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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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後半段，天越來越短了。
林清許下午四點從宿舍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斜到西邊，光線軟軟的，沒什麽溫度。她裹緊大衣，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只露出眼睛。
路過食堂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沒進去。今天中午吃得晚，不餓。她加快腳步往藝術系走，想早點見到他。
推開畫室的門，他正在畫畫。聽見動靜，回頭看她一眼。
“來了？”他說。
“嗯。”她走到角落坐下。
剛坐下，她就發現小幾上放著那個粉色的保溫杯，還有那個粉色的暖手寶。暖手寶是熱的，保溫杯裏的水溫剛好。她拿起來喝了一口，暖意從喉嚨流下去。
她放下杯子，把暖手寶握在手裏，然後擡頭看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他畫得很專註，沒看她。
她看了一會兒，拿出手機，開始刷。
畫室裏很安靜。鉛筆聲沙沙響，一下一下的，像在和她說話。
她刷了一會兒手機，又擡頭看他。
他還在畫。側臉的線條被光映得柔和，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看著看著，眼皮有點重。
今天中午沒午睡，下午又上了兩節課，有點困。
她打了個哈欠，靠在椅背上，把暖手寶抱在懷裏。暖意從手心傳到身上，整個人都懶洋洋的。
鉛筆聲還在響。沙沙沙，沙沙沙。
她閉上眼睛，想著就瞇一會兒。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覺有什麽東西落在身上。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件外套。黑色的，很輕，帶著一點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顏料混在一起的那種味道。
他的外套。
她楞了一下，坐直了，四處看。
他還在畫架前，背對著她，正在畫畫。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她低頭看著身上的外套，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湧。她睡著的時候，他給她蓋上的。
她輕輕把外套拉緊了一點，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畫畫。
陽光已經變了角度，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
她就那麽看著，沒動。
又過了一會兒，他放下畫筆，轉過身。
看見她醒了，他走過來。
“醒了？”他問。
“嗯。”她把外套遞給他，“謝謝。”
他接過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著她。
“還困嗎？”他問。
她搖搖頭。
他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她說。
他回頭。
她看著他，問：“你剛才給我蓋的？”
他楞了一下，然後“嗯”了一聲。
她笑了。
“謝謝。”她又說了一遍。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動，沒說話，走回去繼續畫畫。
她坐在角落裏，心裏那個暖洋洋的感覺又滿了。
那天下午，她一直待到快六點才走。天已經黑了，走廊裏亮著燈。他送她到樓下，站在臺階上看她走遠。
她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兒。
她揮揮手，他點點頭。
她笑著轉身，加快腳步往回走。
第二天下午，她又來了。
推門進去，他正在畫畫。她走到角落坐下，發現小幾上放著保溫杯和暖手寶，還有兩個剝好的橘子。和每天一樣。
她拿起一瓣橘子，放進嘴裏。很甜。
她吃著橘子，看著他畫畫。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今天天氣好，光線比昨天更暖一些。
她看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夜。”她叫他。
他停下筆，回頭看她。
“你昨天什麽時候回去的？”她問。
他想了想，說：“你走之後。”
“之後多久？”
“一會兒。”
她看著他，不太信。她走的時候快六點，他送她到樓下。他回去還要收拾畫具，關窗，鎖門。怎麽也得半小時吧。
“你吃飯了嗎？”她問。
他沒說話。
她知道了。
“沒吃？”她問。
他還是沒說話。
她嘆了口氣，站起來，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你天天這樣？”她問，“我不在的時候，你吃飯嗎？”
他看著她，過了一會兒，說：“吃。”
“什麽時候吃？”
他沒回答。
她看著他，心裏有點酸。這個人，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大概根本不記得吃飯這回事。
“明天我帶飯來。”她說。
他楞了一下。
“中午晚上都帶。”她說，“你吃我也吃。”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也不躲，就讓他看。
過了一會兒，他說：“好。”
她笑了，走回角落坐下。
那天下午，她一直在想明天帶什麽飯。食堂的紅燒肉不錯，他應該喜歡。還有那個糖醋裏脊，她上次吃過，挺好吃的。再帶個湯，熱的。
她想著想著，突然發現他在看她。
她擡頭，四目相對。
他移開目光，繼續畫畫。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人，偷看她被抓到，還會不好意思。
那天晚上，她回宿舍之後，特意去食堂看了一眼明天的菜單。記下來，準備第二天早點去買。
走到宿舍樓下，她突然聽見有人打電話。聲音很熟悉，是從角落裏傳來的。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
是阿九。
他背對著她，聲音壓得很低，但她還是聽見了幾個字。
“……老爺子那邊來消息了……少爺知道了……”
她楞了一下。
老爺子？
阿九掛了電話，轉身，看見她，目光頓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阿九的背影，心裏那個問號又大了一圈。
老爺子。那是誰？
她沒多想，上樓了。
第三天下午，她來的時候，手裏拎著兩個保溫盒。
推門進去，他正在畫畫。看見她手裏的東西，他楞了一下。
她走過去，把保溫盒放在窗邊的長桌上。
“午飯。”她說，“現在吃還是等會兒？”
他放下畫筆，走過來，看著那兩個保溫盒。
“現在。”他說。
她笑了，打開蓋子。
紅燒肉，糖醋裏脊，米飯，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熱氣冒出來，香味飄了一屋子。
他把椅子拉過來，坐下。
她也坐下，拿起筷子，遞給他一雙。
他接過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
她看著他吃，問：“好吃嗎？”
他點點頭。
她笑了，也拿起筷子，開始吃。
兩個人坐在窗邊的長桌前，對著兩個保溫盒，一起吃午飯。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落在飯菜上，落在兩個人之間。
畫室裏很安靜，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她吃了一會兒，擡頭看他。
他吃得不快，一小口一小口的，但一直沒停。紅燒肉吃了兩塊，糖醋裏脊吃了三塊，米飯下去一半。
她心裏高興，又給他夾了一塊裏脊。
他楞了一下，看著她。
“多吃點。”她說。
他低下頭，繼續吃。
她看著他吃，自己也吃。一碗飯吃完，湯也喝了，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吃完，她把保溫盒收起來，準備帶回宿舍洗。
“明天還帶。”她說。
他看著她，說：“不用。”
“為什麽？”
“我吃食堂。”
她想了想，說：“那一起吃。”
他楞了一下。
“我來找你，一起去食堂。”她說，“你吃飯，我也吃飯。”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也不躲，就讓他看。
過了一會兒，他說：“好。”
她笑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角落裏，看著他畫畫，心裏一直想著剛才吃飯的事。
他願意和她一起去食堂。這是不是說明，他也在慢慢靠近她？
她不知道。但她希望是。
快五點的時候，她站起來，準備走。
走到門口，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夜。”她叫他。
他擡頭。
“明天幾點去食堂？”她問。
他想了想，說：“五點。”
她點點頭：“那我五點來。”
他“嗯”了一聲。
她推門出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心裏很滿。
明天五點，一起去食堂。
這算是約會嗎？
她想著想著，笑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每天都一起去食堂。
她五點來畫室，他放下畫筆，兩個人一起下樓，穿過校園，去食堂吃飯。食堂人多，他們找角落的位置坐，面對面吃。她吃什麽，他也吃什麽。她說話，他聽著。她問他，他回答。
日子過得平淡，但她喜歡。
有一天，吃完飯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她走在他旁邊，兩個人挨得很近，近到能感覺到他的體溫。
她突然想牽他的手。
但沒敢。
她把手縮在袖子裏，握成拳頭，繼續走。
走著走著，她感覺有什麽東西碰了碰她的手。
她低頭一看，是他的手。
他伸手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她楞住了，擡頭看他。
他看著前面，沒看她，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但她感覺到，他的手是熱的。不是平時那種涼，是熱的。
她握緊了他的手，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麽牽著手，往前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她心裏那個暖洋洋的感覺，快要溢出來了。
走到宿舍樓下，他松開手。
“到了。”他說。
她看著他，想說點什麽，但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也沒說話，就站在那兒，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她笑了。
“明天見。”她說。
“明天見。”他說。
她轉身跑上樓，跑到二樓的時候，從窗戶往下看。他還站在那兒，擡頭看著她的方向。看見她探頭，他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了。
她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心跳得很快。
他牽她的手了。
他主動牽她的手了。
她撲到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裏，笑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她來畫室的時候，臉還有點紅。
推門進去，他正在畫畫。看見她，他擡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畫。
她走到角落坐下，發現小幾上放著保溫杯和暖手寶，還有兩個剝好的橘子。和每天一樣。
她拿起一瓣橘子，放進嘴裏。很甜。
她吃著橘子，看著他的背影，想起昨晚的事。他牽她的手，他送她到樓下，他站在那兒看著她上樓。
她心裏甜甜的，比橘子還甜。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他停下筆，看她。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楞了一下，然後反握住她。
兩個人就那麽站著，握著手，誰都沒說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她擡頭看他，他也在看她。
“沈夜。”她叫他。
“嗯？”
“你昨晚為什麽牽我的手？”
他想了想，說：“想牽。”
她笑了。
“那現在呢？”她問。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也想。”
她心裏那個暖洋洋的感覺，又滿了。
那天下午，她一直站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看他畫畫。他一只手畫，一只手被她握著，畫得慢了點，但沒停。
她看著看著，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手機呢？”她問。
他楞了一下。
“借我看一下。”她說。
他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遞給她。
她接過來，看了一眼。屏幕是黑的，她按了一下電源鍵，亮了。
屏保是純黑色的，什麽都沒有。沒有圖標，沒有照片，只有一片黑。
她楞了一下。
“怎麽是黑的？”她問。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擡頭看他，等著他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習慣了。”
習慣了？
她看著那個純黑的屏幕，心裏那個問號又浮起來。她想起他從不拍照，接電話會走遠，被拍到會側身躲開。
這些事連在一起，好像都在說一件事——他不想被看見。
為什麽？
她不知道。但她沒問。
她把手機還給他，說：“挺酷的。”
他接過手機，看著她。
她笑了笑，走回角落坐下。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繼續畫畫。
那天下午，她坐在角落裏，吃著橘子，心裏一直在想那個純黑的屏幕。
他不想被看見。
為什麽？
她不知道。但她想，也許有一天，他會告訴她。
快五點的時候，她站起來，準備走。
走到門口，她突然回頭。
“沈夜。”她叫他。
他擡頭。
她看著他，說：“明天還來。”
他點點頭：“好。”
她推門出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想起那個純黑的屏幕。還有他從不拍照的習慣。還有他接電話時走遠的背影。還有昨晚阿九說的那句“老爺子”。
那些事讓她覺得，他好像有什麽秘密。
但她不害怕。
因為他看她的眼神是真的。他牽她的手是真的。他給她蓋外套是真的。
那些是真的，就夠了。
其他的，等他想說的時候，他會說的。
她加快腳步，往宿舍走。
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她踩著光走，心裏很滿。
明天還來。
後天還來。
一直來。
因為他在。
這就夠了。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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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後半段，天越來越短了。
林清許下午四點從宿舍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斜到西邊，光線軟軟的，沒什麽溫度。她裹緊大衣，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只露出眼睛。
路過食堂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沒進去。今天中午吃得晚，不餓。她加快腳步往藝術系走，想早點見到他。
推開畫室的門，他正在畫畫。聽見動靜，回頭看她一眼。
“來了？”他說。
“嗯。”她走到角落坐下。
剛坐下，她就發現小幾上放著那個粉色的保溫杯，還有那個粉色的暖手寶。暖手寶是熱的，保溫杯裏的水溫剛好。她拿起來喝了一口，暖意從喉嚨流下去。
她放下杯子，把暖手寶握在手裏，然後擡頭看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他畫得很專註，沒看她。
她看了一會兒，拿出手機，開始刷。
畫室裏很安靜。鉛筆聲沙沙響，一下一下的，像在和她說話。
她刷了一會兒手機，又擡頭看他。
他還在畫。側臉的線條被光映得柔和，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看著看著，眼皮有點重。
今天中午沒午睡，下午又上了兩節課，有點困。
她打了個哈欠，靠在椅背上，把暖手寶抱在懷裏。暖意從手心傳到身上，整個人都懶洋洋的。
鉛筆聲還在響。沙沙沙，沙沙沙。
她閉上眼睛，想著就瞇一會兒。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覺有什麽東西落在身上。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件外套。黑色的，很輕，帶著一點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顏料混在一起的那種味道。
他的外套。
她楞了一下，坐直了，四處看。
他還在畫架前，背對著她，正在畫畫。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她低頭看著身上的外套，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湧。她睡著的時候，他給她蓋上的。
她輕輕把外套拉緊了一點，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畫畫。
陽光已經變了角度，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
她就那麽看著，沒動。
又過了一會兒，他放下畫筆，轉過身。
看見她醒了，他走過來。
“醒了？”他問。
“嗯。”她把外套遞給他，“謝謝。”
他接過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著她。
“還困嗎？”他問。
她搖搖頭。
他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她說。
他回頭。
她看著他，問：“你剛才給我蓋的？”
他楞了一下，然後“嗯”了一聲。
她笑了。
“謝謝。”她又說了一遍。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動，沒說話，走回去繼續畫畫。
她坐在角落裏，心裏那個暖洋洋的感覺又滿了。
那天下午，她一直待到快六點才走。天已經黑了，走廊裏亮著燈。他送她到樓下，站在臺階上看她走遠。
她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兒。
她揮揮手，他點點頭。
她笑著轉身，加快腳步往回走。
第二天下午，她又來了。
推門進去，他正在畫畫。她走到角落坐下，發現小幾上放著保溫杯和暖手寶，還有兩個剝好的橘子。和每天一樣。
她拿起一瓣橘子，放進嘴裏。很甜。
她吃著橘子，看著他畫畫。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今天天氣好，光線比昨天更暖一些。
她看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夜。”她叫他。
他停下筆，回頭看她。
“你昨天什麽時候回去的？”她問。
他想了想，說：“你走之後。”
“之後多久？”
“一會兒。”
她看著他，不太信。她走的時候快六點，他送她到樓下。他回去還要收拾畫具，關窗，鎖門。怎麽也得半小時吧。
“你吃飯了嗎？”她問。
他沒說話。
她知道了。
“沒吃？”她問。
他還是沒說話。
她嘆了口氣，站起來，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你天天這樣？”她問，“我不在的時候，你吃飯嗎？”
他看著她，過了一會兒，說：“吃。”
“什麽時候吃？”
他沒回答。
她看著他，心裏有點酸。這個人，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大概根本不記得吃飯這回事。
“明天我帶飯來。”她說。
他楞了一下。
“中午晚上都帶。”她說，“你吃我也吃。”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也不躲，就讓他看。
過了一會兒，他說：“好。”
她笑了，走回角落坐下。
那天下午，她一直在想明天帶什麽飯。食堂的紅燒肉不錯，他應該喜歡。還有那個糖醋裏脊，她上次吃過，挺好吃的。再帶個湯，熱的。
她想著想著，突然發現他在看她。
她擡頭，四目相對。
他移開目光，繼續畫畫。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人，偷看她被抓到，還會不好意思。
那天晚上，她回宿舍之後，特意去食堂看了一眼明天的菜單。記下來，準備第二天早點去買。
走到宿舍樓下，她突然聽見有人打電話。聲音很熟悉，是從角落裏傳來的。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
是阿九。
他背對著她，聲音壓得很低，但她還是聽見了幾個字。
“……老爺子那邊來消息了……少爺知道了……”
她楞了一下。
老爺子？
阿九掛了電話，轉身，看見她，目光頓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阿九的背影，心裏那個問號又大了一圈。
老爺子。那是誰？
她沒多想，上樓了。
第三天下午，她來的時候，手裏拎著兩個保溫盒。
推門進去，他正在畫畫。看見她手裏的東西，他楞了一下。
她走過去，把保溫盒放在窗邊的長桌上。
“午飯。”她說，“現在吃還是等會兒？”
他放下畫筆，走過來，看著那兩個保溫盒。
“現在。”他說。
她笑了，打開蓋子。
紅燒肉，糖醋裏脊，米飯，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熱氣冒出來，香味飄了一屋子。
他把椅子拉過來，坐下。
她也坐下，拿起筷子，遞給他一雙。
他接過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
她看著他吃，問：“好吃嗎？”
他點點頭。
她笑了，也拿起筷子，開始吃。
兩個人坐在窗邊的長桌前，對著兩個保溫盒，一起吃午飯。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落在飯菜上，落在兩個人之間。
畫室裏很安靜，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她吃了一會兒，擡頭看他。
他吃得不快，一小口一小口的，但一直沒停。紅燒肉吃了兩塊，糖醋裏脊吃了三塊，米飯下去一半。
她心裏高興，又給他夾了一塊裏脊。
他楞了一下，看著她。
“多吃點。”她說。
他低下頭，繼續吃。
她看著他吃，自己也吃。一碗飯吃完，湯也喝了，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吃完，她把保溫盒收起來，準備帶回宿舍洗。
“明天還帶。”她說。
他看著她，說：“不用。”
“為什麽？”
“我吃食堂。”
她想了想，說：“那一起吃。”
他楞了一下。
“我來找你，一起去食堂。”她說，“你吃飯，我也吃飯。”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也不躲，就讓他看。
過了一會兒，他說：“好。”
她笑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角落裏，看著他畫畫，心裏一直想著剛才吃飯的事。
他願意和她一起去食堂。這是不是說明，他也在慢慢靠近她？
她不知道。但她希望是。
快五點的時候，她站起來，準備走。
走到門口，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夜。”她叫他。
他擡頭。
“明天幾點去食堂？”她問。
他想了想，說：“五點。”
她點點頭：“那我五點來。”
他“嗯”了一聲。
她推門出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心裏很滿。
明天五點，一起去食堂。
這算是約會嗎？
她想著想著，笑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每天都一起去食堂。
她五點來畫室，他放下畫筆，兩個人一起下樓，穿過校園，去食堂吃飯。食堂人多，他們找角落的位置坐，面對面吃。她吃什麽，他也吃什麽。她說話，他聽著。她問他，他回答。
日子過得平淡，但她喜歡。
有一天，吃完飯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她走在他旁邊，兩個人挨得很近，近到能感覺到他的體溫。
她突然想牽他的手。
但沒敢。
她把手縮在袖子裏，握成拳頭，繼續走。
走著走著，她感覺有什麽東西碰了碰她的手。
她低頭一看，是他的手。
他伸手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她楞住了，擡頭看他。
他看著前面，沒看她，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但她感覺到，他的手是熱的。不是平時那種涼，是熱的。
她握緊了他的手，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麽牽著手，往前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她心裏那個暖洋洋的感覺，快要溢出來了。
走到宿舍樓下，他松開手。
“到了。”他說。
她看著他，想說點什麽，但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也沒說話，就站在那兒，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她笑了。
“明天見。”她說。
“明天見。”他說。
她轉身跑上樓，跑到二樓的時候，從窗戶往下看。他還站在那兒，擡頭看著她的方向。看見她探頭，他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了。
她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心跳得很快。
他牽她的手了。
他主動牽她的手了。
她撲到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裏，笑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她來畫室的時候，臉還有點紅。
推門進去，他正在畫畫。看見她，他擡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畫。
她走到角落坐下，發現小幾上放著保溫杯和暖手寶，還有兩個剝好的橘子。和每天一樣。
她拿起一瓣橘子，放進嘴裏。很甜。
她吃著橘子，看著他的背影，想起昨晚的事。他牽她的手，他送她到樓下，他站在那兒看著她上樓。
她心裏甜甜的，比橘子還甜。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他停下筆，看她。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楞了一下，然後反握住她。
兩個人就那麽站著，握著手，誰都沒說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她擡頭看他，他也在看她。
“沈夜。”她叫他。
“嗯？”
“你昨晚為什麽牽我的手？”
他想了想，說：“想牽。”
她笑了。
“那現在呢？”她問。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也想。”
她心裏那個暖洋洋的感覺，又滿了。
那天下午，她一直站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看他畫畫。他一只手畫，一只手被她握著，畫得慢了點，但沒停。
她看著看著，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手機呢？”她問。
他楞了一下。
“借我看一下。”她說。
他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遞給她。
她接過來，看了一眼。屏幕是黑的，她按了一下電源鍵，亮了。
屏保是純黑色的，什麽都沒有。沒有圖標，沒有照片，只有一片黑。
她楞了一下。
“怎麽是黑的？”她問。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擡頭看他，等著他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習慣了。”
習慣了？
她看著那個純黑的屏幕，心裏那個問號又浮起來。她想起他從不拍照，接電話會走遠，被拍到會側身躲開。
這些事連在一起，好像都在說一件事——他不想被看見。
為什麽？
她不知道。但她沒問。
她把手機還給他，說：“挺酷的。”
他接過手機，看著她。
她笑了笑，走回角落坐下。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繼續畫畫。
那天下午，她坐在角落裏，吃著橘子，心裏一直在想那個純黑的屏幕。
他不想被看見。
為什麽？
她不知道。但她想，也許有一天，他會告訴她。
快五點的時候，她站起來，準備走。
走到門口，她突然回頭。
“沈夜。”她叫他。
他擡頭。
她看著他，說：“明天還來。”
他點點頭：“好。”
她推門出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想起那個純黑的屏幕。還有他從不拍照的習慣。還有他接電話時走遠的背影。還有昨晚阿九說的那句“老爺子”。
那些事讓她覺得，他好像有什麽秘密。
但她不害怕。
因為他看她的眼神是真的。他牽她的手是真的。他給她蓋外套是真的。
那些是真的，就夠了。
其他的，等他想說的時候，他會說的。
她加快腳步，往宿舍走。
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她踩著光走，心裏很滿。
明天還來。
後天還來。
一直來。
因為他在。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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