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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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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燒起來

淩晨五點,燕堇帶保鏢離開鳳凰山莊,還帶走了張蔚嵐。

商務車一路馳騁,追著殘月消失在拐角。

“你救過她,在她沒痊愈之前,你跟著我,我會讓她做完和你的了斷,再處理你。”燕堇擺完態度,閉目休息。

多年前張蔚嵐救溫華熙導致脊柱骨折,燕堇想如燕采靚處理程柳一樣,直接行業封殺,但她不能這樣處理,得讓溫華熙知道真相。她確實需要如燕采靚所說,勸阿熙保護好她自己,不能再隨便信任旁人。

她要為阿熙做更多謀劃,她要她好好活著。

張蔚嵐想說那是她的本職,但現在不是她的本職麽?

眼睛偷瞄燕堇滿臉倦意,指尖卻摳進掌心,突然,脊柱舊傷的地方好像傳來鈍痛,如同有人用錘子敲她的骨頭。她趕緊把頭垂下去,額前的碎發擋住雙眸,在最後排一言不發。

回到醫院時,手術早已結束,溫華熙再度被轉回ICU觀察。

燕堇疾步走近,首先被迎面而來的羅萍驚到——她的鬢角竟然新生一圈白色,像落了一層霜。

羅萍眼角的皺紋裏還掛著淚,看見燕堇,嘴唇抖了抖:“小堇。”

燕堇急忙上前牽住羅萍,細細打量這副模樣。

與此同時,羅萍視線下移,眉頭緊蹙。

兩道聲音同步響起:

“羅老師,您這是怎麽了。”

“你的脖子怎麽了?”

“處理了點事,位置不太好,不小心把脖子劃到了,不是很嚴重。”燕堇率先答她,甚至作勢要拆開。

“別拆了別拆了,免得再弄傷。”羅萍忍不住又抹起了眼淚,“華熙這次手術順利,就是遭罪了一點。”

脆弱成這樣,真的不堪一擊。

燕堇沒再糾結,叫保鏢去喊護士,羅萍生怕給年輕人增加負擔,連連擺手拒絕。

燕堇神情嚴肅地捉住她的手腕,“您不要讓我分神,我的精力也有限,還有好多事要處理,您配合點!”

一句話讓羅萍不敢再推辭,她的迷茫和無助太過明顯,燕堇說不了再多重話,叫保鏢陪同她到皮膚科就診。

人還沒走遠,她想起羅萍和她至今什麽也沒吃,緊忙安排人出去買早餐。

打開手機逐一聯系相關人,突然想起衛生間還有個保鏢放進來的人,便又轉進了廁所。

她徑直走到水池,擰開水龍頭,任清水打在臉上,緩解著高壓的情緒。

忽而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你的脖子怎麽了?你不會自殺了吧!”

不必回頭,就知道是駱曉。

燕堇從包裏抽了張紙巾擦拭臉頰,沒有答話。

駱曉穿著保潔服,四處檢查一圈,確定安全後,撩起袖子,“你就把自己搞成這樣?主任還好嗎?我好不容易混進來,就見在搶救……”

駱曉絮絮叨叨的,燕堇有些不想聽。她轉身,聲音裏帶著壓不住的煩躁,“把你們的調查成果全部給我。”

“然後呢?由你領導我們嗎?”駱曉有幾分警惕,可還是把心底所想告訴燕堇,“她們這次出意外,我覺得我們身邊有內鬼,不然怎麽會那麽慘烈,主任和組長都是非常謹慎的人,怎麽會騎陌生人的摩托車。”

“東西都給我,我來查,你們不要摻一腳了。”

駱曉怔住,“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燕堇眼裏透著疲憊,“這裏有多危險我不想覆述,你們和她的模式我用不慣,我有自己的渠道和團隊。”

駱曉有些不知所措,組長還躺在ICU裏,以往她也沒和C組其他成員有太多聯系,更沒和《問政》AB組的同事對接過。

她撓頭,“你有那麽多資源,還是央視主持,C組需要你主持大局,我們幾個人接任務的水準沒問題的,只要你把任務告訴我們,我們一定會查出所有真相。”

燕堇有股委屈湧起,“我只要她活著。”

這很怪,駱曉內心說不出的怪異。

她摸不著頭腦地來了一句,“她沒活下去,你就不管了?”

燕堇直勾勾盯著她。

駱曉逐漸察覺空氣中的壓力,她清楚自己那句話有些沒情商,喉嚨滾了滾,打了補丁,“我沒有咒主任的意思,你知道我沒文化,說話比較直,純靠我自己查,我很多方向是不完整的,我有暗訪調查的優勢,我……”

燕堇將手裏的濕巾扔進垃圾桶,打斷沒完沒了的勸解,“我會自己查,我還會報覆過去。可是——”

她盯著門外的方向,“她要是死了,我跟著她死。”

她不會茍活,從來也沒有準備繼承愛人的“遺志”。那是溫華熙的理想,不是她燕堇的責任和義務,要追求,就讓那個人自己活下去,自己去追求。

太過決絕的語氣,駱曉打了個寒顫。

再看眼前人的脖頸,“我真不是詛咒主任,她會扛過去的,你別這樣,燕堇,你要堅強!”

“我沒有精力去管你們,尤其是你們的安全、工作安排。你把她交代給你們調查的任務結果給我,或者給我的保鏢,我會拼盡全力讓犯罪的、犯錯的得到該有的懲罰,剩下的,你們自便。”燕堇有些低血糖,摩挲手臂,“走了。”

駱曉莫名來了情緒,一種不安感湧起,“你不要讓組長白救她。”

這話有歧義,燕堇不想和她糾纏——

“像段靜遠一樣會拿命護住她的人到底有幾個?你們這群人,只渴望她去聲張正義,讓她去冒險,得到了善果,所有人跟著歡呼雀躍。可是有多少人會考慮,她也有家人,也有舍不得她冒險和受傷的愛人。”

燕堇側過臉,“你記住,她和我從來都不欠你們什麽。”

憑什麽甜頭是所有人的,苦頭只有她的阿熙一個人吃。

駱曉想反駁,正巧有人靠近,保鏢輕咳一聲提醒,燕堇不再停留,徑直離開。

保鏢探頭瞄了眼,對著駱曉遞來手機微信的二維碼。

安靜半分鐘,“滴”掃碼添加聲還是響起。

白天的醫院人來人往,燕堇作為公眾人物,迅速調整好自己的狀態。

在廊下的休息椅,就著小米粥吃三文治,接下來還有近六十個小時要熬,她得護住她,此時此刻,她能信任的人只有她自己,必須寸步不離地護住她脫離危險。

半小時後,劉韶帶著一身疲倦回來了。

“梓荊怎麽樣?”

“精神基本恢覆了,看著應該沒有大礙。”劉韶把包放在椅子上,見沒人註意她們這邊,深吸一口氣,低聲道,“算了吧,燕堇。我們都算了吧,《問政》別辦下去了,我等會兒就回臺裏打報告。”

燕堇側目看她,這世間最能和她共情的人,只有劉韶吧。

還是提醒,“劉穎甘心嗎?”

劉穎,C組成員,也是她劉韶的堂妹。

劉韶挨著燕堇坐下,雙手揉著臉,“可是我女兒她過敏了,她過敏了!有保鏢也攔不住啊!你我都知道是誰幹的,可我們能怎麽辦!警察說是游樂場無心之舉,孩子沒出大事就輕拿輕放,最多走律師起訴民事賠償?!你說可笑不可笑,那是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她昂著頭盯著天花板,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我勸別人要給孩子們留希望,可我不能讓自己的孩子死在黎明前的黑暗裏。”

燕堇看了她一眼。

“我說這些不是需要你加保鏢給我。”劉韶嘆出口濁氣,“現在,連華熙都出車禍了,我是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真的要同意停辦《問政》,向那群臭蟲明面上認輸嗎?

臥薪嘗膽,還是留得青山在呢?可那是阿熙的理想啊。

那個人第一次萌生《問政》這類節目時,眼裏閃著光:“阿堇,我想調查記者的路還可以更寬,我們總是調查出某個選題,卻無法快速解決,甚至民眾失去部分信息監督。你說,如果有一檔節目,把鏡頭對準這些負責事件的部門幹部,把科長、區長,乃至市長叫來對峙,他們是不是就必須當面做出反饋,加上約定時間,這些事一定會更容易解決的,對嗎?”

“叫《問責》?好像也不好。”連節目名字也是她們一起研究的,“或者,叫《問政》吧!從單個政務事件中解決,再反思結構性問題,找到推動方法和政務完備,你覺得怎麽樣?”

她們連結構性的問題都不會埋怨幹部,明明只想修正問題本身,卻還是引起某些臭蟲幹部的抵觸。

她從不是《問政》的工作人員,然而《問政》自誕生到此刻,她的身影一直陪伴溫華熙。

從調查記者到政法記者的路線,她的阿熙走了十年。

燕堇沈默著,她沒有答案。

劉韶還是動搖著,“《問政》不是唯一的監督政務的途徑,也不是唯一一個的民生新聞調查的節目,我們總要先活下去。”

“《問政》必須做下去,不能停。”羅萍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

鬢白的模樣叫劉韶大吃一驚,沒顧上解釋她的迷茫,“羅老師,您這是怎麽了?”

羅萍不自在地攏了攏耳邊的白發。

她身後的喬新珥主動解釋,“精神壓力過大導致的,回頭找中醫調理。”

“染染就好了,不是什麽大事。”羅萍就近坐下,順順心口的郁氣。

燕堇用眼神向喬新珥詢問,怕對方不理解,嘴型問:吃了嗎?

喬新珥點點頭:吃了。

羅萍還想說什麽,然而她也知道劉韶女兒的情況,亦不忍說出重話。

兀自唉聲嘆氣,她們都是母親,甚至她的女兒還在ICU裏面。

幾人沒心力在醫院裏爭執,都沈默著。

好一會兒,直到劉韶看著快上班的時間,提出告辭。

“劉導,我知道你是很優秀的導演和媽媽,但《問政》不能停,陳臺長答應過我的。”羅萍還在堅持。

劉韶不想正面起沖突,嘴唇蠕動半天,只是輕輕點頭。

又怕長輩身體扛不住,柔聲提醒,“咱們幾個人最好排個班,所有人這樣熬,身體是熬不住的。她的身邊需要大家,請你們理智一點。另外,她住院的事,我都會讓臺裏出公告,逼一逼上面表態度。”

燕堇攔住她,“招呼你可以打,具體什麽時間落實,你等我的消息。”

看來燕堇有想法了,劉韶終於踏實兩分,點點頭便離開。

她仍想暫停《問政》,保護她的孩子,可如同羅萍說的,《問政》又必須做下去。這種矛盾的感受,她無法精準概述,只能讓時間和局面推著走。

是該排班的,只是燕堇和羅萍都不想離開。

喬新珥無奈,她手頭還有一大堆工作,四十多歲的年紀也扛不住,手機回覆楊思賢幾句,說明了傍晚再來就回去補覺了。

接下來近兩個小時,餘下兩人都不怎麽說話。

興許在某個瞬間因為過於疲憊而睡了過去,可不到幾分鐘,又被恐懼驚醒,不安穩地睜開眼睛,又怔怔發呆,如此周而覆始。

直到《天氣預報》的導演宋幫景打電話過來,“燕堇,臺裏讓我們出一下澄清,我把澄清的稿件發給你了,你看一下,我們打算中午12點在天氣預報的官博發布。”

是#燕堇溫華熙#的詞條,各個平臺都已經被壓到榜單以外了。

燕堇臉色不佳,出口的語氣都帶著冰冷,“之前兩張AI圖都不用發聲明,這次為什麽要發?”

“之前的不是假的麽?”宋幫景說著啞火了,“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臺裏讓我們解決,你不是還在影響期嘛。”

一旁羅萍豎起耳朵仔細聽。

“不用了,完全不用管。”燕堇起身,和羅萍示意去旁邊打電話,人就走到消防通道,“一切瞬息萬變,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央視,看領導們怎麽處置吧。”

“影響期不是三個月嗎?不然你和谷老師說吧,我不好處理。”

“行,辛苦你了。”

燕堇掛斷電話,看著谷沁打來的三通未接電話,她有些難以面對。

她註定要讓谷沁失望,那個用主持大賽冠軍的名義,保她進央視,帶著她一步步搭建《天氣預報》大樓的師長,自己又能說出什麽感人的告別理想的話術嗎。

可是,她的理想對比愛人的生命,究竟算得了什麽。

打開手機,說不出什麽話,改點擊頭像留言:谷老師,這次輿論是小事,AI的說辭應對就可以。只是最近家裏出了點情況,我需要全力處理這邊的事,但您放心,問題我會處理好的。

一行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不敢提自己將正式出任華居集團職務,屆時,央視一定會在風口浪尖時辭退她。

提前說還是延後這種傷人心的真相呢?

最後她還是沒有發出去,踱步走回廊下,一路思索是否該當面和谷沁說,順勢讓她配合自己?

正巧擡頭就能看著站在ICU門口張望的羅萍,奢望能透過小窗再看看溫華熙。遠遠看去,背部有些彎,站得久了估計有些不舒服,她又撐著ICU的門把手。

阿熙是她唯一的親人,她們相依為命,和自己的處境多像啊——她們都拿那個理想主義無可奈何。

燕堇走近,盯著羅萍鬢角,“您確定準備好幫她嗎?”

羅萍看著燕堇,視線落在她的脖頸處,“我知道,我理解你的難。”

還是不由輕輕嘆氣,“我想為熙熙做點什麽,做什麽都好,都比只能等得強。”

“羅老師,沒必要讓自己卷進去,她舍不得讓你過得不好,一直和我說,不希望你摻乎進來。”燕堇還是把利弊亮出去,由她自己選。

“不行,我咽不下這口氣,我的孩子沒有錯,不管她觸犯誰的利益,都不能這樣報覆她,她何其無辜。”羅萍眼眶又濕了,“你們都是好孩子,阿姨,阿姨只是一名老師,反正人也老了。”

燕堇聽得懂言外之意,莫名想起燕采靚,抵觸又諷刺的情緒磨得人難受。

她抿唇,“好,我知道了。”

她不再糾結,給谷沁發去消息。

而後,掏出溫華熙的手機,點開方定雨的微信頭像。

如果我們在此刻都沒得選,那就讓輿論徹底燒起來。

要死,也得讓該死的人先死。

次日一早,本來處於榜單底部的#燕堇溫華熙#,還因為上班洗出新的浪潮——

“燕堇這是第幾個‘女朋友’了?央視能不能上點心,AI照第三次了吧?”

“這次這個是新人物欸,以前從沒有和燕堇有交集。”

“她們都在江平,怎麽可能沒有交集!”

“溫華熙不是《問政》主持人嗎?”

有心人滑了兩下,返回再看榜單,剛剛那條詞條瞬間被替換成#問政溫華熙被報覆#,點進去,評論從些許幾條快速增漲,甚至這個詞條在半小時內不斷攀升。

在短視頻平臺,一家大象傳媒還在詞條內打出一條直播,只見畫面裏,一名女士抱著兩幅照片,頭戴白布,戴著擴音器。

繼續點下去,完整的海東省政府的有關背景占滿屏幕,中間女士就是羅萍。

她抱著亡夫的黑白照,和溫華熙插著管子的重癥照,對著來來往往的公職人員和省政府的牌匾,突然‘咚’地跪下去,大喊著,“為調查記者溫華熙主持公道!”

她的周圍還圍了一圈記者,其中一名對著鏡頭介紹:老警察的遺孀在省政府質問,個人二等功的獨女溫華熙到底調查了什麽?竟然要被謀殺!大貨車撞擊加碾壓,生死未蔔……

羅萍的胸前還掛著團體一等功和團體三等功的勳章,在省政府門牌面前下跪過於紮眼。

大量自媒體轉發還不止,同時,《江平日報》第一版面刊登的標題格外刺眼:《<問政>模式到底擋了誰的路,要殺記者以達目的》。

文章署名:羅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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