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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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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護

第四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窗外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她側過頭,看見他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趴在床沿上睡著了。

她沒動,就那麽看著他。

他的頭發亂糟糟的,幾縷垂下來遮住眼睛。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好幾天沒刮了。那件衣服還是出事那天穿的那件,皺巴巴的,袖口上沾著一點顏料。

她想起那天他沖進病房的樣子。臉色白得像紙,站在那兒看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從來沒見過他那樣。

她輕輕動了動手指。他睡得很沈,沒醒。

她沒再動,就讓他睡著。

過了很久,護士推門進來。他醒了,擡起頭,看見她睜著眼睛,楞了一下。

“醒了?”他問。聲音啞得厲害。

她點點頭。

護士走過來量體溫、測血壓。他站在旁邊看著,眼神專註得像在畫一幅很重要的畫。護士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笑著說:“你男朋友真緊張你。”

她臉紅了。

他沒什麽表情,只是繼續看著。

護士走了。他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餓不餓?”他問。

她搖搖頭。

“喝水?”

她還是搖頭。

他看著她的眼睛,沒說話。

她看著他憔悴的臉,心裏有點疼。

“你睡一會兒。”她說。

他搖搖頭。

“我在這兒,”她說,“不走。”

他看著她的眼睛,過了很久,說:“好。”

可他沒動。

她還是沒動。

兩個人就那麽坐著,誰都沒說話。

那天下午,她第一次下床。

醫生說可以稍微活動一下,促進恢覆。他扶著她站起來,她腿有點軟,晃了一下。他的手立刻收緊,扶住她。

“慢點。”他說。

她點點頭,扶著他,慢慢往前走。

從床邊走到窗邊,平時幾步路,她走了很久。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等她站穩了再邁下一步。她側頭看他,他正盯著她的腳,神情認真得像個剛學走路的孩子。

她笑了。

“看路。”他說。

她擡頭看著窗外,說:“看什麽呢?”

窗外是醫院的花園,有幾個人在散步,有花有草,陽光照在上面,很好看。她站在窗邊,看著那些,心裏突然安靜下來。

他站在她旁邊,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開口。

“沈夜。”

“嗯?”

“你怕不怕?”她問。

他楞了一下。

“怕什麽?”

她想了想,說:“怕我死。”

他沒說話。

她等了一會兒,回頭看他。

他看著她的眼睛,過了很久,說:“怕。”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疼了一下。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我也怕。”她說,“怕見不到你。”

他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她沒說話。

他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麽站著,在窗邊,在陽光裏。

那天傍晚,她坐在床上看書。他坐在旁邊,手機震了一下。

她擡頭,看見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動了一下。很短,但她看見了。

他把手機收起來,沒回。

她等了一會兒,問:“有事?”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沒事。”

她點點頭,沒再問。

可她知道,肯定有事。

那天晚上,她半夜醒來,發現他不在床邊。

她楞了一下,坐起來,四處看。病房裏沒有他。

她心裏突然有點慌。

正要喊,門開了。他走進來,看見她坐著,腳步頓了一下。

“醒了?”他走過來,在她床邊坐下。

她看著他,問:“去哪兒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接電話。”

“誰的電話?”

他沈默了兩秒,說:“阿九。”

她等著他說下去。

但他沒再說。

她看著他,想說什麽,但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麽坐著,在昏暗的病房裏。

過了很久,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沈夜。”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他看著她的眼睛,過了很久,說:“等你好了再說。”

她楞住了。

等你好了再說。

這是第一次,他主動告訴她有不能說的事。

她點點頭。

“好。”她說。

他反握住她的手。

那天晚上,她躺下之後,他一直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她沒睡著,但閉著眼睛。

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也知道,他有事瞞著她。

但她沒問。

因為他說了,等你好了再說。

她信他。

第二天早上,陽光很好。

他扶著她去樓下花園曬太陽。她坐在長椅上,他坐在旁邊。陽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閉上眼睛,仰起臉,讓陽光照在臉上。

“舒服嗎?”他問。

她點點頭。

她睜開眼,看見他正看著她。陽光在他眼睛裏落成一小片光,亮亮的。

她笑了。

“你看什麽?”她問。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看你。”

她臉紅了。

那天下午,他在病房裏畫畫。

阿九帶來了他的畫具,他就坐在窗邊,對著她畫。

她坐在床上看書,偶爾擡頭看他一眼。他畫得很專註,偶爾擡頭看她一眼。

四目相對的時候,她就笑一下,他就移開目光。

她數了數,他移開的速度變慢了。

一,二,三,四。

四秒。

她笑了。

畫完了,他把畫遞給她看。

畫的是她坐在床上看書的樣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柔和。

她看著那幅畫,問:“我那時候好看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現在好看。”

她楞了一下。

他接過畫,放在一邊。

她看著他的側臉,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夜。”

“嗯?”

“阿九昨天,”她問,“找你什麽事?”

他的手頓了一下。

很短,但她看見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沒什麽大事。”

她等著他說下去。

他沈默了幾秒,然後說:“就是匯報一些事。”

“什麽事?”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等了一會兒,問:“不能說?”

他想了想,說:“等你能知道的時候。”

她聽著那句話,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動了一下。

這是他說過的話。以前說過。現在又說。

她點點頭。

“好。”她說,“我等著。”

他看著她的眼睛,沒說話。

但她看見他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那天傍晚,阿九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裏拎著一個文件袋。看見她在,他腳步頓了一下,走過來,把文件袋放在床頭櫃上。

“少爺。”阿九叫了一聲。

他點點頭。

阿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她看著那個文件袋,淺棕色的,封面上什麽都沒寫。

他沒動。

她等了一會兒,問:“不看看?”

他搖搖頭。

她沒再問。

過了一會兒,她去洗手間。出來的時候,看見他正拿著那個文件袋,站在窗邊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的背影站得很直,一動不動。

她沒出聲,就那麽看著。

過了一會兒,他把文件袋放下,轉過身。看見她站在那兒,他楞了一下。

她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也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不管是什麽,”她說,“我都信你。”

他看著她的眼睛,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著那個文件袋。

封面上什麽都沒寫,但她看見他拿起來的時候,手指微微用力。

那裏面是什麽?

她不知道。

但她想起阿九看他時的眼神,想起他說“等你能知道的時候”時的語氣。

那不是敷衍,是真的不能說。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月光照進來,落在地上一片白。

她閉上眼睛。

不管是什麽,她都信他。

因為他是他。

出院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病房裏。她換了衣服,收拾好東西,站在窗邊等他辦出院手續。

他推門進來,看見她站在那兒,走過來。

“好了?”他問。

她點點頭。

他接過她手裏的袋子,扶著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突然停下。

他回頭看她。

她看著他的眼睛,問:“沈夜,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他楞了一下。

她等著他回答。

他看著她的眼睛,過了很久,說:“會。”

她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

原來他也會緊張。

她閉上眼睛。

她想,不管有什麽事,他們一起面對。

那就夠了。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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