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錦衣隨風5

關燈
第102章 錦衣隨風5

春夜更漏殘聲寒

安西都護府的死牢,比敖雲想象中還要陰冷。

石壁上的青苔濕漉漉的,散發著腐黴的氣息。

腳上的鐐銬磨破了皮肉,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

可他不在乎。

當那扇厚重的鐵門"吱呀"一聲打開,刺目的天光湧進來時,他瞇著眼,看到監牢外站著的,是父親敖光那張鐵青的臉,和幾個面無表情的獄卒。

"敖雲,你走吧。" 父親的聲音沙啞,沒有往日的嚴厲,卻比責罵更讓人難受,"陛下開恩,西夜三皇子寬宥,你……自由了。"

自由?

敖雲楞了楞,下意識地問:"我……我不用死?"

"廢話。" 獄卒公事公辦地回答,"陛下念你年少無知,又念敖家世代忠良,特準你戴罪立功,閉門思過。另外……"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為表與西夜修好之意,陛下已下旨另外賜婚了。"

“另外賜婚?”敖雲有些呆楞。

就這樣?他真的的就這樣被放出來了?

"走吧。" 父親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別在這裏丟人現眼了。"

敖雲踉蹌著走出牢門,刺目的陽光讓他幾乎睜不開眼。

校場上黑壓壓站滿了人,有同僚,有百姓,有西夜的使臣,還有那些平日裏就看不起他的紈絝子弟。

他們看他的眼神,有憐憫,有嘲諷,有幸災樂禍,卻沒有一個,是真正關心他的。

終於呼吸到了新鮮空氣,一開始的懵然仿佛被扯開了口子,腳下是溫暖踏實的土地,他終於能確認,自己是真的不用死了。

一瞬間,所有的喜悅和激動充溢他的腦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校場的。

雙腳像有了自己的意識,帶著他穿過熙攘的街市,越過熟悉的街巷,最後停在了那片後山腳下。

這裏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承載著他最狼狽,也最珍貴的記憶。

他深吸一口氣,撥開茂密的灌木,朝著那片空地走去。

果然,空地上,那個紅色的身影正坐在大石頭上,背對著他,望著天邊的流雲出神。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她身上,就像幾個月前,她第一次教他武功時那樣。

"雙雙!" 他開口,聲音夾雜著顫抖和興奮,還有一絲沒由來的緊張。

鳳雙雙聞聲轉過頭,看到是他,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隨即恢覆了平靜:"你怎麽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卻讓敖雲的心猛地一緊。

"我……我出來了!" 他幾步走到她面前,手足無措地站著,鐐銬雖已除去,卻覺得比戴著時更沈重。

他看著她,心跳得厲害,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雙雙,對不起。" 他突然開口,神色懊惱,"那晚我說話太重了,我不是人,我混蛋。我……我沒想到會害你,你肯定恨死我了,你……" 他"你"了半天,卻說不下去了,臉漲得通紅。

鳳雙雙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這副急得抓耳撓腮的樣子,心裏泛起一陣酸澀。

可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然後便移開目光,重新看向流雲。

"我請你去看戲吧!" 敖雲見她不冷不熱,心裏更急,脫口而出,"城西新開了家戲樓,聽說《鳳求凰》演得可好了!我……我買好戲票,你有空嗎?"

鳳雙雙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沒有半分期待,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沒空,我還有事。"

說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徑直從他身邊走過,紅色的衣袂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雙雙!" 敖雲下意識地伸手,卻只抓住了她袖角一抹冰涼的觸感。

人已經走遠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林間小徑的背影,心口那股無名火,混合著巨大的失落,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第二日,他揣著積攢許久的體己錢,在珍寶閣挑了一支成色極好的赤金紅瑪瑙簪。

那紅色,像極了她的衣衫。

他興沖沖地攥著簪子,飛快地奔跑在去她家的路上,日頭很大,曬得少年大汗淋漓,卻也掩不住他眼裏躍動的光芒。

然而,轉過街角,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前方不遠處,一個賣糖人的小攤前,鳳雙雙正站在那裏。

她今日沒穿慣常愛穿的紅色,而是一身水藍色的常服,發髻微松,少了幾分熱情明艷,多了幾分溫婉的煙火氣。

而她身邊,站著一個穿著月白長衫的年輕男子,正指著街邊的桃花,對鳳雙雙說著什麽。鳳雙雙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那笑容,是敖雲從未見過的,如此自然,如此……刺眼。

"風雙雙。" 一股邪火猛地竄上心頭,敖雲想也沒想,他大步沖了過去。

他聲音因憤怒而拔高了許多,少年清雋的臉上還有汗漬,幾率碎發貼在額角,顯得有些狼狽。

他的氣息還未恢覆平穩,然而質問已不過腦子的問出了,“你不是沒時間嗎?為什麽還出來閑逛?還——"

敖雲死死盯著一身月白長服優雅溫和的男子,“這人也是你朋友麽?看著好像病病殃殃的,你陪他看病麽?”

他話音落下,那男子轉過頭,看到是敖雲,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悄悄在鳳雙雙耳邊低語了幾句。

鳳雙雙聞言,瞪了他一眼,然後看向敖雲,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在胡說八道什麽?我閑不閑逛與誰閑逛,又與你什麽幹系?你又是我的誰?我的事輪得到你來質問麽?不想挨揍,就滾遠點。"

“我是——”

敖雲語塞,臉色漲得通紅,又羞又惱,只覺在大庭廣眾之下折了面子,嘴到了關鍵時刻又不利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鳳雙雙拽著那男人頭也不回地離開。

不禁氣得渾身發抖,猛地將手裏的金簪盒摔在地上!

"啪嚓!"

精美的木盒和赤金紅寶簪,在青石板上摔得四分五裂,竟在喧鬧的街頭炸出一片方寸安靜來。

敖雲再也不想理會鳳雙雙,決絕要走,然而再瞥見那地上碎裂的紅瑪瑙時,那迎著日光,晶瑩剔透裏閃爍著瑩瑩光澤,可憐兮兮孤孤零零的躺在地上,他又覺得心疼。

不知是心疼銀子還是其他。

總之,他還是認命地又折返回去,彎下了腰,小心翼翼地拾起了這碎簪。

你鳳雙雙有什麽了不起?他想。

他敖雲又不是什麽不知分寸厚顏無恥之人,她厭了他,那他也不要熱臉貼冷屁股了。

就這樣罷。

敖雲回到軍營,他興高采烈地帶頭說請幾個平日裏還算不錯的兄弟喝酒,全然看不出半點異常,話又多又密。

可酒入愁腸,燒的卻是心。

他一邊灌,一邊想著再找話題,同他們幾個說些什麽,然而,眼見著幾人都被喝趴下了,他都想不出旁的了,愈發混沌生氣,也不知道在氣什麽。

對了——敖雲提著瓷白酒壺,眉頭緊鎖,像是要將眼前精美的瓷器看出個窟窿。

他氣白色!恨白色!

他最討厭小白臉!

鳳雙雙......呸呸呸!

不對,他再也不要理她了。

可是越是這般,腦子裏像是有個人小人在和自己作對,偏偏要將這個人一遍遍地拽出來給他看。

酒意上頭,他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沖出了酒館。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雙腳卻像有意識般,帶他來到了那條僻靜的小巷,帶到了那個熟悉的院門前。

他躲在對面巷口的陰影裏,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院門。

夜色漸深,終於,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鳳雙雙回來了,正要關門,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巷口那個蜷縮的身影。

"敖雲?" 她快步走了過去。

敖雲擡起頭,臉上酒氣熏天,眼神渾濁而執拗。

他猛地撲過來,抓住她的衣袖,聲音帶著哭腔:"雙雙,你為什麽不理我?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把我當朋友,當哥們,如今你不要我了,你有了那個小白臉,所以你便不要我了,是麽?"

鳳雙雙看著他這副狼狽的樣子,心裏又酸又軟,卻也無可奈何:"敖雲,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 他死死攥著她的衣袖不放,眼睛通紅地瞪著她,"你告訴我,為什麽突然對我不好了呢?是不是你還與我生氣,我錯了,對不起......"

“不是,只是你我男女有別,整日混在一起,會被人說嫌話。”

“你騙我!依你的性子,怎麽畏懼旁人的閑言碎語?”

“那你呢?”

“我更不怕!誰敢說我便去揍他!揍得他們再也說不出話!”敖雲突然靠近她,少年修長高挑的身影近乎比她高出一個頭,竟在黑夜裏顯出些許莫名的壓迫感,只是滿腹的委屈和不甘似乎從眼底裏溢出。

“你當我傻子麽?雙雙,你告訴我,為何那個小白臉就......”

“因為他是我的未婚夫。”

“什......什麽?”

她深吸一口氣,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清晰而冰冷:"你沒聽錯,那人就是我的未婚夫,我們就要成親了,你滿意了麽?"

"成親"二字,如驚雷在敖雲腦中炸響。

他整個人僵住了,所有的情緒都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片再無波瀾的平靜,看著她唇邊那抹冰冷的弧度。

風從巷口灌了進來,帶著料峭春寒,穿透他單薄的衣衫,也穿透了他那顆滾燙的心。

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和絕望,從心臟最深處蔓延開來,迅速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也凍結了他眼中最後一點光。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夜闌珊,風愈寒,他的酒終於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