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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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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

她走後的第一天,他沒有離開老宅。

他在那個書房裏坐了很久。沈屠山已經被人帶走了,房間裏空蕩蕩的,只剩下幾張翻倒的椅子和散落在地上的文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紙屑上,像是落在一場廢墟裏。

他坐在窗邊,看著外面。

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風裏抖著。他想起她站在院子裏的樣子,就在幾個小時前。她從他身邊走過去,沒有回頭。

他坐了很久,久到陽光從東邊移到西邊,久到天慢慢暗下來。

阿九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少爺。”阿九站在門口,聲音很低,“車在外面。”

他站起來,走出去。

阿九跟在他後面,沒有說話。

車開到公寓樓下。他下車,上樓,掏出鑰匙開門。

門開了,裏面黑漆漆的。

他伸手按下開關,燈亮了。

客廳裏一切如常。沙發,茶幾,書架,窗外的江。可他知道,不一樣了。

他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

茶幾上還放著她沒看完的那本書,書簽夾在三分之一的地方。旁邊是她喝水的杯子,粉色的那個,杯底還剩了一點水。她走的時候太急,沒有喝完。

他看著那個杯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臥室。

客房的床鋪得整整齊齊,她總是這樣,起床後會把被子疊好。床頭櫃上放著她的小鬧鐘,粉色的,和她那個杯子一個顏色。她說過,這是她高中時候用的,一直舍不得扔。

他拿起那個鬧鐘,看了看,又放下。

他走進畫室。

畫架上還放著那幅畫——她坐在窗邊的樣子,月光落在她身上。他畫了一夜,畫到天亮。她來敲門的時候,他剛好畫完最後一筆。

她推門進來,看見那幅畫,楞了一下。

他記得她的眼神。

他走進去,站在畫架前,看著那幅畫。

畫裏的她,安靜,溫柔,像一場夢。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畫面。手指觸到顏料的地方,還微微有些澀。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開始收拾。

他先收拾畫室。

她的畫,他一張一張取下來。那些她看過的,她誇過的,她偷偷笑過的。每一張都標著日期,從她第一次來畫室的那天開始。

九月十四日。那是她第一次推開畫室的門。

他看著那張畫,想起她站在門口的樣子。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他把畫一張一張疊好,放進一個畫夾裏。

然後是她的東西。

客房的衣櫃裏,掛著她的衣服。那件白色的外套,她最喜歡穿的。那條她說過有點舊的牛仔褲。還有那件他送她的毛衣,她說過好幾次很暖。

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取下來,疊好,放進箱子裏。

床頭櫃的抽屜裏,有她的小東西。發卡,皮筋,一支她用過的筆,幾顆忘了吃的糖。他拿起那顆糖,看了看,放回去。

浴室的洗漱臺上,她的牙刷和毛巾還掛在那兒。粉色那支,和他的藍色並排放在一起。

他取下那支牙刷,看了看,放進口袋裏。

廚房裏,冰箱還剩著她買的菜。那盒草莓,她走之前洗過的,還剩幾顆。他拿出來,看了看,放回去。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常站的那個位置。

她總是站在那兒切菜,他站在門口看。她回頭看他,說“你站這兒幹嘛”,他說“看著”。

現在沒人站在那兒了。

他把一切都收拾好,箱子一個一個摞在客廳裏。

三個箱子,兩個袋子。

她來的時候,只有一個行李箱。

他站在那些箱子前面,很久很久。

天快亮的時候,阿九來了。

阿九推開門,看見那些箱子,楞了一下。

“少爺,”阿九說,“都準備好了?”

他點點頭。

阿九沈默了一會兒,問:“這些……怎麽處理?”

他看著那些箱子,說:“留著。”

阿九沒再問。

他們在客廳裏坐下。阿九從包裏拿出一個文件夾,放在茶幾上。

“資產都轉好了。”阿九說,“那幾個賬戶,都是幹凈的。您的身份,也辦妥了。”

他翻開文件夾,看了看,合上。

“畫冊呢?”他問。

阿九說:“在做了。按您的要求,每一頁都標日期。”

他點點頭。

阿九等了一會兒,問:“少爺,您真的要去那邊?”

他看著窗外,沒說話。

阿九低下頭。

“我不是問您去哪兒。”阿九說,“我是想問……值不值得。”

他側過頭,看著阿九。

阿九低著頭,沒看他。

他開口,聲音很輕。

“她活著,就值得。”

阿九擡起頭,看著他。

他沒再說話。

阿九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

“少爺,”阿九說,“那幅畫……要帶走嗎?”

他想了想,說:“留著。”

阿九點點頭,走了。

門關上。

他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看著窗外。

天一點一點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箱子上,落在沙發上,落在他身上。

他閉上眼睛。

他想起她第一次來這個公寓的樣子。她站在門口,四處看,有點緊張。他站在她旁邊,說“隨便坐”。她坐下,他坐在她旁邊,兩個人隔著一點距離。

那時候他還沒想過,會有今天。

他睜開眼,站起來,走進畫室。

那幅畫還在畫架上。

她坐在窗邊,月光落在她身上。側臉安靜,像在夢裏。

他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在畫的背面寫了一行字。

“陽光照在冰山上,就夠了。”

他放下筆,走出畫室。

他走到窗邊,看著江面。

江水緩緩流著,和以前一樣。

她站在這裏看過很多次。有時候是傍晚,夕陽把江水染成金色。有時候是晚上,兩岸的燈火亮起來,星星點點的。她靠在他肩上,說“好看”。

現在她不在。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到那些箱子前面。

他蹲下來,打開最小的那個箱子。

裏面是她的發卡,她的皮筋,她的那支筆,還有那顆糖。

他拿出那顆糖,剝開,放進嘴裏。

很甜。

他想起她第一次給他吃糖的樣子。她剝了一顆,遞到他嘴邊,說“張嘴”。他張開嘴,她把糖放進去。她看著他,問“甜嗎”。他點點頭。

現在那顆糖,在她手裏。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很好。

他想,她應該也在看同一個太陽。

那就夠了。

那天下午,他離開公寓。

阿九在樓下等他。車發動,開出小區。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十二樓那個窗戶,還開著。

窗簾被風吹動,輕輕晃著。

他轉回頭,看著前面。

車越開越遠,那棟樓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視線裏。

他閉上眼睛。

他想,她會好好活著。

那就夠了。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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