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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此刻,相爺即是百萬軍的傳說具象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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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此刻,相爺即是百萬軍的傳說具象化了

常山隘口,風過山林。

發出嗚嗚的呼嘯,如同遠古巨獸的低沈咆哮。

與關前劍拔弩張的肅殺氣氛交織在一起,更添幾分令人心悸的壓抑。

羊祜勒馬於陣前,望著東北方越來越近、如潮水般漫卷而來的煙塵。

面色凝重如水,心卻沈到了冰冷的谷底。

那旗幟上的“關”、“張”字樣,在秋日慘淡的天光下,清晰得刺眼。

塵埃落定,兩支大軍於關前曠野遙遙對峙。

一方是羊祜麾下風塵仆仆卻殺氣未消的北疆鐵流。

另一方則是以逸待勞、據險而守的常山趙廣所部。

如今再加上從側翼壓來的關、張大軍,形成掎角之勢。

雖總兵力或仍不及羊祜,但占據地利。

且軍容嚴整,士氣高昂,顯然是早有準備。

關平、張苞催馬來到陣前,與趙廣並騎而立。

關平銀甲白馬,面如重棗。

雖已不似其父關羽那般威震華夏,卻也自有一股沈穩剽悍之氣。

張苞則黑甲黑馬,豹頭環眼,氣勢更為粗豪外露。

二人俱是開國元勳之後,久經戰陣。

在軍中的威望與根基,絕非羊祜這等因姻親關系驟登高位者可比。

羊祜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安與怒氣。

催馬上前幾步,於馬上拱手道:

“……關將軍,張將軍,別來無恙。”

“不知二位率遼東之師遠涉至此,所為何事?”

關平抱拳還禮,神色平靜,聲音洪亮:

“羊都督,久違了。”

“末將與張將軍奉相府鈞令,數月前便已結束高句驪戰事。”

“奉命移師常山,協防關隘,以備不測。”

“卻不知都督率北疆二十萬精銳,不經朝廷正式調遣。”

“擅離防區,南下至此,又是何故?”

他目光如電,直視羊祜。

最後一句問話,已然帶著明顯的質詢與威壓。

張苞在一旁,雖未開口。

但那銅鈴般的眼睛一瞪,一股沙場宿將的凜冽殺氣便撲面而來。

“數月前……”

羊祜心中最後一絲僥幸也徹底破滅,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原來早在自己接到太子手諭之前,甚至在諸王叛亂消息傳出之前。

李翊就已經開始調動關、張這支遠征軍回防了!

此等未雨綢繆、料敵機先的深遠布局,簡直令人不寒而栗!

自己的一舉一動,乃至整個“太子系”的反應。

恐怕都早已在對方的算計之中,如同棋盤上被對手看得一清二楚的棋子。

他定了定神,沈聲道:

“二位將軍,實不相瞞。”

“祜乃是接到太子殿下緊急手諭,言京畿有變。”

“諸王作亂,社稷危殆,命我火速率軍回京勤王!”

“此乃十萬火急之事,關乎國本,豈能拘泥於尋常調令程序?”

“還請二位將軍以大局為重,速速讓開道路。”

“以免貽誤戰機,釀成大禍!”

關平聞言,臉上並無驚訝之色。

反而微微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

“……都督此言差矣。”

“太子雖有監國之權,然調動二十萬邊軍此等國之重器。”

“非有陛下明詔或朝廷正式虎符不可!”

“僅憑一紙手諭,便擅動大軍趨近京畿。”

“此乃取禍之道,亦非為臣子者所當為。”

“更何況,相府早有明令。”

“無有後續鈞令,任何大軍不得擅過常山!”

“軍令如山,末將等不敢有違!”

“還請都督體諒,即刻率軍北返,各守疆界。”

“則國家幸甚,將士幸甚!”

話已至此,意思再明白不過。

關平、張苞,乃至他們背後的李翊。

根本就不承認太子那道手諭的合法性。

更將羊祜大軍南下的行為,定性為“擅動”、“取禍”。

這已不是簡單的阻攔,而是政治立場的鮮明切割與警告。

羊祜臉色變幻,胸中氣血翻騰。

他知道,自己此刻正站在一個決定羊氏家族乃至自身生死榮辱的十字路口。

服軟退兵?

固然能暫時保全自身,但太子劉璿那邊必將陷入絕境。

自己這個“太子姻親”、“心腹大將”的標簽早已打上。

日後在李氏掌控的朝堂中,還能有立足之地嗎?

羊家剛剛有起色的門楣,恐怕又將被打入塵埃。

甚至可能被秋後算賬,下場淒慘。

可若是強行闖關呢?

關、張、趙三部人馬據險而守,以逸待勞。

自己雖有兵力優勢,但將士們長途跋涉,已成疲師。

強行仰攻險隘,勝算幾何?

即便僥幸突破,必然也是傷亡慘重。

等趕到洛陽,還能有多少戰力?

更何況,這“擅動邊軍、違抗相令、攻擊友軍”的罪名一旦坐實。

那便是真正的謀逆大罪!

屆時,李氏完全可以名正言順地調動天下兵馬進行圍剿。

自己這二十萬人,又能支撐多久?

一旦失敗,那可就是抄家滅族,萬劫不覆!

向左是深淵,向右是懸崖。

羊祜從未感到抉擇如此艱難,內心如同被放在油鍋裏反覆煎炸。

矛盾與掙紮幾乎要將他撕裂。

一邊是儲君大義與家族覆興的誘惑,

一邊是現實實力對比與可怕後果的威懾。

他額角青筋跳動,握著韁繩的手心已滿是冷汗。

“羊都督!想清楚了沒有?”

“是戰是和,給個痛快話!”

趙廣不耐煩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明顯的挑釁意味。

“若要戰,我常山子弟奉陪到底!”

“若要和,就請立刻掉頭,從哪裏來,回哪裏去!”

這咄咄逼人的態度,更是激得羊祜手下眾將怒火中燒。

一名心腹副將打馬湊到羊祜身邊,壓低聲音,語氣急迫而狠厲:

“都督!事已至此,猶豫只會坐以待斃!”

“太子那邊危在旦夕,全指望我等救援!”

“咱們手裏有二十萬百戰精兵,皆是跟隨都督征戰的彪悍兵馬。”

“只要都督一聲令下,將士用命,未必就不能撕開這道口子!”

“只要沖過去,兵臨洛陽城下。”

“屆時誰是君,誰是臣,還不是靠實力說話?”

“歷史,從來都是勝利者書寫的!”

“贏了,羊家便是從龍首功,公侯萬代!”

“輸了……哼,難道我們現在退回去,他們就會放過我們嗎?”

“怕是更會羅織罪名,趕盡殺絕!”

“不如拼死一搏!”

副將的話,如同火上澆油。

將羊祜心中那點不甘與僥幸徹底點燃。

是啊,退回去就能平安嗎?

李氏布局如此深遠,豈會輕易放過自己這個“太子黨”的軍方首腦?

既然橫豎都可能是個死,不如搏一把大的!

萬一成了呢?

萬一太子能在洛陽城內配合,萬一其他忠於皇權的力量也能響應……

歷史的豪賭,從來都是險中求勝!

就在羊祜眼神逐漸變得銳利,殺意開始升騰之際。

對面關平、張苞似乎也在低聲與趙廣商議著什麽。

張苞皺著眉頭,對趙廣低語道:

“趙太守,你方才言語也忒過激了些。”

“羊祜麾下皆是百戰邊軍,彪悍難制。”

“真個逼急了,拼死沖關。”

“縱使我等據險,也難保萬全。”

“一旦有個閃失,讓這二十萬虎狼入了中原。”

“我等如何向相爺交代?”

關平也微微頷首,語氣沈穩中帶著憂慮:

“……不錯。”

“相爺令我等阻其南下,卻未明言必須開戰。”

“若能以威懾迫其退兵,方為上策。”

“趙太守方才之言,恐有激化之嫌。”

趙廣面對關、張兩位名將之後的質疑,臉上卻並無多少慌亂。

反而顯得異常平靜,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高深莫測的笑意,低聲道:

“二位將軍稍安勿躁。”

“相爺……早有安排。”

“豈會真將如此重擔,全壓在我等三人肩上?”

關平、張苞聞言,皆是一怔。

面面相覷,不解其意。

相爺還有後手?

在這遠離洛陽的常山之地,

除了他們這三部人馬,還能有什麽安排?

就在關、張二人滿腹疑竇,羊祜那邊殺心漸起。

大戰一觸即發的千鈞一發之際——

南方官道之上,再次響起了急促而清晰的馬蹄聲!

這一次,蹄聲並不宏大。

顯然來人不多,但蹄音清脆,來勢極快!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只見南面煙塵微起,數騎快馬如離弦之箭般飛馳而來,轉眼便到了近前。

為首一騎,馬背上端坐一人。

年約四旬,面容清臒,三縷長髯。

雖未著甲胄,只一身尋常文士袍服。

但顧盼之間,眼神銳利如鷹。

自有一股久居上位、執掌千軍萬馬錘煉出的沈穩氣度與隱隱威壓。

“是姜都督!”

“姜伯約將軍來了!”

關平、張苞、趙廣三部人馬中,已有眼尖的將佐認出。

來人正是如今在軍中威望極高、深得李翊信任的衛將軍、涼州都督——姜維!

關、張、趙三人見狀,臉上頓時露出喜色。

姜維不僅位高權重,更是智勇雙全,深通謀略。

他的到來,無疑給了他們巨大的信心。

然而,當姜維馳到近前。

眾人看清他身後僅僅跟著區區數名親隨騎兵,並無大軍隨行時。

臉上的喜色又瞬間凝固,轉化為愕然與不解。

趙廣性子最急,忍不住率先開口問道:

“姜都督!您可算來了!”

“但……相爺難道只派了您一人前來?援軍何在?”

“羊祜二十萬大軍壓境,我等雖據險。”

“然兵力終究懸殊,若無強援,如何攔得住?”

關平、張苞雖未開口,但眼中也流露出同樣的疑問與焦慮。

在他們看來,姜維雖是名將。

但單槍匹馬,如何能震懾住即將瘋狂的二十萬邊軍?

這豈不是兒戲?

姜維勒住戰馬,目光平靜地掃過關、張、趙三人焦慮的面龐。

又遙遙望向對面那黑壓壓一片、殺氣騰騰的羊祜大軍,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

他甚至還輕輕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袍袖,淡然道:

“……三位將軍勿憂。”

“相爺自有安排。”

“我此來,並非為廝殺。”

“不為廝殺?”

張苞瞪大了眼睛,“那如何攔阻羊祜?”

姜維不再多言,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羊祜軍陣,朗聲道:

“三位將軍在此稍候,待我去會一會羊叔子。”

說罷,他竟一夾馬腹。

只帶著那寥寥數名親隨,徑直朝著羊祜那龐大森嚴、弓弩上弦、刀槍林立的軍陣。

不疾不徐地行去!

“姜都督!不可!”

關平、趙廣幾乎同時驚呼出聲。

那可是二十萬即將炸營的邊軍!

姜維如此單騎闖陣,豈不是自投羅網,羊入虎口?

然而姜維仿佛沒有聽見,背影決絕而從容。

對面,羊祜自然也看到了姜維的到來。

更看到了他竟敢如此托大,單人獨騎便向自己軍陣行來。

他心中先是一驚,隨即湧起一股被輕視的惱怒、

但更多的,是一種強烈的不安與警惕。

姜維伯約,絕非魯莽無智之輩、

他敢如此,必有依仗!

“弓弩手!”

羊祜厲聲下令,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

“目標姜維!張弓!搭箭!”

“聽我號令!!”

軍令傳下,前排的弓弩手條件反射般舉起了手中的強弓硬弩。

冰冷的箭鏃在秋陽下閃爍著致命的寒光,齊齊對準了那個越來越近的孤單身影。

只需羊祜一聲令下,

這位名震天下的將軍,頃刻間便會化作刺猬。

姜維對那一片指向自己的森寒箭鏃視若無睹,馬蹄聲在空曠的關前顯得格外清晰。

他一直行到距離羊祜軍陣前鋒約百步之遙,進入強弓的有效射程邊緣。

方才勒馬停住。

這個距離,足夠雙方看清彼此的面容表情。

他深吸一口氣,運足中氣,聲音洪亮如鐘。

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關前曠野,甚至壓過了風聲:

“北疆的將士們!”

“我,姜維姜伯約。”

“奉當朝宰輔、前大司馬大將軍、前錄尚書事、護國公。”

“——李相爺之命,前來問話!”

“李相爺”三個字一出,如同帶有某種神奇的魔力。

原本彌漫在羊祜軍陣中的肅殺與躁動,瞬間為之一滯!

無數雙眼睛,從各級將佐到普通士卒,都下意識地聚焦在姜維身上。

眼神覆雜,有驚疑,有敬畏。

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茫然。

姜維目光如電。

掃過那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此刻卻都有些怔忪的面孔,繼續朗聲道:

“將士們!擡起頭,看看你們身邊!”

“看看你們手中的刀槍,身上的甲胄!”

“再想想你們的父母妻兒,家鄉故土!”

“你們可還記得,是誰,將這些保家衛國的利器交到你們手中?”

“是誰,制定了軍功授田、傷殘撫恤的章程。”

“讓你們沒有後顧之憂?”

“又是誰,在北疆胡虜猖獗之時。”

“力排眾議,增兵遣將,保境安民。”

“讓你們家鄉的父老得以安居,讓你們寄回去的軍餉能安穩送到家人手中?!”

他的聲音並不如何激昂,卻字字清晰。

句句叩問人心,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力量。

“是朝廷!是天子!”

“但具體到每一件甲胄的鍛造,每一石糧草的轉運。”

“每一份撫恤的發放,每一次邊患的應對……”

“背後站著的是誰?”

“是那位年近八旬,仍夙興夜寐,為這萬裏江山、為你們這些戍邊將士操碎了心的——李相爺!”

姜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質問:

“相爺視爾等如子侄,常言‘將士為國戍邊,拋頭顱灑熱血,國家不可負之’!”

“他老人家的恩德,爾等心中豈能無數?”

“可如今呢?”

“你們拿著相爺給你們打造的兵器,穿著相爺為你們籌辦的衣甲。”

“吃著相府為你們統籌轉運的糧草,卻要跟著某些懷有異心之人。”

“掉轉刀槍,南下洛陽,去做什麽?”

“去‘勤王’?去‘討逆’?”

“你們可知,你們要討伐的‘逆’是誰?”

“你們兵鋒所指,最終要為難的,又是誰?!”

他猛地擡手,直指那巍峨的常山關隘。

更仿佛指向關隘之後遙遠的洛陽,聲音激越,震人心魄:

“是要去為難那位將一生心血都付與大漢江山、付與你們這些將士的相爺嗎?!”

“是要向那位如同你們生身父母一般的老人,亮出你們的刀劍嗎?!”

“如果你們真的決心如此——”

“真的忘了是誰給了你們今日的一切,忘了忠義二字如何書寫!”

姜維猛地一拉韁繩,戰馬人立而起。

他張開雙臂,挺起胸膛。

毫無防備地面對著那片冰冷的箭林,厲聲喝道:

“那麽,今日便從我姜伯約開始!”

“我代表相爺站在這裏!!”

“你們誰想做個不忠不義、忘恩負義之徒。”

“想做個弒親悖逆的狂徒,就請——”

“放箭!射死我!!”

最後三字,如同驚雷炸響。

在關前曠野上回蕩,震得無數人耳中嗡嗡作響,心頭狂跳!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羊祜軍陣之中,一片死寂。

前排的弓弩手,手臂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那原本蓄勢待發的弓弦,此刻仿佛重若千鈞。

怎麽也松不開手指。

他們臉上的殺氣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驚、迷茫、掙紮。

甚至……一絲羞愧。

姜維的話,如同一把鑰匙。

粗暴地打開了他們內心深處某些被刻意忽略或掩蓋的東西。

是啊,他們為什麽要南下?

將軍說是“勤王”,可“王”在哪裏?

有什麽“逆”需要他們這些邊軍去討伐?

他們只是服從命令的士卒。

將軍指向哪裏,他們就打向哪裏。

可如今,姜維告訴他們。

他們刀槍所指的,

可能是那位在軍中如同神話般存在、給予他們無數實實在在好處的李相爺!

這……這如何使得?

李翊在軍中的威望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

而是數十年來一場場勝利、一項項惠及普通士卒的政策。

一次次與將士同甘共苦積累起來的!

早已深入人心,近乎本能。

這種威望,遠非劉璿一個監國太子,或羊祜一個邊軍都督。

僅憑幾道命令、一些空頭許諾所能動搖。

羊祜臉色煞白,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他清晰地感覺到,軍心,正在以可怕的速度瓦解!

那種無形的、名為“忠誠”與“大義”的東西,正從這支軍隊的骨子裏被迅速抽離!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

“違令者,軍法從事!全家連坐!”

羊祜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試圖用最嚴酷的軍法來壓制那即將崩潰的士氣。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片更加令人窒息的沈默。

弓弩手們面面相覷,眼神躲閃。

非但沒有松開弓弦,反而有不少人。

悄悄地將弓弩的指向,偏向了地面。

一些中低層軍官,更是或輕輕搖頭。

或以眼神嚴厲制止手下。

甚至有膽大的校尉,直接對身邊的親兵低喝道:

“不許動!誰動,老子先砍了他!”

軍法的威懾,在此刻似乎失去了效力。

當士兵們內心認為長官的命令違背了更高的“道義”時。

尤其是當這“道義”與他們切身利益和情感緊密相連時。

冰冷的軍法條文,便顯得無比脆弱。

姜維依舊張開雙臂,昂首立於陣前。

秋風吹動他單薄的衣袍,身影在二十萬大軍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卻又如此高大,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豐碑。

矗立在所有人的良心底線之前。

僵持,在令人心悸的沈默中持續。

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長成一個世紀。

忽然,羊祜軍陣中,不知是哪個角落。

傳來“哐當”一聲脆響——

是一名年輕士卒,精神徹底崩潰,失手將手中的環首刀掉落在了地上。

這聲音不大,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瞬間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平衡!

“俺……俺不打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

“俺爹當年在隴右當兵,斷了腿。”

“是相爺派人送的錢糧藥材,還分了田。”

“俺家才沒餓死……俺不能去打相爺!”

“我也不打了!相爺是好人!”

“對!不打自己人!”

“回家!我們要回家!”

“……”

一石激起千層浪!

壓抑已久的情緒如同決堤洪水般爆發開來!

越來越多的士卒丟下了手中的兵器,刀槍弓弩落地的聲音響成一片。

他們不再理會軍官的呵斥,紛紛湧出隊列。

朝著姜維所在的方向湧去,臉上不再是殺氣。

而是激動、釋然,甚至帶著淚光。

與此同時,常山關隘之上。

關平、張苞、趙廣所部的士兵們,也早已被姜維那番話感染。

見狀更是歡聲雷動,紛紛放下武器。

打開營門,湧了出來。

“不打啦!和平萬歲!”

“相爺萬歲!大漢萬歲!”

“都是自己人!不打自己人!”

兩邊的士兵,如同久別重逢的兄弟。

歡呼著,叫喊著,沖破了那無形的界線。

在關前的空地上匯聚在一起。

他們互相拍打著肩膀,擁抱著,有的甚至喜極而泣。

剛才還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戰場。

轉眼間變成了歡慶和平的海洋。

羊祜孤零零地騎在馬上,被洶湧的人潮隔絕在外。

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身邊的親兵衛隊,此刻也人人面色覆雜。

不少人低下了頭,更有甚者。

也悄悄混入了歡呼的人群。

他試圖喝止,聲音卻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

關平、張苞、趙廣三人,早已下馬,與姜維站在一處。

望著眼前這沸騰的景象,臉上既有如釋重負的欣慰。

更有對姜維這番“攻心為上”妙計的深深震撼與敬佩。

不費一兵一卒,僅憑一番肺腑之言與個人的威望膽魄。

便化解了二十萬大軍的刀兵之災,這是何等的膽略與智慧!

姜維臉上依舊平靜,只是望著歡呼的士兵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與沈重。

他知道,這場危機的化解,靠的並非他個人的口才或勇氣。

而是李翊數十年如一日,在軍中建立的近乎信仰般的威望與實實在在的恩澤。

這份底蘊,才是真正無堅不摧的力量。

喧囂聲中,羊祜頹然垂下了手中的馬鞭,仿佛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的軍隊,他的野心,羊家的未來。

都在這一片“相爺萬歲”的歡呼聲中,化為了泡影。

等待他的,將是什麽?

他已不敢去想。

常山的風,依舊吹著。

卻不再肅殺,反而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暖意。

一場足以撼動帝國根基的軍事危機,就在這奇特的“陣前演講”與士兵們自發的“和平起義”中。

消弭於無形。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

這僅僅是風暴眼中的片刻寧靜。

洛陽方向,那場決定帝國最終命運的暴風雨。

才剛剛開始醞釀最猛烈的雷聲。

……

常山關前,夕陽的餘暉為這場奇特的“和平起義”鍍上了一層溫暖而近乎夢幻的金色。

喧囂聲、歡呼聲、兵器拋落在地的鏗鏘聲。

以及士兵們混雜著各地方言的興奮交談聲,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

沖散了先前劍拔弩張的肅殺之氣,也仿佛暫時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人與人之間的隔閡與敵意,在“相爺萬歲”、“不打自己人”的共同呼喊中冰雪消融。

不同番號、來自天南地北的漢軍將士們勾肩搭背。

分享著幹糧與水囊。

臉上洋溢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喜悅,以及一種因共同“回歸正道”而產生的奇特認同感。

關平、張苞、趙廣三人早已下馬,與姜維聚在一處土丘之上。

望著下方這沸騰歡騰的人海,無不心潮澎湃,感慨萬千。

“伯約!”

張苞用力拍打著姜維的肩膀,他力道極大,拍得姜維身形都晃了晃。

但那張粗豪的臉上卻滿是毫不掩飾的欽佩與激動。

“真有你的!單槍匹馬,舌戰二十萬軍!”

“這份膽氣,這份急智,當世罕有!”

“真不愧是諸葛丞相親手調教出來的高徒!俺老張服了!”

關平亦是面帶讚許,他性格比張苞沈穩。

但此刻眼中也閃爍著激動之光,拱手道:

“姜都督此番壯舉,不費一兵一卒,便化解了一場潑天大禍。”

“保全了二十萬將士性命,更免去了同室操戈、血染山河之慘劇!”

“功莫大焉!智勇雙全,實至名歸!”

“無愧我朝開科舉以來第一位狀元郎的才名!”

趙廣在一旁,亦是連連點頭,接口道:

“正是!若非伯約兄挺身而出,一番言語直指人心。”

“今日這常山關下,怕是要血流成河,屍積如山了!”

“此等功勞,當銘記史冊!”

面對三人的盛讚,姜維卻只是淡然一笑,擺了擺手。

目光望向西邊洛陽的方向,眼神深邃:

“……三位將軍謬讚了。”

“維何德何能,敢居此功?”

“此番前來,身負王命。”

“胸有定計,一切皆是按令行事罷了。”

“按令行事?”

關平敏銳地捕捉到姜維話語中的關鍵,“是諸葛丞相的安排?”

因為一直都是諸葛亮在帶姜維,所以大家下意識想到諸葛亮。

並且他老人家,也是一個智謀不下李相爺的鬼才。

姜維輕輕搖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崇敬:

“授我密計,命我前來收羊祜兵權,並穩住北疆局面的。”

“並非諸葛丞相,而是……李相爺。”

“相爺?!”

關平、張苞、趙廣三人異口同聲,臉上皆露出震驚之色。

他們知道相爺必有安排,卻沒想到連姜維親自前來、以及那番驚天動地的“陣前演講”。

竟然都是李翊直接授意、提前謀劃好的!

“正是相爺。”

姜維肯定道,“月前,相爺密召我至榻前。”

“詳析時局,預判太子或會鋌而走險,調動羊祜邊軍南下。”

“相爺言,羊祜之軍,乃國家屏障。”

“將士無辜,絕不可令其卷入朝堂紛爭。”

“更不可使其兵戈向內,釀成內戰。”

“故命我早作準備,一旦羊祜異動。”

“便需設法阻攔,首要者,非以力壓。”

“而以理服,以情動。”

“相爺甚至……大致口授了我今日所言的一些要點。”

三人聞言,半晌無語,心中的震撼無以覆加。

原來,這一切看似驚險萬狀、全靠姜維個人膽略化解的危機。

其源頭與真正的掌控者,竟是那位遠在洛陽、纏綿病榻的老人!

這是何等深遠的布局?

何等精準的預判?

又是何等的……自信?

李翊仿佛早已將棋盤上每一顆棋子的動向都計算得清清楚楚。

甚至連對手可能的反應和己方破局的關鍵言辭,都預先考慮到了!

趙廣最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咂了咂嘴,嘆道:

“相爺之謀,真乃鬼神莫測!”

“不過……”

他話鋒一轉,看向姜維,眼中帶著後怕與由衷的敬佩。

“饒是如此,伯約兄你的膽子也忒大了些!”

“那可是二十萬剛剛打完仗、殺氣未消的邊軍!”

“弓弩都對著你,萬一……萬一哪個楞頭青或者羊祜的死忠心腹沒控制住。”

“手指一松,或者羊祜狗急跳墻強行下令。”

“你……你可就真的成了刺猬了!”

姜維聞言,臉上卻並無多少後怕之色,反而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目光掃過下方那些仍在歡慶的士兵,緩緩道:

“……趙將軍過慮了。”

“軍隊者,令行禁止之師。”

“主將未發令,尋常士卒豈敢擅自放箭?此其一。”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

他頓了頓,聲音中充滿了篤定與感慨:

“我之所以敢行此險著,所恃者。”

“並非我個人之勇,而是對相爺……”

“對相爺在軍中無與倫比威望的絕對信任!”

“相爺自中祖時起,便與軍中結下不解之緣。”

“執掌樞機二十餘載,雖不曾久居行伍。”

“然軍中大小事務,何曾真正脫離其掌控?”

“軍制改革、糧餉籌措、撫恤章程、武備革新……”

“乃至每一次重大戰役的方略制定,背後皆有相爺心血。”

“更重要的是,相爺體恤士卒,深知戍邊之苦。”

“所定諸多優渥待遇、保障措施,皆是實實在在惠及每一個普通兵卒及其家小。”

“二十餘年潛移默化,相爺之名,在軍中早已不止是一個符號。”

“更是恩德與秩序的象征,近乎……信仰。”

姜維的目光變得悠遠:

“將士們或許不懂朝堂風雲,不辨具體是非。”

“但他們心中自有一桿秤,知道誰真正對他們好。”

“誰給了他們安身立命、保家衛國的根本。”

“對這樣的‘恩主’、‘軍神’,讓他們拔刀相向?”

“其心難安,其手難穩!”

“我今日所言,不過是替他們將心中那份不敢言、不忍言的敬畏與感恩。說了出來。”

“……點破了那層窗戶紙罷了。”

“所以,我不是在冒險。”

“我是在替相爺,收回本就屬於他的……軍心。”

一席話,

說得關平、張苞、趙廣三人再次動容,紛紛點頭。

是啊,李翊在軍中的根基,是數十年如一日。

用政策、用勝利、用實實在在的恩澤夯實的。

早已超越了簡單的上下級關系,形成了一種近乎“家長式”的權威與情感羈絆。

這份底蘊,才是姜維敢於單騎闖陣的最大依仗。

也是李翊布局敢如此自信從容的底氣所在。

“相爺深謀,伯約高義,皆非常人可及!”

關平由衷讚道,隨即豪爽一笑。

“無論如何,今日化幹戈為玉帛,免去一場浩劫。”

“實乃天大喜事!當浮一大白!”

“今晚必要設宴,與將士們同慶!”

“也讓這些遠道而來的北疆弟兄們,好好吃頓熱乎的,解解乏!”

“關將軍所言極是!”

張苞哈哈大笑,“酒肉管夠!讓兒郎們痛快一番!”

姜維也含笑點頭:

“……正該如此。”

“邊關將士,戍守苦寒,最是辛勞。”

“今日既已是一家人,自當好生犒勞。”

眾人正自歡言,關前的喧囂聲忽然稍稍低落了一些。

只見人群如潮水般分開一條道路,一人獨自緩緩走來。

正是羊祜。

他早已卸去了甲胄,只著一身略顯淩亂的青色常服、

面色蒼白,眉宇間凝結著揮之不去的沈重與落寞。

步履卻異常平穩。

所過之處,無論是他原本的北疆士卒,還是常山、遼東的將士,都下意識地安靜下來。

目光覆雜地註視著他。

有同情,有嘆息,也有事不關己的漠然。

但更多的,是一種對“失敗者”的靜默註視。

關平、張苞、趙廣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姜維也轉過身。

平靜地看著羊祜一步步走近。

四周的空氣仿佛又凝固了幾分,歡慶的氣氛中摻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肅穆。

羊祜走到土丘之下,停住腳步,擡起頭,目光與姜維相接。

他眼中沒有怨恨,沒有不甘。

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靜,以及那深處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認命。

他沒有看關平、張苞、趙廣,仿佛眼中只有姜維一人。

然後,在所有人的註視下。

羊祜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單膝跪地,低下了頭顱。

他伸出雙手,掌心向上。

托著一枚以青銅鑄就、雕刻著猛虎紋飾、象征著北疆二十萬邊軍最高指揮權的——虎符。

他沒有說一句話。

沒有辯解,沒有求饒,甚至沒有一聲嘆息。

只是用這個最古老、最直接、也最屈辱的姿勢。

無聲地宣告了自己的失敗。

交出了自己曾經賴以縱橫北疆、甚至企圖問鼎中樞的權力象征。

這一刻,成王敗寇,體現得淋漓盡致。

羊祜非是庸才,他自然懂得這個道理。

輸了,便是輸了。

掙紮、哭嚎、情緒失控,

除了徒增笑柄,毫無意義。

他選擇以最坦蕩、也最卑微的方式,接受這註定的結局。

這份敗者的“風度”,

反而讓周圍不少原本對他心存鄙夷或敵意的將領,心中生出了一絲覆雜的感慨。

姜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雙手奉上虎符的羊祜。

他臉上並無得意,也無輕視。

只是沈默了片刻,沒有立刻去接那枚沈甸甸的虎符。

反而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溫言道:

“羊都督,請起。”

羊祜身形微頓,卻未起身,依舊保持著跪姿。

姜維也不再強扶,只是站在他面前。

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讚許:

“……都督能以三十不到的年紀,便執掌北疆二十萬精銳。”

“威震鮮卑,保境安民,使胡馬不敢南窺。”

“此等功績,已是非凡。”

“縱覽我朝,能在都督這般年紀。”

“便有如此成就者,寥寥無幾。”

羊祜聞言,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

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幹澀:

“……姜都督過譽了。”

“祜……不過是僥幸,仰賴太子……姻親之誼,方得此位。”

“論才論德,實不堪當。”

他坦然承認了自己“裙帶上位”的事實,語氣中充滿了自嘲與苦澀。

“裙帶也罷,才幹也罷。”

姜維輕輕搖頭,目光深邃。

“世間之事,往往只重結果。”

“你坐在了那個位置上,統禦了那些兵馬。”

“建立了那些功勳,那便是你的本事,你的際遇。”

“過程或許各有不同,但結果已然鑄就,無人可以否認。”

“都督又何必妄自菲薄?”

羊祜擡起頭,看向姜維,眼中閃過一絲覆雜難明的光。

他沒想到,這位剛剛以絕對優勢“擊敗”了自己的對手。

非但沒有趁機羞辱打壓,反而說出這樣一番近乎肯定的話語。

這讓他心中那潭死水,微微泛起了一絲漣漪。

“姜都督……”

羊祜聲音更低,“祜……輸得心服口服。”

“非戰之罪,實乃……大勢所趨,人心向背。”

他再次將手中的虎符向前遞了遞,這一次,動作更加堅決。

然而,姜維依然沒有接。

他俯下身,靠近羊祜。

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緩緩說道:

“羊都督,請先將虎符收起來。”

羊祜猛地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

愕然擡頭,看向姜維。

姜維直起身,聲音恢覆正常的音量,清晰地說道:

“相爺之命,乃是命我阻攔都督率軍南下。”

“以免卷入洛陽是非,釀成內戰,禍及國家根本。”

“卻並未言及,要收回都督的兵權。”

此言一出,不僅羊祜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連一旁的關平、張苞、趙廣,以及附近一些聽到的將佐。

都瞬間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不收回兵權?

什麽意思?

難道李相爺還要讓這個剛剛企圖率軍“逼宮”的羊祜,繼續統領二十萬邊軍?

這……這怎麽可能?

豈不是放虎歸山,養癰遺患?

羊祜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死死盯著姜維,聲音發顫:

“姜……姜都督,你……你方才說什麽?”

“相爺……相爺並未要我交出兵權?”

“正是。”

姜維肯定地點點頭,語氣鄭重。

“相爺有言:令尊羊衜公當年,或因政見不同。”

“觸忤朝廷,以致左遷。”

“然此乃往事,與人無尤。”

“都督你自掌北疆以來,勵精圖治,整軍經武。”

“屢破鮮卑,拓土安民。”

“戰績卓著,朝廷有目共睹。”

“相爺常言,‘為國掄才,當唯才是舉,不論門第,不咎既往’。”

“都督之才,堪當大任。”

“豈可因一時之誤,而廢國家棟梁?”

他頓了頓,看著羊祜那因極度震驚而顯得茫然失措的臉,繼續道:

“相爺之意,北疆重地,仍需都督這等知兵善戰、熟悉邊情之將鎮守。”

“這支邊軍,依然由都督統領。”

“相爺希望都督之才華,能繼續施展於為國戍邊、開疆拓土之大業。”

“使都督之餘熱,盡數奉獻於大漢江山。”

“方不負一身所學,亦不負邊關將士之信賴。”

這番話,如同春日驚雷。

又似醍醐灌頂,在羊祜腦海中轟然炸響!

非但沒有懲罰,反而肯定了他的能力和功績。

甚至要繼續重用他,讓他繼續執掌兵權!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他在這場政治豪賭中徹底失敗。

但個人前途和家族命運,卻並未隨之墜入深淵。

反而因為李翊的“唯才是舉”和“不咎既往”,獲得了一種意想不到的“保全”甚至“認可”!

巨大的反差,如同從地獄瞬間被拉回人間,甚至看到了天堂的微光。

羊祜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然沖上眼眶,鼻子發酸。

所有的鎮定、所有的“敗者風度”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再也控制不住,雙膝一軟,徹底跪伏在地。

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相爺……相爺……”

他聲音哽咽,語不成調,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祜……祜知罪!祜糊塗!”

“祜愧對相爺信任,愧對朝廷恩典!”

“從今往後,祜若再存半分異心。”

“再做半分對不起相爺、對不起大漢之事。”

“必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這不是虛偽的表演,而是情緒在巨大沖擊下最真實的崩潰與宣洩。

恐懼、後怕、悔恨、愧疚。

以及劫後餘生般的狂喜與對李翊那難以想象的寬宏氣度的無邊感佩,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徹底擊垮了這個不久前還手握重兵、意圖搏取一場潑天富貴的將軍的心理防線。

周圍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和羊祜真情流露的崩潰所震撼。

許多普通士卒或許不明白其中全部關節。

但看著一位統兵二十萬的大將軍,如此毫無形象地跪地痛哭、指天誓日。

也足以感受到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沖擊。

關平、張苞、趙廣三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感慨與嘆服。

他們終於明白了李翊更深一層的用意。

收回兵權,固然簡單直接。

但難免留下隱患,且寒了邊軍將士之心。

而如此處置,既展現了無與倫比的自信與掌控力——

我根本不怕你再反,也展現了海納百川的胸襟與唯才是舉的氣度——

我看重的是你的能力,願意給你機會。

如此一來,羊祜焉能不感激涕零,死心塌地?

北疆二十萬邊軍,目睹此情此景,又焉能不更加歸心?

這一手“恩威並施”,簡直已臻化境!

羊祜若是再叛,那就真的成了純小醜,裏外不是人了。

所以對於李翊而言,

與其再換一個不敢保證絕對忠心的人上去。

倒不如保留這個留有政治汙點的人繼續待在這個位置上。

許多從未見過李翊,甚至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中下層軍官和士卒。

此刻心中對那位傳奇宰相的想象與崇敬,更是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僅憑姜維轉述的幾句話,以及這處置結果所展現的氣魄與魅力。

便足以讓人心折。

有人甚至低聲感慨:

“李相爺跟當年的中祖皇帝一樣,都是能讓人心甘情願追隨的‘魅主’啊……”

姜維上前,親自將痛哭流涕的羊祜扶起。

替他拍去膝上的塵土,溫言道:

“羊都督,往事已矣,不必過於自責。”

“相爺既以國士待你,望你亦能以國士報之。”

“今晚慶功宴,你可不能缺席。”

羊祜用力抹去臉上的淚痕,努力平覆著情緒,重重點頭:

“一定!一定到場!謝……謝姜都督!”

是夜,常山關內外。

燈火通明,恍如白晝。

篝火處處點燃,烤肉的香氣與酒香彌漫在空氣中。

將士們圍坐火堆旁,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高聲談笑,白日的緊張與對立早已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暢快與同為漢家子弟的親近。

歡聲笑語,直上雲霄。

中軍大帳內,亦是觥籌交錯。

姜維、關平、張苞、趙廣、羊祜,以及雙方重要的高級將領濟濟一堂。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愈發熱烈。

羊祜端著酒杯,來到姜維身邊。

他臉上的頹唐已散去大半,眼神恢覆了清明。

只是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覆雜。

他敬了姜維一杯,低聲道:

“伯約兄,大恩不言謝。”

“祜……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都督但說無妨。”

姜維放下酒杯。

羊祜斟酌著詞語,緩緩道:

“雖蒙相爺寬宥,仍許祜統兵北疆。”

“然……祜心中愧疚難安。”

“如今洛陽局勢,撲朔迷離,諸王並起。”

“太子……想必亦是處境艱難。”

“祜……想親赴洛陽一趟。”

他頓了頓,觀察著姜維的神色,繼續道:

“……並非心存他念。”

“只是……希望能親見相爺,當面請罪。”

“更希望能為相爺,為朝廷,略盡綿薄之力。”

“祜自知罪愆深重,不敢奢求將功折罪,只求……”

“能做些實事,以慰心中不安。”

他的語氣誠懇,眼神中帶著祈求與一種急於“做點什麽”來彌補的迫切。

姜維靜靜聽著,心中明白羊祜這番話。

半是真心請罪,半是想要在新的格局中。

重新尋找自己的定位和價值,獲得真正的“安全”與“認可”。

經過白天那番從地獄到天堂的巨變,羊祜原本想借太子覆興家族的野心已徹底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對李翊那深不可測的權謀與恢弘氣度的徹底折服。

以及一種急於依附新主、證明價值的焦慮。

他沈吟片刻,道:

“都督既有此心,維可代為引薦。”

“不過,即便是維,亦需遵從相府調度。”

“能否順利進入洛陽,何時能見相爺,皆需等候相府明令。”

“若不得令,我等也只能在京畿之外候命。”

羊祜連忙道:

“一切聽從安排!祜願隨伯約兄同行,靜候鈞令。”

“好。”

姜維點頭,“既如此,明日便整頓部分兵馬,隨我南下。”

“不過,須輕裝簡從,不可再興師動眾。”

“明白!”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

姜維從麾下涼州軍中精選兩萬步騎,羊祜亦從其北疆邊軍中挑選了部分精銳騎兵。

合兵一處,拔營啟程。

離開常山,沿著官道,向著西南方向的洛陽迤邐而行。

羊祜果然只帶了少數親隨將領,將大軍主力留在了常山以北。

交由副將暫領,並嚴令其不得擅動,等候朝廷後續安排。

一路上,羊祜沈默寡言。

時常望著洛陽方向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麽。

是反思過往?

是擔憂未來?

還是對即將可能面對的那位傳奇人物,既充滿敬畏。

又懷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

隊伍行進速度不快。

數日後,已進入司隸地界,距離洛陽不過數日路程。

這一日,正行間。

前方一騎快馬如飛而來,馬上使者高舉一枚帶有相府特殊標記的令箭,高呼:

“相府急令!姜維都督接令!”

姜維勒住戰馬,肅然接過令箭與附著的密信。

迅速拆開瀏覽一遍,臉上神色微微一動。

一旁的羊祜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低聲問道:

“伯約兄,可是……洛陽有變?”

姜維將密信收起,目光投向遠方天際那隱約可見的、象征著帝國心臟的巍峨輪廓。

語氣沈靜,卻帶著一絲凜然:

“京城是否出事,尚不清楚。”

“不過相爺有令,命我等所部。”

“即刻加速前進,進入洛陽城,接受新的指令。”

他頓了頓,看向羊祜,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

“算算時日,那些奉了‘先入京者為帝’密令的諸侯王們……”

“此刻,恐怕早已過了虎牢關,兵臨洛陽城下了。”

“一場大戰,看來是避無可避了。”

“羊都督,你我……都需提前做好準備。”

羊祜聞言,瞳孔微微一縮,手下意識地握緊了韁繩。

他終於要真正踏入這場席卷整個帝國的風暴中心了。

這一次,他不再是野心勃勃的參與者。

而是作為一個……待罪立功、尋求救贖與新生的“降將”。

前方等待他的,是血與火的考驗。

也是他個人與家族命運真正的轉折點。

他深吸一口氣,迎著姜維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

大軍得令,立刻加快了行進速度。

煙塵再起,蹄聲隆隆。

這支混合了涼州與北疆精銳的部隊,如同一支離弦之箭。

帶著新的使命與未知的結局,刺破了秋日原野的平靜。

朝著那座正被無數野心、算計與刀兵所覬覦的煌煌帝都,疾馳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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