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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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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

十二月的第一天,平江下了一場雨。

不是那種綿綿的秋雨,是冬天的雨,冷,硬,打在臉上有點疼。林清許撐著傘從宿舍出來,風把雨絲吹進來,褲腳濕了一片。她把傘壓低一點,快步往藝術系走。

推開畫室的門,裏面暖洋洋的,暖氣開得很足。他正在畫畫,聽見動靜回頭看她。

“來了?”他說。

“嗯。”她走到角落坐下,把傘靠在墻邊,抖了抖身上的水珠。

小幾上放著那個粉色的保溫杯,還有那個粉色的暖手寶。暖手寶是熱的,保溫杯裏的水溫剛好。她拿起來喝了一口,暖意從喉嚨流下去。

她放下杯子,把暖手寶握在手裏,然後擡頭看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陽光沒有,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但畫室裏開著燈,暖黃色的光落在他身上。

她看了一會兒,拿出手機,開始刷。

畫室裏很安靜。鉛筆聲沙沙響,一下一下的,混著窗外的雨聲。

她刷了一會兒手機,又擡頭看他。

他還在畫。側臉被燈光映得柔和,眉頭微微皺著,很專註。

她看著看著,突然聽見外面有腳步聲。

腳步聲停在門口,然後有人敲門。

他放下畫筆,走過去開門。

門開了一條縫,她看見外面站著一個男的,瘦瘦的,穿著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臉。那人往裏看了一眼,看見她,目光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少爺。”那人說,聲音很低。

她楞了一下。

少爺?

他側身出去,把門帶上了。

她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腦子裏一片空白。

少爺。

那兩個字在腦子裏轉了好幾圈,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裏,波紋一圈一圈蕩開。

她想起夜店經理看見他時的樣子——那種小心翼翼的、帶著畏懼的客氣。想起他接電話時總是走得很遠,壓低聲音,偶爾漏出的幾個詞——“北港”“盯著”“別動”。想起他從不拍照,手機屏保是純黑,被人拍到會側身躲開。

那些事她之前只是覺得奇怪,從來沒往一處想。

可現在這兩個字,“少爺”,像一把鑰匙,把那些碎片串了起來。

他不是普通學生。

她不知道自己在原地坐了多久。等她回過神來,手心的汗已經把暖手寶濡濕了一小片。

她松開手,把暖手寶放下,深吸一口氣。

又過了幾分鐘,門開了。

他走進來,看見她坐在角落裏,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

“有事?”他問。

她搖搖頭。

他走回畫架前,拿起畫筆,繼續畫畫。

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那個稱呼,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

那天下午,她坐在角落裏,看著他的背影,腦子裏一直轉著那兩個字。她想問,但不知道該怎麽問。問他“你是哪家的少爺”?問他“阿九是誰”?問他“你為什麽被人叫少爺”?

她什麽都沒問。

她只是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鉛筆在紙上劃過,看著窗外的雨一點一點變小,最後停了。

快五點的時候,她站起來,準備走。

走到門口,她突然回頭。

“沈夜。”她叫他。

他擡頭。

她看著他,想問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後她說:“明天見。”

他點點頭:“明天見。”

她推門出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經放晴,空氣裏有一股濕冷的氣息。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加快腳步。

腦子裏一直轉著那個稱呼。

少爺。

他是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那兩個字像刻在腦子裏一樣,怎麽也揮不去。

第二天下午,她又來了。

推門進去,他正在畫畫。她走到角落坐下,發現小幾上放著保溫杯和暖手寶,還有兩個剝好的橘子。和每天一樣。

她拿起一瓣橘子,放進嘴裏。很甜。

她吃著橘子,看著他的背影,心裏還在想昨天的事。

她沒問,但那個問題一直在那兒。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他停下筆,看她。

她看著他,問:“昨天那個人是誰?”

他楞了一下。

她等著他回答。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阿九。”

“阿九?”她重覆了一遍,“他為什麽叫你少爺?”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也不躲,就讓他看。

過了幾秒,他說:“習慣了。”

他看著她,語氣很平淡,但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很短,短到幾乎看不清,但她看見了。

那是無奈。

像是一個他不願意回答、但又不想騙她的問題。

她心裏那個問號,又大了一圈。

“習慣了。”她重覆了一遍,“所以是從小就這麽叫?”

他沒說話。

但她看見他的眼睛,那個沈默,已經是答案。

她點點頭,沒再問。

她走回角落坐下,繼續吃橘子。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繼續畫畫。

那天下午,畫室裏很安靜。她吃著橘子,他畫著畫,誰都沒再說話。

但她心裏一直在想那個眼神。

那一下閃過的,是什麽?

是無奈?是別的什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想逼他。

第三天,她去了夜店。

不是去兼職,是去找經理拿上個月的工資。之前她在那兒幹了兩個月,後來不幹了,錢一直沒結。經理說讓她有空去拿。

她下午去的,夜店還沒開門,只有幾個服務員在打掃。經理在辦公室,看見她,楞了一下,然後笑著迎上來。

“小林來了?坐坐坐。”

她坐下,經理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她。

“數數,對不對。”

她接過來,沒數,塞進包裏。

“謝謝經理。”她站起來,準備走。

“哎,等一下。”經理叫住她。

她回頭。

經理看著她,欲言又止。

“怎麽了?”她問。

經理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你那個……男朋友,還在我們這兒玩嗎?”

她楞了一下。男朋友?他說的是沈夜?

“你是說沈夜?”她問。

經理點點頭。

“他……最近沒來。”她說,“怎麽了?”

經理擺擺手:“沒事沒事,就是問問。”

她看著經理,覺得他的表情有點不對。不是那種隨便問問的樣子,是那種……小心翼翼的,好像怕什麽。

她想起之前兼職的時候,經理對沈夜的態度。每次他來,經理都親自送酒,說話客客氣氣的,甚至有點低聲下氣。

她那時候沒多想,以為是對熟客的客氣。

但現在想想,那不只是客氣。

那是怕。

“經理,”她問,“他是什麽人啊?”

經理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笑容有點僵。

“什麽人?不就是學生嗎?”經理說,“美術系的研究生,你不是知道嗎?”

她看著經理的眼睛。他在躲。

“哦。”她點點頭,“那我走了。”

她推門出去,走在走廊裏,心裏那個問號越來越大。

經理在怕他。

不是客氣,是怕。

她想起剛才經理問“還在我們這兒玩嗎”的語氣,不是關心,是確認。確認他還在不在,確認自己有沒有惹到他。

她加快腳步,走出夜店。

外面的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把圍巾裹緊。

她想起第一次在夜店見到他的時候,他坐在角落裏,只喝水,不喝酒。那時候她覺得他奇怪,沒多想。

後來她發現經理對他特別客氣,也沒多想。

現在想想,那些都是線索。

少爺。怕他。北港。

他到底是什麽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想知道。

第二天下午,她來畫室的時候,心裏裝著事。

推門進去,他正在畫畫。她走到角落坐下,發現小幾上放著保溫杯和暖手寶,還有兩個剝好的橘子。和每天一樣。

她拿起一瓣橘子,放進嘴裏。很甜。

但她沒心思吃。

她看著他畫畫,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

“沈夜。”她叫他。

他停下筆,回頭看她。

她看著他,問:“你認識夜店那個經理嗎?”

他楞了一下。

“認識。”他說。

“他怎麽那麽怕你?”

他沒說話。

她等著他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不熟。”

不熟?不熟為什麽怕他?

她看著他,想問更多,但不知道該從哪問起。

他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

不是坐在地上,是坐在椅子上,把椅子拉過來,和她面對面。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想問什麽?”他問。

她想了想,說:“你是什麽人?”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學生。”

“學生為什麽被人叫少爺?”

“小時候的習慣。”

“什麽習慣?”

他沒回答。

她看著他,心裏那個問號越來越大。

他也看著她,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過了很久,她說:“你不想說就算了。”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站起來,走回角落坐下,拿起一瓣橘子,放進嘴裏。

橘子還是甜的,但她心裏有點澀。

那天下午,她沒怎麽說話。他也沒怎麽說話。畫室裏很安靜,只有鉛筆聲沙沙響。

快五點的時候,她站起來,準備走。

走到門口,她突然回頭。

“沈夜。”她叫他。

他擡頭。

她看著他,說:“不管你是誰,我還是會來。”

他楞了一下。

她推門出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心裏很亂。

他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被人叫少爺?為什麽經理怕他?為什麽接電話要走遠?為什麽不拍照?

那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在腦子裏轉。

但她想起剛才說的話。

不管你是誰,我還是會來。

她不知道這話對不對。但她知道,她想說。

因為她喜歡他。

不是因為他是誰,是因為他是他。

那個給她倒水的人,給她買藥的人,給她剝橘子的人,給她蓋外套的人,牽她的手的人。

那些是真的。

這就夠了。

第二天下午,她又來了。

推門進去,他正在畫畫。她走到角落坐下,發現小幾上放著保溫杯和暖手寶,還有兩個剝好的橘子。和每天一樣。

她拿起一瓣橘子,放進嘴裏。很甜。

她吃著橘子,看著他的背影,心裏那個問題還在,但她不想問了。

他想說的時候,會說。

她等著。

那天下午,他畫著畫,突然放下筆,走過來。

她擡頭看他。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頭看著她。

“林清許。”他叫她。

她楞了一下。他很少叫她名字。

“嗯?”

他看著她,說:“那些事,以後告訴你。”

她看著他,沒說話。

他也沒再說話。

兩個人就那麽看著對方。

過了幾秒,她笑了。

“好。”她說。

他點點頭,走回去,繼續畫畫。

她坐在角落裏,吃著橘子,心裏那個澀澀的感覺沒了。

他說以後告訴她。

她等著。

不管多久。

窗外的天還是灰的,但畫室裏很暖。她握著暖手寶,喝著保溫杯裏的水,看著他的背影,心裏很滿。

那些問題還在,但沒關系。

因為他在。

這就夠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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