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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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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補

在那之後,程遙不時會在訓練場上看到餘限——他在護旗的隊伍裏,特別好認。

程遙也不知道自己那時候是怎麽想的。

他甚至對於自己能夠清晰地記得兩人見面的次數而感到驚訝。他將這歸功於當時兩人的見面次數太少,而餘限這個人又太令人難忘了。

現在他再記不清是第幾次見到對方。

幾個小時前。

工商1班正在樹蔭下站軍姿。

太陽太大,直直照射在訓練場上,樹蔭少得可憐。

這幫學生們又太過嬌貴,自從軍訓第二天暈了一個陳思齊開始,於教官時不時地為這些學生的身體素質擔憂,一邊延長訓練時間加強鍛煉,一邊又怕天氣太熱學生中暑,暗戳戳選場在樹蔭和離水房近的地方。

現在他們站著的這塊地盤是於小教官好不容易跟隔壁班搶下來的。

在陰涼下,就連站軍姿這麽痛苦的事也稍微能接受了一點。

程遙這麽安慰自己,站得更直了一些。

每天的訓練很枯燥,但是也讓人被迫停下來,多出許多時間來恍生錯覺。軍訓面臨著他失去了新生的身份,那些他不曾想過和刻意忽略的問題漸漸浮現上來。

作為freshman的一年裏,有人勤奮依舊,也有人失去了目標而懶散度日。

而這次軍訓,每個人的作息被迫一致,除了訓練,還有必要的團隊合唱、文娛活動,好像回到了高三的時候,有陪伴有互動,緊張卻充實。

軍訓的日子確實很累,但有這麽多人一起,卻也不覺得堅持不下去,在每天的高強度練習之下,不需要去考慮學業、未來、甚至是如何度過時間。

當你不需要去思考一些東西時,反而更容易看透它。

失去目標的迷茫、價值觀交疊的沖擊以及自由時間的任意支配,甚至是對於未來的規劃,這些問題一直都在,他卻屢次視而不見。

程遙覺得有什麽答案越來越清晰,像海浪之下即將顯露的礁石,像迷霧邊緣將要拂過的清風。

他突然想到餘限,那個只需一眼,就知道絕非池物的人,不知道他是否也會有如此多的困擾。

有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驀然意識到這是他離答案最近的一次,可他也知道,這一次仍然沒找到答案。

沈穩的聲音在程遙耳邊響起:“你多高?”

程遙下意識地回答:“181。”

“喊報告!”另一個更為年輕洪亮的聲音炸開在他耳邊。

“報告!——181。”

“和小於說一聲,就他吧。”

程遙聽得一頭霧水,卻看見於教官小跑著趕來,面色並不好看。

三個教官在樹下商量。另外兩人好像有所顧忌,只有於教官沒有控制音量。

“你們當時不選,現在軍訓快要結束了,我們隊列都排好了,現在要人去做你們替補隊員的替補?”

護旗隊本是光榮的,但去做替補——於東亮並不希望他訓的學生去做。那意味著他極有可能參加不了任何一個方隊的匯報。

年輕那人摸摸後腦勺,他沒想到這個教官這麽一根筋,說:“這不是第一個出場嗎,萬一有空缺不好看。”

“第一個出場了不起嗎?我的兵就不是兵了?”

“行了小於,就是個軍訓,別那麽較真。”

“那您可以換個不較真的教官,去找他要不較真的學生。”他並沒有給年長者面子,紅著臉懟回去。

這件事情並不是非程遙不可,也不是什麽大事。

不過就是護旗隊伍裏的一個學生崴了腳,不能如期參加結營儀式上的成果匯演,而本身預備的替補隊員頂上之後,替補的職位就空缺出來。

為了以防萬一,他們要在這幫學生裏再找一個,恰巧看中程遙罷了。

像程遙這個條件的還有很多,換一個也不難,只是他畢竟是長輩,又高出旁人一級,因為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教官退讓未免太難看,他自己也咽不下這口氣,非要挫挫這楞頭青的銳氣。

不再與他多說,直接報告給了趙總指揮。

“團長。”於東亮悶聲叫他。

在於東亮的新兵時期,趙得立就訓過他,這人平時看著挺活泛,遇到事卻是個轉不開軸的。“怎麽回事?”

“找替補換別班的人,我隊列已經排好了,四乘十二,一個都不能缺。”

“隊列可以調。”

“人也可以換,為什麽一定是他?”

“你非得跟我杠是不是?”

“我不理解——別的班都沒有替補,為什麽搞特殊?每個人都該有匯演的資格。”

“誰也沒說替補就沒資格了!你看哪個閱兵沒有替補?”

於東亮默不作聲了。

趙得立繼續說:“替補是什麽?是備胎!是犧牲!他們要隨時隨地嚴陣以待,要在戰友不能作戰時挺身而出!但更多的時候,他們一邊希望隊友無恙,一邊毫不懈怠地苦練。”

於東亮明白這些道理,可這些與他年歲相近的孩子們也是苦練了多日,沒有人不想在匯演時展示自己的成果,可卻有人極大可能無法出場,他不死心地小聲嘟囔:“只是個軍訓。”

“你自己也說了,這只是個軍訓,匯演從來不是目的,他們訓練也不是為了最後那一場華麗的匯報,他們在這個過程中體驗了軍人的生活,懂得了團結與自強,這些經歷幫他們成為更好的人。在任何時候,犧牲在所難免,但總有人甘願奉獻。替補就是這樣的存在,這個位置值得驕傲與自豪,而不是讓所有人避之不及。”

鷹隼一樣的眸子盯著年輕人的雙眼,定定地穿透他:“身為軍人,你更要明白這一點。”

言至於此,趙得立知道於東亮會明白會退讓,他轉身離開,背影卻站得更直了。

除了他自己沒人會知道。他剛才講的太好,把自己也感動了。

只是他走了兩步又轉回來,無奈說道:“一會親自把人給老徐領過去,畢竟人比你大不少,給點面子,服個軟。雖然咱不整官場那套,但做人,還是圓滑點好。”

“……”

趙得立這次沒再回來。這幫學生不老實,教官也不讓人省心,還是軍隊裏好。

於教官回去的時候臉拉得老長,學生們和他接觸了這麽多天,稍稍懂得了在於教官不開心的時候別往槍口上撞,休息時也沒像平時一樣打鬧喧嘩。

這些學生不知內情,只看見心情不佳的於教官單獨叫走了一個男生,過了一會兒卻是一個人回來的。

年輕人總是有些過剩的想象力,細思極恐之下,這幫學生老實了一個下午。

於小教官勸說自己:偶爾裝一下孫子也沒什麽。雖然心裏還是一百個不樂意。

他帶著程遙去見了剛才那兩人,態度與之前大相徑庭。

他這次說話帶了十分的恭敬:“徐排長,還是您會挑人,這孩子長得周正,力氣也挺大的。”

程遙先是迷糊了一下,他覺得自己力氣應該不算很大,然後想起來這人是在說第一天撞他那下,心下感嘆教官也這麽記仇,這都過去多少天了還沒忘。

徐排長見這個年輕人讓了步,也不多追究什麽,畢竟人家年輕,以後說不定哪天就爬到他頭上去了。兩人哥倆好地互相寒暄一番,直聽得程遙在一旁替他們尷尬得腳趾摳地。

程遙來到護旗隊的第二天,他還不太適應這裏的環境。

他們的教官太過嚴肅,不會像於小教官那樣私下裏和他們開玩笑,他不知道這是護旗班的嚴謹特性還是這位教官的個人風格。

“你們護衛的是國旗,手裏舉的、胸前靠的是槍,所以你們就應該付出比別人更多的汗水,承受更長時間的日曬。”

短短兩天,諸如此類的話,程遙不記得自己聽了多少遍。

他的這位新教官,把護旗任務看得好似比什麽都重,其他人都習以為常,他一時不知該要敬佩,還是該要同情。

程遙看著和他面對面做踢腿動作的陌生同學,強忍著對視的笑意。

一旁的毒雞湯還在繼續往耳朵裏灌,“你們走到哪裏,哪裏就是亮麗的風景線。”

日頭更高一點的時候,聽到了新的指令:“立正。”

程遙以為終於要休息了,心裏暗自松了勁兒。

卻聽教官繼續發令:“拿槍。”

他自昨天到隊裏之後,一直練習的是轉體正步等基礎訓練,並不知道持槍的流程,只能看著其他人照葫蘆畫瓢,學得很不像回事。

“你怎麽回事?還想不想練了!”

“報告——我昨天剛來。”

教官皺眉回憶了一下,是有這麽回事,他忘了——普通隊列班級不需要持槍。

“其他人照常訓練!餘限,給他演示一遍。”

被叫到的男生站出隊列,“是。”

除開他單方面的幾次觀望,這算是兩人第四次見面。

第一次是在動員大會上,他站在第一排罰站,仰頭看著這人在臺上演講宣誓,眉目間是意氣風發的自信張揚。

第二次是在人擠人的浴室裏,餃子鍋一樣的環境下,這人掛著泡沫的眼角裏流露出的那點不耐像是能隔絕喧囂。

第三次是在他們去取零食的路上偶然遇到,不正經的調侃,語氣欠得讓人想抽他。

這是第四次。

與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他看著眼前的人持槍戰立,敬禮,托槍,舉動生風,卻又絲毫不覺用力過猛,多一分太剛強,少一分太綿軟。他腳下未動,卻像是出鞘的刀鋒,冷硬而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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