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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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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殉情

溫華熙整個人好像被什麽壓住,愈發難受,她分不清自己在何處,四處混沌看不清,甚至連自己的存在與否都無法確認。

她似乎是閉著眼,又是睜著眼的。到底意識混亂?又或是真被什麽壓住?

恍惚間,反應過來,身體上方傾軋的是一個孕婦。

那人絞著她的心,她的軀幹,她的一切,她無法動彈、無法呼吸,在虛無的黑裏不停下墜,切割著她和現實世界的距離——“對不起,對不起……”

混沌攪得她快窒息了。

與此同時,病床上的溫華熙痛苦的神情,讓人探究不到意識深處到底遇到了什麽,直到伴隨著“嘀嘀嘀”警報聲響起——“快、快!送去搶救,可能是感染!”

醫院那頭手忙腳亂地將溫華熙再度送進搶救室,羅萍又被一紙病危通知書送到,顫顫巍巍簽下名字,看著趕來的專家醫生接手手術,拿出手機,陷進迷茫之中。

鳳凰山莊內沒有蛇蟲鼠蟻,安靜地只有呼吸聲。

“我是這世間最卑微的蜉蝣,撼動不了大樹,左右不了自己的人生。”

血痕開始裸露更大的傷口。

“行!”燕采靚再也無法鎮定下去,她的聲音不穩,“你要談什麽條件,你說!我都答應你!”

瞧瞧,這位上千家酒店的一把手,失去運籌帷幄的淡定,多麽慌張和可笑。

燕堇嗤笑幾聲,笑聲裏帶著股子滲人的狠勁。

燕采靚額頭滲出汗水,在初冬時節打出一個寒顫,“她沒死,她還沒死!”

就在燕堇因為笑聲抖動手臂時,下一秒,她手上的美工刀就被燕采靚保鏢用桌上名片打落,“哐當”一聲,美工刀落地。

不等燕堇屈身再撿,瞬間被保鏢抱緊。

“我不回央視了,我要集團執行總裁的職位。但我要你清幹凈一切,不管以前和高家有什麽合作,全部斷開。”燕堇死死盯著燕采靚,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有腐敗臭蟲的,全部清出去。”

“天真!”燕采靚擡手拭汗,雙唇抿成一線,“斷幹凈?他們在江平的根可不比你家的淺,你知道這背後有多少利益關系嗎?他們背後又有哪些人的支持?”

利益,又是利益,難怪她的溫記者痛恨資本家。

“你的老一套管不了多久,這幾年會收攏局面,中央要打老虎,遲早要收了你們。行賄?貪汙?還是威逼利誘,我都不要,我要的華居是幹幹凈凈的,我不在乎經營規模,我要它能成為偉大的企業,成為行業規則制定者,成為實實在在的權力者。”

燕堇一番話讓蔣鈺都感到震驚。

燕采靚瞇起眼,“你覺得有可能嗎?”

“美工刀哪裏都有。”燕堇還在用命威脅她。

燕采靚視線下移,看著還在緩緩流血的脖頸,擺擺手,“給她包紮。”

燕堇這會兒倒沒有多大抗拒,老實地被人按住,讓人在她脖頸處纏上紗布。

她餘光看著在揉捏太陽穴的燕采靚。

她賭贏了,她本人就是燕采靚最大的軟肋。

包紮好,燕采靚輕擡手,除開燕堇,所有人相繼離場。

“好好講你的條件。”燕采靚很疲憊,悶著嗓子咳嗽幾聲,熬到三點多不是她的本意。

尤其,手機收到醫生的匯報,溫華熙又陷入搶救之中。

燕堇下意識想給母親倒杯水,可理性上完全不想,這個害了她的愛人和她理想的人,軟肋是自己又如何。

她深吸一口氣,“我想先知道真相,你為什麽要害她。”

燕采靚視線忍不住掃到燕堇的脖頸,紗布還是太紮眼了。

“不是我動手的,我從來沒有想要她的命。只是用她的定位換了點東西……”她有些不自在地停頓,聲量不可察地降低兩分,“這件事,我確實沒有考慮周到。”

燕堇鼻頭發酸,壓住暴戾的情緒,“還有嗎?”

“沒了。”

“真的假的?”

燕采靚睨了她一眼。

“換來什麽?”

“平港區唯一的五星級酒店審批。”

燕堇嗤笑,一臉難看,“我的命就值這麽點錢嗎?”

燕采靚聽出了,真把溫華熙等同她燕堇了?嗆了一句,“應該把你從小送出國。”

兩個人各自坐在一邊,偌大空間裏,呈對角線。

“送出國?”燕堇從沙發起身,“所以,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帶回一個洋媳婦?還是連人也不回來了?”

燕采靚對女兒的私生活興趣不大,也聽出來這是宣揚自己是天生女同。

搞笑,小情小愛不嫌膩得慌。

她在老板椅上歪著,將臉隱在陰影裏。

“你我從來不是武則天和太平,我不會是哪天就外嫁的女兒,更不會做上門媳婦,所以你完全沒必要搞什麽迂回戰術。最重要的是這裏不是古代,是新華國,我天生就是你的合法繼承人。不需要演戲給誰看,更不需要磨練一些沒有意義的鬥爭。”燕堇站得筆直,像在某個舞臺中央。

燕采靚手摩挲著扶手,指甲掐進真皮裏,留下幾道淺淺的印子,眼睛細細打量自己已經28歲的女兒。

“我不是白手起家,更不是在危險四伏下繼承,我是您的獨女,我做什麽都不用這麽束手束腳。看看我在兼職下操盤的華家酒店業績吧,媽媽。”

燕堇這麽些年的成果自然斐然,華家品牌的增速、口碑,實打實的實務派。

先硬後軟?

“你也知道我是你媽媽啊。”燕采靚半擡眸,“你就不應該在央視浪費青春。”

燕堇直勾勾盯著她,“你還沒老,我有足夠時間追夢,不然我回來,您的位置——又在哪兒呢?”

這句話太過犀利,權力對掌權者有多美妙呢?是會舍得丟棄的東西嗎。

連燕采靚都忽略這個問題,誰願意做徒有虛名的“太上皇”?

小獅子已長成,根本不是十七八歲的稚嫩。拿捏人心的本領見長,有點意思。

燕采靚挑眉,“講正題吧。”

燕堇走近半步,“開董事會,高調宣布我任集團執行總裁。”

圈子內很多人會和燕采靚說燕堇像她。不是五官像,是氣質、氣場。

燕采靚以往是不信的,過於漂亮的瓷娃娃哪裏有她的手段和戾氣,不夠隱忍,不善謀略,從來都認為說這話是阿諛奉承。可如今,眼前人倔強、狠辣,對自己也是真舍得下手。

她食指輕點桌面,“先從執行總經理做起,負責四季裏業務。”

“我要任集團執行總裁的職務。”

“你沒有基礎。”

燕堇聲音清朗,“我可以做述職報告和董事會競選投票,我操盤過華家品牌,還促成四季裏和兩檔綜藝合作的案子,做過的公關成功項目也有。最關鍵的是,華家的增速可比關了一家又一家的鳳凰湖更讓股東有興趣。”

燕采靚好像不曾這般打量過燕堇,一身西服,還是有濃重的央視主持人氣場,偏又不知多了什麽。

她沈默半晌,“副總裁。”

“行,下周二開董事會吧。”燕堇緩口氣,“高氏的背後是鄧德榮吧?”

燕采靚有些意外,“你知道為什麽還敢摻一腳。”

燕堇只是嘗試套話,居然真如阿熙所猜測的,“用聯姻?”

“嗯。”

“一個月內,請您清掉集團內所有不幹凈的東西,還有,要蔣秘全力配合我,包括協助我理清高氏背後所有的利益關系。”

“一個星期後,準備去體檢,一個月內做凍卵手術。”

母女倆還在較勁。

燕堇冷笑,她哪裏有空生孩子!直接刺回去,“她活不下去了,我還做什麽凍卵手術!不如,您自己去做?我不介意多一個妹妹。”

燕采靚給了一記白眼過去。

“也是,祖父弱精癥加胃癌,能讓祖母在四十多歲生下孩子不容易。一代更比一代弱,也不稀奇。”

看來燕堇已經在查舊事,燕采靚語氣裏帶著股子自豪,“我是女人。”

特意清清嗓子,“我提醒你一句,像溫華熙那種人,你最好不要讓她再做任何冒險的事,別以為能輕易改變什麽。不然你能護住她一次,可未必能護得了第二次。”

燕堇不客氣回懟,“她死了,我會立馬跟她走,絕對不會再來威脅你。”

接著她便要轉身離開。

“站住,我還沒說完。”

燕堇還是止住腳步,卻沒有轉身對視的意思。

“母女陣營?”燕采靚笑了兩聲,“你到底是和我一個陣營,還是和溫華熙一個陣營呢?”

燕堇側過臉,“你們完全可以不沖突。”

“她可是自詡無產階級的知識分子,而你,是資本家的孩子,天生的資本家,怎麽會不對立呢?”燕采靚徹底將自己隱在陰影裏,“請客吃飯、送禮、讓利返點,你在華家灣不做嗎?”

燕堇握住拳頭,“我沒有行賄過!”

“說得可真難聽啊……不給領導、采購送錢,但照拂他們家族的孩子,資源、物件,別說華家灣,你們央視就沒有嗎?所謂水至清則無魚,這是社會運轉的必然,是任何國家都存在的規則,你一個看過世界的人,覺得很稀奇嗎?”

燕堇沈默了。

“更何況,她一邊自詡無產階級,不也心安理得享受你供養的一切。大平層、高定西服、汽車,她的吃穿用度哪裏是一個普通記者能享受到的,不全是仰仗你這位千金供給嗎?”燕采靚看燕堇邁步要走,慍怒起身,“你聽我說完!”

燕堇轉過身,“你想怎麽樣,難道你以為幾句潑臟水的話,就能貶低她嗎?”

“還有她媽媽。溫華熙倒是敢死敢活,她不就是把她媽的責任丟給你嗎?!你看看你,連對自己的親媽也不過如此,卻還要和別人的媽媽同住,孝順別人的母親,你說你是不是上門媳婦,上趕著被吃絕戶的贅媳?!”

“羅老師有退休金,壓根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她之間的事根本不能這樣定義的,她……”

“是你太美化人性了,美化你們那些了不起的愛情。你要是拿她當愛寵,花錢買開心我當然不會幹涉你。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怎麽能接受你對一個外人要死要活呢?”

“她不是外人!”

“哦,你們是能領證,還是她能為你生育?做你的賢內助?”

“你少打她的主意。”燕堇強撐鎮定,“你別妄想用這些話來左右我,一碼事歸一碼事,要不是你洩露阿熙的定位,她怎麽會出事!”

“你還是沒懂我的意思。”燕采靚絲毫不在意被責怪,“你還要放任她下去,就算這次救回來,以後呢?得罪高奉是起點,就算鬥贏了一個人、一個家族,她真的鬥得了被男權和宗族浸泡千年的華國嗎?”

她走在燕堇跟前,“她要反的何止是高氏、鄧氏、林氏,反的是宗祠、男權、父權,還有——你所在的資本階級,她就是百分百的對立面。”

“不是的,資本家也有紅色資本和企業家……”燕堇眼眸閃爍,“我們交稅,華居集團常年做公益,還設立助學金,這些反哺社會的事我們一直沒有少做。”

“開設酒店專業鳳凰湖簽約班,培養低價人才,給她們出點學費,就能得到忠心,很劃算不是嗎?”燕采靚拍拍衣領,“你不是嘗試過了麽,效果不錯吧。”

不等燕堇答話,她繼續強勢發言,“我確實比你的記者女朋友偉大,多少人靠我吃飯呢。所以,用善惡去區分人性和階級是非常幼稚的,人性的覆雜不是你們道德標桿能輕易區分。尤其女人要有出路,就必須要適應這些規則。”

“論跡不論心。”

燕采靚忍不住鼓掌,“所以要開標志性紅旗商務車,要說漂亮話,到這個階層,誰不是在演大善人呢?那些領導幹部,又何嘗不是在配合底層人民在演戲?嗯?”

燕堇清楚,她當然清楚,甚至,從前她也是這樣認為的。

她的腦子有些混沌,好像被燕采靚說服,又好像壓根沒有,她只能確定她在乎那個人,在乎她的生死。

不行,不能被這些東西臟了羽毛。

阿熙不會認同這些的。

燕采靚不給她緩沖時間,持續高頻的咄咄逼人,“你說你和她是一個陣營的,不就是你背叛自己的階級嗎?怎麽不是她妥協,而是你不停在妥協她的選擇呢?燕堇。你好好想想吧,怎麽改變這一局面。我想,你是有分寸的。”

燕堇受不了燕采靚刻意的精神洗腦,她必須打斷這種施壓,拿出手機:“把她給我綁上來。”

張蔚嵐被扔了進來,自覺跪在中間,像是燕采靚的臉面。

“我們就事論事,”燕堇眼睛釘在燕采靚身上,“真的沒有錯嗎?”

張蔚嵐倒是上道,卑微地低下頭,“對不起。”

燕采靚神色不自然,“你們一個個都跟著溫華熙的三觀走,變得心慈手軟。”

她半擡眸子盯著張蔚嵐,“小心——惹禍上身。”

“所以,你想要殺了她嗎?”燕堇蹲在張蔚嵐身旁,揪起她的領口,“可是冤有頭債有主,她是小嘍啰,是替罪羊。我只能把她扭送到警察局……”

“這樣你什麽也查不到。”燕采靚打斷她的天真。

“是。高氏的合作確實不能就這麽停下來,我不管你說的那些!”燕堇乖張的神情洩露狠勁,“除了高氏由我親自操作,其餘的你處理幹凈,你演的還是真的,我不想管。我只知道,我要的東西全部實現,畢竟,我不介意魚死網破。”

她以通知的姿態說完,讓人帶走張蔚嵐。

瞧著母親無所謂的樣子,特地補了一句,“輕巧讓‘自己人’出賣別人,您有想過,床頭的電擊棒是否有被調換的可能,您自己又是否處於安全之中呢?燕總?”

空氣中仿若靜止,燕采靚和她對視上,“你從哪裏知道的。”

燕堇扯出一個笑吟吟的表情,“秘密~”

燕采靚望著女兒遠去的背影,眼眸沈了沈。

她對自己的安保向來自負,燕堇這是收買了她身邊的誰?!

幾聲敲門聲起,“燕總。”

蔣鈺端了杯溫水進來,習以為常地放在臺面,“小燕總在隔壁房間換衣服。”

“嗯。”燕采靚歪著身子,半晌才問,“你女兒多大了?”

蔣鈺答,“五歲了,在上大班。”

“單身生育還是好,省心,也不怕被人搶走生育功勞。”燕采靚揉捏自己的手。

蔣鈺清楚朱澎私底下怎麽洗腦燕堇,可是她老板確實沒空天天盯著孩子。

無奈地收拾桌上的材料,“小燕總以後會理解您的,只要她願意要孩子,就能明白這個世道做母親的不容易。”

燕采靚鼻音一哼,“不用她理解,她會和我是一路人的。”

驀然又恢覆往時平靜,“一年還是兩年呢,她一定會要孩子的。她太渴望有一個家了,溫華熙這種人註定給不了她絕對的安全感,沒有比血脈相連更讓人踏實的。”

不錯,二十多年的教育,終於出了成果。

甚至越說越興奮,“玉不雕不成器,果然人啊,太幸福會喪失拼搏的力量。能逼得出人全部的潛能,只有苦難和磨煉。”

蔣鈺不由背脊發涼。

“她後面要你幫忙,你盡全力幫她就好。”

“包括華居所有人脈和國資委的關系嗎?”

燕采靚摩挲五指,“畢竟是少東家,只要和華居利益不沖突的,配合她。”

她想到燕堇手裏查到的東西,輕呼出口氣,“後面我要整頓集團,這件事,你看著辦。”

蔣鈺又將溫水朝前推,“明白。”

燕采靚看著眼前那杯溫水,口幹卻不想喝,燕堇玩弄人心的本事見長,給她制造懷疑人心的舉措,太意思了,她還真得查查身邊的人,誰把她的生活習慣戳出去。

燕堇在鳳凰山莊常住的套間裏有衣服、鞋子。

青春期時,她在鳳凰山莊待的次數屈指可數,也就是朱澎入獄後,次數多起來的。

看著沾染血跡的西服,肯定穿不了了。將口袋裏的東西拿出來,定位器和手機都躺在臺面,她快速換了一身清爽的運動服。腦子還是混沌的,她努力逼迫自己清醒,努力思考能做的一切。

直到換好衣服,看見手機屏幕跳閃著“腸內容物汙染腹腔引發的感染性休克,已安排自己人搶救”,她的阿熙二度被下病危通知。

手機沒拿穩,摔了。

她望著窗外孤寂的夜晚,忽然萌生一股情緒——剛剛和燕采靚博弈全是策略,可這會兒她是真想死。

原以為殉情這種反人性的事不存在,她這種天生惜命的自私鬼,竟然發現這如此簡單。

不是說愛情是調味劑嗎?為什麽她愛得那麽苦澀,苦得可以要了她的命。

她拉開窗戶,今晚無風又無雨,靜得出奇。

眼淚驀地落下:我該怎麽辦阿熙,定位器是我想保護你,現在居然成了反殺你的工具。

配合這場謀殺的人,還是她的親生母親。

她將身子探出去,好似終於尋覓到自由的空氣。

可是,可是三樓跳下去不會死,只會受傷。她還不能在這個時候出事,她的阿熙需要她,很需要她。

一遍遍勸自己,清楚她不是醫生,只能站在手術室外等待。

她無論多富裕,如何登頂央視舞臺,都無法真正保護溫華熙。

那些委屈痛苦的情緒需要得到宣洩,任眼淚落下,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很安靜。這一回,阿熙也沒辦法安慰她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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