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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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戰

那天之後,她沒再去畫室。

一天,兩天,三天,四天,五天。

她待在宿舍裏,像一只困獸。有時候躺在床上,有時候坐在窗前,有時候在房間裏走來走去。田絲絲問她怎麽了,她說沒事。田絲絲給她帶飯,她就吃幾口,吃不下去就放著。

手機放在枕邊,她拿起來看過很多次。

沒有他的消息。

他也沒問。

就像他說過的,你想說的時候,會說。

可她不知道該怎麽說。

那天他說的話,一直在腦子裏轉。一開始是算好的。後來不是。你自己決定。

她不知道該信哪一句。

她想信那句“後來不是”。可那句“一開始是算好的”像一根刺,紮在那裏,動一下就疼。

她想起程敏說的話。四個小時。看著。確認。算計。

那些話和他說的話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她想起那個停頓。他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後落在她頭發上。他說,這個不是算好的。

那個停頓,是真的還是算好的?

她不知道。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第六天下午,田絲絲推門進來,手裏拎著兩杯奶茶。

“起來。”田絲絲把奶茶放在桌上,“躺了五天了,再躺要長毛了。”

她沒動。

田絲絲走過來,在她床邊坐下,看著她。

“林清許,”田絲絲說,“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麽,但你再這樣下去,我就要給你家裏打電話了。”

她楞了一下,坐起來。

“別。”她說。

田絲絲看著她,嘆了口氣。

“那你自己說,你怎麽了?”

她沒說話。

田絲絲等了一會兒,見她不說話,把奶茶遞給她。

“先喝。”田絲絲說,“喝完再說。”

她接過奶茶,喝了一口。草莓味的,很甜。她想起他買的那些無糖奶茶,從來不會這麽甜。

她放下奶茶,看著窗外。

田絲絲也不催,就在旁邊坐著。

過了很久,她開口。

“絲絲,”她說,“如果一個人對你好,但那些好都是他算好的,你怎麽辦?”

田絲絲楞了一下。

“算好的?”田絲絲問,“什麽意思?”

她想了想,說:“就是……他知道你喜歡什麽,需要什麽,然後一步一步讓你喜歡上他。”

田絲絲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說的是他?”

她點點頭。

田絲絲看著她,問:“你怎麽知道的?”

她沒說話。

田絲絲等了一會兒,又問:“他承認了?”

她又點點頭。

田絲絲沈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那他後來呢?現在呢?”

她楞了一下。

田絲絲看著她,說:“如果他從一開始就算計你,那他後來呢?他對你好,是因為還在算計,還是因為真的喜歡?”

她想起他說的話。

後來不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不一樣。等我知道的時候,已經想給你剝橘子了。

“他說,”她慢慢地說,“一開始是算好的。後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就不是了。”

田絲絲點點頭。

“那你信嗎?”

她沒說話。

她不知道。

她想信。可那句“一開始是算好的”太疼了。疼得她不敢信。

田絲絲看著她,說:“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但我知道,你要是放不下,就得自己想清楚。”

她看著田絲絲,問:“怎麽想清楚?”

田絲絲想了想,說:“你問他。問他現在對你是什麽。問他以後打算怎麽辦。問他要是重新來過,還會不會這樣。”

她楞住了。

重新來過?

“沒有重新來過。”她說。

田絲絲站起來,拍拍她的肩。

“那就想清楚現在。”田絲絲說,“想清楚你能不能接受。能,就回去。不能,就斷。”

她看著田絲絲,眼眶有點熱。

田絲絲看著她,笑了。

“別哭。”田絲絲說,“我就是個旁觀者,說的不一定對。你自己想。”

田絲絲走了。

她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發了很久的呆。

那天晚上,她沒睡著。

腦子裏一直轉著田絲絲的話。

想清楚你能不能接受。能,就回去。不能,就斷。

她能接受嗎?

她不知道。

第七天早上,她接到一個電話。

是林銳。

“清許。”林銳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最近怎麽樣?”

她握著手機,沈默了兩秒。

“還好。”她說。

林銳也沈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你聲音不對。”

她沒說話。

林銳等了一會兒,問:“跟他有關?”

她還是沒說話。

林銳嘆了口氣。

“清許,”他說,“我之前跟你說的那些,不是為了讓你難過。是想讓你知道,他是什麽人。”

“我知道。”她說。

“那你現在怎麽想的?”

她想了想,說:“我不知道。”

林銳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那就慢慢想。不急。”

她楞了一下。

林銳說:“我不是催你做決定。我就是想告訴你,不管你怎麽選,我都在。”

她眼眶熱了。

“哥……”她開口,又停住。

林銳等了一會兒,說:“行了,別哭。我掛了。”

電話掛了。

她握著手機,坐在床上,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難過,是別的什麽。說不上來。

第八天下午,她出了門。

不是想好了要去哪兒,是再待下去要發黴了。她裹上外套,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裏走。走著走著,發現自己站在後街口。

她猶豫了一下,往裏走。

後街還是老樣子,人來人往。她低著頭,慢慢往前走,什麽也不想看,什麽也不想買。

走到那家面館門口,她停下腳步。

她站在門口,看著裏面發呆。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推門進去。

店裏人不多。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碗面。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的。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燙的,但好吃。

她吃著面,看著窗外發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覺對面有人坐下來。

她擡起頭。

對面坐著一個男人。

瘦瘦的,穿著深色的衣服,低著頭,看著面前那碗沒動的面。

她楞了一下,才認出是誰。

阿九。

他也擡起頭,看見她,楞了一下。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沈默了幾秒,她先開口。

“他呢?”

阿九看著那碗涼了的面,沒說話。

她又問了一遍:“他呢?”

阿九垂下眼睛,說:“少爺這幾天沒怎麽吃。”

她心裏一緊。

“為什麽?”

阿九沒說話。

她等著。

過了很久,阿九開口。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少爺這幾天,一直在畫室。從早待到晚。有時候畫,有時候不畫,就坐著。”

她聽著,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動了一下。

阿九低著頭,看著那碗涼了的面。

“少爺不說。”阿九說,“但我看出來了。”

他頓了一下。

“他就是在等。”

那四個字,像釘子一樣紮進她心裏。

等。

等她回去。

“等你想通,”阿九說,“等你回去。”

她楞住了。

阿九沒再說話。他站起來,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她坐在那兒,看著面前那碗沒吃完的面,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她沒睡著。

腦子裏一直轉著阿九的話。

從早待到晚。有時候畫,有時候不畫,就坐著。就是等。

等你想通,等你回去。

他在等。

等她回去。

可她還沒想好。

第九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發現手機裏有條消息。

不是他發的,是新聞推送。

她本來想劃掉,但瞥見標題裏有“北港”兩個字。

她點了進去。

新聞很短,說北港沈氏集團內部糾紛持續,昨晚有人受傷送醫,具體情況不明。

她盯著那幾行字,心跳很快。

有人受傷。

是他嗎?

她拿起手機,想給他發消息。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她發了一條。

“你還好嗎?”

等了一會兒,沒有回覆。

她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

她握著手機,心裏那個不安越來越大。

一整天,她都在看手機。

沒有消息。

晚上,她又發了一條。

“看到回我。”

還是沒有。

第十天早上,她起床的時候,眼睛下面一圈青黑。

田絲絲看見她,嚇了一跳。

“你怎麽了?”田絲絲問,“一晚上沒睡?”

她沒說話,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

還是沒有。

她放下手機,開始換衣服。

“你去哪兒?”田絲絲問。

她沒回答。

走出宿舍,她往藝術系走。

一路上走得很快,幾乎是跑。

推開畫室的門,裏面空蕩蕩的。

沒有人。

畫架還在,畫還在,顏料還在。但他不在。

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空了的畫架,心裏那個不安變成了實打實的恐懼。

她轉身跑出去,跑到樓下,四處看。

沒有人。

她拿出手機,給他打電話。

關機。

她又給阿九打電話。

響了幾聲,接了。

“林小姐。”阿九的聲音有點沈。

“他呢?”她問,“他怎麽樣了?”

阿九沈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少爺在醫院。”

她腦子裏嗡的一聲。

“哪家醫院?”她問,“我現在過去。”

阿九說了一個地址。

她掛了電話,往外跑。

打車,兩個小時,從平江到北港。

一路上她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什麽都看不進去。腦子裏只有那句話:少爺在醫院。

他怎麽受傷的?傷得重不重?為什麽會受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見到他。

車停在醫院門口。她跑進去,找到病房號。

推開門的時候,她楞住了。

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像紙。頭上纏著繃帶,手臂上也纏著,露出來的地方有淤青。

她走過去,站在床邊,看著他。

他睡著了,呼吸很輕。

她看著他,眼眶熱了。

她在床邊坐下,就那麽看著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睛。

看見她,他楞了一下。

然後他說:“你來了。”

她眼淚掉下來。

“你怎麽弄的?”她問。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又問:“為什麽不告訴我?”

他還是沒說話。

她看著他,說:“阿九說你在等。你就是這麽等的?”

他看著她,過了一會兒,說:“你來了。”

就三個字。

她眼淚掉得更兇。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點涼,和平時一樣。

“沈夜。”她叫他。

“嗯?”

“我還沒想好。”她說,“但我想陪著你。”

他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他沒說話。但他反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緊。

她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看著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和來的時候一樣。

但她心裏,好像沒那麽冷了。

他在。

這就夠了。

至少現在夠了。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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