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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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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路

導員辦公室裏,梅烊支著腦袋打瞌睡,在他辦公桌前,章南面無表情地站著。這孩子現在就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一樣地擺爛。

梅烊長嘆一口氣,說:“別站著了。”

大中午的,其他老師都吃飯去了,只有聞淵還在工位上兢兢業業。

“現在也沒別人。”他沖著聞淵的方向一擡下巴,“聞老師工作起來什麽也聽不見。就咱們倆,有啥說啥。我剛看見你的退學申請,說說吧,怎麽也得有個正當理由。”

不愧是有了多年輔導員經驗,即使看起來再不正經,對於不願意開口的學生也是自有一套,他全然不提昨日的夜不歸宿,循循善誘之下,章南竟然松了口。

他這才知道,這孩子被騙了錢,數額還不算少。

梅烊聽完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他說和你簽約,給你包裝成網紅——這你也能信?讓你打錢你就真打!腦子呢?平時抖機靈的時候不是挺聰明的?”

章南終於不再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他縮著脖子聽人數落,活像一只鵪鶉。

看他這樣,梅烊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被騙了不會報警嗎?退學錢就能回來了?”

“報警了,但警方說是團夥作案,境外操作,錢不一定能追回來。轉賬的時候賬戶被盜,這些年攢的錢全沒了……”

還真不能全怪他警惕性太弱,實在是騙子太猖狂。在拿到對方公司名稱和聯系方式的時候,他特意去網上查了,真有這麽個公司,規模還不小,對方來電的號碼顯示得都和官網上大差不差。誰能想到是騙子假冒的虛擬號……

不過這些辯解的話他沒敢說。章南心虛地眼神飄忽,不敢往導員臉上看:“錢都沒了,但是得吃飯,就……借了點網貸。”

“還貸款?!”梅烊快讓他氣暈了,沒註意提高了嗓門。

什麽都聽不見的人也讓他這一嗓子喊得從工作中脫離出來,細長的眼睛淡淡瞥過來。

他連忙陪上笑臉:“聞老師,繼續,您繼續。“轉過頭,對著章南又一臉嚴肅:“貸了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一萬。”

“沒錢吃飯不知道管父母要,找朋友借,非得去貸款?!”他拿起保溫杯放在嘴邊,氣得一口沒喝又放下了,“行了,我算是看錯你了,一點也不聰明。現在來說說下一個——為什麽打算退學?”

被人騙這麽丟人的事他都說了,也不在乎再多交待幾句,章南實話實說:“有公司找我簽約,這次是真的。”

“你又知道是真的了?剛被騙過一次,沒騙夠是不是?”

“這次真的是真的。”怕他不信,章南拿出一張名片。

“金晴娛樂……”梅烊聽說過這個名字。連他這種不追星的大齡青年都聽說過,只能是國內響當當的文娛企業。

“名片是真的,電話也能打通。”

梅烊開始認真打量這個他帶了三年的學生,他想不明白。這孩子確實長得不賴,但要說漂亮帥氣,怕是抵不上隔壁老聞帶的餘限。要說特長……這孩子特別喜歡打游戲,每次打的時間都很長。但是這也沒到讓知名娛樂公司搶人的地步,他百思不得其解,最終問道:“他們看上你什麽了?”

章南認真想了一會,說:“可能是看我好騙吧。”

“每個人想走的路都不一樣,作為老師,我只能引導你盡量不走上歧途。娛樂圈不比別的行業,做好了也許星途璀璨,但是過程一定是想象不到的艱難。如果做不好的話……”

認識這麽久,章南還是頭一次聽到梅烊用這樣的語氣同他講話,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梅老師,我想好了。”

“那我也不多勸你,也不是小孩子了,相信你能對自己的選擇負責。只是我希望,不管你走到哪,都還是這個章南。”

“我明白。”

“雖然明白了,這個字我還是不能給你簽。”梅烊當著他的面把申請表扔進碎紙機,又拿出一張新的表格遞給他:“年輕人還是太草率,要學會給自己留條退路。”

“退學不是那麽瀟灑的事情,先休學一年。在圈裏摸爬滾打一翻,一年以後,你要還沒待夠,再找我退學,待夠了正好回來上學。”

章南接過那張表格,覺得眼睛有點酸,他昨天也沒睡好。

“謝謝梅叔……”

“別說什麽謝不謝的了。小兔崽子太不省心。回去和程遙好好說說,能和我說的事,和朋友怎麽就說不得了?哪來那麽多脾氣!”梅烊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不過沒什麽威懾力。

“是。”

章南重新填過表格,又等梅烊簽完字,臨走前,他還是鄭重地鞠了一躬:“謝謝您。”

梅烊連忙擺擺手。這孩子要是再不走,他就要被自己感動哭了。怎麽會有他這樣一心為了學生,苦口婆心、諄諄教誨的好老師呢?

他吸了吸鼻子,換來隔壁老聞頗為覆雜的一眼。

於此同時,另一邊的心情也極為覆雜。

章南被梅叔叫走談話已經好一陣了,少了章南,403宿舍裏安靜得簡直不像話。

程遙向來話少,陳思齊一心只在學習,平日全靠章南和田天活躍氣氛。

田天現在倒是有心多說幾句,可眼看程遙實在是沒有聽他胡扯的心情。

自從章南走後他就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中途餘限來過一次,拉他去食堂吃了午飯,吃完飯回來換個姿勢又開始打坐。

程遙想了很多,關於章南的,關於自己的。從幼時從初識,到大學重逢。

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章南在某一天隨著家人一聲不響地搬走。他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當他問到章南班上才得知——他最好的朋友已經轉學了。

就是從那次他才忽然意識到,原來自己並沒有那麽重要。那只是他對於渺小個體的初次認知,之後發生的事情都在不斷加固這個認知。

而大學入學的第一天,這個人奇跡般的出現在他面前,他們熟稔得仿佛從來沒有分開過。兩個人都認為兒時建立起的友誼會特別牢靠。

章南總是用實際行動來告訴他——他們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他對他尤其重要。

而他也自然地接受了這個設定。

但是現在看來,這種接受何嘗不是害了他——如果沒有再次遇見自己,也許章南會有更多的朋友。他的圈子不必如此狹小,他會發展出許多新的愛好,也不會過於看重他們的友情。

但是沒有如果,已經發生的事情從來沒有轉圜的餘地,他從小便知道。

所以他能做的只是平淡地接受,再盡力去補救。

他不能等在這裏,得去做點什麽。

章南不想和他談又怎麽樣?他可以追上去,扯開這人捂住耳朵的手,將本該說清楚的話一字不落地說給他聽。

他急匆匆地拉開門,看到門那邊同樣站著一個人。

兩個人同時楞怔住,這情景太像是他們再次重逢的那天——

彼時程遙作為一名再新鮮不過的大一新生,早早地到了宿舍。他來得太早,其他人都還沒到。左等右等終於等來了他的第一個舍友。

兩人隔著門框大眼瞪小眼。

面前的人戴著黃色的棒球帽,臉有些秀氣還有點圓。

視線交匯的一剎,他們同時楞住了——明明是初次見面,怎麽會有這麽眼熟的人?

這人很快反應過來,把從超市買的汽水隨手放在桌上,然後走回到程遙面前,眨了下左眼,極其自然地伸出手:“章南,你呢?”

這個世界很小。記憶深處開始翻滾。

“……程遙。”

“……”

兩人異口同聲:“靠!”

現在,同一間宿舍,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兩個人。

程遙側身讓他進來:“你們……談完了?”

這是句廢話,沒談完怎麽可能回來,說完他就後悔了。繼而有些心酸,他和章南之間也需要沒話找話說了。

“談完了。咱倆聊聊?”

程遙有些意外,繼而多了些希冀。

章南側頭看向一旁沒敢鬧出動靜的田天,後者馬上說道:“這麽晚了,思齊還沒回來,我去找找他。”

章南沖著他的背影說:“謝了。”

門輕輕的關上時,他說:“我錯了。”

——“對不起。”程遙同時開口。

章南覺得好笑:“你哪對不起我了?”

程遙說:“我不應該幹涉你,也不該沖你發脾氣。”

“你從來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做錯了。”章南道。

“你沒錯,只是我不太理解——你能不能給我講講?”

怎麽不是他的錯呢?章南想,程遙以前從不會這麽小心翼翼地和他說話。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程遙,後者的面部表情變了又變。

“程子,你說我不告訴你,並不是我故意隱瞞,實在是——這麽丟人的事,不想讓人知道也是很正常的吧。”

“但你真的不該連我都瞞著。你知道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能幫你,也絕對不會笑話你。”程遙認真道。

那就更不能說了。在章南心裏,已經沒什麽重要的人了,所以為數不多的、還會在意他關心他的人,就絕對不想讓他們擔心。

可這話他不能告訴程遙,於是他說:“這不是笑不笑話的問題,而是這件事情本身太丟人了,它……算了。下次有這種事我會和你說的。”

“我想要你告訴我,是希望可以幫你分擔。但如果說出來反而會給你帶來麻煩,那還是別說了。”

兩個人都做出了讓步。

話說開了,他們還可以和從前一樣無話不談。卻又有什麽東西悄然改變了,兩個人都意識到,又都選擇了忽視它。

程遙說:“大明星,你發達以後可別忘了我。”

“怎麽會。”

章南還是走了,這一走不知什麽時候才會再見。

雖然按照梅叔的要求,把退學改成了休學一年。但是他和金晴簽了三年的合同,不能履行將面臨著巨額的賠償。

程遙知道,他沒給自己留退路。

未來的路,神秘莫測、充滿機遇,但卻可以想見的艱難。

拋開好友的濾鏡,章南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他的過去也許和錢有關,所以才會對賺錢暴富如此執著。

而他的過去也一定足夠傷痛,現實需要逃避,所以他才會沈迷於各種游戲世界。

程遙到現在才想到這些。

他知道“如果”是最沒用對東西,卻還是忍不住去想,如果自己再早一些察覺到,再多關心一些,章南是不是就不用休學。

如果自己能再勇敢一點,在他們重逢的那天,就追問幼時的那場不辭而別,是不是就不會到現在人走茶涼仍心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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