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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平江到北港，兩個小時的車程。
林清許坐在出租車的後座，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田野，村莊，廠房，然後又是田野。她什麽都看不進去，腦子裏只有阿九那句話：“少爺在醫院。”
他怎麽受傷的？傷得重不重？為什麽不告訴她？
她想起那天他說“家裏有點事”時的語氣，那麽輕，輕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她想起他說“小事”時看著她的眼神，那麽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
她信了。
她一直都信。
可現在他在醫院裏，而她什麽都不知道。
她握緊手機，手心全是汗。
車停在醫院門口。她付了錢，推開車門，幾乎是跑進去的。
住院部，七樓，709。
她站在電梯裏，看著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7樓到了，電梯門打開，她走出去，走廊很長，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某種說不清的氣息，她加快腳步，找到709，推開門。
病房裏很安靜。
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像紙。頭上纏著繃帶，從額角一直延伸到發際線，白色的紗布上隱約滲出一小塊淡黃色的藥漬。手臂上也纏著繃帶，露在外面的小臂上有一片淤青，青紫色的，看著就疼。
她站在門口，楞了幾秒。
然後她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他睡著了，呼吸很輕很淺，胸口微微起伏。她看著他的臉，那道繃帶，那片淤青，還有他緊抿著的嘴唇。她想起他以前站在畫架前畫畫的樣子，那麽專註，那麽安靜。現在他躺在這裏，一動不動，像個易碎的瓷器。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臉。手指停在半空，又縮了回來。
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碰他。
她就那麽坐著，看著他。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病房裏很安靜，只有儀器偶爾發出輕微的嘀嗒聲。她盯著他的臉看，看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過了多久，護士推門進來。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白色的護士服，手裏端著托盤。看見她，護士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你是他女朋友？”
她沒說話。
護士走過來，開始換藥。動作很輕，很利落。她看著護士解開他頭上的繃帶，露出那道傷口。縫了七八針，黑黑的線，像一條蜈蚣趴在額角。
她心裏一緊。
護士換好藥，重新包上繃帶，又檢查了他手臂上的傷口。全程他都沒醒，睡得很沈。
護士收拾好東西，看了她一眼。
“他剛做完手術，麻藥還沒全退。”護士說，“你是家屬？”
她想了想，說：“朋友。”
護士點點頭，沒再問，推著車走了。
病房又安靜下來。
她重新坐下，看著他的臉。那道繃帶，那片淤青。她不知道他是怎麽傷的，阿九只說是“沈烈的人”。她沒細問，問了也改變不了什麽。
她伸出手，這次沒再猶豫，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還是涼的，比平時更涼。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裏，想給他捂熱。以前都是他給她捂手，說“我手涼，給你捂捂”。她那時候還笑他，說手涼的人心熱。
現在輪到她給他捂了。
他睡得很沈，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夢。她看著那道眉頭，想起他以前說過的話。我從小就是這樣。手涼，習慣了。頭疼，也習慣了。
那時候她以為只是隨口一說。現在想想，他說的每句話，可能都有別的意思。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偶爾站起來走走，偶爾趴在床邊瞇一會兒。護士進來她就讓開，護士走了她就繼續坐。
第二天中午，他醒了。
她正趴在床邊打盹，感覺手被輕輕動了一下。她擡起頭，看見他睜著眼睛，正在看她。
那雙眼睛有點幹澀，但還是一樣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
她看著他，沒說話。
他也看著她，沒說話。
病房裏很安靜。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沒有陽光，但她的心突然亮了一下。
過了很久，她開口。
“醒了？”她問。聲音有點啞，嗓子幹幹的。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站起來，去倒了一杯水，遞給他。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又把杯子還給她。喝水的時候他的手有點抖，動作很慢。那雙手她太熟悉了，握著畫筆的時候那麽穩，現在卻在發抖。
她看著那只發抖的手，下意識地想去扶那個杯子。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知道他不喜歡被人看出虛弱。
所以她只是坐在那裏，假裝沒看見。
他把杯子還給她，她放下，重新坐下。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開口。
“你怎麽來的？”
“坐車。”她說。
他看著她，問：“待了多久？”
她想了想，說：“兩天。”
他楞了一下。
她看著他，說：“你睡了兩天。”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回去吧。”
她沒動。
他看著她，又說了一遍：“你回去吧。”
她看著他，問：“你希望我回去？”
他沒說話。
她等了幾秒，見他不說話，站起來。
他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很短，但她看見了。
她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回頭看他。
他還在看她。
她說：“我去買點吃的。你等一會兒。”
他楞住了。
她推門出去。
身後沒有聲音。
她在醫院樓下的小賣部買了點面包和水，又上樓。推開門的時候，他正看著門口，目光落在她手裏的袋子上。
她走過去，把面包遞給他。
“吃吧。”她說。
他接過來，看著那個面包，沒動。
她坐下，打開自己的那個，咬了一口。
他看了她一眼，也開始吃。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但一直沒停。
兩個人就這麽坐著，啃面包，喝水，誰都沒說話。
吃完，她把垃圾收了，又坐下。
他看著她，問：“你不走？”
她看著他，說：“你剛才不是讓我走嗎？”
他沒說話。
她等了幾秒，說：“我走不走，是我自己的事。”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也沒再說話。
那天下午，陽光難得從雲層裏透出來，照進病房。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面。他躺在床上，看著她的背影。
“林清許。”他叫她。
她回頭。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你過來。”
她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還是涼的，但比之前暖了一點。
她看著他的手，問：“疼嗎？”
他搖搖頭。
她不信。她看見他手臂上的繃帶，還有額角的紗布。怎麽可能不疼。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額角的紗布。
他看著她的眼睛，沒動。
她的手指輕輕滑過紗布邊緣，那裏的皮膚有點熱，應該是傷口在愈合。她不敢用力，只是用指尖最輕地碰了一下。
“這裏疼嗎？”她問。
他說：“不疼。”
她看著他，問：“那哪裏疼？”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哪兒都不疼。”
她點點頭，沒再問。
但他知道她在擔心。他握著她的手，握緊了一點。
她低頭看著那只被她握著的手，想起他以前握著畫筆的樣子。那些下午，她坐在角落裏，看著他畫畫。他那麽專註，那麽安靜，像是世界上只有他和那幅畫。
現在他躺在病床上，手指上還沾著一點沒洗幹凈的顏料，藏在指甲縫裏。那是他受傷前畫的最後一幅畫嗎？畫的是什麽？
她沒問。
兩個人就那麽坐著，握著手，誰都沒說話。
傍晚的時候，阿九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裏拎著一個袋子。看見她，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把袋子放在床頭櫃上。
“少爺。”阿九叫了一聲。
他點點頭。
阿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點覆雜。她看不懂那是什麽，但感覺阿九想說什麽，又沒說出來。
她站起來，說：“我出去一下。”
她推門出去，站在走廊裏。
過了一會兒，阿九出來了。
“林小姐。”阿九叫她。
她看著他。
阿九沈默了一下，然後說：“少爺這幾天，一直在畫室等你。”
她聽著，沒說話。
阿九說：“我讓他回去休息，他不肯。就在畫室裏坐著，從早坐到晚。有時候畫，有時候不畫，就那麽坐著。”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動了一下。
阿九看著她，說：“那天晚上，沈烈的人來。少爺受了傷，但他不讓告訴你。”
她點點頭。
“我知道。”她說。
阿九楞了一下。
她看著他，說：“他出事那天，我來之前，給他打電話，關機。我給你打電話，你接了。”
阿九垂下眼睛。
她問：“他是不是不讓你告訴我？”
阿九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她笑了。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終於明白的笑。
“他一直都這樣。”她說，“什麽都不說。”
阿九看著她，說：“少爺不會說。但他會做。”
她點點頭。
“我知道。”她說。
阿九走了。
她站在走廊裏，站了很久。
走廊裏偶爾有護士經過，推著車，腳步匆匆。她看著她們的背影，想著阿九說的話。他在畫室裏等她，從早坐到晚。有時候畫，有時候不畫，就那麽坐著。
等她。
她想起他說過的話。你會等我嗎？他點點頭，沒說話。
他真的在等。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他躺在床上，看著門口。看見她進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阿九跟我說了。”她說。
他沒說話。
她看著他，問：“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沒必要。”
她楞了一下。
沒必要。
又是這句話。
她想起他以前說過的話。你知道不知道，都一樣。沒必要。
她看著他，問：“怎麽沒必要？”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知道不知道，我都會做。你知道不知道，你都會來。”
她楞住了。
她知道不知道，你都會來。
他怎麽知道她會來？
她看著他，問：“你怎麽知道我會來？”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因為你來了。”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一下子湧上來。
她看著他，眼眶熱了。
他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麽看著對方。
病房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傳來的車聲。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那麽平靜，但她突然覺得，那平靜下面，有什麽東西在動。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
但她知道，那是給她的。
過了很久，她開口。
“沈夜。”
“嗯？”
“你以後，”她說，“有什麽事，告訴我。”
他看著她。
她說：“我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但我想知道。”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
她楞了一下。
他答應了？
她看著他，問：“真的？”
他點點頭。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松了一點。
那天晚上，她沒走。
病房裏有兩張床，一張是他躺的，一張空著。護士說那是陪護床，可以睡。她就睡在那張床上。
臨睡前，她去給他倒了杯水，放在床頭櫃上。他躺在床上，看著她。
“早點睡。”她說。
他點點頭。
她躺回陪護床上，蓋著醫院的白被子，有點硬，不太舒服。但她也顧不上了，她太累了，兩天沒好好睡。
閉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
她閉上眼睛。
半夜，她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裏有事，睡不踏實。她睜開眼，看見他的方向有一點光。
他醒著，靠在床頭，手裏拿著手機，屏幕亮著。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邊。
她坐起來，走過去。
“怎麽不睡？”她問。
他擡起頭，看著她。
“睡不著。”他說。
她在他床邊坐下，看著他。
他把手機放下，屏幕暗了，病房又陷入黑暗。
兩個人就那麽坐著，在黑暗裏，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開口。
“沈夜。”
“嗯？”
“你在想什麽？”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想你。”
她楞住了。
黑暗裏，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的輪廓。但她知道，他看著她。
“想我什麽？”她問。
他想了想，說：“想你什麽時候走。”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疼了一下。
“你希望我走？”她問。
他沒說話。
她等了幾秒，說：“我告訴你，我不走。至少現在不走。”
黑暗中，她感覺他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還是涼的。
她反握住他的手。
兩個人就那麽坐著，在黑暗裏，握著彼此的手。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落在地上一小片白。
她靠在他肩上。
他沒動。
過了很久，她聽見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謝謝你。”
她沒說話。
她知道他謝什麽。
謝她還在。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靠在床邊，身上蓋著被子。
不是她自己的被子，是他的。
她楞了一下，坐起來，四處看。
他躺在床上，正在看她。
“醒了？”他問。
她點點頭，把被子遞給他。
他沒接，說：“你蓋著。”
她楞了一下，把被子披回自己身上。
病房裏很安靜，陽光很好。
她看著他，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沒那麽白了。眼睛下面還有一點青，但比昨天淺了。
“好點了嗎？”她問。
他點點頭。
她站起來，去給他倒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她看著他喝水，手還是有點抖，但比昨天穩了。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松了一點。
那天下午，醫生來查房，說恢覆得不錯，再過兩天可以出院。
她聽著，點點頭。
醫生走了，她回到床邊坐下。
他看著她，問：“你學校那邊怎麽辦？”
她想了想，說：“請假。”
“請多久？”
“不知道。”她說，“看你什麽時候好。”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也不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說：“謝謝。”
她擡起頭，看著他。
他看著她的眼睛，又說了一遍：“謝謝。”
她楞了一下。
他第一次說謝謝。上一次說謝謝，是在走廊裏，她沒聽他的話，又來了。那時候他說謝謝，她以為只是隨口一說。
現在他又說謝謝。
她看著他，問：“謝什麽？”
他想了想，說：“謝你還在。”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她看著他，他的眼神很平靜，但有什麽東西在裏面動。很短，但她看見了。
那不是眼淚，是別的什麽。她叫不出名字，但她知道，那是他給她的。
她低下頭，沒說話。
他也沒再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還是涼的，但比之前暖了。
“沈夜。”她叫他。
“嗯？”
“我還沒想好。”她說，“但我想陪著你。”
他看著她的眼睛，沒說話。
但他反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緊。
她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看著他。
窗外的天很藍，陽光很好。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麽樣。那些事還在，那些裂痕還在。她還沒想好，不知道該不該信他，不知道該不該留下。
但現在，她在。
這就夠了。
至少現在夠了。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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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麽受傷的？傷得重不重？為什麽不告訴她？
她想起那天他說“家裏有點事”時的語氣，那麽輕，輕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她想起他說“小事”時看著她的眼神，那麽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
她信了。
她一直都信。
可現在他在醫院裏，而她什麽都不知道。
她握緊手機，手心全是汗。
車停在醫院門口。她付了錢，推開車門，幾乎是跑進去的。
住院部，七樓，709。
她站在電梯裏，看著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7樓到了，電梯門打開，她走出去，走廊很長，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某種說不清的氣息，她加快腳步，找到709，推開門。
病房裏很安靜。
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像紙。頭上纏著繃帶，從額角一直延伸到發際線，白色的紗布上隱約滲出一小塊淡黃色的藥漬。手臂上也纏著繃帶，露在外面的小臂上有一片淤青，青紫色的，看著就疼。
她站在門口，楞了幾秒。
然後她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他睡著了，呼吸很輕很淺，胸口微微起伏。她看著他的臉，那道繃帶，那片淤青，還有他緊抿著的嘴唇。她想起他以前站在畫架前畫畫的樣子，那麽專註，那麽安靜。現在他躺在這裏，一動不動，像個易碎的瓷器。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臉。手指停在半空，又縮了回來。
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碰他。
她就那麽坐著，看著他。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病房裏很安靜，只有儀器偶爾發出輕微的嘀嗒聲。她盯著他的臉看，看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過了多久，護士推門進來。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白色的護士服，手裏端著托盤。看見她，護士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你是他女朋友？”
她沒說話。
護士走過來，開始換藥。動作很輕，很利落。她看著護士解開他頭上的繃帶，露出那道傷口。縫了七八針，黑黑的線，像一條蜈蚣趴在額角。
她心裏一緊。
護士換好藥，重新包上繃帶，又檢查了他手臂上的傷口。全程他都沒醒，睡得很沈。
護士收拾好東西，看了她一眼。
“他剛做完手術，麻藥還沒全退。”護士說，“你是家屬？”
她想了想，說：“朋友。”
護士點點頭，沒再問，推著車走了。
病房又安靜下來。
她重新坐下，看著他的臉。那道繃帶，那片淤青。她不知道他是怎麽傷的，阿九只說是“沈烈的人”。她沒細問，問了也改變不了什麽。
她伸出手，這次沒再猶豫，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還是涼的，比平時更涼。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裏，想給他捂熱。以前都是他給她捂手，說“我手涼，給你捂捂”。她那時候還笑他，說手涼的人心熱。
現在輪到她給他捂了。
他睡得很沈，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夢。她看著那道眉頭，想起他以前說過的話。我從小就是這樣。手涼，習慣了。頭疼，也習慣了。
那時候她以為只是隨口一說。現在想想，他說的每句話，可能都有別的意思。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偶爾站起來走走，偶爾趴在床邊瞇一會兒。護士進來她就讓開，護士走了她就繼續坐。
第二天中午，他醒了。
她正趴在床邊打盹，感覺手被輕輕動了一下。她擡起頭，看見他睜著眼睛，正在看她。
那雙眼睛有點幹澀，但還是一樣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
她看著他，沒說話。
他也看著她，沒說話。
病房裏很安靜。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沒有陽光，但她的心突然亮了一下。
過了很久，她開口。
“醒了？”她問。聲音有點啞，嗓子幹幹的。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站起來，去倒了一杯水，遞給他。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又把杯子還給她。喝水的時候他的手有點抖，動作很慢。那雙手她太熟悉了，握著畫筆的時候那麽穩，現在卻在發抖。
她看著那只發抖的手，下意識地想去扶那個杯子。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知道他不喜歡被人看出虛弱。
所以她只是坐在那裏，假裝沒看見。
他把杯子還給她，她放下，重新坐下。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開口。
“你怎麽來的？”
“坐車。”她說。
他看著她，問：“待了多久？”
她想了想，說：“兩天。”
他楞了一下。
她看著他，說：“你睡了兩天。”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回去吧。”
她沒動。
他看著她，又說了一遍：“你回去吧。”
她看著他，問：“你希望我回去？”
他沒說話。
她等了幾秒，見他不說話，站起來。
他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很短，但她看見了。
她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回頭看他。
他還在看她。
她說：“我去買點吃的。你等一會兒。”
他楞住了。
她推門出去。
身後沒有聲音。
她在醫院樓下的小賣部買了點面包和水，又上樓。推開門的時候，他正看著門口，目光落在她手裏的袋子上。
她走過去，把面包遞給他。
“吃吧。”她說。
他接過來，看著那個面包，沒動。
她坐下，打開自己的那個，咬了一口。
他看了她一眼，也開始吃。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但一直沒停。
兩個人就這麽坐著，啃面包，喝水，誰都沒說話。
吃完，她把垃圾收了，又坐下。
他看著她，問：“你不走？”
她看著他，說：“你剛才不是讓我走嗎？”
他沒說話。
她等了幾秒，說：“我走不走，是我自己的事。”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也沒再說話。
那天下午，陽光難得從雲層裏透出來，照進病房。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面。他躺在床上，看著她的背影。
“林清許。”他叫她。
她回頭。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你過來。”
她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還是涼的，但比之前暖了一點。
她看著他的手，問：“疼嗎？”
他搖搖頭。
她不信。她看見他手臂上的繃帶，還有額角的紗布。怎麽可能不疼。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額角的紗布。
他看著她的眼睛，沒動。
她的手指輕輕滑過紗布邊緣，那裏的皮膚有點熱，應該是傷口在愈合。她不敢用力，只是用指尖最輕地碰了一下。
“這裏疼嗎？”她問。
他說：“不疼。”
她看著他，問：“那哪裏疼？”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哪兒都不疼。”
她點點頭，沒再問。
但他知道她在擔心。他握著她的手，握緊了一點。
她低頭看著那只被她握著的手，想起他以前握著畫筆的樣子。那些下午，她坐在角落裏，看著他畫畫。他那麽專註，那麽安靜，像是世界上只有他和那幅畫。
現在他躺在病床上，手指上還沾著一點沒洗幹凈的顏料，藏在指甲縫裏。那是他受傷前畫的最後一幅畫嗎？畫的是什麽？
她沒問。
兩個人就那麽坐著，握著手，誰都沒說話。
傍晚的時候，阿九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裏拎著一個袋子。看見她，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把袋子放在床頭櫃上。
“少爺。”阿九叫了一聲。
他點點頭。
阿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點覆雜。她看不懂那是什麽，但感覺阿九想說什麽，又沒說出來。
她站起來，說：“我出去一下。”
她推門出去，站在走廊裏。
過了一會兒，阿九出來了。
“林小姐。”阿九叫她。
她看著他。
阿九沈默了一下，然後說：“少爺這幾天，一直在畫室等你。”
她聽著，沒說話。
阿九說：“我讓他回去休息，他不肯。就在畫室裏坐著，從早坐到晚。有時候畫，有時候不畫，就那麽坐著。”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動了一下。
阿九看著她，說：“那天晚上，沈烈的人來。少爺受了傷，但他不讓告訴你。”
她點點頭。
“我知道。”她說。
阿九楞了一下。
她看著他，說：“他出事那天，我來之前，給他打電話，關機。我給你打電話，你接了。”
阿九垂下眼睛。
她問：“他是不是不讓你告訴我？”
阿九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她笑了。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終於明白的笑。
“他一直都這樣。”她說，“什麽都不說。”
阿九看著她，說：“少爺不會說。但他會做。”
她點點頭。
“我知道。”她說。
阿九走了。
她站在走廊裏，站了很久。
走廊裏偶爾有護士經過，推著車，腳步匆匆。她看著她們的背影，想著阿九說的話。他在畫室裏等她，從早坐到晚。有時候畫，有時候不畫，就那麽坐著。
等她。
她想起他說過的話。你會等我嗎？他點點頭，沒說話。
他真的在等。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他躺在床上，看著門口。看見她進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阿九跟我說了。”她說。
他沒說話。
她看著他，問：“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沒必要。”
她楞了一下。
沒必要。
又是這句話。
她想起他以前說過的話。你知道不知道，都一樣。沒必要。
她看著他，問：“怎麽沒必要？”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知道不知道，我都會做。你知道不知道，你都會來。”
她楞住了。
她知道不知道，你都會來。
他怎麽知道她會來？
她看著他，問：“你怎麽知道我會來？”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因為你來了。”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一下子湧上來。
她看著他，眼眶熱了。
他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麽看著對方。
病房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傳來的車聲。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那麽平靜，但她突然覺得，那平靜下面，有什麽東西在動。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
但她知道，那是給她的。
過了很久，她開口。
“沈夜。”
“嗯？”
“你以後，”她說，“有什麽事，告訴我。”
他看著她。
她說：“我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但我想知道。”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
她楞了一下。
他答應了？
她看著他，問：“真的？”
他點點頭。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松了一點。
那天晚上，她沒走。
病房裏有兩張床，一張是他躺的，一張空著。護士說那是陪護床，可以睡。她就睡在那張床上。
臨睡前，她去給他倒了杯水，放在床頭櫃上。他躺在床上，看著她。
“早點睡。”她說。
他點點頭。
她躺回陪護床上，蓋著醫院的白被子，有點硬，不太舒服。但她也顧不上了，她太累了，兩天沒好好睡。
閉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
她閉上眼睛。
半夜，她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裏有事，睡不踏實。她睜開眼，看見他的方向有一點光。
他醒著，靠在床頭，手裏拿著手機，屏幕亮著。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邊。
她坐起來，走過去。
“怎麽不睡？”她問。
他擡起頭，看著她。
“睡不著。”他說。
她在他床邊坐下，看著他。
他把手機放下，屏幕暗了，病房又陷入黑暗。
兩個人就那麽坐著，在黑暗裏，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開口。
“沈夜。”
“嗯？”
“你在想什麽？”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想你。”
她楞住了。
黑暗裏，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的輪廓。但她知道，他看著她。
“想我什麽？”她問。
他想了想，說：“想你什麽時候走。”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疼了一下。
“你希望我走？”她問。
他沒說話。
她等了幾秒，說：“我告訴你，我不走。至少現在不走。”
黑暗中，她感覺他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還是涼的。
她反握住他的手。
兩個人就那麽坐著，在黑暗裏，握著彼此的手。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落在地上一小片白。
她靠在他肩上。
他沒動。
過了很久，她聽見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謝謝你。”
她沒說話。
她知道他謝什麽。
謝她還在。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靠在床邊，身上蓋著被子。
不是她自己的被子，是他的。
她楞了一下，坐起來，四處看。
他躺在床上，正在看她。
“醒了？”他問。
她點點頭，把被子遞給他。
他沒接，說：“你蓋著。”
她楞了一下，把被子披回自己身上。
病房裏很安靜，陽光很好。
她看著他，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沒那麽白了。眼睛下面還有一點青，但比昨天淺了。
“好點了嗎？”她問。
他點點頭。
她站起來，去給他倒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她看著他喝水，手還是有點抖，但比昨天穩了。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松了一點。
那天下午，醫生來查房，說恢覆得不錯，再過兩天可以出院。
她聽著，點點頭。
醫生走了，她回到床邊坐下。
他看著她，問：“你學校那邊怎麽辦？”
她想了想，說：“請假。”
“請多久？”
“不知道。”她說，“看你什麽時候好。”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也不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說：“謝謝。”
她擡起頭，看著他。
他看著她的眼睛，又說了一遍：“謝謝。”
她楞了一下。
他第一次說謝謝。上一次說謝謝，是在走廊裏，她沒聽他的話，又來了。那時候他說謝謝，她以為只是隨口一說。
現在他又說謝謝。
她看著他，問：“謝什麽？”
他想了想，說：“謝你還在。”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她看著他，他的眼神很平靜，但有什麽東西在裏面動。很短，但她看見了。
那不是眼淚，是別的什麽。她叫不出名字，但她知道，那是他給她的。
她低下頭，沒說話。
他也沒再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還是涼的，但比之前暖了。
“沈夜。”她叫他。
“嗯？”
“我還沒想好。”她說，“但我想陪著你。”
他看著她的眼睛，沒說話。
但他反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緊。
她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看著他。
窗外的天很藍，陽光很好。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麽樣。那些事還在，那些裂痕還在。她還沒想好，不知道該不該信他，不知道該不該留下。
但現在，她在。
這就夠了。
至少現在夠了。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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