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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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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手

咣——當!

陽臺上的玻璃門被撞得震天響。

喬銳看到保溫杯裏剛接滿的水溢出來一些。

-“我沒打算轉專業!你們說過不再管我的!”

-“想離就離,想吵就吵,你們自己的事,別和我說。”

-“你們怎麽樣我都不管,也別再管我的事,我早就成年了!”

喬銳眨眨眼,他絕對不是故意要偷聽別人的隱私,實在是這玻璃門隔音效果太差。

“沒什麽好談的,我不回去——沒錢就沒錢!我自己賺錢也能活!”

秦律打完最後一場球回到宿舍,剛打開門就聽到這樣的對話。

說是對話不夠嚴謹,因為只能聽到一個人的聲音。

不過看這反應,電話那頭的人肯定也算不上平心靜氣。

喬銳自顧自地坐在桌前看書,完全不為所動,好像剛剛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聽。

他把球按在桌上,聲音放到最輕:“怎麽了這是?”

喬銳也低聲回他:“硝酸銨吃多了,一點就著。”

秦律不知道硝酸銨是什麽新型藥物,拿出手機查解名詞。

看到答案的他有些猶豫:“要不我現在就收拾東西走人?”

“嗯,快走吧。”

“我不和他打個招呼,他不會秋後算賬吧?”秦律覺得就這樣走了不太講兄弟義氣。

“已經立冬了,或者你是想他一會兒看到你拿你撒氣?”

秦律不再猶豫,一手拎行李,一手抱籃球:“那我先撤了!兄弟你頂住。”

門響了,這次開關的聲音還算正常。

喬銳轉過去直面憤怒,畢竟這人發火失控到摔門的樣子平生罕見。

他看著餘限那張又怒又衰的臉,斟酌著開口:“你爸媽要是不給你生活費,你可以來我公司實習,工資按市場價走。”

“用不著。”

“真的不用我借點錢給你?利息可以分期還我。”

“不要。”

他覺得有趣,還想多說兩句。

餘限爬到床上躺倒:“滾滾滾!”

喬銳優雅地扶一下眼鏡,轉身開門:“那我滾了,寒假愉快。”

人都走了,只剩下餘限自己。

四人間的宿舍此時尤顯空曠。

他打電話給秦律,音樂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你人在哪呢?”

“我……我在車上呢。”

“去哪?”

“回家啊,放假了。”

“你放假回家也不和我說一聲?”

“我回宿舍了,看你正在氣頭上呢,就沒叫你。”

“行,你行。”

“我想和你說來著,喬銳攔著沒讓。”他果斷甩鍋給喬銳,“兄弟你沒事兒吧,怎麽發這麽大火?要幫忙你就說話。”

“我想打球。”

“啊?”

“我說我要打球,現在!”

“那我現在回去?”

“算了,你走吧,孩子大了果然留不住。”

不等他回答,餘限就掛了電話。

他躺了一會兒,又打電話給祝一三。

還沒開口,卻是對面的人先嚎了起來:“兄弟救命啊!”

餘限捏捏眉心:“怎麽了?”

“我爸讓我去樣板喬家的公司實習。他不得整死我啊?你家有沒有公司啊?找沒找實習?能不能帶帶我?或者你幫我跟樣板喬說說,等我去了拒收行不行?”

餘限無奈地一一回覆他的問題:“沒公司,沒實習,不能,喬已經走了,你自己和他說,我掛了。”

“哎——”

天下之大,居然找不到一個可以在放假第一天陪他打球的人。

他現在急需一個突破口,來傾倒自己溢滿的糟糕情緒。

他不能停在這兒,要動起來,立刻馬上。

急匆匆地下了樓,外套也沒穿。

他在宿舍樓下碰到了程遙,於是二話不說就把人拐到了體育館。

“陪我打球。”

“就我們兩個人?”

“一對一。別告訴我你現在也有急事。”

“沒有。”

“那就開始。”

程遙一開始還帶著擔心與顧慮。

他本來去找陳老要了幾套試題,打算假期練習用,還沒走到宿舍,就被餘限生拉硬拽到這裏。這人沒穿外套,手指凍得冰涼,走起路來卻風風火火的。

不過很快他明白過來,比起關心,他現在更需要的,是一個專心致志的對手。

兩個人互相進攻、防守,你來我往。

程遙雙手持球,作勢向左,緊接著反勢向右拉回,速度很快。

餘限卻並沒有被他晃開,出手急攻他右側。

他打算順勢運球回轉,卻被餘限提前阻截。

程遙暗自心驚,餘限的觀察力分析力並沒有受到情緒影響,甚至比以往更加敏銳。

這一戰,他前所未有的認真。

兩人身高相近、體型相近,不相同的是對對手的洞察和自身的氣力。

他的體能在一學期不間斷的鍛煉中已經得到了很大的提升,但還是比不上餘限,論洞察論實戰經驗他更是不及。

在接下來的每一步裏,他只能靠著真真假假的虛晃以求出其不意。

而餘限每一次進攻用的是最簡潔有效的手段。

程遙感覺到每一回合,甚至每一球,都在他的能力邊界上徘徊試探!

他只能拼盡全力去追擊、阻攔、截斷。

但似乎仍只是單方面的被碾壓與完虐。

心情在不甘、嘆服、自省間不斷轉換,最終盡數化為了堅定。

邊界上的較量,可以是碾壓,也可以是突破。

和他一起,不需要嫉妒,不需要羨慕,你只需同他一起全力以赴,就會變得更強!

兩個人打球並不如多人打更有趣,少了很多配合與助力,多了純粹的戰意與較量。

這並不是程遙喜歡的方式,但他也沒有拒絕,一開始是因為餘限的心情看起來實在太差,想著陪他玩玩,讓他發洩一下情緒也好。

打到現在,已不再是單純的陪同,他自己也沈浸其中。

日後想來,那大抵就是青春最美好的模樣:

有操場上的肆意歡笑、嬉笑打鬧。

有每日和朋友固定完成的活動慢慢養成習慣。

有空蕩的場館裏,不計較結果卻值得自己全力以赴為之一戰的對手亦或同伴。

這樣的日子裏,連滴落的汗水都是亮晶晶的。

兩個人就這麽一直打,從正午打到下午,錯過了午飯,但是誰也沒提。

沒有人說話,空蕩蕩的館場內只傳來球的回響。

餘限仰面躺在球場上。

程遙從一旁的自助機器上買了兩瓶汽水,擰開一瓶遞給他。

他略微擡起身子,接過來就往嘴裏灌。

程遙坐到他身邊,擰開屬於自己的那一瓶,猶豫著開口:“你是不是很生氣。”

這並不是一個問句該有的語氣,餘限扭頭看他:“很明顯?”

見他點頭默認,餘限覆雜的情緒中又生出了些挫敗感。

所有人都看出來他心情不好,說明他的情緒控制力還是太差了。

兩人沒有再說話,館場內就只能聽見排風扇轉動的聲音。

這樣的安靜並沒有持續很久,過了一會兒,程遙自顧自地講起了故事。

故事中有個小男孩,他有著最幸福美滿的家庭。

但是有一天,他最好的夥伴突然消失了。

再過不久,他最喜愛的女人也消失不見。

他和男人一起生活,好像什麽都不用發愁。

生活依舊平淡幸福。

可他總是覺得哪裏空落落的。

好像沒有方向,好像沒有目標。

他好像在尋找什麽,卻又不知道自己丟失了什麽。

“我們還不是很熟,所以你不用有面對熟人的尷尬。我成績很差、家境不好,圈子小得有限,你也不用有洩露隱私反而被有心人利用的顧慮。”

餘限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這樣說。

“我擅自告訴了你我的顧慮,禮尚往來,你有把自己的情緒垃圾傾倒給我的權利。”

並不是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傾聽者心態告知他“你可以把不開心的都講給我聽”,而是選擇拋出自己的心事,賦予他同樣宣洩的權利。

不帶有任何施舍與同情,只是兩個心情不佳的少年人彼此交換心語。

餘限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面沒有回憶過後的哀傷,沒有帶著目的的誘導,沒有同病相憐的濃厚情感。

他就這樣看著,然後低低地笑出聲來。

這是他這一天當中,聽到的最順耳,最讓人心情愉悅的一句話了。

為著這份難能可貴的愉悅,他願意禮尚往來一次。

程遙只默默聽著,從不打斷,也不插話。

餘限不知不覺就說了很多。

也許是他的外表太沒攻擊性了,也許被那樣一雙杏眼註視著總會忍不住多說幾句,又或許是知道程遙絕對不是個多嘴的人。

那些他不曾對朋友、對長輩說出的,甚至不曾寫進日記裏的話,此時盡數傾倒出去,不帶有一絲後怕,反而覺得安心。

兩個人就這麽喝著汽水,一個說,一個聽,聊了一下午。

話題結束的時候,程遙問他:“那你找好房子了嗎?”

“在找。光際那邊房租挺貴的。”

“光際大廈?”

“對,我在那面試過了,這幾天就會有結果。”

“……”程遙欲言又止,覺得說出口好像太過熱情,他們其實還不太熟。但不說,又太不真誠。於是他還是說道:“其實我家小區離那裏不遠,我爸不常回家,空著也是空著,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先在那住,房子可以慢慢找。”

“我還是自己找吧。”

程遙也不多勸。

有些話可以分享,但總有一些撐住面子的底線還需要堅守。

兩人心照不宣地換了另一個話題。

“放假了,你怎麽也沒走?”

“我,高數掛科了,去找了些覆習資料。”

“高數A?”

“……高數C 。”

“C應該挺簡單的。A也不是很難。”

“……”

“我那有筆記,給你找找。”

A級的筆記,拿到了他也不一定看得懂啊!

但他還是對餘限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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