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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她沒去畫室。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手機裏那條“下午見”還躺在聊天記錄裏,她沒有回。他不知道她為什麽沒來,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她只是躺在宿舍床上,看著天花板,一遍一遍想著林銳說的那些話。

三個月。一步一步。無路可走。

那個葬禮上的他,臉上有一滴淚。

她閉上眼就能看見。

第三天下午,田絲絲出門了,宿舍裏只剩她一個人。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和她的心一樣。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林清許?”一個女人的聲音,不高,很穩。

“是我。”

“我叫程敏。”那邊說,“方便出來聊聊嗎?關於沈夜的事。”

她心裏一緊。

“你是誰?”

“沈烈的人。”那邊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放心,我一個人,不會對你怎麽樣。只是想跟你說幾句話。”

她沈默了幾秒。

“在哪兒?”

“你們學校後門,那家咖啡館。四十分鐘後。”

電話掛了。

她握著手機,坐在床上,心跳很快。

沈烈的人。

他哥。

她知道不該去。可那些話像鉤子一樣勾著她——關於沈夜的事。

她換好衣服,出了門。

四十分鐘後,她推開那家咖啡館的門。店裏人不多,她四處看了一圈,看見角落裏坐著一個女人。

三十歲左右,穿著深灰色的風衣,面前放著一杯水。她看過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她走過去,在那女人對面坐下。

“程敏?”她問。

那女人點點頭。

她仔細打量著對方。不是那種張揚的長相,甚至可以說很普通。但那雙眼睛不一樣,看人的時候很穩,像是能把人看穿。

“喝什麽?”程敏問。

“不用。”她說,“有話直說。”

程敏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麽。

“林銳給你看過那些東西了吧。”程敏說,不是問句。

她沒說話。

程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周建國跳樓那天,”程敏說,“你知道沈夜在哪兒嗎?”

她心裏一緊。

程敏看著她的眼睛,說:“他在樓下。站了四個小時。”

她腦子裏嗡的一下。

四個小時。

“他看著那個人一點一點崩潰,”程敏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講一件很普通的事,“看著那個人爬到樓頂,在邊緣走來走去。他就在下面站著,一動不動。然後那個人跳下來了,他看了一眼,轉身走了。”

她聽著,手心開始出汗。

“你去過畫室吧,”程敏說,“你坐在角落裏,他畫畫。他倒水給你喝,剝橘子給你吃。那些事,他問過你嗎?”

她楞了一下。

程敏看著她,說:“你愛喝什麽溫度的水,愛吃什麽東西,什麽時候餓,什麽時候冷。他問過你嗎?”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沒有。

他從來沒問過。

他就是知道。

程敏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他一直在看。”程敏說,“從一開始就在看。看你喜歡什麽,看你需要什麽,看你什麽時候會心動。然後一步一步,讓你走進來。”

她心裏那個裂開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那些‘剛好’,”程敏說,“剛好溫度的水,剛好換的椅子,剛好買的藥,剛好剝的橘子。你以為是什麽?緣分?默契?”

程敏看著她,眼神很平靜。

“是算計。”

那兩個字像釘子一樣紮進她心裏。

算計。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從你來畫室的第三天,我就知道。”

他知道她會喜歡他。他知道她會來。他什麽都知道。

“他對你好,”程敏說,“是因為他需要你。至於需要你做什麽,我不知道。但你可以自己想想,你對他來說,是什麽。”

她坐在那兒,腦子裏一片空白。

程敏等了一會兒,見她不說話,站起來。

“走了。”程敏說,“你自己小心。”

她走到門口,突然停下,回頭看她一眼。

“對了,”程敏說,“周建國跳樓的時候,他在樓下站著,是因為他想親眼看著那個人死。不是愧疚,不是自責,就是想確認。那個人死了,他就可以繼續下一步。”

程敏走了。

她坐在那兒,看著面前那杯沒動過的水,很久很久。

腦子裏一片空白。

那些話像覆讀機一樣,一遍一遍地轉。

四個小時。算計。看。親眼看著那個人死。

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溫和的,專註的,偶爾帶著一點涼。

那是不是也在看?

看她有沒有走進他織好的網裏?

看她什麽時候會變成下一個周建國?

她不知道自己在咖啡館裏坐了多久。等她回過神來,窗外的天已經暗了。

她站起來,推門出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燈亮起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她踩著光走,但心裏一片灰暗。

她想起程敏說的那些話。想起林銳給她看的那些照片。想起那個葬禮上的他,臉上有一滴淚。

那滴淚,是因為那個人死了,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心裏那個裂開的地方,越來越大。

第二天,她去了畫室。

不是想好了要去,是必須去。

走到藝術系樓下,她停下腳步,擡頭看那扇窗。窗戶開著,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她在樓下站了很久。

然後她上樓,推開門。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門,正在看窗外。聽見動靜,他回頭。

“來了?”他說。

她沒說話,走進去,站在畫室中央。

他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下。

“怎麽了?”他問。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那麽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

“周建國跳樓那天,”她說,“你在哪兒?”

他楞了一下。

她等著他回答。

畫室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過了很久,他說:“樓下。”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一下子湧上來。

“站了多久?”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四個小時。”

“你在看什麽?”

“看他跳。”

她楞住了。

四個小時,就為了看他跳。

“你算好的?”她問。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等著他解釋。

可他什麽都沒說。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她,像在等她的判決。

那個沈默,已經是答案。

她心裏那個裂開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剛好溫度的水。那些剛好買的藥。那些剛好剝的橘子。

那些也是他算好的嗎?

她看著他,問:“我對你來說,是什麽?”

他楞了一下。

她等著他回答。

他沈默了很久,然後說:“你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我不會那樣對你。”

她點點頭。

“我知道。”她說,“可你對別人那樣。你對周建國那樣。”

他沒說話。

她看著他,問:“你對我的那些好,是因為我真的不一樣,還是因為你一直在看?”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等了幾秒,又問:“從一開始,你是不是就算好了?”

他沈默。

“我來畫室的第一天,”她說,“你就在那兒。那麽巧,我一個人來,你一個人在。後來我天天來,你天天在。那些水,那些藥,那些橘子,每一件都剛好在我需要的時候出現。”

她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算的?”她問,“從你第一次在夜店看見我?”

他看著她,終於開口。

“有人跟你說了什麽。”不是問句。

她點點頭。

“那不重要。”她說,“重要的是,是不是真的。”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是。”

她心裏那個裂開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從什麽時候?”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從你第一次來畫室。”

她點點頭。

“那你算好了我會喜歡上你?”

他看著她,沒說話。

“你篤定了?”她問,“還是你只是試?”

他沈默了很久,然後說:“知道。”

她楞住了。

知道。

不是篤定,不是試,是知道。

“你怎麽知道?”她問。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你藏不住。”

她想起他說過的話。“你從來不會藏,你想什麽,都寫在臉上。”

原來是這樣。

從一開始,她就暴露在他眼裏。而他,一直在看。

她點點頭。

“好。”她說,“我知道了。”

她轉身要走。

“林清許。”他叫她。

她停下,沒回頭。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後。

“你想問的,”他說,“我都答了。”

她回頭,看著他。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那些橘子,是真的。”

她楞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她很近。

“一開始是算好的。”他說,“後來不是。”

她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他頓了一下,說:“後來你每天來。坐在那個角落。看我畫畫。有時候一坐一下午,什麽都不做。”

她聽著,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不一樣。”他說,“等我知道的時候,已經想給你剝橘子了。”

她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麽站著,在畫室裏,在陽光裏。

過了很久,她問:“那我該信你哪一句?”

他看著她,說:“你自己決定。”

她點點頭。

“好。”她說,“我自己想。”

她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她沒有回頭。

走出畫室,走下樓梯,走出藝術系。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心裏,冷得發抖。

她不知道那些話該不該信。不知道他說的“後來”是真的還是又一次算計。

她只知道,她需要時間。

需要想清楚。

那些好,那些溫柔,那些讓她心動的事,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她走到宿舍樓下,停下腳步,擡頭看天。

天很藍,陽光很好。

她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然後她上樓,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

腦子裏一直轉著那些話。

一開始是算好的。後來不是。你自己決定。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地上一片白。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

但她知道,她得想清楚。

不管答案是什麽。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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