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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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

出院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從雲層裏透出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清許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阿九把車開過來。沈夜站在她旁邊,穿著她帶來的那件黑色外套,臉色還有點白,但比前幾天好多了。頭上的繃帶換成了小塊的紗布,貼在後腦勺,被頭發遮住大半。

車停下,阿九下來拉開車門。她看了沈夜一眼,他沒動,等著她先上。她上車坐好,他才坐進來,關上車門。動作比平時慢,手臂上的傷還沒好利索。

車裏很安靜。阿九從後視鏡裏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發動車子。

她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想著這些天的事。他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蒼白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

她看著那張臉,想起昨天晚上護士換藥時她看見的傷口。後腦勺縫了七針,醫生說再深一點就要傷到骨頭了。她沒問是怎麽傷的,問了也改變不了什麽。

車開了一會兒,她感覺他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擡頭看他。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但她知道,他沒睡。

她沒抽開手,就讓他握著。

車停在一個小區門口。她下車,看見面前是一棟十幾層的公寓樓,灰白色的外墻,看起來很新。阿九把車停好,走過來遞給她一把鑰匙。

“少爺暫時住這兒。”阿九說,“安全。有什麽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

她接過鑰匙,點點頭。

阿九看了沈夜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點覆雜。但阿九什麽都沒說,轉身上車走了。

她看著車消失在路口,然後回頭看他。

他站在她旁邊,也在看她。

“走吧。”他說。

她跟著他走進電梯。他按了十二樓,電梯往上走,她看著變化的數字,腦子裏想著接下來怎麽辦。學校那邊請了假,田絲絲說她瘋了,她說是,是瘋了。

電梯門打開,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他停在1203門口,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打開門。

她走進去,四處看了看。

公寓不大,但很幹凈。客廳裏有一張深灰色的布藝沙發,一個原木色的茶幾,一面墻的書架。書架上塞滿了書,有些她認得,是美術史和畫冊,有些不認得,名字奇奇怪怪。落地窗外能看見江,陽光照進來,整個房間都是亮的。

廚房是開放式的,竈臺上放著幾個鍋,收拾得很整齊。冰箱旁的小架子上擺著幾瓶調料,醬油、醋、鹽,看起來用過但不多。

她站在客廳中央,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隨便坐。”他說。

她看了他一眼,在沙發上坐下。他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隔著一點距離。

沈默。

她不知道說什麽,他也沒開口。窗外的江面上有船經過,傳來隱約的汽笛聲。

過了一會兒,她問:“你餓不餓?”

他看著她,說:“還好。”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冰箱。冰箱裏有雞蛋、面條、幾樣蔬菜,還有一瓶牛奶。不多,但夠用。冷凍層裏還有一袋餃子。

她關上冰箱,回頭看他。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

“你平時自己做飯?”她問。

他點點頭,說:“簡單的會。一個人,懶得做。”

她看著他,問:“那你這幾天吃什麽?”

他想了想,說:“阿九送。”

她嘆了口氣。

“以後別讓他送了。”她說,“我給你做。”

他看著她的眼睛,沒說話。

她開始翻櫃子,找米找油。米在下面櫃子裏,油在竈臺旁邊,調料瓶瓶罐罐擺了一排。她看著那些東西,心裏大概有數了。

“我去超市買點菜。”她說,“你等著。”

他看著她,沒動。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他。他還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

“一會兒就回來。”她說。

他點點頭。

她推門出去。

樓下就有一個超市,不大,但東西挺全。她推著車,一樣一樣往裏拿。西紅柿,雞蛋,青菜,豬肉,排骨,蔥姜蒜。想了想,又拿了一袋橘子。

推著車往收銀臺走的時候,她想起他剛才說的話。簡單的會。一個人,懶得做。

他會做。只是一個人,懶得折騰。

她想起他那些習慣。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畫畫,一個人坐在夜店角落裏喝水。他好像從來都是一個人。

現在不是了。

至少現在不是。

拎著兩大袋東西回到公寓,她推開門,發現他站在門口。

她楞了一下。

“你站這兒幹嘛?”她問。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等。”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她把袋子放下,換了鞋。他跟過來,把袋子拎起來,放進廚房。動作有點慢,手臂上的傷讓他不敢用力。

她看著他,說:“你傷還沒好,別亂動。”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還是放下了。

她開始收拾東西,把菜分類放好,把肉放進冰箱。他跟過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

她回頭看他。

“你站這兒幹嘛?”她問。

他說:“看著。”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看著能看飽?”

他沒說話。

她轉回去繼續收拾。

收拾完,她洗了手,開始準備做飯。淘米,洗菜,切肉。他在旁邊看著,一直沒走。

她切著菜,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夜。”她叫他。

“嗯?”

“你以前在畫室,是不是也這麽看著我?”

他沒說話。

她回頭看他。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眼神很平靜。

過了幾秒,他說:“是。”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動了一下。

“看什麽?”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看你。”

她楞住了。

“看我什麽?”

他想了想,說:“什麽都看。你玩手機,你打哈欠,你發呆,你偷看我。”

她臉有點紅。

“我沒偷看你。”她說。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轉回去繼續切菜。

鍋裏油熱了,她下了肉片,滋滋響。她翻炒著,香味飄出來。他還是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她盛出菜,端到桌上。又盛了兩碗飯,擺好筷子。

“過來吃。”她說。

他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她看著他,問:“你平時做的好吃還是我做的好吃?”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你的。”

她笑了。

“你又沒吃過幾次。”

他沒說話。

她低頭吃飯,沒看他。

吃到一半,她發現他一直沒動筷子。擡頭看他,他正看著她。

“你怎麽不吃?”她問。

他拿起筷子,開始吃。

她看著他吃,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慢慢化開了。

吃完飯,她收拾碗筷,洗碗。他跟過來,站在廚房門口。

她回頭看他。

“你歇會兒不行嗎?”她問。

他說:“看著。”

她笑了。

“行吧,你看。”她轉回去繼續洗碗。

洗好碗,她擦幹手,走到客廳。他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

她在他旁邊坐下。

窗外的江面上,夕陽正在往下落,把江水染成金色。她看著那一片金燦燦的光,心裏很安靜。

“好看嗎?”她問。

他側過頭,看著她。

“好看。”他說。

她回頭,發現他看的不是江,是她。

她臉又紅了。

“你看我幹嘛?”她問。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好看。”

她楞住了。

這是第一次,他這麽說。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轉回頭繼續看江。但心跳快了一點。

那天晚上,她睡在客房裏。床很軟,被子很舒服,但她睡不著。

腦子裏一直轉著那些畫面。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他說“好看”時的語氣。他看她時的眼神。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月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落在地上一片白。

她想起他問的那句話。你明天還來嗎?

她沒回答。但她知道,她會來。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聞到了粥的香味。

她楞了一下,坐起來,穿上外套走出去。

廚房裏,他站在竈臺前,正在攪鍋裏的粥。鍋咕嘟咕嘟響,冒著熱氣。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他回頭看她。

“醒了?”他說。

她看著鍋裏。粥煮得剛剛好,不稠不稀。

“你會煮?”她問。

“會。”他說,“但沒你煮的好喝。”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他盛了一碗粥,端到桌上。

她坐下,喝了一口。

剛好溫度,不燙不涼。

她擡頭看他。

他站在旁邊,看著她。

“好喝嗎?”他問。

她點點頭。

他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笑。

她看見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窗邊看江,他在旁邊畫畫。阿九昨天送來了畫具,他支起畫架,又開始畫。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她看著他畫,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沈夜。”她叫他。

他停下筆,看她。

“你畫我的那些畫,還在嗎?”

他楞了一下。

她等著他回答。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在。”

“在哪兒?”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畫室。”

她楞住了。

畫室。平江那個畫室。

她以為他早就不去了。

“你什麽時候畫的?”她問。

他想了想,說:“你不在的時候。”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動了一下。

她不在的時候。他在畫室裏,畫她。

她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也看著她。

過了很久,她問:“你一直去?”

他點點頭。

她眼眶熱了。

她想起阿九說的話。從早待到晚。有時候畫,有時候不畫,就坐著。就是等。

他在等她。

用他的方式。

她站起來,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他看著她。

她沒說話,只是坐在他旁邊,和他一起看著窗外的江。

過了一會兒,她靠在他肩上。

他沒動。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她閉上眼睛。

這一刻,她什麽都不想管了。

那些算計,那些手段,那些真真假假。

她都不想管了。

她只想待一會兒。

和他一起。

那天晚上,她做飯,他在旁邊看。她切菜,他遞盤子。她炒菜,他遞調料。兩個人配合得剛剛好,好像已經一起做過很多次。

吃飯的時候,她看著他,問:“你平時一個人,也這麽做?”

他想了想,說:“隨便對付。”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疼了一下。

“那以後別對付了。”她說。

他看著她的眼睛,沒說話。

吃完飯,她洗碗,他站在旁邊遞抹布。她擦幹碗,他接過去放進櫃子裏。

她看著他,問:“你明天想吃什麽?”

他想了想,說:“你做的都行。”

她笑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著明天要做什麽菜。紅燒肉?他好像喜歡吃。糖醋裏脊?上次做的時候他吃了很多。還有湯,他喜歡喝湯。

想著想著,她睡著了。

夢裏,他在畫畫,她坐在旁邊看。陽光很好,照在兩個人身上。

第三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發現床邊放著一杯水。

溫的,剛好溫度。

她楞了一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想起以前在畫室,每次去都有一杯水,也是剛好溫度。

現在輪到她了。

她走出去,看見他在廚房裏。

“醒了?”他回頭看她。

她點點頭,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鍋裏煮著粥,和昨天一樣。但他手裏還拿著一個東西。

是橘子。

他在剝橘子。

她看著他剝,很慢,很仔細。橘子皮被他完整地剝下來,放在一邊。然後他把橘子掰成一瓣一瓣的,放在盤子裏。

剝完,他把盤子遞給她。

她接過來,看著那些擺得整整齊齊的橘子瓣,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疼了一下。

她拿起一瓣,放進嘴裏。

很甜。

他看著她吃,問:“甜嗎?”

她點點頭。

他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笑。

她看見了。

那天下午,阿九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裏拎著兩個袋子。看見她在廚房裏忙,他楞了一下,然後走過去,把袋子放在桌上。

“少爺。”阿九叫了一聲。

他點點頭。

阿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點覆雜。但阿九什麽都沒說,在沙發上坐下。

她擦了擦手,走過去。

“吃飯了嗎?”她問阿九。

阿九楞了一下,搖搖頭。

“那一起吃。”她說,“我多做點。”

阿九看了他一眼,他點點頭。

她回廚房繼續忙。他跟過來,站在廚房門口。

她回頭看他。

“你出去陪阿九說話。”她說,“這兒不用你。”

他沒動。

她看著他,嘆了口氣。

“那你站這兒吧。”

他站在門口,她炒菜。客廳裏阿九坐著,廚房裏兩個人站著。鍋裏的菜滋滋響,香味飄了一屋子。

吃飯的時候,三個人。阿九吃得很快,一碗飯幾分鐘就沒了。她又給他盛了一碗,他接過去,又很快吃完了。

她看著他,問:“你平時也不吃飯?”

阿九楞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她看了他一眼。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跟我一樣。”

她笑了。

阿九走的時候,把她拉到一邊。

“林小姐。”阿九說。

她看著他。

阿九沈默了一下,然後說:“少爺從來沒讓人進過他的地方。您是第一個。”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動了一下。

阿九說:“他也不會等人。不會站在廚房門口看。”

阿九頓了一下,又說:“他等您。”

她點點頭。

“我知道。”她說。

阿九走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電梯門關上,然後轉身回屋。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她。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阿九跟你說什麽了?”他問。

她看著他,說:“他說你從來沒讓人進過你的地方。”

他沒說話。

她看著他的眼睛,問:“真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真的。”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她靠在他肩上。

他沒動。

窗外的天暗下來,江面上亮起點點燈火。她靠著他,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

“沈夜。”她叫他。

“嗯?”

“你以後,”她說,“別一個人扛。”

他沒說話。

她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擡頭看他。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好。”

她笑了。

那天晚上,她睡在客房裏,睡得很沈。

夢裏沒有算計,沒有試探,沒有那些讓她害怕的事。只有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

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地上一片白。

她翻了個身,繼續睡。

第四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發現床邊又放著一杯水。

溫的,剛好溫度。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走出去。

他在廚房裏,正在煮粥。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他回頭看她。

“醒了?”他問。

她點點頭,看著鍋裏。粥煮得剛好,和前兩天一樣。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夜。”她叫他。

“嗯?”

“你每天幾點起的?”

他楞了一下。

她等著他回答。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六點。”

她楞住了。六點。現在快八點了。他煮了快兩個小時?

“你怎麽煮這麽長時間?”她問。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怕糊。”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一下子湧上來。

她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盛了一碗粥,端到桌上。

她坐下,喝了一口。

還是剛好溫度。

她擡頭看他。

他站在旁邊,看著她。

“好喝嗎?”他問。

她點點頭。

他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笑。

她看見了。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她坐在窗邊看江,他在旁邊畫畫。她看著他的側臉,想起這些天的事。

那些話還在心裏。那些裂痕還在。那些她還沒想好的事,也還在。

但她發現,她已經不像前幾天那樣害怕了。

她不知道是因為他受傷了,還是因為那些沈默的陪伴,還是因為那些剛好溫度的水和剝好的橘子。

她只知道,她還想待在這裏。

至少現在想。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她閉上眼睛。

慢慢來。

她對自己說。

慢慢來。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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