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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平江，冷得越來越認真了。
不是那種一陣一陣的涼，是那種往骨頭縫裏鉆的冷。林清許從宿舍出來的時候，呼出的氣都是白的。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只露出眼睛，快步往藝術系走。
路上沒什麽人，風刮得樹枝嘎吱響。她低頭看著腳下的路，腦子裏卻想著昨天的事。
昨天他沒來畫室。
她等了兩個小時，他都沒來。沒有消息，沒有解釋，就那麽消失了。她後來去問藝術系的門衛，門衛說不知道。她給他發微信，沒回。打電話，關機。
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怎麽了？出什麽事了？為什麽不告而別？
那些問題在腦子裏轉了一夜，早上起來的時候，眼睛下面多了一圈青。
她走到藝術系樓下，擡頭看那扇窗。窗戶關著，看不見裏面。
她深吸一口氣，上樓，推門。
畫室裏空蕩蕩的，沒有人。
她楞了一下，走到角落坐下。小幾上放著那個粉色的保溫杯，還有那個粉色的暖手寶。暖手寶是涼的，保溫杯裏的水也是涼的。
他沒來。
她坐在那兒，看著那杯涼水，心裏也涼涼的。
等了一會兒，門開了。
他走進來，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
“來了？”他問。
她站起來，看著他。
他臉色有點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痕跡，像是沒睡好。頭發有點亂，衣服也還是昨天那件。
“你去哪兒了？”她問。
他沈默了一會兒，說：“有事。”
“什麽事？”
他沒回答。
她看著他，心裏那個問號又大了一圈。
他走過來，拿起那個涼了的保溫杯，去倒了熱水，又拿來暖手寶，插上電。做完這些，他才走到畫架前，拿起畫筆。
她坐回角落，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有很多話想問，但不知道該從哪問起。
過了一會兒，暖手寶熱了。他拔掉電源，拿過來，放在她手裏。
她接過來，握在手裏，暖意從手心傳開。
“謝謝。”她說。
他點點頭，走回去，繼續畫畫。
畫室裏很安靜。鉛筆聲沙沙響，和每天一樣。
但她知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她看著他畫畫的背影，覺得那個背影有點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別的。說不上來。
她沒問。她知道問了也沒用。
那天下午，她坐在角落裏，看著他畫畫，一直待到快六點才走。
走的時候，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他。
“明天還來嗎？”她問。
他擡頭，看著她，說：“來。”
她點點頭，推門出去。
第二天下午，她又來了。
推門進去，他在畫畫。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但還是有點白。
她走到角落坐下，發現小幾上放著保溫杯和暖手寶，還有兩個剝好的橘子。和每天一樣。
她拿起一瓣橘子，放進嘴裏。很甜。
她吃著橘子，看著他的背影，心裏那個問題還在，但她不想問了。
他在，就夠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角落裏，玩著手機，偶爾擡頭看他一眼。一切和以前一樣。
但有一件事不一樣了。
她開始註意一些以前沒註意過的東西。
比如那個抽屜。
窗邊的長桌上，有一個抽屜。平時她從來沒註意過它，今天不知道怎麽的，多看了一眼。抽屜沒關嚴，露出一條縫，裏面好像有什麽東西。
她看了一會兒，移開目光。
又過了一會兒，她又看了一眼。
那條縫還在。
她猶豫了一下。
她知道不該亂翻。那是他的東西。
但那條縫像有什麽魔力，勾著她的眼睛。
她站起來，走過去，站在長桌前。
他還在畫畫，沒回頭。
她伸手，輕輕拉開那個抽屜。
裏面放著一些雜物。舊本子，幾只筆，一盒沒開封的顏料。最上面壓著一個信封，牛皮紙的，邊角已經磨損了。
她伸手去拿的時候，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知道為什麽緊張。明明只是翻個抽屜，又不是做什麽壞事。
但她的手指碰到信封的時候，心跳得更厲害了。
她把信封拿出來，打開。
裏面是一張照片。
她先看見的是那個少年。
瘦，眼神冷，站在一棟老房子前面。她看著那張臉，花了足足兩秒才認出來——是他。
那時候的他比現在瘦，眼神比現在冷。不像現在這樣溫和，是那種隔著一層東西的冷，像是不想靠近任何人。
她心裏有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然後她才看到其他人。
最左邊是一個中年男人，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很冷。不是那種隔著的冷，是那種往下看的冷，像是在看什麽不值一提的東西。
中間是一個女人，長得很好看，但笑容有點僵，像是被逼著笑的。
照片最右邊還有一個人，年紀大一點，眉眼和他有點像，但眼神更兇。
她看著這張照片，腦子裏有點亂。
這是他的家人。
那個眼神很冷的男人，是他爸？那個女人，是他媽？那個眼神更兇的人，是誰？
她把照片翻過來，看背面。
那裏有一行字，字跡很舊：
“北港，沈家，二零一五年夏。”
“北港”兩個字跳進眼睛的時候，她腦子裏嗡的一下。
北港。
那些片段一下子湧上來——他接電話時壓低聲音說的“北港”，他提到北港時那種很輕但很沈的語氣，林銳說過的話，那些舊新聞裏出現的“北港碼頭命案”“沈氏集團”。
她站在原地，手裏捏著那張照片，腦子裏亂成一團。
他是北港沈家的人。
那個眼神很冷的男人，是他爸。
那個女人，是他媽。
那個眼神更兇的人，是他哥。
她想起他一個人坐在夜店角落的樣子，想起他從不拍照的習慣，想起他說“有些事，現在還不能說”。
她想起他手臂上那道舊傷疤。
那些事，她之前只是覺得奇怪，從來沒往一處想。
現在它們全串起來了。
她正楞著，身後傳來聲音。
“在看什麽？”
她嚇了一跳，回頭一看，他站在她身後。
她手裏還拿著那張照片。
他看了一眼照片，又看著她，沒說話。
她也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想起自己剛才偷偷翻他抽屜的樣子，臉上有點發燙。
“對不起，”她說，“我不該亂翻。”
他沒說話。他看著她，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
她心裏更慌了。
過了幾秒，他走過來，拉開那個抽屜，拿出那個信封，遞給她。
“想看就看。”他說。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很輕。
她楞住了。
他看著她，又說了一遍：“沒什麽不能看的。”
她接過信封，看著那張照片，又看著他。
“這是你家？”她問。
他點點頭。
“你家人？”
他又點點頭。
她看著照片裏那個眼神很冷的男人，問：“這是你爸？”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是。”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重了一點。
“這個女人呢？”她指著那個笑容僵硬的女人。
他看著照片，過了幾秒，說：“不是我媽。”
她楞了一下。
“那是誰？”
他沒回答。
她看著他，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就沒再問。
她把照片翻過來，看著背面那行字。
“北港，沈家，二零一五年夏。”她念出來，“這是七年前？”
他點點頭。
“你那時候多大？”
“十七。”
她看著照片裏的他，十七歲的他。瘦，眼神冷，站在那個女人旁邊，卻沒有靠近。
她想起他手臂上的傷疤，想起他說“很久以前的事”，想起他說“有人想動我”。
她心裏那個揪著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她把照片還給他，說：“謝謝你讓我看。”
他接過照片，放回抽屜，關上。
然後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地上，背靠著墻，和她平齊。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沈夜。”她叫他。
“嗯？”
“你小時候，”她問，“過得好嗎？”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還行。”
還行。
她不信。
她看著他，問：“你手臂上的傷，怎麽弄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裏有一道舊傷疤，很長，像刀傷。
“很久以前的事。”他說。
“什麽事？”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有人想動我。”
“然後呢？”
“然後他就不在了。”
她心裏一緊。
“是你做的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不是。”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松了一點。
“那是誰？”
“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他不會再出現了。”
她點點頭，沒再問。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點涼，和平時一樣。
“不管你家是什麽樣的，”她說，“我都不會走。”
他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他沒說話。
但她知道，他聽見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她握著他的手，靠著墻，心裏很滿。
那些事還有很多不知道的。
但她知道，他在。
那就夠了。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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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平江，冷得越來越認真了。
不是那種一陣一陣的涼，是那種往骨頭縫裏鉆的冷。林清許從宿舍出來的時候，呼出的氣都是白的。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只露出眼睛，快步往藝術系走。
路上沒什麽人，風刮得樹枝嘎吱響。她低頭看著腳下的路，腦子裏卻想著昨天的事。
昨天他沒來畫室。
她等了兩個小時，他都沒來。沒有消息，沒有解釋，就那麽消失了。她後來去問藝術系的門衛，門衛說不知道。她給他發微信，沒回。打電話，關機。
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怎麽了？出什麽事了？為什麽不告而別？
那些問題在腦子裏轉了一夜，早上起來的時候，眼睛下面多了一圈青。
她走到藝術系樓下，擡頭看那扇窗。窗戶關著，看不見裏面。
她深吸一口氣，上樓，推門。
畫室裏空蕩蕩的，沒有人。
她楞了一下，走到角落坐下。小幾上放著那個粉色的保溫杯，還有那個粉色的暖手寶。暖手寶是涼的，保溫杯裏的水也是涼的。
他沒來。
她坐在那兒，看著那杯涼水，心裏也涼涼的。
等了一會兒，門開了。
他走進來，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
“來了？”他問。
她站起來，看著他。
他臉色有點白，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痕跡，像是沒睡好。頭發有點亂，衣服也還是昨天那件。
“你去哪兒了？”她問。
他沈默了一會兒，說：“有事。”
“什麽事？”
他沒回答。
她看著他，心裏那個問號又大了一圈。
他走過來，拿起那個涼了的保溫杯，去倒了熱水，又拿來暖手寶，插上電。做完這些，他才走到畫架前，拿起畫筆。
她坐回角落，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有很多話想問，但不知道該從哪問起。
過了一會兒，暖手寶熱了。他拔掉電源，拿過來，放在她手裏。
她接過來，握在手裏，暖意從手心傳開。
“謝謝。”她說。
他點點頭，走回去，繼續畫畫。
畫室裏很安靜。鉛筆聲沙沙響，和每天一樣。
但她知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她看著他畫畫的背影，覺得那個背影有點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別的。說不上來。
她沒問。她知道問了也沒用。
那天下午，她坐在角落裏，看著他畫畫，一直待到快六點才走。
走的時候，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他。
“明天還來嗎？”她問。
他擡頭，看著她，說：“來。”
她點點頭，推門出去。
第二天下午，她又來了。
推門進去，他在畫畫。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但還是有點白。
她走到角落坐下，發現小幾上放著保溫杯和暖手寶，還有兩個剝好的橘子。和每天一樣。
她拿起一瓣橘子，放進嘴裏。很甜。
她吃著橘子，看著他的背影，心裏那個問題還在，但她不想問了。
他在，就夠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角落裏，玩著手機，偶爾擡頭看他一眼。一切和以前一樣。
但有一件事不一樣了。
她開始註意一些以前沒註意過的東西。
比如那個抽屜。
窗邊的長桌上，有一個抽屜。平時她從來沒註意過它，今天不知道怎麽的，多看了一眼。抽屜沒關嚴，露出一條縫，裏面好像有什麽東西。
她看了一會兒，移開目光。
又過了一會兒，她又看了一眼。
那條縫還在。
她猶豫了一下。
她知道不該亂翻。那是他的東西。
但那條縫像有什麽魔力，勾著她的眼睛。
她站起來，走過去，站在長桌前。
他還在畫畫，沒回頭。
她伸手，輕輕拉開那個抽屜。
裏面放著一些雜物。舊本子，幾只筆，一盒沒開封的顏料。最上面壓著一個信封，牛皮紙的，邊角已經磨損了。
她伸手去拿的時候，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知道為什麽緊張。明明只是翻個抽屜，又不是做什麽壞事。
但她的手指碰到信封的時候，心跳得更厲害了。
她把信封拿出來，打開。
裏面是一張照片。
她先看見的是那個少年。
瘦，眼神冷，站在一棟老房子前面。她看著那張臉，花了足足兩秒才認出來——是他。
那時候的他比現在瘦，眼神比現在冷。不像現在這樣溫和，是那種隔著一層東西的冷，像是不想靠近任何人。
她心裏有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然後她才看到其他人。
最左邊是一個中年男人，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很冷。不是那種隔著的冷，是那種往下看的冷，像是在看什麽不值一提的東西。
中間是一個女人，長得很好看，但笑容有點僵，像是被逼著笑的。
照片最右邊還有一個人，年紀大一點，眉眼和他有點像，但眼神更兇。
她看著這張照片，腦子裏有點亂。
這是他的家人。
那個眼神很冷的男人，是他爸？那個女人，是他媽？那個眼神更兇的人，是誰？
她把照片翻過來，看背面。
那裏有一行字，字跡很舊：
“北港，沈家，二零一五年夏。”
“北港”兩個字跳進眼睛的時候，她腦子裏嗡的一下。
北港。
那些片段一下子湧上來——他接電話時壓低聲音說的“北港”，他提到北港時那種很輕但很沈的語氣，林銳說過的話，那些舊新聞裏出現的“北港碼頭命案”“沈氏集團”。
她站在原地，手裏捏著那張照片，腦子裏亂成一團。
他是北港沈家的人。
那個眼神很冷的男人，是他爸。
那個女人，是他媽。
那個眼神更兇的人，是他哥。
她想起他一個人坐在夜店角落的樣子，想起他從不拍照的習慣，想起他說“有些事，現在還不能說”。
她想起他手臂上那道舊傷疤。
那些事，她之前只是覺得奇怪，從來沒往一處想。
現在它們全串起來了。
她正楞著，身後傳來聲音。
“在看什麽？”
她嚇了一跳，回頭一看，他站在她身後。
她手裏還拿著那張照片。
他看了一眼照片，又看著她，沒說話。
她也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想起自己剛才偷偷翻他抽屜的樣子，臉上有點發燙。
“對不起，”她說，“我不該亂翻。”
他沒說話。他看著她，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
她心裏更慌了。
過了幾秒，他走過來，拉開那個抽屜，拿出那個信封，遞給她。
“想看就看。”他說。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很輕。
她楞住了。
他看著她，又說了一遍：“沒什麽不能看的。”
她接過信封，看著那張照片，又看著他。
“這是你家？”她問。
他點點頭。
“你家人？”
他又點點頭。
她看著照片裏那個眼神很冷的男人，問：“這是你爸？”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是。”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又重了一點。
“這個女人呢？”她指著那個笑容僵硬的女人。
他看著照片，過了幾秒，說：“不是我媽。”
她楞了一下。
“那是誰？”
他沒回答。
她看著他，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就沒再問。
她把照片翻過來，看著背面那行字。
“北港，沈家，二零一五年夏。”她念出來，“這是七年前？”
他點點頭。
“你那時候多大？”
“十七。”
她看著照片裏的他，十七歲的他。瘦，眼神冷，站在那個女人旁邊，卻沒有靠近。
她想起他手臂上的傷疤，想起他說“很久以前的事”，想起他說“有人想動我”。
她心裏那個揪著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她把照片還給他，說：“謝謝你讓我看。”
他接過照片，放回抽屜，關上。
然後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地上，背靠著墻，和她平齊。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沈夜。”她叫他。
“嗯？”
“你小時候，”她問，“過得好嗎？”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還行。”
還行。
她不信。
她看著他，問：“你手臂上的傷，怎麽弄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裏有一道舊傷疤，很長，像刀傷。
“很久以前的事。”他說。
“什麽事？”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有人想動我。”
“然後呢？”
“然後他就不在了。”
她心裏一緊。
“是你做的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不是。”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松了一點。
“那是誰？”
“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他不會再出現了。”
她點點頭，沒再問。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點涼，和平時一樣。
“不管你家是什麽樣的，”她說，“我都不會走。”
他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他沒說話。
但她知道，他聽見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她握著他的手，靠著墻，心裏很滿。
那些事還有很多不知道的。
但她知道，他在。
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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