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裂縫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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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前夜

三月的第一天,平江起風了。

不是那種溫柔的春風,是那種從冬天尾巴裏刮過來的風,冷,硬,吹在臉上像刀片。林清許從宿舍出來的時候,被風嗆了一下,把圍巾往上拉了拉,瞇著眼睛往藝術系走。

路邊的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裏搖晃,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她低著頭,踩著落葉——不知道什麽時候落的,幹枯了,一踩就碎。

她心裏有事。

自從那天他承認自己是北港沈家的人,已經過去三天了。三天裏,她每天都去畫室,每天都看見他。他畫畫,她坐角落。他倒水,她喝。一切和以前一樣。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知道他是誰了。北港沈家。那個名字她後來上網查過,沒查到多少有用的信息,只看到幾條舊新聞,說什麽“北港碼頭命案”“沈氏集團接受調查”,都是好幾年前的事。新聞裏提到一個名字——沈屠山。

她沒問他那是誰。但她猜,應該是照片裏那個眼神很冷的男人。

她不知道那些新聞意味著什麽。但她知道,他不是普通學生。

可他還是他。

那個給她倒水的人,給她買藥的人,給她剝橘子的人,給她蓋外套的人,牽她的手的人。那些是真的。

那些是真的,就夠了。

可為什麽心裏還是不安?

她說不清。就像有一根刺,紮在那兒,不疼,但一直在。

推開畫室的門,他正在畫畫。聽見動靜,回頭看她一眼。

“來了?”他說。

“嗯。”她走到角落坐下。

小幾上放著那個粉色的保溫杯,還有那個粉色的暖手寶。暖手寶是熱的,保溫杯裏的水溫剛好。她拿起來喝了一口,暖意從喉嚨流下去。

和每天一樣。

她放下杯子,把暖手寶握在手裏,擡頭看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握著畫筆的手很穩,手腕偶爾動一下。側臉的線條被光照得柔和,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看著看著,突然覺得,這個畫面真好。

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她看了一會兒,拿出手機,開始刷。

畫室裏很安靜。鉛筆聲沙沙響,一下一下的,和每天一樣。

她刷了一會兒手機,又擡頭看他。

他還在畫。

她看了一會兒,又低頭刷手機。

就這麽重覆著,一下午過去了。

快五點的時候,他放下畫筆,走過來。

她擡頭看他。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頭看著她。

“明天周末。”他說。

她楞了一下。周末?哦對,明天周六。

“怎麽了?”她問。

“明天還來嗎?”他問。

她笑了。

“來。”她說。

他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她叫住他。

他回頭。

她看著他,問:“你周末一般都幹嘛?”

他想了想,說:“畫畫。”

“除了畫畫呢?”

“沒了。”

她看著他,有點心疼。這個人,除了畫畫,好像什麽都不做。

“那你明天等我,”她說,“我帶你去吃點好吃的。”

他楞了一下。

她站起來,拍拍他的手臂。

“就這麽定了。”她說,“明天中午,我來找你。”

她拿起包,推門出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風還在刮,但她心裏暖洋洋的。

明天帶他去吃什麽好呢?後街那家面館?還是食堂二樓的小炒?或者……她想起上次田絲絲帶她去的那家火鍋店,離學校不遠,味道挺好的。

她想著想著,腳步輕快起來。

第二天中午,她準時出現在畫室門口。

推門進去,他正在看書。看見她,他把書放下,站起來。

“走吧。”她招招手。

他拿起外套,跟在她後面。

兩個人下樓,穿過校園,往後街走。風比昨天小了一點,但還是冷。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他走在她旁邊,兩個人挨得很近。

走到那家火鍋店門口,她停下,回頭看他。

“這家,吃過嗎?”

他看了一眼,搖搖頭。

“那今天就吃這個。”她推門進去。

店裏人不多,中午還沒到高峰期。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在對面坐下。

服務員拿菜單過來,她接過來,遞給他。

“你看看想吃什麽。”

他接過菜單,看了一會兒,又遞還給她。

“你點。”他說。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我點。”

她點了鴛鴦鍋,牛肉,羊肉,蝦滑,蔬菜拼盤,還有他愛吃的——她不知道他愛吃什麽,但她記得他上次吃紅燒肉的時候多夾了兩塊。

點完菜,她把菜單還給服務員,然後看著他。

他坐在對面,正看著窗外。窗外的街上沒什麽人,只有風刮過,卷起幾片落葉。

“想什麽呢?”她問。

他回過頭,看著她:“沒什麽。”

她看著他,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沈夜,”她問,“你以前,和朋友一起吃過飯嗎?”

他楞了一下。

她等著他回答。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沒有。”

她心裏一緊。

沒有?從來沒有?

“阿九呢?”她問,“你和他也沒吃過?”

“吃過。”他說,“但不算是朋友。”

她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也沒說話。

菜上來了,鍋底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她夾了肉片放進鍋裏,煮了一會兒,撈出來,放進他碗裏。

“嘗嘗。”

他看著碗裏的肉,拿起筷子,夾起來,放進嘴裏。

她看著他吃,問:“好吃嗎?”

他點點頭。

她笑了,又給他夾了一筷子。

那天中午,他們吃了很久。她一直給他夾菜,他一直吃。鍋裏的湯翻滾著,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兩個人的臉。

她透過熱氣看他,覺得這個畫面真好。

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吃完飯,兩個人往回走。風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身上暖暖的。她走在他旁邊,他走得很慢,像是在配合她的步子。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夜。”她叫他。

他側頭看她。

她看著他,問:“你家裏,知道我嗎?”

他楞了一下。

她等著他回答。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知道。”

她點點頭,沒再問。

但她心裏那個不安,又浮起來了一點。

接下來的日子,她每天都來畫室。他畫畫,她坐角落。他倒水,她喝。周末他們一起吃飯,有時候是火鍋,有時候是面,有時候是食堂。

日子過得平靜,像水面一樣,沒有波瀾。

但她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暗處湧動。

有一天下午,她來畫室的時候,他正在打電話。

她推門進去,他回頭看了她一眼,說了句“先這樣”,然後掛了電話。

她走到角落坐下,拿起保溫杯喝水。他走回畫架前,拿起畫筆,開始畫畫。

一切如常。

但她註意到,他的眉頭皺著。

她坐了一會兒,忍不住問:“出什麽事了?”

他手頓了一下。

“沒事。”他說。

她不信。

她站起來,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他看著她的眼睛,沈默了幾秒,然後說:“家裏有點事。”

她心裏一緊。

“什麽事?”

“小事。”他說,“不用擔心。”

她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麽。但他臉上什麽也沒有,平靜得像一潭水。

她知道他不會說了。

她走回角落坐下,拿起一瓣橘子,放進嘴裏。

橘子很甜,但她沒吃出味道。

那天下午,她一直坐在角落裏,看著他畫畫。他畫得很專註,偶爾擡頭看她一眼,然後繼續。一切和以前一樣。

但她知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快五點的時候,她站起來,準備走。

手機響了。

她拿出來一看,是林銳。

她楞了一下,接起來。

“哥?”

“清許。”林銳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有點沈,“你在哪兒?”

“學校。”她說,“怎麽了?”

林銳沈默了兩秒。

“沒什麽,”他說,“就是問問。”

她等著他繼續說。

但他沒說。

“哥,”她問,“你是不是有什麽事?”

林銳又沈默了幾秒,然後說:“沒事。你自己註意安全。”

然後他掛了電話。

她握著手機,站在那兒,心裏那個不安越來越大。

他看著她,問:“怎麽了?”

她搖搖頭:“沒事。”

她把手機收起來,拿起包。

“我先走了。”她說。

他點點頭。

她推門出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林銳那個電話。

他的聲音不對。那種沈,那種沈默,那種欲言又止。

他肯定有事。

什麽事?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定和她有關。

她加快腳步,往宿舍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裏一直轉著那些事。他家裏的“小事”。林銳那個電話。還有那些沒問出口的問題。

她想起他說的話。“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她不知道那些事是什麽。但她有一種預感,快了,快要知道答案了。

窗外的風吹著,樹枝刮著玻璃,發出輕微的聲響。她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明天,再去畫室。

不管發生什麽,都去。

第二天下午,她來畫室的時候,他正在畫畫。

她走到角落坐下,發現小幾上放著保溫杯和暖手寶,還有兩個剝好的橘子。和每天一樣。

她拿起一瓣橘子,放進嘴裏。很甜。

她吃著橘子,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想著昨晚的事。

她決定不問。

他要是想說,會說。

她等著。

那天下午,他畫著畫,突然放下筆,走過來。

她擡頭看他。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頭看著她。

“林清許。”他叫她。

她楞了一下。他很少叫她名字。

“嗯?”

他看著她,說:“過幾天,我可能要出去一趟。”

她心裏一緊。

“去哪兒?”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北港。”

她楞住了。

北港。

又是北港。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窗外的風刮著,樹枝刮著玻璃,發出輕微的聲響。畫室裏很安靜,安靜得讓人心慌。

“去多久?”她問。

“不一定。”

她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麽。但他臉上什麽也沒有,平靜得像一潭水。

“什麽時候走?”她問。

“後天。”

後天。

這麽快。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橘子,沒說話。

他也沒說話。

畫室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她突然想,如果他回不來怎麽辦?

這個念頭一出現,她就被自己嚇了一跳。

她趕緊把它壓下去,但那個念頭已經在那兒了,像一顆種子,紮在心裏。

過了很久,她擡起頭,看著他。

“我等你回來。”她說。

他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他沒說話。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有點涼,和平時一樣。

她握緊他的手,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麽站著,握著手,誰都沒動。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過了很久,他松開手。

“明天還來嗎?”他問。

她點點頭。

“來。”她說。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笑。

她看見了。

那天下午,她一直待到很晚才走。天已經黑了,走廊裏亮著燈。他送她到樓下,站在臺階上看她走遠。

她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兒。

她揮揮手,他點點頭。

她轉身,加快腳步往回走。

走出幾步,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回頭,他還站在那兒。

“沈夜!”她喊。

他擡起頭。

她看著他,問:“你會回來的,對吧?”

他站在那兒,看了她很久。

風從兩個人之間吹過,涼涼的。

然後他說:“會。”

她笑了。

她轉身,繼續走。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心裏很滿。

他說會回來。

她信。

第二天下午,她又來了。

推門進去,他正在畫畫。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她走到角落坐下,發現小幾上放著保溫杯和暖手寶,還有兩個剝好的橘子。和每天一樣。

她拿起一瓣橘子,放進嘴裏。很甜。

她吃著橘子,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想著明天的事。

明天他就要走了。

去北港。

不知道去多久,不知道去幹什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會回來。

她等著。

那天下午,他畫得很慢。畫幾筆就停下來,看她一眼。她擡頭,對上他的目光,他又移開,繼續畫。

她註意到他給她倒的水,溫度比平時燙一點。他心不在焉,沒試水溫。

她沒說什麽,把水放下。

時間過得很慢,又很快。窗外的光線一點點變暗,從金黃變成橘紅,再變成灰藍。

快五點的時候,他放下畫筆,走過來。

她擡頭看他。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頭看著她。

“明天,”他說,“你別來。”

她楞了一下。

他看著她,說:“我不在。”

她點點頭。

“我知道。”她說,“我後天來。”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也看著他。

窗外的風吹著,樹枝刮著玻璃,發出輕微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他伸出手。

在半空中停了一秒。

就那麽一秒,很短,但她看見了。

那一眼裏有他想說但沒說出口的話。

然後他的手落在她頭發上,輕輕摸了一下。

很輕,很慢。

她楞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沒說話。

她也看著他,沒說話。

那個瞬間,畫室裏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心跳。

然後他收回手,轉身走回畫架前。

她坐在那兒,心跳得很快。

他摸她的頭發。他第一次主動摸她的頭發。

那個停頓,她忘不掉。

她站起來,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他停下筆,看她。

她看著他,說:“你早點回來。”

他點點頭。

她笑了。

她轉身走回角落,拿起包。

“我先走了。”她說。

他點點頭。

她推門出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心裏很滿。

他摸她的頭發。他說他會回來。

那個停頓裏有什麽,她不知道。

但她信他。

走到宿舍樓下,她拿出手機,想給他發個消息。

打開聊天窗口,她打了一行字:“明天一路順風。”

又刪掉。

打了一行字:“我等你回來。”

又刪掉。

最後她發了一個表情:月亮。

過了幾分鐘,他回了一個表情:月亮。

她笑了。

她把手機收起來,上樓。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著明天。

他走了,去北港。

不知道去多久。但她會等。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月亮很圓,很亮。

和她的心一樣。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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