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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扶弟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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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扶弟魔

姒意看了眼坐在自己對面的佝僂老者,他手上提著半個煙袋,瞇縫著眼,竟差點讓她忘了這黑袍人原來的模樣。……

姒意看了眼坐在自己對面的佝僂老者,他手上提著半個煙袋,瞇縫著眼,竟差點讓她忘了這黑袍人原來的模樣。

那谷中的華老頭,姒雲明,如今送“兒子”入宮凈身的老者……

姒意盯著他,突然問道:“你倒是扮什麽像什麽,如何做到的?”

黑袍人斜了眼她,神色微頓,隨意地道:“活得久,見得也多了。”

姒意不由疑惑,正想再問,可馬車卻停了。

姒意掀起車簾一看,竟是到了北齊皇宮的懷安門了。

這裏是專供宮人往來采買之地,前方還排著幾送貨的馬車。

兩人剛一下車,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亂的馬蹄聲,姒意擡眸去看,倒吸一口冷氣,心下一沈。

衛臨,他怎麽來了?!莫不是發現了她?!

姒意揪緊了衣袖,刻意讓自己保持鎮定,好在自己戴了張面具,她安心了不少。

衛臨下馬大步朝她走來,目光在幾人間逡巡了片刻,高聲斥道:“你們做什麽的?!看著鬼鬼祟祟,畏首畏尾……”

姒意不能說話,一側的黑袍人便適時拍了下姒意的肩膀,無奈地笑了笑,“官爺,小的家窮,這不,家裏養不起這許多累贅,這不送到這來了,他沒見過什麽世面,您莫怪……”

他話音方落,正巧懷安門口走過來個內侍,他看到那黑袍人扮做的老頭,原是一副不耐煩的模樣,可再一看到衛臨,立馬轉了笑臉,一臉熱絡地行禮,“誒呀,是衛護衛啊,許久未見,衛護衛倒越發俊逸了。”

衛臨白了眼他,沒做理會,只看了眼姒意兩人,質問道:“他們,是要入宮的?”

那侍從捏著嗓子應了一聲,隨即沒好氣地對黑袍人道:“這都什麽時候了,人才送來,鄉下人就是沒規矩!真是氣死咱家了!”

他的聲音尖細,罵起人來格外刺耳,黑袍人推了把姒意,“楞著做什麽?跟著去。”

姒意皺了皺眉,不禁側頭看了眼他,眼裏的疑問呼之欲出。

她此次入宮,何時能走?如何走?

那黑袍人像是看不見她的眼神似的,只是裝模作樣地抹了把淚,連連朝她揮手。

衛臨總覺得這對父子說不出的不對,可又說不清是哪裏不對,主上那裏等著他回去覆命,他也不敢耽擱。

姒意見他離開,心中不由松了口氣,可又覺得悲涼。

原來,這便是亡命天涯之感麽?

接連三日,鄴城卻再不平靜了。

城門關閉,城中百姓即便是去臨街都要盤查,哪怕是孩童也是如此。

如今城中百姓人心惶惶,街頭巷尾都炸開了鍋一般,交頭接耳地談論著攝政王要找的人。

不光是百姓,就連朝堂中的大臣亦是如此。

祁燁三日未曾上朝,朝中大小事務無人定論,只得一拖再拖。

有些等不及的竟有去王府門口請見的,奈何卻是連門都進不去。

如今的王府之中更是壓抑死寂。

夜深霜冷露中,他卻穿得單薄,一襲玄衣近乎溶於夜色,俊容陰沈緊繃,眼中的慍怒和焦急泛濫成海,近乎要將人淹沒。

羽林衛統領駱明疾步上前,見他這般模樣亦是神色一窒,恭恭敬敬地如實秉道:“主上,屬下等無能,人馬追蹤至北齊邊境,也並未找到姑娘的蹤跡。”

祁燁閉了閉眼,胸口起伏,雖不願想,可終究是問了一句,“宗政宣那可有異動?”

“天晟帝對他離朝之事,已有不滿,天晟帝已有廢舊立新之意,甚至有意與我北齊交好,他如今已然自顧不暇,更莫說去管姑娘的事……”

祁燁心上焦躁,已然聽不下去這些,擡手打斷他的話,駱明不再言語,匆匆離開了。

如今偌大的庭院中也只剩祁燁一人,形單影只,略顯孤寂。

他回身看了眼面前晦暗的幾間房屋,恍然發現自從她來府上之後,自己竟從未進來院落看過她一眼。

祁燁氣息一窒,回過神來時,卻發現自己已然站在了門口。

“吱呀——”

門緩緩被推開,淒冷的月色將他的身影拉長,室內黑漆一片,祁燁竟突然覺得這夜風有些刺骨。

他拿起桌上的火折,在點燈之時竟發現自己的手在輕顫著。

微弱的暖光照亮了四周,祁燁逡巡片刻,目光落在了小塌上那散落的幾本書上。

移燈近案,祁燁看清了幾本書的名字,都是她尋常愛看的話本。

祁燁不曾看過這些,只記得自己曾幫她抄寫過幾頁,寫的盡是些才子佳人初見的場景。

彼時他倒不覺有它,只當尋常。

而今想起她笑意滿滿誇讚自己的場景,竟都覺得那般可貴。

他將燈放在了桌案上,翻起了其中一本。

就這般一張張地去看,竟讓他許多回憶湧上腦海。

不知過了多久,他竟在一頁處看到了些異樣。

這裏講到了才子佳人生離死別之處,兩人涕泗橫流,互訴衷腸。

才子淚眼婆娑地看著深愛之人,竟才發覺自己早已動情。

“驚覺相思不露,原來只因已入骨。”

這句話是書中的,可紙張一角卻滿是褶皺幹涸,墨跡也模糊不堪,勉強能看出是什麽,儼然是看書之人也跟著落了眼淚。

祁燁長睫輕顫,握著書的力道卻越收越緊,骨節都有些泛白。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哽聲開口,“我從開始……便錯了麽?”

姒意無論如何都未曾想到,自己竟被安排到了祁凝絮的寒露宮。

好在做的活計也不算太累,她也好養傷。

輾轉幾月,從一個“囚籠”再到另一處“囚籠”,姒意竟也不知該喜該悲。

那黑袍人已許久未曾出現了,她不禁有些疑惑,不知他又去弄什麽幺蛾子了。

她這張“臉皮”太厚,粘得又緊,姒意只覺得臉頰癢得厲害,便趁著幹活的功夫抓了兩下……

“哢嚓!!”

一道碎裂尖銳的聲音響起,姒意回過神來,這才見是自己搬得那盆佛手鉗已掉在地上四分五裂了。

姒意皺了下眉,還不等收拾,為首那公公便叫嚷了起來了——

“哪來的?!這麽不懂規矩!如今公主就在宮中等著呢!咱家這就將你這闖禍的給公主送去!非得把你這屁股打兩瓣了讓你長長記性!!”

它話音落下,便上來扯姒意,姒意往後一退,對他那頤指氣使的樣子有些鄙夷。

好在這張“臉皮”厚,這太監看不清她的表情。

“小的自己去,不用公公費心。”姒意頂著一張面癱臉,模樣莫名囂張。

“誒呀!你這小雜碎,今日咱家還治不了你了,是不是?!”

他說著,已然擼胳膊挽袖子要對姒意動手,姒意瞇了瞇眼,正要再躲,門口卻傳來一道懶洋洋的女聲,“高德權,幾日不見,你倒越發“權勢滔天”呢!”

這聲音落下,眾人齊齊下跪拜見,高聲道:“見過十一公主——”

祁凝絮的身影緩緩出現在眾人面前,高德權嚇得不輕,連連求饒,聲音都帶著幾分哭腔了,“誒呦,公主,奴才實在是冤枉啊,這小雜碎是新來的,實在是不懂規矩,做事不仔細,不慎將您的花砸爛了,奴才這不正幫著您教訓她呢麽……”

祁凝絮淡淡地瞥了眼高德權,擡腳踢了踢他的肩膀,高德權“誒呦”兩聲,不敢多嘴。

“不過是一盆花罷了,本宮看著就那般計較?”祁凝絮滿眼不悅額模樣。

“自然不是!公主您心胸寬廣如海,是奴才計較,奴才該死!”高德權心裏暗罵姒意運氣好,不敢再多言。

祁凝絮目光落在此刻“面無表情”的姒意身上,竟帶著幾分好奇的意味。

她朝姒意招招手,“過來。”

姒意應聲上前,祁凝絮上下打量她一眼,嘆息一聲,嘟囔了句什麽,姒意也沒聽清。

“本宮瞧著你不會擠眉弄眼,還算老實,日後你就在本宮身邊伺候,不必再幹這些雜活了,免得讓人欺負了去。”

姒意看著一側高德權滿眼不服吃癟的樣子,只覺得有些想笑。

她原以為祁凝絮應該是個嬌縱的,不想性子竟還不錯,實在讓她意外。

這三日來,姒意是第一次進寒霜宮的正殿。

這裏陳設華貴,古香古韻,名家山水字畫陳設其間,可唯有一幅是丹青人像,與其他名家字畫格格不入。

丹青畫上是個身著天灰色道袍之人,眉秀而不媚,唇紅而不嬌,五官精致,氣質清冷,竟是不辨雌雄。

姒意不過多在那畫上停留了片刻,祁凝絮便不高興了,冷聲提醒,“不該看的別看,仔細將你的眼睛。”

姒意回過神來,輕輕點頭,“是。”

“你叫什麽?”

“三寶。”姒意說完這名字後,撇了撇嘴,這還是那個高德權給起的。

“俗。”祁凝絮如實評價,她秀眉微蹙,便想替她再想個名字,可還沒等她想到合適的,門口便傳來一道通報聲——

“皇上駕到——”

“罷了,俗名好記,你先退下吧。”祁凝絮對她擺擺手,姒意松了口氣。

出門時卻正遇見了那龍袍加身步履匆匆的少年,他年紀雖小,可眉宇間竟頗有幾分少年老成的架勢。

她接連幾日忙著應付高德權,倒不知道如今宮外已然翻了天。

祁歡屏退左右,如今大殿之中,也只餘這姐弟二人了。

祁歡到底是年紀小,即便是再克制沈穩,在親人面前,總是藏不住。

他滿臉激動地看著祁凝絮,懇求道:“皇姐,求你幫幫朕。”

祁凝絮有些疑惑地看著他,不等發問,祁歡又開口道:“攝政王狼子野心也不是一日兩日,如今卻已幾日不曾上朝,若長此以往下去,倒是對朕極其有利。”

祁凝絮盯著他看了片刻,不禁嗤笑一聲,“皇上,你年歲尚小,且莫被表象蒙蔽了雙眼。”

“可是,朕好不容易得來這個機會!”祁歡據理力爭,“皇姐,你我血濃於水,難道就不能替朕分憂麽?!”

祁歡緊抿著唇看她,眉頭已擰成了一個“川”字。

“如何幫你?”

“如今天晟使臣送來信物,天晟有意同北齊和親,以築兩國秦晉之好。”祁歡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可祁凝絮卻變了臉色。

“你要我去和親?!”祁凝絮霍然起身,臉色驟然冷了下來,斷言拒絕,“不行!”

“為何?!”祁歡也有些急了,忘記了自己這許久以來練習的帝王之儀。

“皇姐,若你能幫我,改日朕勢力壯大,定有機會借天晟之勢鏟除攝政王!難道你想讓我一直做一個任由他擺布的傀儡皇帝麽?!我不願意!!”祁歡吼道。

祁凝絮有些無奈地看了眼他,語重心長地道:“小歡,你太貪心了,祁燁並非你想的那般簡單,他蟄伏這麽久,莫說是借天晟之勢,即便是借三國之勢,你也鬥不過他!屆時說不定還要葬送了自己……你以為自己這個皇帝是如何來的?!但凡他想,你我如今早已是階下囚了!!”

“我不管!”祁歡眼眸通紅,臉上竟浮現出少年特有的那股倔強和執拗,他咬著牙,額前青筋暴起,一字一句地道:“若這般繼續當這個傀儡皇帝,還不如死了!”

他話音落下,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祁凝絮接連喚了他兩聲,他亦是置之不理。

“砰!!”祁凝絮一掌拍向了桌案,低罵道:“混賬東西!”

祁歡即便是再裝作少年老成的模樣,可依舊還是年輕氣盛。

他既打定了這個主意,眼見祁凝絮不答應自己,便去求了梅妃。

梅妃向來是個膽小怕事的,起初自然是連連拒絕,可架不住祁歡以死相逼。

她無法,只得親自來找祁凝絮。

一陣苦口婆心的勸說不成,又要加上涕泗橫流的威脅,祁凝絮被逼得無法,質問了一句,“母妃,皇上是您親生兒子,我便不是你的親生女兒了麽?!”

梅妃無言,沈默許久,只道:“你若怪,便怪自己出身皇家吧,即便是沒有天晟,也會有南昭西夜……既是如此,還不如成全了你弟弟……”

祁凝絮失望透頂,只覺得自己這一世活得委實是不甘願。

她貴為公主又如何?連自己都做不得自己的主……

夜裏,寒露宮卻是燈火通明。

姒意端酒過去,卻見墻上那副人像畫卻已被祁凝絮摘了下來,鋪在了桌案上。

一杯酒飲盡,兩行淚汩汩而落。

她伸手仔細摸索著畫上之人的輪廓,喃喃地道:“我這輩子……還能見到你麽?”

只這一句話,卻好似刀子似的,戳中了姒意的心間。

原本有些事她已盡力忘了,可看到眼前人這副模樣,竟好像看到了自己為那人撕心裂肺一般……

可憐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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