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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少年的白色天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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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少年的白色天鵝

活動室裏的燈很亮,映在人的眼睛裏更亮。

餘限微微驚訝:他以前怎麽沒發現,程遙的杏眼這麽亮呢。

與他對視的另一個人倒是並不新奇。

餘限的眼睛很好看,黑的純粹,白的凈徹。

程遙一直都知道。

但是當他擡起頭來,四目相對的時候,還是會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進去。

就好像瑰麗的深海,神秘又有種魔力。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窗外有風聲穿過樹葉沙沙作響。

兩個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

耳邊的風聲退卻,他仍然坐在觀眾席上。

身處封閉的禮堂,哪來的風呢?

只剩舞曲悠揚。

他看著臺上人的表演。心裏想著那天的練習。

那是只有他一個人看過的練習,舞步不如現在嫻熟,動作不夠連貫,也沒有與之相配的音樂。

但是那時這個人離他還沒有這般遙遠。

臺上臺下的距離,卻好像無論如何也難以跨越,宛若天塹。

他坐在臺下,看著臺上優雅挺拔的身影。

想象著他在很多個夜晚,也是這樣練習。

甚至想到他更小的時候,只是個稚嫩的孩童,嬰兒肥還未消盡,卻綁著舞鞋,踉蹌著踮起腳尖……

這個人就是這樣,只要去做了,就要做到最好。

這也正是自己喜歡他的原因。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程遙並沒有驚訝,好像早已料到。

在這個人給他輔導高數,耐心講解,比他本人還著急的時候。

在他們一起打球,偷偷走神註視著這人側臉的時候。

在運動場上,隔著長長的跑道,這人對著他伸出右手舉過頭頂的時候。

在軍訓場的淋浴花灑後,這人眼睫微動、顫落一顆顆水珠的時候。

在他第一次見他,主席臺上,捧著鮮花侃侃而談的時候。

程遙在心底無聲長嘆。

在那個時候,他就知道了。

程遙的心情很覆雜。

有驚喜,有因為自己喜歡的人足夠優秀而感到的驕傲。

更多的卻是一種鈍痛的酸澀。

明確心意之後,就不能再逃避一些問題。

而那些問題,他一時間想不出答案,所以只能用一種逃避去替代另一種逃避。

餘限是孤高俊秀、眾星捧月般的天鵝王子,自己卻永遠不可能是他苦苦尋覓的公主,更不會是丟掉水晶鞋的仙德瑞拉。

童話故事並不存在於他的世界。

他的世界被迷茫、不甘與渾渾噩噩的真實填滿,他已經盡力去擺脫,卻仍然收效甚微。

所以他走了,在這曲芭蕾舞結束之後,逃也似的離開禮堂。

他知道之後會是什麽場面。

燈光變幻,餘限會走下臺來坐到他們身邊,會和朋友一起看完接下來的節目。

他的兄弟好友會對他的扮相品頭論足。

也許是毫不吝嗇的誇獎,又或是言語幽默犀利的嘲諷調侃。

散場之後,餘母或許會抱著兒子熱淚盈眶。

他剛才就看到了,年輕的女人看著臺上時幾次拭淚。

他們會慶祝,也可能轉頭就忘,沒什麽人放在心上。

無論如何,那裏面不該有他,也不會有他。

回去之後,程遙折了很多只天鵝,沒什麽目的,只是想折,就像是那人給他的感覺,高貴、驕傲、幹凈、耀眼。

小小的紙片,經過一次又一次翻折,變成全新的模樣,是他幼年孤身一人悶在家裏時為數不多的消遣。

看著一個個新生的作品,他的精神一點點充盈,翻折的過程又讓他的內心趨於平靜。

然後他後知後覺——那種縈繞他周遭的苦悶並不僅來自於兩人的性別。

那種酸楚的矛盾,來自兩人的差距,來自他內心深處的自卑以及自己註定無望的、初生萌芽卻又將轉瞬而逝的感情。

他喜歡的人這麽好,憑什麽看上自己呢。

四四方方的紙張,經過手指靈巧的翻折,不一會就變了模樣,通體雪白的天鵝,脖頸揚起,頭顱略低,翅膀微微張開,做出欲飛的動作。

章南在一旁看得新奇:“你還會這個。也對,幼兒園的時候你就喜歡各種手工課。”

他拿出手機擺弄幾下後遞給程遙:“這個你會不會?”

程遙從一眾紙天鵝中擡起頭來。

屏幕上是一只皮卡丘,黃澄澄圓滾滾的,是章南的喜好沒錯。

“有教程嗎?”程遙問他。

“有啊。”

“發給我。”

教程寫的不夠詳細,程遙鼓搗了好一會兒。

章南在一旁看著,眼裏放光。

終於折好了一只出來。

馬上被迫不及待地搶走。拿著它的人左看右看,愛不釋手。

鼓鼓的身子,尖而小的耳朵。

程遙搶回來,畫上眼睛和嘴巴,又在耳尖塗上黑色,最後用紅色圓珠筆畫上紅紅的臉蛋。

一只白色的黃皮耗子大功告成。

章南捧在手裏,笑得一臉得意:“我生日快到了。”

多大個人,還像個孩子一樣。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我在暗示你。”

“暗示什麽?”

“生日禮物啊!”

程遙思索一下:“新出的限量版聯名游戲機?”

“不是。那個我自己就能買。”他舉起手中的皮卡丘,眼神頗為得意。

程遙回給他一個手勢:“懂了。”

“要裝在超大個的玻璃瓶裏。”

為了趕在520那天成功送出章南私人訂制的生日禮物,程遙特意跑了一趟女學生們閑來無事時最愛逛的雜貨鋪。

推開掛著風鈴的玻璃門,店內幾乎都是女生。

滿目的琳瑯飾品、送人的信箋、色彩各異的包裝袋……

程遙在一個角落裏找到了玻璃瓶,又在另一個角落找到了必不可少的彩色紙。

他抽出了其中一打最為亮麗的明黃色。

又在轉身結賬之前被貨架上的另一件商品抓住了眼球。

那是一疊幻彩的鐳射紙,以白色為基底,在燈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耀眼卻不張揚,適合折千紙鶴一類。

他拿上那疊紙,和另外幾件一起結賬。

收銀的是個兼職的姑娘,看著和他差不多的年紀。

女孩愛說又愛笑,每個人結賬的時候她都會發自內心地展露微笑。

“是幫別人買的嗎?可以換個更可愛的袋子。”

“不是,自己用。”

“那是要折些什麽東西送給喜歡的女生嗎?”

程遙楞了一下,隨即苦笑道:“不是。”

女孩給他換了一個看起來稍微酷一點的袋子,也只是稍微。“那期待你的下次光臨。”

“謝謝。”

回到宿舍,程遙開始完成他的造皮卡丘大業。

黃色的方形紙零散地鋪在桌上。

旁邊是幾只還沒有五官的黃皮耗子,看起來和小時候折的水/雷沒什麽分別。

他打算把這些紙全部折好,最後再一起“畫皮”點睛。

章南看到他放在桌上的玻璃罐,皺皺眉:“這個罐子太小了,裝不下幾只的。”

其實已經不小了。

但程遙對他十二分的了解,拉開櫃子:“這個才是給你的,夠大吧。”

章南看清裏面的大號罐子,皺起的眉不但松開了,甚至上揚到快要飛起:“夠了夠了。果然你最愛爸爸我了!”

這個罐子比桌上那只大了足足好幾圈,他又問:“那你那個小的是做什麽的?”

“什麽都不做。”

“就買來擺著?”

“就擺著。”

章南覺得這個回答有點敷衍,但他只要有大罐的黃皮耗子就心滿意足了,也沒去計較。

在程遙的那些心思還沒直白顯露的時候,很少能偶遇到餘限。屈指可數的那幾次,想要見他都要借著打球、學習的名頭。

他沒想到兩個人會在自習室遇見。

程遙還沒想好要怎麽面對這人,就在他決定暫時逃避的第二天,這人卻忽然出現在他面前。

餘限本來是要去圖書館的,但去晚了,位置都被占上,於是退而求其次,來了不甚安靜的自習室。自習室裏有人嘴裏喃喃地背著單詞,也有幾人一組討論課設作業。相比之下,坐在角落裏的程遙安靜得有些不起眼。

但餘限還是第一眼就發現他了。

餘限走近,看著桌上折好的兩只皮卡丘,拎起一只:“你做的?”

“對。”

可憐的黑色耳朵被捏在手裏,晃啊晃的。

餘限覺得很有意思:“折幾只送給我吧?”

他只是開個玩笑,這種哄小姑娘的東西他拿去也沒什麽用。

程遙聽到卻真的翻起了書包。

最後他從筆盒裏取出自己折好的一只像是紙鶴一樣東西。

用的是鐳射紙,不容易損壞。

看得出折的很用心,小小的一只,折起來會比大的困難許多,但是每一條折線都沒有重覆的痕跡,一次到位。

“這個像你。”程遙說。

餘限挑眉:“天鵝?”

“嗯。”

他把小天鵝單手捧在手心,另一只手去撥弄它的翅膀。

鐳射的光澤隨著他的動作細微地變化。

“送給我了?”餘限問。

“嗯。”

“謝謝。”

“不客氣。”

初夏時節,萬物生長。

各種念頭也悄然滋生。

何潛青又有了新的謀劃。

當然在餘限的字典中,用作妖一詞更為合適。

何副會長又堵在了他的宿舍門口,開始名為苦口婆心,實則口蜜腹劍的游說。

“餘限學弟,為了慶祝這次藝術節的完美舉辦,學生會和新聞中心打算舉辦一場戶外聯誼活動。作為本次藝術節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匹黑馬,同時也是咱們學生會的重要成員,你可不能不去啊。”

這個人臉皮修煉得如此之厚,甚至愈發的得寸進尺了。

“會長,我真的沒有時間。”

“我知道——好學生都是要學習的。但是你看我的成績也不差啊,學習是須得持之以恒,不只在一朝一夕。”

“我不想聽你的這些說辭。”

何潛青伸出一根手指:“要不這樣,我答應你這是最後一次。這之後的活動,我都不叫你了。你就認認真真、心無旁騖地學習,怎麽樣?”

“不怎麽樣。再一再二不再三,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哪有那麽多次……”

“那我來給健忘的副會長算算——運動會算一次吧,莫名其妙的一幫學妹堵著我加好友。”

何潛青開始心虛。

“第二次是藝術節,芭蕾舞我也跳了,應該加了不少上座率。”

“這不都是為了公事嗎?”何潛青試圖狡辯。

“公事——可是我懷疑,你在公報私仇啊。”

餘限說得漫不經心,可何潛青的手心卻開始冒汗。

“我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讓你從我一入學就開始針對我,我也沒興趣。之前的兩次就算了。”

餘限看向他的眼睛,發現那裏面居然有一點類似哀傷的情緒,很淡。

但是,和他有什麽關系呢,他接著說:“不會再有第三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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