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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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之後的那天晚上，他整夜沒睡。
林清許不知道。她睡在客房裏，睡得很沈。打架消耗了太多體力，她沾上枕頭就睡著了。
但他知道。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盯著客房門看了一夜。
窗外天色從黑變灰，從灰變亮。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腦子裏反覆回放那些畫面。她在倉庫裏打架的樣子，利落，果斷，像一只被激怒的小獸。她撂倒最後一個人之後，擡起頭，看向二層。看見他的那一刻，她眼裏的憤怒變成了了然。
然後她說的那句話。
“不用試。我不後悔。”
他閉上眼睛。
他不後悔。
這四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心裏。
他從來沒有被這樣對待過。從小到大，他活在算計裏，活在試探裏。他試探別人，別人也試探他。信任是需要證據的，人心是需要驗證的。這是他十七年來學會的唯一真理。
可她不一樣。
她明明知道那是試探，明明可以生氣，可以離開，可以用他的手段反問他。但她沒有。她只是看著他，平靜地說，不用試，我不後悔。
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種信任。
他害怕。
害怕自己會依賴上這種感覺，害怕自己會變得軟弱，害怕有一天她真的會走。
但他更害怕她走。
那種恐懼，比依賴更可怕。
第二天早上，林清許醒來的時候，發現床邊放著那杯水。溫的，剛好溫度。杯子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她拿起來看。
“醒了來畫室。”
她看著那四個字，嘴角彎起來。昨天的事還在心裏，但她不想提了。
她穿上外套，走到那扇一直關著的門前——公寓裏的小畫室。
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她，面前立著畫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整個人勾成一道剪影。
她走進去，站在他身邊。
畫架上是一幅新畫——昨天倉庫的場景。她站在中央，四周倒著幾個人，她擡起頭，看向二層。光線從高處小窗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像在發光。
她看著那幅畫，楞住了。
“你什麽時候畫的？”她問。
“昨晚。”他說。聲音有點啞。
她看著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痕跡，嘴唇有點幹，一看就是一夜沒睡。
“你一晚上沒睡？”
他沒說話。
她看著他，心裏有點疼。她想起他坐在客廳裏，一個人，對著黑暗，畫這幅畫的樣子。
“沈夜。”她叫他。
他看著她。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他的皮膚有點涼，和平時一樣。指尖觸到他下巴的時候，感覺到一點點胡茬的刺。
“以後別這樣了。”她說。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裏自己的倒影。
他低頭看著她。
然後他伸出手，抱住她。
不是試探，不是算計，只是抱住。
她楞了一下，然後也抱住他。
他抱得很緊，緊得她有點喘不過氣。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時快。她沒動，就讓他抱著。
過了很久，他松開手，看著她。
“林清許。”他叫她。
“嗯？”
“我從來沒這樣過。”
她等著他說下去。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從來沒怕過誰。從來沒等過誰。從來沒想過誰。”
她聽著，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疼了一下。
“可現在，”他說，“都做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那樣覆雜的光。
他也沒再說話。
兩個人就那麽站著，在公寓的小畫室裏，在清晨的陽光裏。
過了很久，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以後還做。”她說，“我陪你。”
他看著她的眼睛，沒說話。
但她看見他眼睛裏有光閃了一下。
那天上午，他說想出去走走。她點點頭，兩個人換了鞋，出了門。
外面太陽很大，他撐開傘，遮在她頭頂。兩個人沿著江邊的小路慢慢走，誰都沒說話。
走了一會兒，她突然問：“沈夜。”
“嗯？”
“你小時候，有沒有什麽開心的事？”
他想了想，說：“沒有。”
她楞了一下。
“一件都沒有？”
他看著江面，說：“七歲以後，就沒有了。”
她想起他說過的話。七歲那年，他親眼看見父親殺了母親。
她心裏那個疼的地方，又深了一點。
她停下腳步，拉住他的手。
他回頭看她。
她看著他，說：“那你現在想一件。”
他楞了一下。
“什麽？”
“想一件開心的事。”她說，“現在。”
他看著她，想了想，說：“你。”
她楞住了。
“我？”
他點點頭。
“你在的時候，”他說，“就是開心的。”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一下子湧上來。
她伸手，抱住他。
他抱著她，在江邊，在陽光下。
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味道。她在他懷裏，閉上眼睛。
她想，也許那些過去，真的可以慢慢好起來。
那天下午，他們去買菜。
他推著車，她走在旁邊。她往車裏放東西，他就在旁邊看著。走到水果區，她拿起一盒草莓，看了看，放進去。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走到收銀臺，她發現那盒草莓旁邊多了一盒。
她擡頭看他。
他看著前面，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她笑了。
回到公寓，她洗草莓，他站在旁邊看。她拿起一顆草莓，遞到他嘴邊。
他楞了一下。
“張嘴。”她說。
他張開嘴，她把草莓放進去。
他咬了一口，甜。
她自己也吃了一顆，問：“甜嗎？”
他點點頭。
她又拿起一顆，遞給他。他接過來，卻沒有吃。他把那顆草莓遞到她嘴邊。
她楞了一下。
他看著她，眼神裏有一點緊張。
她張開嘴，他把草莓放進去。
很甜。
她笑了。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她說想看電影。他找了一部，兩個人在沙發上靠著看。
電影講的什麽，她沒太註意。她靠在他肩上，他握著她的手，兩個人的手指偶爾交纏在一起。
她感覺他低頭看她，擡頭對上他的目光。
“看什麽？”她問。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看你。”
她臉紅了。
“看電影。”她說。
他點點頭，轉回去繼續看。
但她知道，他還在看她。他的餘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電影放完，她去洗澡。
他坐在沙發上，聽著浴室裏傳來的水聲。淅淅瀝瀝的，隔著一道門，聽不真切。
他盯著那扇門，一動不動。
腦子裏有個聲音在說：她不會走的。她說了不走。
但另一個聲音在說：萬一呢？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畫過她無數次，給她倒過無數次水，牽過她無數次。可現在，它們在微微發抖。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以前不會這樣的。以前他什麽都能算好，什麽都能控制。可現在，他控制不了這種情緒。
他怕她走。
比怕任何事情都怕。
水聲停了。
他擡起頭，看著浴室門。
門開了，她走出來，頭發濕漉漉的，披在肩上。她穿著寬松的睡衣，領口有點大，露出一點鎖骨。水珠從發梢滴下來，落在肩膀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看見他坐在沙發上，楞了一下。
“還沒睡？”她問。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剛洗完澡，身上帶著沐浴露的香味，淡淡的，很好聞。
“怎麽了？”她問。
他看著她的眼睛，過了幾秒，說：“等你。”
她楞住了。
他看著她，又說了一遍：“等你出來。”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疼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還是涼的，和平時一樣。
“我在這兒。”她說。
他反握住她的手，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麽坐著，在客廳裏，在昏暗的燈光下。她的頭發還在滴水，他拿起旁邊的毛巾，輕輕覆在她頭上。
她楞了一下。
他開始幫她擦頭發。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對待什麽珍貴的東西。
她沒動，就讓他擦。
毛巾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看不見他，只能感覺到他的手。一下一下，溫柔的，笨拙的。
她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把毛巾拿開。
她睜開眼，看見他正看著她。
“沈夜。”她叫他。
“嗯？”
“你以後，”她說，“等我出來就行。不用一直盯著門。”
他看著她，過了一會兒，說：“好。”
她笑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著他坐在沙發上等她的樣子。頭發還濕著，她摸了摸，想起他幫她擦頭發的樣子。那麽輕，那麽慢。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地上一片白。
她笑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發現床邊沒有水杯。
她楞了一下，坐起來。
然後她看見了。
他站在門口，手裏端著那杯水。
她楞住了。
他走過來，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在床邊坐下。
她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我想給你送。”
就四個字。
但她聽懂了。
他在學著對她好。不是算計好的好，是真心想的好。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謝謝。”她說。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笑。
她看見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窗邊看書，他在旁邊畫畫。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她看著書，偶爾擡頭看他。他畫著畫，偶爾擡頭看她。
四目相對的時候，她就笑一下，他就移開目光。
但她數了數，他移開的速度變慢了。
一，二，三，四，五。
五秒。
她笑了。
傍晚的時候，他說想帶她去個地方。
她跟著他出門，穿過小區，走了十幾分鐘，來到一個她從來沒去過的地方。
是一片小山坡，長滿了野草，坡頂有一棵老樹。站在樹下，可以看見整個江面和遠處的城市。
她楞住了。
“你怎麽知道這個地方？”她問。
他看著江面，說：“以前一個人來過。”
她心裏又疼了一下。
他牽著她的手，走上山坡。野草沒過腳踝，風吹過來，沙沙響。她跟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滿滿的。
到了樹下，他停下，回頭看她。
“好看嗎？”他問。
她看著眼前的景色，江面被夕陽染成金色，城市在天邊若隱若現。風吹過來，帶著青草的味道。
“好看。”她說。
他在她旁邊坐下。她也坐下。
兩個人靠著樹幹，看著夕陽慢慢往下落。
她靠在他肩上，他握著她的手。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開口。
“沈夜。”
“嗯？”
“你以後，”她說，“想來的地方，都帶我來。”
他側過頭，看著她。
她看著他的眼睛，說：“我想和你一起看。”
他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然後他說：“好。”
她笑了。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他說想給她看一樣東西。
她跟著他走進畫室。他從櫃子裏拿出一個舊畫夾，打開。
裏面是一幅幅素描，畫的全是一個人。
不是她。
是一個女人，長得很美，笑容很溫柔。
她楞住了。
“這是？”她問。
他看著那幅畫，說：“我媽。”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一下子湧上來。
她看著那些畫，一幅一幅翻過去。女人在笑，女人在看書，女人在窗前站著。每一幅都畫得很細，每一筆都帶著感情。
她擡頭看他。
他正看著那幅畫，眼神裏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平靜，是別的什麽。
“你畫的？”她問。
他點點頭。
“什麽時候？”
“小時候。”他說，“七歲以前。”
七歲以前。七歲以後，他就再也沒畫過她了。
她把畫夾合上，還給他。
“她一定很愛你。”她說。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伸手，抱住他。
“以後有我。”她說。
他抱著她，很久很久。
她能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著那些畫。
那個女人，那個笑容，那些畫裏的溫柔。那是他七歲以前擁有的東西。七歲以後，就再也沒有了。
她想起他說的那些話。從來沒怕過誰，從來沒等過誰，從來沒想過誰。
可現在，他怕她走，他等她回來，他想她留下。
他在學著愛人。
用他從未用過的方式。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月光很亮，照在地上一片白。
她想，她也要學著愛他。
用他需要的方式。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發現他坐在床邊。
她楞了一下。
“怎麽了？”她問。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想看看你。”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疼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看吧。”她說，“讓你看個夠。”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動。
那是笑。
她看見了。
那天上午，她說要給他做早飯。他跟過來，站在廚房門口。
她回頭看他。
“你站這兒幹嘛？”她問。
他說：“看著。”
她笑了。
“那就看著吧。”
她開始做飯，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切菜，他看；她炒菜，他看；她盛飯，他還看。
她把飯端到桌上，他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她看著他，問：“好看嗎？”
他點點頭。
她笑了。
吃完飯，她洗碗，他跟過來，站在旁邊遞抹布。
她擦幹碗，他接過去放進櫃子裏。
她看著他，說：“沈夜。”
“嗯？”
“你知道嗎，”她說，“你這樣，我很開心。”
他看著她，沒說話。
但她看見他眼睛裏有光閃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們又去了江邊。
他牽著她的手，慢慢走。陽光很好，風吹過來，不熱。
走了一會兒，她突然停下。
他回頭看她。
她看著他的眼睛，說：“沈夜，我暑假留下來。”
他楞了一下。
“不回老家了。”她說，“就在這兒，陪你。”
他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好。”
她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
原來他也會緊張。
她笑了。
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味道。她閉上眼睛。
她想，這個暑假，一定會很好。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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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之後的那天晚上，他整夜沒睡。
林清許不知道。她睡在客房裏，睡得很沈。打架消耗了太多體力，她沾上枕頭就睡著了。
但他知道。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盯著客房門看了一夜。
窗外天色從黑變灰，從灰變亮。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腦子裏反覆回放那些畫面。她在倉庫裏打架的樣子，利落，果斷，像一只被激怒的小獸。她撂倒最後一個人之後，擡起頭，看向二層。看見他的那一刻，她眼裏的憤怒變成了了然。
然後她說的那句話。
“不用試。我不後悔。”
他閉上眼睛。
他不後悔。
這四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心裏。
他從來沒有被這樣對待過。從小到大，他活在算計裏，活在試探裏。他試探別人，別人也試探他。信任是需要證據的，人心是需要驗證的。這是他十七年來學會的唯一真理。
可她不一樣。
她明明知道那是試探，明明可以生氣，可以離開，可以用他的手段反問他。但她沒有。她只是看著他，平靜地說，不用試，我不後悔。
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種信任。
他害怕。
害怕自己會依賴上這種感覺，害怕自己會變得軟弱，害怕有一天她真的會走。
但他更害怕她走。
那種恐懼，比依賴更可怕。
第二天早上，林清許醒來的時候，發現床邊放著那杯水。溫的，剛好溫度。杯子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她拿起來看。
“醒了來畫室。”
她看著那四個字，嘴角彎起來。昨天的事還在心裏，但她不想提了。
她穿上外套，走到那扇一直關著的門前——公寓裏的小畫室。
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她，面前立著畫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整個人勾成一道剪影。
她走進去，站在他身邊。
畫架上是一幅新畫——昨天倉庫的場景。她站在中央，四周倒著幾個人，她擡起頭，看向二層。光線從高處小窗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像在發光。
她看著那幅畫，楞住了。
“你什麽時候畫的？”她問。
“昨晚。”他說。聲音有點啞。
她看著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痕跡，嘴唇有點幹，一看就是一夜沒睡。
“你一晚上沒睡？”
他沒說話。
她看著他，心裏有點疼。她想起他坐在客廳裏，一個人，對著黑暗，畫這幅畫的樣子。
“沈夜。”她叫他。
他看著她。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他的皮膚有點涼，和平時一樣。指尖觸到他下巴的時候，感覺到一點點胡茬的刺。
“以後別這樣了。”她說。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裏自己的倒影。
他低頭看著她。
然後他伸出手，抱住她。
不是試探，不是算計，只是抱住。
她楞了一下，然後也抱住他。
他抱得很緊，緊得她有點喘不過氣。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時快。她沒動，就讓他抱著。
過了很久，他松開手，看著她。
“林清許。”他叫她。
“嗯？”
“我從來沒這樣過。”
她等著他說下去。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從來沒怕過誰。從來沒等過誰。從來沒想過誰。”
她聽著，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疼了一下。
“可現在，”他說，“都做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那樣覆雜的光。
他也沒再說話。
兩個人就那麽站著，在公寓的小畫室裏，在清晨的陽光裏。
過了很久，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以後還做。”她說，“我陪你。”
他看著她的眼睛，沒說話。
但她看見他眼睛裏有光閃了一下。
那天上午，他說想出去走走。她點點頭，兩個人換了鞋，出了門。
外面太陽很大，他撐開傘，遮在她頭頂。兩個人沿著江邊的小路慢慢走，誰都沒說話。
走了一會兒，她突然問：“沈夜。”
“嗯？”
“你小時候，有沒有什麽開心的事？”
他想了想，說：“沒有。”
她楞了一下。
“一件都沒有？”
他看著江面，說：“七歲以後，就沒有了。”
她想起他說過的話。七歲那年，他親眼看見父親殺了母親。
她心裏那個疼的地方，又深了一點。
她停下腳步，拉住他的手。
他回頭看她。
她看著他，說：“那你現在想一件。”
他楞了一下。
“什麽？”
“想一件開心的事。”她說，“現在。”
他看著她，想了想，說：“你。”
她楞住了。
“我？”
他點點頭。
“你在的時候，”他說，“就是開心的。”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一下子湧上來。
她伸手，抱住他。
他抱著她，在江邊，在陽光下。
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味道。她在他懷裏，閉上眼睛。
她想，也許那些過去，真的可以慢慢好起來。
那天下午，他們去買菜。
他推著車，她走在旁邊。她往車裏放東西，他就在旁邊看著。走到水果區，她拿起一盒草莓，看了看，放進去。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走到收銀臺，她發現那盒草莓旁邊多了一盒。
她擡頭看他。
他看著前面，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她笑了。
回到公寓，她洗草莓，他站在旁邊看。她拿起一顆草莓，遞到他嘴邊。
他楞了一下。
“張嘴。”她說。
他張開嘴，她把草莓放進去。
他咬了一口，甜。
她自己也吃了一顆，問：“甜嗎？”
他點點頭。
她又拿起一顆，遞給他。他接過來，卻沒有吃。他把那顆草莓遞到她嘴邊。
她楞了一下。
他看著她，眼神裏有一點緊張。
她張開嘴，他把草莓放進去。
很甜。
她笑了。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她說想看電影。他找了一部，兩個人在沙發上靠著看。
電影講的什麽，她沒太註意。她靠在他肩上，他握著她的手，兩個人的手指偶爾交纏在一起。
她感覺他低頭看她，擡頭對上他的目光。
“看什麽？”她問。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看你。”
她臉紅了。
“看電影。”她說。
他點點頭，轉回去繼續看。
但她知道，他還在看她。他的餘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電影放完，她去洗澡。
他坐在沙發上，聽著浴室裏傳來的水聲。淅淅瀝瀝的，隔著一道門，聽不真切。
他盯著那扇門，一動不動。
腦子裏有個聲音在說：她不會走的。她說了不走。
但另一個聲音在說：萬一呢？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畫過她無數次，給她倒過無數次水，牽過她無數次。可現在，它們在微微發抖。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以前不會這樣的。以前他什麽都能算好，什麽都能控制。可現在，他控制不了這種情緒。
他怕她走。
比怕任何事情都怕。
水聲停了。
他擡起頭，看著浴室門。
門開了，她走出來，頭發濕漉漉的，披在肩上。她穿著寬松的睡衣，領口有點大，露出一點鎖骨。水珠從發梢滴下來，落在肩膀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看見他坐在沙發上，楞了一下。
“還沒睡？”她問。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剛洗完澡，身上帶著沐浴露的香味，淡淡的，很好聞。
“怎麽了？”她問。
他看著她的眼睛，過了幾秒，說：“等你。”
她楞住了。
他看著她，又說了一遍：“等你出來。”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疼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還是涼的，和平時一樣。
“我在這兒。”她說。
他反握住她的手，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麽坐著，在客廳裏，在昏暗的燈光下。她的頭發還在滴水，他拿起旁邊的毛巾，輕輕覆在她頭上。
她楞了一下。
他開始幫她擦頭發。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對待什麽珍貴的東西。
她沒動，就讓他擦。
毛巾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看不見他，只能感覺到他的手。一下一下，溫柔的，笨拙的。
她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把毛巾拿開。
她睜開眼，看見他正看著她。
“沈夜。”她叫他。
“嗯？”
“你以後，”她說，“等我出來就行。不用一直盯著門。”
他看著她，過了一會兒，說：“好。”
她笑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著他坐在沙發上等她的樣子。頭發還濕著，她摸了摸，想起他幫她擦頭發的樣子。那麽輕，那麽慢。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地上一片白。
她笑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發現床邊沒有水杯。
她楞了一下，坐起來。
然後她看見了。
他站在門口，手裏端著那杯水。
她楞住了。
他走過來，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在床邊坐下。
她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我想給你送。”
就四個字。
但她聽懂了。
他在學著對她好。不是算計好的好，是真心想的好。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謝謝。”她說。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笑。
她看見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窗邊看書，他在旁邊畫畫。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她看著書，偶爾擡頭看他。他畫著畫，偶爾擡頭看她。
四目相對的時候，她就笑一下，他就移開目光。
但她數了數，他移開的速度變慢了。
一，二，三，四，五。
五秒。
她笑了。
傍晚的時候，他說想帶她去個地方。
她跟著他出門，穿過小區，走了十幾分鐘，來到一個她從來沒去過的地方。
是一片小山坡，長滿了野草，坡頂有一棵老樹。站在樹下，可以看見整個江面和遠處的城市。
她楞住了。
“你怎麽知道這個地方？”她問。
他看著江面，說：“以前一個人來過。”
她心裏又疼了一下。
他牽著她的手，走上山坡。野草沒過腳踝，風吹過來，沙沙響。她跟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滿滿的。
到了樹下，他停下，回頭看她。
“好看嗎？”他問。
她看著眼前的景色，江面被夕陽染成金色，城市在天邊若隱若現。風吹過來，帶著青草的味道。
“好看。”她說。
他在她旁邊坐下。她也坐下。
兩個人靠著樹幹，看著夕陽慢慢往下落。
她靠在他肩上，他握著她的手。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開口。
“沈夜。”
“嗯？”
“你以後，”她說，“想來的地方，都帶我來。”
他側過頭，看著她。
她看著他的眼睛，說：“我想和你一起看。”
他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然後他說：“好。”
她笑了。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他說想給她看一樣東西。
她跟著他走進畫室。他從櫃子裏拿出一個舊畫夾，打開。
裏面是一幅幅素描，畫的全是一個人。
不是她。
是一個女人，長得很美，笑容很溫柔。
她楞住了。
“這是？”她問。
他看著那幅畫，說：“我媽。”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一下子湧上來。
她看著那些畫，一幅一幅翻過去。女人在笑，女人在看書，女人在窗前站著。每一幅都畫得很細，每一筆都帶著感情。
她擡頭看他。
他正看著那幅畫，眼神裏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平靜，是別的什麽。
“你畫的？”她問。
他點點頭。
“什麽時候？”
“小時候。”他說，“七歲以前。”
七歲以前。七歲以後，他就再也沒畫過她了。
她把畫夾合上，還給他。
“她一定很愛你。”她說。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伸手，抱住他。
“以後有我。”她說。
他抱著她，很久很久。
她能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著那些畫。
那個女人，那個笑容，那些畫裏的溫柔。那是他七歲以前擁有的東西。七歲以後，就再也沒有了。
她想起他說的那些話。從來沒怕過誰，從來沒等過誰，從來沒想過誰。
可現在，他怕她走，他等她回來，他想她留下。
他在學著愛人。
用他從未用過的方式。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月光很亮，照在地上一片白。
她想，她也要學著愛他。
用他需要的方式。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發現他坐在床邊。
她楞了一下。
“怎麽了？”她問。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想看看你。”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疼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看吧。”她說，“讓你看個夠。”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動。
那是笑。
她看見了。
那天上午，她說要給他做早飯。他跟過來，站在廚房門口。
她回頭看他。
“你站這兒幹嘛？”她問。
他說：“看著。”
她笑了。
“那就看著吧。”
她開始做飯，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切菜，他看；她炒菜，他看；她盛飯，他還看。
她把飯端到桌上，他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她看著他，問：“好看嗎？”
他點點頭。
她笑了。
吃完飯，她洗碗，他跟過來，站在旁邊遞抹布。
她擦幹碗，他接過去放進櫃子裏。
她看著他，說：“沈夜。”
“嗯？”
“你知道嗎，”她說，“你這樣，我很開心。”
他看著她，沒說話。
但她看見他眼睛裏有光閃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們又去了江邊。
他牽著她的手，慢慢走。陽光很好，風吹過來，不熱。
走了一會兒，她突然停下。
他回頭看她。
她看著他的眼睛，說：“沈夜，我暑假留下來。”
他楞了一下。
“不回老家了。”她說，“就在這兒，陪你。”
他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好。”
她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
原來他也會緊張。
她笑了。
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味道。她閉上眼睛。
她想，這個暑假，一定會很好。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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