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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之後，她開始在北港和平江之間來回跑。
不是每天來，她有課。但沒課的時候，她就坐車過來。有時候待一天，有時候待兩天。他來車站接她，她下車的時候總能在出站口看見他。穿著那件黑色外套，靠在墻邊，看見她就走過來，接過她手裏的袋子。
袋子裏的東西每次都不一樣。有時候是換洗的衣服，有時候是她從學校食堂帶的吃的，有時候只是幾本書，她想在公寓裏看。
他不問，就接著。
她也不解釋，就讓他接。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有一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照進房間。床邊依舊放著那杯溫水，和每天一樣。但這次，杯子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她楞了一下，拿起紙條。
上面寫著兩個字，字跡有點生硬，筆畫像畫畫一樣認真：
“醒了嗎？”
她看著那兩個字，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給她寫字條。
她拿著紙條走出臥室，客廳裏沒人。粥在鍋裏保溫著，廚房收拾得很幹凈。她四處看了看，最後走向那扇一直關著的門——畫室的門。
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她，面前立著一個畫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整個人勾成一道淡金色的剪影。他站得很直，一動不動，像是在看畫，又像是在發呆。
她沒出聲，就那麽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察覺到什麽，回過頭。看見她，他眼裏有一瞬間的恍惚，像是剛從另一個世界回來。
“醒了？”他問。
她點點頭，走進去，站在他身邊。
畫架上是一幅半成品，畫的是江邊的黃昏。色調很暖，橙紅色和深藍色交織在一起，江面上倒映著夕陽的餘暉，像一條流動的光帶。
她看著那幅畫，說：“好看。”
他看著她，過了一會兒，說：“這是我第一次畫的江。”
她楞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跟她說起過去的事。
“什麽時候？”她問。
“剛來平江那年。”他看著畫，像是在回憶什麽，“那時候什麽都不想做，就天天畫江。”
她聽著，心裏有點酸。
她知道剛來平江那年，他剛被“流放”。一個人，從北港來到陌生的城市，什麽都不想做，就天天畫江。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還是涼的，和平時一樣。
他沒動，就讓她握著。
過了很久，他說：“現在不一樣了。”
“什麽不一樣？”
他側過頭，看著她，說：“有你。”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疼了一下。
她沒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那天上午，陽光很好。她坐在畫室的舊沙發上，看他畫完那幅江景。他畫得很專註，偶爾停下來看窗外，偶爾回頭看那幅畫。她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握筆的手，看著陽光在他身上移動。
他畫完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他放下畫筆，回頭看她。
她正靠在沙發上，瞇著眼睛，像是快睡著了。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她睜開眼，看他。
“畫完了？”她問。
他點點頭。
她坐起來，伸了個懶腰，說：“餓了嗎？我去做飯。”
他看著她，說：“我陪你。”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
兩個人一起走進廚房。她打開冰箱，看看有什麽菜。他站在旁邊，等著她吩咐。
她拿出一把青菜，遞給他。
“洗這個。”
他接過來，打開水龍頭，開始洗。她站在旁邊切肉，偶爾擡頭看他一眼。他很認真，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洗，洗得幹幹凈凈。
她看著他的側臉，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夜。”她叫他。
“嗯？”
“你以前一個人，也是這樣洗菜的嗎？”
他想了想，說：“以前不洗菜。”
“那吃什麽？”
“叫外賣。”
她聽著，心裏又酸了一下。
“那現在怎麽開始洗了？”
他看著手裏的菜，說：“因為你在。”
她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她沒擡頭，繼續切菜。但嘴角彎了起來。
洗好菜，她炒菜，他站在旁邊看。她炒著炒著，突然把鍋鏟遞給他。
“你試試。”
他楞了一下，接過鍋鏟。
她站在他身後，握著他的手，教他翻炒。鍋裏的菜滋滋響，香味飄起來。他有點緊張，動作很慢，但很認真。
她在他耳邊說：“對，就這樣，慢慢來。”
他側過頭，看著她。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裏的光。
她突然意識到這個姿勢有點暧昧，臉紅了，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他看著她，沒說話，但耳朵紅了。
她低頭，假裝去看鍋裏的菜。
“快好了，盛出來吧。”她說。
他笨拙地把菜盛進盤子裏，端著盤子走到餐桌前。她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滿滿的。
那天中午，他們一起吃飯。他吃得很慢，但一直在吃。她看著他，問：“好吃嗎？”
他點點頭。
她笑了。
吃完飯，她說想出去走走。他點點頭，兩個人換了鞋，出了門。
公寓樓下有一條小路，沿著江邊修的。路不寬，兩邊種著樹，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她走在他旁邊，他走得很慢，像是在配合她的步子。
走著走著，她看見前面有一家小店，門口擺著各種小玩意。
她拉著他走過去。
店裏賣的都是些雜貨，花瓶、蠟燭、相框、小盆栽。她看中一個白色的陶瓷花瓶，拿起來看了看。
“這個好看嗎？”她問他。
他看著那個花瓶，點點頭。
她又看中一盆綠植，小小的，葉子肉肉的，很好養的樣子。
“這個也好看。”她說。
他站在旁邊，看著她挑。
她挑好了，準備付錢。他搶先一步，拿出手機，掃碼付了。
她楞了一下，看著他。
他看著她，說：“送你。”
她笑了。
“那我得好好養。”她說。
他點點頭。
兩個人抱著花瓶和綠植往回走。她走在他旁邊，心裏想著要把這些東西放在哪裏。客廳的窗臺？還是茶幾上？
回到公寓，她把花瓶放在茶幾上，又把綠植擺在窗臺。退後幾步看了看，總覺得差點什麽。
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缺花。”他說。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缺花。”
那天下午，她說要去超市買點東西。他陪她去。她推著車，他跟在旁邊。她往車裏放東西，他就默默拿著，等她放好了再放回去。
走到生鮮區，她拿起一盒草莓，看了看，又放下。有點貴。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走到收銀臺，她發現那盒草莓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購物車裏。
她擡頭看他。
他看著前面，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她笑了，沒說話。
結完賬，他拎著袋子，她走在他旁邊。走出超市，外面陽光很烈，他撐開傘，遮在她頭頂。
她看著他，問：“你怎麽知道我熱？”
他想了想，說：“你剛才瞇眼睛了。”
她楞了一下。剛才在超市門口，陽光晃眼，她確實瞇了一下眼睛。
他看見了。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動了一下。
回到公寓，她把東西放好，拿出那盒草莓，洗幹凈，裝在碗裏。他坐在沙發上，她端著碗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她拿起一顆草莓，遞給他。
他接過來，咬了一口。
“甜嗎？”她問。
他點點頭。
她也拿了一顆，咬了一口。很甜。
兩個人就這麽坐著，吃草莓，誰都沒說話。
窗外的陽光透過綠植的葉子，在茶幾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個白色的花瓶空著，等著有一天插上花。
她看著那個花瓶，突然想，也許可以買一束花回來。
她側過頭，看他。
他正看著她。
四目相對。
她笑了笑，他移開目光。
但移開的速度比以前慢了。
她在心裏數。一，二，三。
然後他移開。
她低頭繼續吃草莓，心裏偷偷笑。
那天傍晚，他說要帶她去個地方。
她跟著他出門，穿過小區，沿著江邊走了十幾分鐘，來到一個她從來沒去過的地方。
是一個小平臺，伸向江面，周圍種著蘆葦。站在平臺上，可以看見整個江面，夕陽正在往下落，把江水染成金紅色。
她楞住了。
“你怎麽知道這個地方？”她問。
他看著江面，說：“以前一個人來過。”
她心裏有點酸。以前一個人來過。現在帶她來了。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一起看著夕陽。
風吹過來，蘆葦沙沙響。江面上有船經過，傳來隱約的汽笛聲。夕陽一點一點往下沈，顏色從金紅變成深紫，最後只剩下天邊一線光。
她看得入神，突然感覺他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擡頭看他。
他正看著夕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但她感覺到，他的手握得很緊。
她沒說話，就讓他握著。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他開口。
“林清許。”
她側頭看他。
他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然後他伸手，抱住了她。
她楞住了。
這是第一次，他主動抱她。
不是她主動，是他。
他抱得很輕，像怕弄壞什麽。但又抱了很久，像是舍不得松開。
她聽見他在她耳邊說，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謝謝你留下來。”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一下子湧上來。
她伸手，也抱住了他。
兩個人就那麽抱著，在江邊的小平臺上，在夜色裏。
風吹過來，有點涼，但她不覺得冷。
過了很久，他松開手，看著她。
她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他伸手，輕輕擦掉她眼角的淚。
很輕，很慢。
她笑了。
“走吧。”她說。
他點點頭。
兩個人牽著手，往回走。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躺在客房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傍晚的事。那個小平臺，那片夕陽，那個擁抱，那句話。
他說，謝謝你留下來。
她想起剛來北港的時候，只是想陪著他，等他傷好。沒想到一待就待了這麽久。
她想起那些日子，他給她煮粥，給她剝橘子，陪她散步，站在廚房門口看她做飯。
她想起今天下午，他給她寫字條，教他炒菜時他耳朵紅了，在超市偷偷放進購物車的草莓，撐傘時遮在她頭頂的細心。
她想起剛才那個擁抱，那麽輕，又那麽重。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月光照進來，落在地上一片白。
她突然想起那幅畫，那個站在江邊看夕陽的小平臺，他說“以前一個人來過”。
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她笑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床邊依舊放著那杯水。溫的，剛好溫度。
杯子下面依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醒了就來畫室。”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穿上外套，走到畫室門口。
門開著，他站在畫架前，正在畫畫。
她走進去，站在他旁邊。
他畫的是昨天傍晚的江邊，那個小平臺，那片夕陽。畫裏還有兩個人，站在平臺邊緣，手牽著手。
她看著那兩個人，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他們。
他畫完了最後一筆，放下畫筆，回頭看她。
她看著他的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送你。”
她楞住了。
送她。
這幅畫，送她。
她看著那幅畫，看著畫裏的兩個人，看著那片夕陽，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疼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沒說話，只是反握住她。
兩個人就那麽站著，在畫室裏，在清晨的光裏。
過了很久，她開口。
“沈夜。”
“嗯？”
“我想一直留著這幅畫。”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好。”
她笑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畫上，落在那一對牽手的人身上。
她看著那幅畫，心裏想，也許那個小男孩，真的從那扇門前走出來了。
走進光裏。
和她一起。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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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子裏的東西每次都不一樣。有時候是換洗的衣服，有時候是她從學校食堂帶的吃的，有時候只是幾本書，她想在公寓裏看。
他不問，就接著。
她也不解釋，就讓他接。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有一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照進房間。床邊依舊放著那杯溫水，和每天一樣。但這次，杯子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她楞了一下，拿起紙條。
上面寫著兩個字，字跡有點生硬，筆畫像畫畫一樣認真：
“醒了嗎？”
她看著那兩個字，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給她寫字條。
她拿著紙條走出臥室，客廳裏沒人。粥在鍋裏保溫著，廚房收拾得很幹凈。她四處看了看，最後走向那扇一直關著的門——畫室的門。
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她，面前立著一個畫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整個人勾成一道淡金色的剪影。他站得很直，一動不動，像是在看畫，又像是在發呆。
她沒出聲，就那麽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察覺到什麽，回過頭。看見她，他眼裏有一瞬間的恍惚，像是剛從另一個世界回來。
“醒了？”他問。
她點點頭，走進去，站在他身邊。
畫架上是一幅半成品，畫的是江邊的黃昏。色調很暖，橙紅色和深藍色交織在一起，江面上倒映著夕陽的餘暉，像一條流動的光帶。
她看著那幅畫，說：“好看。”
他看著她，過了一會兒，說：“這是我第一次畫的江。”
她楞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跟她說起過去的事。
“什麽時候？”她問。
“剛來平江那年。”他看著畫，像是在回憶什麽，“那時候什麽都不想做，就天天畫江。”
她聽著，心裏有點酸。
她知道剛來平江那年，他剛被“流放”。一個人，從北港來到陌生的城市，什麽都不想做，就天天畫江。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還是涼的，和平時一樣。
他沒動，就讓她握著。
過了很久，他說：“現在不一樣了。”
“什麽不一樣？”
他側過頭，看著她，說：“有你。”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疼了一下。
她沒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那天上午，陽光很好。她坐在畫室的舊沙發上，看他畫完那幅江景。他畫得很專註，偶爾停下來看窗外，偶爾回頭看那幅畫。她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握筆的手，看著陽光在他身上移動。
他畫完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他放下畫筆，回頭看她。
她正靠在沙發上，瞇著眼睛，像是快睡著了。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她睜開眼，看他。
“畫完了？”她問。
他點點頭。
她坐起來，伸了個懶腰，說：“餓了嗎？我去做飯。”
他看著她，說：“我陪你。”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
兩個人一起走進廚房。她打開冰箱，看看有什麽菜。他站在旁邊，等著她吩咐。
她拿出一把青菜，遞給他。
“洗這個。”
他接過來，打開水龍頭，開始洗。她站在旁邊切肉，偶爾擡頭看他一眼。他很認真，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洗，洗得幹幹凈凈。
她看著他的側臉，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夜。”她叫他。
“嗯？”
“你以前一個人，也是這樣洗菜的嗎？”
他想了想，說：“以前不洗菜。”
“那吃什麽？”
“叫外賣。”
她聽著，心裏又酸了一下。
“那現在怎麽開始洗了？”
他看著手裏的菜，說：“因為你在。”
她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她沒擡頭，繼續切菜。但嘴角彎了起來。
洗好菜，她炒菜，他站在旁邊看。她炒著炒著，突然把鍋鏟遞給他。
“你試試。”
他楞了一下，接過鍋鏟。
她站在他身後，握著他的手，教他翻炒。鍋裏的菜滋滋響，香味飄起來。他有點緊張，動作很慢，但很認真。
她在他耳邊說：“對，就這樣，慢慢來。”
他側過頭，看著她。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裏的光。
她突然意識到這個姿勢有點暧昧，臉紅了，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他看著她，沒說話，但耳朵紅了。
她低頭，假裝去看鍋裏的菜。
“快好了，盛出來吧。”她說。
他笨拙地把菜盛進盤子裏，端著盤子走到餐桌前。她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滿滿的。
那天中午，他們一起吃飯。他吃得很慢，但一直在吃。她看著他，問：“好吃嗎？”
他點點頭。
她笑了。
吃完飯，她說想出去走走。他點點頭，兩個人換了鞋，出了門。
公寓樓下有一條小路，沿著江邊修的。路不寬，兩邊種著樹，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她走在他旁邊，他走得很慢，像是在配合她的步子。
走著走著，她看見前面有一家小店，門口擺著各種小玩意。
她拉著他走過去。
店裏賣的都是些雜貨，花瓶、蠟燭、相框、小盆栽。她看中一個白色的陶瓷花瓶，拿起來看了看。
“這個好看嗎？”她問他。
他看著那個花瓶，點點頭。
她又看中一盆綠植，小小的，葉子肉肉的，很好養的樣子。
“這個也好看。”她說。
他站在旁邊，看著她挑。
她挑好了，準備付錢。他搶先一步，拿出手機，掃碼付了。
她楞了一下，看著他。
他看著她，說：“送你。”
她笑了。
“那我得好好養。”她說。
他點點頭。
兩個人抱著花瓶和綠植往回走。她走在他旁邊，心裏想著要把這些東西放在哪裏。客廳的窗臺？還是茶幾上？
回到公寓，她把花瓶放在茶幾上，又把綠植擺在窗臺。退後幾步看了看，總覺得差點什麽。
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缺花。”他說。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缺花。”
那天下午，她說要去超市買點東西。他陪她去。她推著車，他跟在旁邊。她往車裏放東西，他就默默拿著，等她放好了再放回去。
走到生鮮區，她拿起一盒草莓，看了看，又放下。有點貴。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走到收銀臺，她發現那盒草莓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購物車裏。
她擡頭看他。
他看著前面，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她笑了，沒說話。
結完賬，他拎著袋子，她走在他旁邊。走出超市，外面陽光很烈，他撐開傘，遮在她頭頂。
她看著他，問：“你怎麽知道我熱？”
他想了想，說：“你剛才瞇眼睛了。”
她楞了一下。剛才在超市門口，陽光晃眼，她確實瞇了一下眼睛。
他看見了。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動了一下。
回到公寓，她把東西放好，拿出那盒草莓，洗幹凈，裝在碗裏。他坐在沙發上，她端著碗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她拿起一顆草莓，遞給他。
他接過來，咬了一口。
“甜嗎？”她問。
他點點頭。
她也拿了一顆，咬了一口。很甜。
兩個人就這麽坐著，吃草莓，誰都沒說話。
窗外的陽光透過綠植的葉子，在茶幾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個白色的花瓶空著，等著有一天插上花。
她看著那個花瓶，突然想，也許可以買一束花回來。
她側過頭，看他。
他正看著她。
四目相對。
她笑了笑，他移開目光。
但移開的速度比以前慢了。
她在心裏數。一，二，三。
然後他移開。
她低頭繼續吃草莓，心裏偷偷笑。
那天傍晚，他說要帶她去個地方。
她跟著他出門，穿過小區，沿著江邊走了十幾分鐘，來到一個她從來沒去過的地方。
是一個小平臺，伸向江面，周圍種著蘆葦。站在平臺上，可以看見整個江面，夕陽正在往下落，把江水染成金紅色。
她楞住了。
“你怎麽知道這個地方？”她問。
他看著江面，說：“以前一個人來過。”
她心裏有點酸。以前一個人來過。現在帶她來了。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一起看著夕陽。
風吹過來，蘆葦沙沙響。江面上有船經過，傳來隱約的汽笛聲。夕陽一點一點往下沈，顏色從金紅變成深紫，最後只剩下天邊一線光。
她看得入神，突然感覺他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擡頭看他。
他正看著夕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但她感覺到，他的手握得很緊。
她沒說話，就讓他握著。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他開口。
“林清許。”
她側頭看他。
他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然後他伸手，抱住了她。
她楞住了。
這是第一次，他主動抱她。
不是她主動，是他。
他抱得很輕，像怕弄壞什麽。但又抱了很久，像是舍不得松開。
她聽見他在她耳邊說，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謝謝你留下來。”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一下子湧上來。
她伸手，也抱住了他。
兩個人就那麽抱著，在江邊的小平臺上，在夜色裏。
風吹過來，有點涼，但她不覺得冷。
過了很久，他松開手，看著她。
她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他伸手，輕輕擦掉她眼角的淚。
很輕，很慢。
她笑了。
“走吧。”她說。
他點點頭。
兩個人牽著手，往回走。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躺在客房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傍晚的事。那個小平臺，那片夕陽，那個擁抱，那句話。
他說，謝謝你留下來。
她想起剛來北港的時候，只是想陪著他，等他傷好。沒想到一待就待了這麽久。
她想起那些日子，他給她煮粥，給她剝橘子，陪她散步，站在廚房門口看她做飯。
她想起今天下午，他給她寫字條，教他炒菜時他耳朵紅了，在超市偷偷放進購物車的草莓，撐傘時遮在她頭頂的細心。
她想起剛才那個擁抱，那麽輕，又那麽重。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月光照進來，落在地上一片白。
她突然想起那幅畫，那個站在江邊看夕陽的小平臺，他說“以前一個人來過”。
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她笑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床邊依舊放著那杯水。溫的，剛好溫度。
杯子下面依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醒了就來畫室。”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穿上外套，走到畫室門口。
門開著，他站在畫架前，正在畫畫。
她走進去，站在他旁邊。
他畫的是昨天傍晚的江邊，那個小平臺，那片夕陽。畫裏還有兩個人，站在平臺邊緣，手牽著手。
她看著那兩個人，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他們。
他畫完了最後一筆，放下畫筆，回頭看她。
她看著他的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送你。”
她楞住了。
送她。
這幅畫，送她。
她看著那幅畫，看著畫裏的兩個人，看著那片夕陽，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疼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沒說話，只是反握住她。
兩個人就那麽站著，在畫室裏，在清晨的光裏。
過了很久，她開口。
“沈夜。”
“嗯？”
“我想一直留著這幅畫。”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好。”
她笑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畫上，落在那一對牽手的人身上。
她看著那幅畫，心裏想，也許那個小男孩，真的從那扇門前走出來了。
走進光裏。
和她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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