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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平江，雨下了一整天。
不是那種溫柔的春雨，是那種冷冰冰的、綿密的雨，從早上下到晚上，把整個世界都打濕了。林清許站在宿舍窗前，看著窗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心裏也濕漉漉的。
沈夜走了五天了。
五天前他說去北港，說很快回來。五天裏她每天給他發消息，他回得慢，但每條都回。有時候一個字，有時候一個表情。她知道他忙，沒敢多問。
但今天，他一整天沒回消息。
她發了三條，都石沈大海。
她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心裏那個不安越來越大。
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林銳。
她楞了一下，接起來。
“哥？”
“清許。”林銳的聲音有點沈，“我在平江。”
她楞住了。
“你在平江？什麽時候來的？”
“剛到。”林銳說，“你在學校嗎？出來一下，我有點事跟你說。”
她心裏一緊。
“什麽事？”
“見面說。”林銳頓了頓，“你們學校後門那個咖啡館，知道嗎？”
她知道。那家小店她路過很多次，從來沒進去過。
“知道。”她說。
“半小時後見。”林銳掛了電話。
她握著手機，站在那兒，心跳莫名快了起來。
林銳突然來平江，突然要見她，肯定有事。
什麽事？
她想起之前林銳打電話時那些沈默，那些欲言又止。她想起他說“你自己註意安全”時的語氣。
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換了衣服，拿起傘，推門出去。
雨打在傘上，劈裏啪啦響。她踩著水窪往後門走，褲腳很快就濕了。風把雨絲吹進來，打在臉上，涼涼的。
那家咖啡館在後門對面，小小的，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寫著“遇見”。她推門進去，門鈴叮當響了一聲。
店裏人不多，暖黃色的燈光，空氣中飄著咖啡的香氣。她四處看了一圈，看見角落裏坐著一個人。
林銳。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怎麽喝的美式。看見她進來，他站起來，朝她招招手。
她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哥。”她叫他。
林銳看著她，沒說話。他的眼神有點覆雜，像是有很多話要說，又不知道該從哪說起。
服務員過來，她隨便點了一杯拿鐵。等服務員走開，她才開口。
“怎麽了？”
林銳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清許，我今天來，是要跟你說一件事。”
她看著他，等著他說。
他深吸一口氣，從旁邊的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你先看看這個。”
她接過紙袋，打開。
裏面是一沓照片。
她一張一張看過去。第一張，是一個男人的照片，中年，光頭，穿著西裝，站在一棟樓前面。她不認識。
第二張，還是那個男人，但這次是在一個靈堂裏，照片上掛著白布，男人的臉被框在黑框裏。
她楞了一下，擡頭看林銳。
林銳沒說話，示意她繼續看。
她繼續翻。第三張，是一份舊報紙的覆印件，標題很醒目：“北港某公司老板跳樓身亡，疑因經營不善”。
她看著那個標題，心裏有點發毛。
第四張，還是那個男人，但這次是在一個葬禮上。人群裏，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楞住了。
那是沈夜。
他穿著一身黑，站在人群裏，低著頭，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照片抓拍到他擡頭的瞬間，臉上有一滴淚。
她看著那張照片，手開始發抖。
“這是……”她擡起頭，看著林銳。
林銳看著她，說：“那個死了的人，叫周建國。北港一個小物流公司的老板。三年前，他得罪了沈家一個旁系當家。”
她聽著，心裏那個不安越來越大。
“然後呢？”
“然後，”林銳說，“三個月後，他公司沒了，老婆跟他離婚，兒子被學校開除。最後，他從自己公司樓頂跳了下去。”
她看著手裏的照片，腦子裏一片空白。
“這跟沈夜有什麽關系？”
林銳看著她，眼神很覆雜。
“你知道是誰讓他走到這一步的嗎？”
她沒說話。
林銳說：“是沈夜。”
她楞住了。
“不可能。”她說，“他不會……”
“他不會親手殺人，對不對？”林銳打斷她，“他確實沒親手殺。他只是用了三個月，一步一步，讓那個人無路可走。”
她從紙袋裏拿出另一份覆印件。是一份調查記錄，裏面詳細記錄了周建國公司的財務問題、他老婆出軌的證據、他兒子吸毒被抓的經過。每一件事後面，都標註著時間線。
三個月。每一步都踩在點上。
她看著那些記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做的這些，”林銳說，“沒有一件違法。舉報材料都是真的，證據都是實的。但他知道什麽時候舉報，什麽時候曝光，什麽時候讓那些人自己跳進去。他只是輕輕撥動了一下，那些人就自己走向他想讓他們去的地方。”
她想起沈夜說過的話。“有些事，現在還不能說。”“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原來是這樣。
她放下照片，看著林銳。
“你從哪弄到的這些？”
林銳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有個戰友，在北港。他幫過我很多忙。沈家的事，他一直盯著。”
她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麽。
林銳看著她，問：“你知道他為什麽被流放到平江嗎？”
她搖搖頭。
“就是因為這件事。”林銳說，“沈屠山知道是他做的，但沒有證據。他怕了，把他趕出來的。”
沈屠山。
那個照片裏眼神很冷的男人。
他爸。
她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話。
“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現在她知道了。不是全部，但已經足夠多。
她想起那張照片裏那個眼神很冷的男人。那是他爸。
沈屠山。
他親手殺了他媽？
她不知道。但她看著手裏那些照片，看著那個葬禮上的他，心裏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那個家，一定比這些更暗。
那個家，到底是什麽地方？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些照片，腦子裏很亂。
林銳等了一會兒，見她沒說話，又開口。
“清許，我不是來勸你分手的。”他說，“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
她擡起頭，看著他。
“他是什麽人，做過什麽事，你應該知道。知道了，再決定要不要繼續。”
她看著他，問：“那你覺得，我應該繼續嗎？”
林銳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不知道。”
她楞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說，“因為他對你，是真的。”
她楞了一下。
林銳看著她，說：“我讓人看過你們。”
“什麽？”
“不是跟蹤，是觀察。”林銳說，“他在平江那些事，我知道。他看你的眼神，他為你做的那些事——買藥，送暖手寶，每天等你來畫室。這些，不是假的。”
她聽著，眼眶有點熱。
“我查他的時候，也查了他對你的態度。”林銳說，“那些事，不是假的。他看你的眼神，他為你做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她心裏一酸。
“但那些事，”林銳指了指桌上的照片，“也是真的。”
她低下頭，看著那沓照片，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服務員端來咖啡，放在她面前。她沒動。
林銳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美式，又放下。
“清許，”他說，“你從小就知道，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人是覆雜的，感情也是覆雜的。”
她點點頭。
“但覆雜不代表你能接受。”他說，“有些事，你得自己決定。”
她看著他，問：“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麽做？”
林銳看著她，過了很久，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你。”
她眼眶有點熱。
“哥……”
林銳站起來，拍拍她的肩。
“你自己想清楚。”他說，“有事給我打電話。”
他拿起包，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她一眼。
“那些東西，你留著。”他說，“想清楚了，再決定怎麽處理。”
然後他推門出去。
她坐在那兒，看著桌上的照片，看著那杯沒動的咖啡，腦子裏一片空白。
雨還在下，打在玻璃窗上，劈裏啪啦響。咖啡館裏很安靜，只有角落裏那桌客人偶爾的低語聲。她坐了很久，久到咖啡涼了，久到服務員過來問要不要續杯。
她搖搖頭，把照片收起來，放進包裏。
推門出去，雨還在下。她沒打傘，就那麽走進雨裏。
冷雨打在臉上，涼的。但她不覺得冷。她只覺得空。
腦子裏一直轉著那些畫面。那個跳樓的男人。那個靈堂。那個葬禮上流淚的他。那些一步一步踩在點上的時間線。
他做的。
那些事，是他做的。
她想起他畫畫的樣子，專註，安靜，手很穩。她想起他給她倒水，水溫剛好。她想起他給她買藥，給她剝橘子，給她蓋外套，牽她的手。
那些是真的。
但那些照片也是真的。
他是同一個人。
她走到宿舍樓下，渾身濕透了。雨順著頭發往下淌，流進眼睛裏。她沒擦，就那麽站著，看著灰蒙蒙的天。
站了很久。
上樓，換衣服，擦頭發。機械的，像機器人。
然後她坐在床上，拿出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又看了一遍。
那個葬禮上的他。眼淚。她從來沒見過他哭。但他在那個葬禮上哭了。
不是難過，是別的什麽。
她想起那個旁系當家的事。他說過，那個人死了之後，他去參加了葬禮，掉了眼淚。
她一直以為那只是說說。
現在她看見了。
她放下照片，躺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腦子裏那些畫面一直轉，停不下來。
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手段。
她知道，她知道了。
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他的消息。
“今天忙。沒事。”
三個字。
她看著那三個字，眼眶突然就熱了。
她想回點什麽，但不知道該說什麽。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一行，又刪掉。
最後她發了一個“嗯”。
她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一聲一聲的。
她聽著那聲音，慢慢睡著了。
夢裏全是照片。那個跳樓的男人。那個葬禮上的他。還有那些一步一步的時間線。
她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雨停了，窗外靜悄悄的。
她坐起來，看著窗外，心裏還是空的。
手機又響了。
是田絲絲。
“清許，你在宿舍嗎？我來找你。”
她還沒回，門就被推開了。
田絲絲站在門口，看著她，楞了一下。
“你怎麽了？臉色這麽差？”
她搖搖頭：“沒事。”
田絲絲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
“還沒事？你這樣子像見了鬼。”
她沒說話。
田絲絲看著她，等了一會兒，小聲問：“是不是跟他有關？”
她擡起頭，看著田絲絲。
田絲絲被她看得有點慌。
“我就是……隨便猜的。”田絲絲說，“你這幾天一直心神不寧的，今天又這樣……”
她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問：“絲絲，如果一個人，他對你很好，但他做過一些很可怕的事，你會怎麽辦？”
田絲絲楞住了。
“什麽可怕的事？”
她搖搖頭：“不能說。”
田絲絲想了想，說：“那得看是什麽事，有多可怕。”
她沒說話。
田絲絲又問：“他做的？”
她點點頭。
田絲絲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你喜歡他嗎？”
她楞了一下。
喜歡嗎？
當然喜歡。不喜歡不會每天去畫室，不會等他回來，不會看到他的消息眼眶發熱。
可是……
“喜歡。”她說。
田絲絲看著她，說：“那就別想了。”
她楞住了。
“想什麽？”田絲絲說，“喜歡就是喜歡。他做的那些事，如果是他認識你之前做的，那是他的過去。你要是接受不了，就分。要是能接受，就別折磨自己。”
她看著田絲絲，不知道該說什麽。
田絲絲拍拍她的肩。
“別想了。”田絲絲說，“你臉都白了，去吃點東西。”
她搖搖頭：“不餓。”
“不餓也得吃。”田絲絲站起來，把她拉起來，“走，我請你吃後街那家面。”
她被田絲絲拉著出了門。
走在路上，風有點涼，但沒下雨。她深吸一口氣，覺得心裏好像沒那麽空了。
那家面館在後街盡頭，小小的，只有幾張桌子。田絲絲給她點了一碗牛肉面，給自己點了一碗酸菜面。
面上來了，熱氣騰騰的。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燙的，但好吃。
她吃著面，想起他。他吃面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小口一小口的，很安靜。
要是他在就好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知道那些事了，居然還想他？
她放下筷子，看著碗裏的面，發呆。
田絲絲在旁邊吃著，沒打擾她。
吃完面，兩個人往回走。
走到宿舍樓下，田絲絲突然停下。
“清許。”
她回頭。
田絲絲看著她，說：“不管你做什決定，我都站你這邊。”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謝。”
田絲絲揮揮手，上樓了。
她站在樓下，看著灰蒙蒙的天，心裏那些亂糟糟的東西，好像沒那麽亂了。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
但她知道，她得想清楚。
上樓，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
腦子裏還是那些照片。那個葬禮上的他。那些一步一步的時間線。
她想起他說過的話。
“從你來畫室的第三天，我就知道。”
他知道她不會走。
她現在才知道，他為什麽那麽篤定。
因為他算過。每一步都算過。
她會不會也是他算好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心裏一緊。
不會的。那些事，那些溫柔，不是假的。
可那些手段，也不是假的。
他是同一個人。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睡著了。
夢裏，她看見他站在畫室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回頭看她，笑了一下。
然後畫面一轉，他站在葬禮上，臉上掛著淚。
她醒了。
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坐起來，看著那束光，發了很久的呆。
手機響了。
是他的消息。
“今天有空嗎？”
她看著那三個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回“有空”，想回“你回來了嗎”，想回好多好多話。
但她最後只回了一個字。
“有。”
等了一會兒，他回：“下午見。”
下午見。
她看著那三個字，心裏那個裂開的地方，好像沒那麽疼了。
不管那些事是什麽，她想見他。
想親眼看看，他還是不是那個他。
她把手機放下，起床，洗漱，換衣服。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得整個世界都亮了。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下午，去畫室。
不管怎麽樣，去見他。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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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平江，雨下了一整天。
不是那種溫柔的春雨，是那種冷冰冰的、綿密的雨，從早上下到晚上，把整個世界都打濕了。林清許站在宿舍窗前，看著窗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心裏也濕漉漉的。
沈夜走了五天了。
五天前他說去北港，說很快回來。五天裏她每天給他發消息，他回得慢，但每條都回。有時候一個字，有時候一個表情。她知道他忙，沒敢多問。
但今天，他一整天沒回消息。
她發了三條，都石沈大海。
她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心裏那個不安越來越大。
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林銳。
她楞了一下，接起來。
“哥？”
“清許。”林銳的聲音有點沈，“我在平江。”
她楞住了。
“你在平江？什麽時候來的？”
“剛到。”林銳說，“你在學校嗎？出來一下，我有點事跟你說。”
她心裏一緊。
“什麽事？”
“見面說。”林銳頓了頓，“你們學校後門那個咖啡館，知道嗎？”
她知道。那家小店她路過很多次，從來沒進去過。
“知道。”她說。
“半小時後見。”林銳掛了電話。
她握著手機，站在那兒，心跳莫名快了起來。
林銳突然來平江，突然要見她，肯定有事。
什麽事？
她想起之前林銳打電話時那些沈默，那些欲言又止。她想起他說“你自己註意安全”時的語氣。
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換了衣服，拿起傘，推門出去。
雨打在傘上，劈裏啪啦響。她踩著水窪往後門走，褲腳很快就濕了。風把雨絲吹進來，打在臉上，涼涼的。
那家咖啡館在後門對面，小小的，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寫著“遇見”。她推門進去，門鈴叮當響了一聲。
店裏人不多，暖黃色的燈光，空氣中飄著咖啡的香氣。她四處看了一圈，看見角落裏坐著一個人。
林銳。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怎麽喝的美式。看見她進來，他站起來，朝她招招手。
她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哥。”她叫他。
林銳看著她，沒說話。他的眼神有點覆雜，像是有很多話要說，又不知道該從哪說起。
服務員過來，她隨便點了一杯拿鐵。等服務員走開，她才開口。
“怎麽了？”
林銳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清許，我今天來，是要跟你說一件事。”
她看著他，等著他說。
他深吸一口氣，從旁邊的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你先看看這個。”
她接過紙袋，打開。
裏面是一沓照片。
她一張一張看過去。第一張，是一個男人的照片，中年，光頭，穿著西裝，站在一棟樓前面。她不認識。
第二張，還是那個男人，但這次是在一個靈堂裏，照片上掛著白布，男人的臉被框在黑框裏。
她楞了一下，擡頭看林銳。
林銳沒說話，示意她繼續看。
她繼續翻。第三張，是一份舊報紙的覆印件，標題很醒目：“北港某公司老板跳樓身亡，疑因經營不善”。
她看著那個標題，心裏有點發毛。
第四張，還是那個男人，但這次是在一個葬禮上。人群裏，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楞住了。
那是沈夜。
他穿著一身黑，站在人群裏，低著頭，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照片抓拍到他擡頭的瞬間，臉上有一滴淚。
她看著那張照片，手開始發抖。
“這是……”她擡起頭，看著林銳。
林銳看著她，說：“那個死了的人，叫周建國。北港一個小物流公司的老板。三年前，他得罪了沈家一個旁系當家。”
她聽著，心裏那個不安越來越大。
“然後呢？”
“然後，”林銳說，“三個月後，他公司沒了，老婆跟他離婚，兒子被學校開除。最後，他從自己公司樓頂跳了下去。”
她看著手裏的照片，腦子裏一片空白。
“這跟沈夜有什麽關系？”
林銳看著她，眼神很覆雜。
“你知道是誰讓他走到這一步的嗎？”
她沒說話。
林銳說：“是沈夜。”
她楞住了。
“不可能。”她說，“他不會……”
“他不會親手殺人，對不對？”林銳打斷她，“他確實沒親手殺。他只是用了三個月，一步一步，讓那個人無路可走。”
她從紙袋裏拿出另一份覆印件。是一份調查記錄，裏面詳細記錄了周建國公司的財務問題、他老婆出軌的證據、他兒子吸毒被抓的經過。每一件事後面，都標註著時間線。
三個月。每一步都踩在點上。
她看著那些記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做的這些，”林銳說，“沒有一件違法。舉報材料都是真的，證據都是實的。但他知道什麽時候舉報，什麽時候曝光，什麽時候讓那些人自己跳進去。他只是輕輕撥動了一下，那些人就自己走向他想讓他們去的地方。”
她想起沈夜說過的話。“有些事，現在還不能說。”“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原來是這樣。
她放下照片，看著林銳。
“你從哪弄到的這些？”
林銳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有個戰友，在北港。他幫過我很多忙。沈家的事，他一直盯著。”
她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麽。
林銳看著她，問：“你知道他為什麽被流放到平江嗎？”
她搖搖頭。
“就是因為這件事。”林銳說，“沈屠山知道是他做的，但沒有證據。他怕了，把他趕出來的。”
沈屠山。
那個照片裏眼神很冷的男人。
他爸。
她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話。
“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現在她知道了。不是全部，但已經足夠多。
她想起那張照片裏那個眼神很冷的男人。那是他爸。
沈屠山。
他親手殺了他媽？
她不知道。但她看著手裏那些照片，看著那個葬禮上的他，心裏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那個家，一定比這些更暗。
那個家，到底是什麽地方？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些照片，腦子裏很亂。
林銳等了一會兒，見她沒說話，又開口。
“清許，我不是來勸你分手的。”他說，“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
她擡起頭，看著他。
“他是什麽人，做過什麽事，你應該知道。知道了，再決定要不要繼續。”
她看著他，問：“那你覺得，我應該繼續嗎？”
林銳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不知道。”
她楞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說，“因為他對你，是真的。”
她楞了一下。
林銳看著她，說：“我讓人看過你們。”
“什麽？”
“不是跟蹤，是觀察。”林銳說，“他在平江那些事，我知道。他看你的眼神，他為你做的那些事——買藥，送暖手寶，每天等你來畫室。這些，不是假的。”
她聽著，眼眶有點熱。
“我查他的時候，也查了他對你的態度。”林銳說，“那些事，不是假的。他看你的眼神，他為你做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她心裏一酸。
“但那些事，”林銳指了指桌上的照片，“也是真的。”
她低下頭，看著那沓照片，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服務員端來咖啡，放在她面前。她沒動。
林銳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美式，又放下。
“清許，”他說，“你從小就知道，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人是覆雜的，感情也是覆雜的。”
她點點頭。
“但覆雜不代表你能接受。”他說，“有些事，你得自己決定。”
她看著他，問：“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麽做？”
林銳看著她，過了很久，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你。”
她眼眶有點熱。
“哥……”
林銳站起來，拍拍她的肩。
“你自己想清楚。”他說，“有事給我打電話。”
他拿起包，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她一眼。
“那些東西，你留著。”他說，“想清楚了，再決定怎麽處理。”
然後他推門出去。
她坐在那兒，看著桌上的照片，看著那杯沒動的咖啡，腦子裏一片空白。
雨還在下，打在玻璃窗上，劈裏啪啦響。咖啡館裏很安靜，只有角落裏那桌客人偶爾的低語聲。她坐了很久，久到咖啡涼了，久到服務員過來問要不要續杯。
她搖搖頭，把照片收起來，放進包裏。
推門出去，雨還在下。她沒打傘，就那麽走進雨裏。
冷雨打在臉上，涼的。但她不覺得冷。她只覺得空。
腦子裏一直轉著那些畫面。那個跳樓的男人。那個靈堂。那個葬禮上流淚的他。那些一步一步踩在點上的時間線。
他做的。
那些事，是他做的。
她想起他畫畫的樣子，專註，安靜，手很穩。她想起他給她倒水，水溫剛好。她想起他給她買藥，給她剝橘子，給她蓋外套，牽她的手。
那些是真的。
但那些照片也是真的。
他是同一個人。
她走到宿舍樓下，渾身濕透了。雨順著頭發往下淌，流進眼睛裏。她沒擦，就那麽站著，看著灰蒙蒙的天。
站了很久。
上樓，換衣服，擦頭發。機械的，像機器人。
然後她坐在床上，拿出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又看了一遍。
那個葬禮上的他。眼淚。她從來沒見過他哭。但他在那個葬禮上哭了。
不是難過，是別的什麽。
她想起那個旁系當家的事。他說過，那個人死了之後，他去參加了葬禮，掉了眼淚。
她一直以為那只是說說。
現在她看見了。
她放下照片，躺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腦子裏那些畫面一直轉，停不下來。
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手段。
她知道，她知道了。
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他的消息。
“今天忙。沒事。”
三個字。
她看著那三個字，眼眶突然就熱了。
她想回點什麽，但不知道該說什麽。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一行，又刪掉。
最後她發了一個“嗯”。
她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一聲一聲的。
她聽著那聲音，慢慢睡著了。
夢裏全是照片。那個跳樓的男人。那個葬禮上的他。還有那些一步一步的時間線。
她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雨停了，窗外靜悄悄的。
她坐起來，看著窗外，心裏還是空的。
手機又響了。
是田絲絲。
“清許，你在宿舍嗎？我來找你。”
她還沒回，門就被推開了。
田絲絲站在門口，看著她，楞了一下。
“你怎麽了？臉色這麽差？”
她搖搖頭：“沒事。”
田絲絲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
“還沒事？你這樣子像見了鬼。”
她沒說話。
田絲絲看著她，等了一會兒，小聲問：“是不是跟他有關？”
她擡起頭，看著田絲絲。
田絲絲被她看得有點慌。
“我就是……隨便猜的。”田絲絲說，“你這幾天一直心神不寧的，今天又這樣……”
她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問：“絲絲，如果一個人，他對你很好，但他做過一些很可怕的事，你會怎麽辦？”
田絲絲楞住了。
“什麽可怕的事？”
她搖搖頭：“不能說。”
田絲絲想了想，說：“那得看是什麽事，有多可怕。”
她沒說話。
田絲絲又問：“他做的？”
她點點頭。
田絲絲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你喜歡他嗎？”
她楞了一下。
喜歡嗎？
當然喜歡。不喜歡不會每天去畫室，不會等他回來，不會看到他的消息眼眶發熱。
可是……
“喜歡。”她說。
田絲絲看著她，說：“那就別想了。”
她楞住了。
“想什麽？”田絲絲說，“喜歡就是喜歡。他做的那些事，如果是他認識你之前做的，那是他的過去。你要是接受不了，就分。要是能接受，就別折磨自己。”
她看著田絲絲，不知道該說什麽。
田絲絲拍拍她的肩。
“別想了。”田絲絲說，“你臉都白了，去吃點東西。”
她搖搖頭：“不餓。”
“不餓也得吃。”田絲絲站起來，把她拉起來，“走，我請你吃後街那家面。”
她被田絲絲拉著出了門。
走在路上，風有點涼，但沒下雨。她深吸一口氣，覺得心裏好像沒那麽空了。
那家面館在後街盡頭，小小的，只有幾張桌子。田絲絲給她點了一碗牛肉面，給自己點了一碗酸菜面。
面上來了，熱氣騰騰的。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燙的，但好吃。
她吃著面，想起他。他吃面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小口一小口的，很安靜。
要是他在就好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知道那些事了，居然還想他？
她放下筷子，看著碗裏的面，發呆。
田絲絲在旁邊吃著，沒打擾她。
吃完面，兩個人往回走。
走到宿舍樓下，田絲絲突然停下。
“清許。”
她回頭。
田絲絲看著她，說：“不管你做什決定，我都站你這邊。”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謝。”
田絲絲揮揮手，上樓了。
她站在樓下，看著灰蒙蒙的天，心裏那些亂糟糟的東西，好像沒那麽亂了。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
但她知道，她得想清楚。
上樓，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
腦子裏還是那些照片。那個葬禮上的他。那些一步一步的時間線。
她想起他說過的話。
“從你來畫室的第三天，我就知道。”
他知道她不會走。
她現在才知道，他為什麽那麽篤定。
因為他算過。每一步都算過。
她會不會也是他算好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心裏一緊。
不會的。那些事，那些溫柔，不是假的。
可那些手段，也不是假的。
他是同一個人。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睡著了。
夢裏，她看見他站在畫室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回頭看她，笑了一下。
然後畫面一轉，他站在葬禮上，臉上掛著淚。
她醒了。
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坐起來，看著那束光，發了很久的呆。
手機響了。
是他的消息。
“今天有空嗎？”
她看著那三個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回“有空”，想回“你回來了嗎”，想回好多好多話。
但她最後只回了一個字。
“有。”
等了一會兒，他回：“下午見。”
下午見。
她看著那三個字，心裏那個裂開的地方，好像沒那麽疼了。
不管那些事是什麽，她想見他。
想親眼看看，他還是不是那個他。
她把手機放下，起床，洗漱，換衣服。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得整個世界都亮了。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下午，去畫室。
不管怎麽樣，去見他。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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