的到來,無疑證實了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

太子與李氏,或者說,與以李氏為核心的內閣。

兩者之間的矛盾已經公開激化,甚至到了需要動用邊軍回京“勤王”的地步!

而所謂的“諸王叛亂”,恐怕也絕非簡單的宗室謀逆。

其背後必然牽扯著更為覆雜深沈的朝堂博弈。

去,還是不去?

這個問題在羊祜心中只盤旋了片刻,便有了答案。

他深受皇恩,更與太子有姻親之誼。

於公於私,都無法坐視太子陷入危局。

更何況,手諭中“勤王”二字,占據著絕對的大義名分。

“傳令各軍!”

羊祜猛地擡起頭,眼神銳利,聲音斬釘截鐵。

“即刻拔營!丟下一切不必要的輜重。”

“只攜帶十日幹糧與必備軍械,輕裝簡從,星夜兼程。”

“目標——洛陽!”

“諾!”

帳下眾將齊聲應命,雖心中各有思量。

但軍令如山,無人敢違。

北疆二十萬精銳邊軍,這支帝國最為強悍、久經沙場的虎狼之師。

在羊祜的一聲令下,

如同沈睡的巨龍驟然蘇醒,迅速而高效地行動起來。

不過兩日功夫,龐大的軍營便化作一片空營。

只留下少數部隊駐守關隘,主力大軍則如同一條望不到頭的鋼鐵長龍。

沿著南下的官道,滾滾向前,卷起遮天蔽日的煙塵。

羊祜身先士卒,騎在戰馬上,面色沈凝。

他深知此行幹系重大,無異於將整個帝國的命運扛在了肩上。

一路南下,他不斷派出哨探。

打聽洛陽及沿途情報。

心中那份不祥的預感,卻隨著越來越接近中原腹地而愈發濃重。

大軍行進迅速,不數日。

已過幽州,進入冀州地界。

抵達常山郡境內。

常山,乃趙子龍故鄉。

亦是北疆通往洛陽的重要通道之一。

此地山勢漸起,道路變得有些崎嶇。

這一日,前鋒忽然來報:

前方隘口,有大軍攔路。

旌旗招展,已將道路徹底封鎖!

羊祜心中一驚,催馬上前,來到大軍前列。

果然,只見前方一道險要關隘之下。

一支衣甲鮮明、隊列嚴整的軍隊早已嚴陣以待,人數雖不及己方龐大。

但據險而守,氣勢不凡。

軍陣之前,一桿“趙”字大旗迎風獵獵。

更讓羊祜瞳孔收縮的是,敵軍主將並未躲在陣後。

反而單騎出陣,立於關前空地上。

那人約莫三十餘歲,白面短須,身著亮銀甲。

手持一桿亮銀槍,雖無萬夫不當之勇的滔天氣勢。

卻也自有一股沈穩幹練的將門之風。

羊祜認得,此人正是已故衛將軍趙雲之子。

現任常山太守、揚威將軍——趙廣。

趙廣見羊祜大軍到來,臉上並無驚訝之色。

反而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策馬向前幾步。

在弓弩射程邊緣停下,拱手朗聲道:

“前面可是羊叔子都督?常山趙廣。”

“在此恭候多時了!!”

羊祜按住心中驚疑,亦催馬出陣,沈聲應道:

“……正是羊某。”

“趙將軍率軍在此,意欲何為?”

“為何阻我去路?”

趙廣微微一笑,不答反問:

“敢問羊都督,如此興師動眾,率我大漢北疆精銳南下。”

“所為何事?欲往何處?”

羊祜面色一沈,冷聲道:

“本督奉太子殿下緊急手諭,回京勤王,掃平叛逆!”

“此乃軍國大事,趙將軍速速讓開道路。”

“免得耽誤了大事,你擔待不起!”

“勤王?掃平叛逆?”

趙廣臉上笑容更盛,卻帶著一絲明顯的譏誚。

“巧了,末將這裏,也接到了一道命令。”

“恰好與都督的目的地……有些沖突。”

說著,

他竟從懷中掏出一卷絹帛,在手中揚了揚:

“此乃相府簽發,由李相爺親筆所書之軍令!”

“命我常山所部,嚴守關隘要道。”

“無有相府後續明令,任何人馬——”

“尤其是未經朝廷正式調令的大規模邊軍——”

“不得擅自南下,更不得接近京畿百裏之內!”

“違令者,以謀逆論處,可就地格殺!”

“相府軍令?李相親筆?”

羊祜心頭巨震,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骨竄起!

他強作鎮定,喝道:

“拿來我看!”

趙廣倒也爽快,示意一名親兵將絹帛送至羊祜面前。

羊祜接過,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字跡蒼勁有力。

雖略顯虛浮,確系李翊晚年筆跡無疑!

內容與趙廣所言一般無二,加蓋的正是相國大印與李翊私印!

“這……這不可能!”

羊祜失聲道,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太子手諭與相府軍令,內容截然相反。

都是最高層級的命令!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朝廷中樞已經分裂,太子與相府徹底走向了對立!

而自己這支軍隊,此刻正夾在這兩股滔天巨浪之間!

“有何不可能?”

趙廣收回絹帛,好整以暇地道:

“相爺總攬天下兵馬,他的軍令。”

“難道不比你手中的……那張紙,更具效力?”

羊祜又驚又怒,厲聲道:

“趙廣!太子乃國之儲貳,奉詔監國!”

“如今京師有難,太子召我回援,名正言順!”

“你安敢以一道不明所以的相府手令,阻攔王師?”

“難道你要抗命不遵,與叛逆同流合汙嗎?!”

“抗命?叛逆?”

趙廣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

“羊都督,此言差矣!”

“我趙廣食漢祿,為漢臣,自然遵從朝廷法度。”

“敢問都督,你率二十萬邊軍南下,可有朝廷正式的調兵虎符?”

“可有陛下明發之詔書?僅憑太子一紙手諭。”

“便敢擅動邊軍,趨近京畿。”

“這……難道不更像是‘圖謀不軌’嗎?”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怨懟:

“再者,太子……呵呵,太子算什麽?”

“羊都督,你我皆是武人,有些話不妨直說。”

“自我父親趙雲故去之後,我趙家雖頂著開國元勳之後的名頭。”

“但在朝中無依無靠,備受冷落排擠,幾近淪為二流門第!”

“那些世家大族,誰曾正眼瞧過我們?”

“唯有相爺!念及先父昔日微功,更憐我趙家忠良之後。”

“屢屢施以援手,保我趙家爵祿,提攜我兄弟子侄。”

“方使我趙家不至於徹底沒落,至今仍能在這常山郡。”

“守著先父故土,保一方安寧!”

原來趙雲此人品性高潔,又不同流合汙。

在朝中的盟友其實很少。

所以趙雲一死,趙家衰落的很快。

如果不是李翊出面力保,趙家早就成了二流家族了。

哪還能跟那些開國元勳平起平坐?

“此恩此德,我趙家上下,沒齒難忘!”

“相爺之令,在我趙廣心中,便是朝廷之令。”

“便是天理王法!至於其他人……”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言中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羊祜聽得心頭火起,又覺遍體生寒。

他父親當年確因卷入政爭被貶,羊氏一度中落。

他後來崛起,固然有自身才幹。

但也與和太子聯姻、被李氏一系相對邊緣化的勢力拉攏有關。

趙廣此刻提起舊事,無異於揭他傷疤。

更是在強調彼此立場與“恩主”的不同。

“趙廣!你此言大逆不道!”

羊祜氣得手指發顫,“忠君愛國,豈能以私恩廢公義?”

“你今日阻我,便是誤國!”

“若因此導致京師有失,太子有危,你百死莫贖!”

“速速讓開,否則,休怪本督不念同朝之誼,強行闖關!”

“闖關?”

趙廣聞言,非但不懼。

反而冷笑一聲,手中亮銀槍一橫。

“羊祜!想動武?”

“我趙廣奉陪!別忘了,這裏是常山!”

“是我父趙雲揚名立萬之地!你在這常山郡打聽打聽。”

“提起‘常山趙子龍’,誰敢不敬三分?”

“我趙家在此經營多年,早已根深蒂固!”

“你想憑人多硬闖?只怕沒那麽容易!”

隨著他話音落下,關隘之上,兩側山巒之間。

忽然旌旗搖動,鼓角齊鳴。

無數弓弩手露出身影,鋒鏑在秋陽下反射著森冷寒光,顯然早已埋伏多時!

羊祜大軍雖眾,但在這等險要地形下被以逸待勞的敵軍扼住咽喉。

若強行沖擊,必將付出慘重代價!

羊祜臉色鐵青,正欲不顧一切下令強攻。

忽然,東北方向,煙塵再起。

蹄聲如悶雷滾動,由遠及近,震得大地微微顫抖!

又一支規模浩大的軍隊,正以極快的速度向著常山隘口方向馳來!

羊祜心中猛地一沈,急忙勒馬眺望。

只見那支軍隊打著的旗號,赫然是“關”、“張”!

正是原本應該遠在遼東,與高句驪作戰的征東大軍!

主將必然是關平、張苞!

前有趙廣據險死守,側有關張大軍急速逼近……

羊祜的心,瞬間沈到了谷底。

他終於徹底明白,自己南下的道路,早已被算計得死死的!

這根本不是一個趙廣的擅自行動。

而是一個早已布置好的、針對他這支“太子系”最大外援的——絕殺之局!

洛陽,成臯,常山……

一張無形而巨大的網,正在急速收緊。

而網中的獵物,似乎早已註定。

羊祜望著東北方那越來越近的煙塵,手中緊緊攥著太子那封已然無用的手諭。

只覺得秋風刺骨,寒意徹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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