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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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

七月的北港,熱得讓人無處可逃。

空調嗡嗡地轉著,把涼氣吹進房間,但林清許還是覺得有點悶。她躺在沙發上,手裏拿著本書,看了幾頁就放下,盯著天花板發呆。

他來北港已經一個多月了。

這一個多月裏,她幾乎每周都來。有時候待兩天,有時候待三天。學校那邊請了假,田絲絲說她瘋了,她說是,是瘋了。但她停不下來。

她側過頭,看向畫室的方向。

門虛掩著,他應該在裏面畫畫。

她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前天晚上,她隨口說了一句“過幾天要回學校”,他正在削鉛筆的手頓了一下。很短,但她看見了。

“怎麽了?”她問。

他搖搖頭,繼續削鉛筆。

她沒多想。

昨天晚上,她睡著之前,迷迷糊糊感覺有人在看她。睜開眼,發現他站在客房門口,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怎麽了?”她問。

他沈默了幾秒,說:“沒事。”

然後他轉身走了。

她看著門口,心裏有點奇怪,但太困了,很快就又睡著了。

今天早上醒來,床邊依舊放著那杯水,溫的,剛好溫度。杯子下面壓著一張紙條:“醒了叫我。”

她看著那張紙條,笑了。

這一個多月裏,他給她寫了好多紙條。有時候是“醒了嗎”,有時候是“冰箱裏有吃的”,有時候是“我去買點東西,很快回來”。每一張她都收著,放在床頭櫃的小盒子裏。

她拿著紙條走出臥室,客廳裏沒人。廚房裏粥在保溫,他不在。她走向畫室,推開門。

他站在畫架前,正在畫畫。聽見動靜,他回頭。

“醒了?”他問。

她點點頭,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畫的是她,靠在沙發上看書的樣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勾成一道柔和的剪影。

“好看嗎?”他問。

她看著那幅畫,說:“好看。”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沒你好看。”

她楞了一下,臉紅了。

他嘴角動了一下,那是笑。

那天下午,她說想去江邊走走。他點點頭,兩個人換了鞋,出了門。

外面很熱,太陽曬得人睜不開眼。他撐開傘,遮在她頭頂。兩個人沿著江邊的小路慢慢走,誰都沒說話。

走了一會兒,她突然問:“沈夜。”

“嗯?”

“你這兩天是不是有什麽事?”

他側過頭,看著她。

她看著他的眼睛,說:“你晚上不睡覺,看我幹嘛?”

他楞了一下。

她等著他回答。

過了幾秒,他說:“怕你走。”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疼了一下。

“我說了會留下來。”她說。

他看著她的眼睛,沒說話。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在這兒。”她說。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著他說的話。怕你走。

她想起這一個多月,他每天早上煮粥,每天晚上等她回來。她想起他站在廚房門口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說“有你”時的語氣,想起他畫的那一幅幅畫。

他在怕。

怕她走。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地上一片白。

她突然想,也許她應該多留幾天。

第二天,她醒來的時候,發現床邊沒有水杯。

她楞了一下,坐起來,四處看了看。沒有水杯,沒有紙條。

她走出臥室,客廳裏沒人。廚房裏沒有粥,竈臺是冷的。畫室門開著,裏面也沒人。

她心裏突然有點慌。

她拿出手機,給他打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她站在客廳中央,腦子裏有點亂。他去哪兒了?為什麽不接電話?出什麽事了?

她想起前天晚上他削鉛筆時頓住的手,想起昨天夜裏他站在客房門口的樣子。她想起他說“怕你走”時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別亂想。也許他只是出去買點東西,手機忘帶了。

她在沙發上坐下,等。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

他還是沒回來。

她又給他打電話,還是沒人接。

她站起來,在客廳裏走來走去。她想起程敏說過的話。周建國跳樓那天,他在樓下站了四個小時。她想起阿九說過的話。那天晚上,沈烈的人來,少爺受了傷。

她想起那些她不願意想的事。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

“林清許?”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沈,帶著一點口音。

“是我。”

“沈烈讓我帶句話給你。”那邊說,“想知道沈夜在哪兒嗎?”

她心裏一緊。

“他在哪兒?”

“北港碼頭,三號倉庫。”那邊說,“一個人來。別告訴任何人。”

電話掛了。

她握著手機,站在客廳裏,腦子裏一片空白。

沈烈。碼頭。一個人來。

她想起他說的那些事。沈烈的人,在找他。沈烈的人,讓她受傷。

她深吸一口氣,跑進臥室,換了衣服,拿起包,沖出門。

樓下攔了輛出租車,她報了地址。司機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發動車子。

車窗外街景掠過,她什麽都看不進去。腦子裏只有那幾句話。北港碼頭,三號倉庫。一個人來。別告訴任何人。

她拿出手機,想給他打電話。按了號碼,又掛掉。

他們說了,別告訴任何人。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她不能賭。

車開了二十分鐘,停在一片破舊的倉庫區。她付了錢,下車,四處看。周圍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遠處有幾只海鷗在叫,聲音空曠而淒厲。

她找到三號倉庫,銹跡斑斑的鐵門虛掩著。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裏面很暗,只有高處幾扇小窗透進來一點光。空氣中彌漫著黴味和海水的腥氣。她站在門口,眼睛慢慢適應黑暗。

她沒看見他。

倉庫中央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堆在一起的舊木箱。她四處看,沒發現任何人影。

“沈夜!”她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

她往前走了一步,腳下踩到什麽,低頭一看,是一截繩子。

她心裏那個不安,變成了實打實的恐懼。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猛地轉身,看見四個人從暗處走出來。他們穿著深色的衣服,臉上沒什麽表情,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她往後退了一步,背抵上木箱。

“沈夜在哪兒?”她問。

沒人回答。四個人越走越近,把她圍在中間。

她知道跑不掉了。她深吸一口氣,擺出防禦的姿勢。

第一個人沖上來,她側身躲過,一掌劈在他後頸。那人應聲倒下。

但另外三個同時撲上來。

她和他們打在一起。

拳頭,腿,肘,膝蓋。她從小練的那些東西,這一刻全都用上了。但她很快就發現不對勁。

第二個人揮拳朝她臉上打來,她偏頭躲過,那拳頭擦著她的耳朵過去,力量很大,但速度卻慢了半拍——她明明看見他可以更快。

第三個人從側面抱住她,她想掙脫,卻發現他的手根本沒有收緊。她輕易就掙開了,反手一肘頂在他胸口。那人悶哼一聲,往後退了兩步,動作誇張得像在演戲。

第四個人手裏拿著一根木棍,朝她肩膀砸下來。她擡手格擋,木棍落在她小臂上,疼是疼,但力道控制得剛剛好——剛好讓她疼,卻不至於傷到骨頭。

她楞住了。

這不對。

她從小打架打到大的,什麽人真打什麽人假打,她一清二楚。這幾個人,看著兇悍,但每一個動作都收了力。

他們不是真的想傷她。

為什麽?

她來不及細想,第三個人又撲上來了。她一個過肩摔把他撂倒,他躺在地上,半天沒起來,但嘴裏卻沒發出痛苦的叫聲,只是喘著氣,眼睛往某個方向瞟了一眼。

她順著那目光看去。

倉庫另一頭,有一道鐵梯通往二層。二層平臺上,有個人影站在那裏。

光線太暗,她看不清那人的臉。但那個輪廓,那個站姿,她太熟悉了。

清瘦,肩微微內扣,一動不動。

她楞住了。

那四個人趁機退開,消失在暗處。

她站在原地,看著二層那個人。

那個人也沒動。

過了幾秒,他轉身,順著鐵梯走下來。

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走到光線裏的時候,她看清了那張臉。

沈夜。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她腦子裏那些碎片突然拼在了一起。他突然消失,綁匪的電話,留手的打手,還有他站在二層看著她。

這是他安排的。

這是他的試探。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一下子湧上來。不是憤怒,不是傷心,是一種說不清的覆雜。

他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下。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倉庫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過了很久,她開口。

“是你安排的。”不是問句。

他沒說話。

她等著。

沈默。

窗外的光從高處小窗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神裏,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期待,緊張,害怕,混在一起。

她看著那雙眼睛,想起他削鉛筆時頓住的手,想起他夜裏站在客房門口的樣子,想起他說“怕你走”時的語氣。

她深吸一口氣,開口。

“不用試。”她說,“我不後悔。”

他楞住了。

她看著他,說:“我知道你怕我走。但你不該這樣。”

他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知道了。”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看著他,沒說話。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還是涼的,和平時一樣。

她反握住他的手。

兩個人就那麽站著,在昏暗的倉庫裏,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開口。

“走吧。”她說。

他點點頭。

他們一起走出倉庫。外面陽光很烈,她瞇起眼睛。他撐開傘,遮在她頭頂。

她側頭看他。

他正看著她,眼神和剛才不一樣了。沒有期待,沒有緊張,沒有害怕。只剩下一種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沈夜。”她叫他。

“嗯?”

“你以後,”她說,“別再試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過了一會兒,說:“好。”

她笑了。

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他走得很慢,像是在配合她的步子。她走在他旁邊,手被他握著,心裏很滿。

走了一會兒,她問:“那些人是你安排的?”

他點點頭。

“那個電話呢?”

他又點點頭。

她想了想,問:“你就不怕萬一?”

他停下腳步,看著她。

“怕。”他說。

她楞住了。

他看著她,說:“怕他們不小心傷到你。”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疼了一下。

“那你還讓他們動手?”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我讓他們收著勁。但他們要是沒收住……”

他沒說下去。

她明白了。他一直站在二層看著,如果那些人真的傷到她,他會下來。

她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麽站著,在午後的陽光下,在空蕩蕩的碼頭邊。

過了很久,她伸手,抱住他。

他楞了一下,然後也抱住她。

她在他懷裏,說:“我不會走。”

他沒說話。

但她感覺到,他的手收緊了。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她坐在沙發上發呆。

他去廚房倒了杯水,端過來,放在她面前。

她看著那杯水,溫的,剛好溫度。

她擡頭看他。

他站在她面前,看著她。

“沈夜。”她叫他。

“嗯?”

“你知道嗎,”她說,“你其實挺傻的。”

他楞了一下。

她看著他,說:“你想試我,直接問我就好了。不用弄這麽大陣仗。”

他看著她的眼睛,沒說話。

她繼續說:“我不會走。不是因為你的算計,是因為我想留。”

他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在她旁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了。”他說。

還是這三個字。

但她知道,這次和剛才不一樣了。

她靠在他肩上。

他沒動。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地上一片白。

她閉上眼睛。

那些害怕,那些緊張,那些試探,都過去了。

他在。

她也在。

這就夠了。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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