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2 章

關燈
第 92 章

前腳剛走,戴老的長子,如今在朝中虛任閑職的戴培走進花廳中。

“培兒啊,你覺得這位新晉的曉山侯,會偏向哪邊?”

“父親,良禽擇木而棲。秦拂衣手握曉山,想必也在靜觀時變,以待天時。最終選擇最穩健的一方跟隨。”

戴遷不置可否,又拋出一個更直接的問題。

“那你覺得,眼下這局面,哪一邊會贏呢?”

戴培語塞。

如今朝局,太後雖病,餘威猶在,伍黨勢力盤根錯節。

皇帝年輕卻占著大義,更得泉觀支持,聲勢日隆。

勝負之數,實在難料。

他張了張嘴,只得說道:“兒子愚鈍,不敢妄斷。”

戴遷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不再追問。

“說不定,要打仗咯。。”戴遷緩緩出了一口氣。

戴培楞住,不解地看著父親。

如今國內大旱,流民四起,邊境雖與西戎時有摩擦,但大規模的戰事自從幾個月前吃了敗仗後,並無征兆,父親何出此言?

戴遷費力地捧起女兒的牌位,細細端詳。

戴培百思不得其解。

“父親此言何意?如今雖有旱情,但怎麽可能打仗呢?”

戴遷撚了撚胡須,悠悠說道:“正因是災年,神權才更易深入人心。陛下長跪祈雨,泉觀聲勢正盛。伍氏若想扭轉頹勢,重聚人心,靠賑災濟民是爭不過泉觀的。他們唯一的捷徑,便是制造一個足夠強大的外敵。”

“唯有戰事起,方能凸顯武家之重要。以保家衛國之名,轉移民怨。屆時,刀兵之下,神佛恐怕也要退避三舍。”

戴培聞言恍然大悟,又問道:“那。。這秦侯,為何各方都想籠絡呢?不久前,曉山還好似刀俎上的魚肉待人宰割呢!”

戴遷搖了搖頭。

“這一點,連我也尚未參透。”

京城外的饑民如舊,張氏粥棚已盡數被拆,只剩幾根木樁孤零零地戳在焦土上。

楊秉心從牢裏被放出來了。

關了幾天,整個人明顯清減了許多,昔日的浮華氣被這場牢獄之災磨去了多半,臉上竟有了兩分其父楊中泰的硬朗。

他穿著半舊的夾衣,正彎腰在官賑點前幫忙。

夢來就在他身旁。

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給一個病中的老嫗餵稀粥。

她的動作很輕,生怕燙著老人。

偶爾擡起袖子,替其擦去嘴角的涎水和汙漬。

“小心過了病。”

楊秉心將手從背後伸過來環住了她,為她系上敷了藥的面巾。

夢來沒看他,只專註著手上的動作,耳根處卻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淺紅。

這幾日,他們便是如此。

清晨一同出城,日暮一同歸家。

在彌漫著塵土、汗臭與幽怨的賑災處,兩人之間的話並不多,卻有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楊秉心力氣大,盡管並不擅長力氣活,卻爭著搬運糧袋,提桶送粥。

夢來則照料老弱,分發食物。

他搬重物時,她會默默遞上一碗清水。

她被擁擠的人群推搡時,他會不動聲色地側身擋在她前面。

短短數日,小少爺的手上就不再是養尊處優的柔軟,而是帶了薄繭和擦傷,讓人感覺有力而安穩。

匆匆吃飯時,他們和侍從們圍坐在一起。

夢來靠著他結實的後背,彼此感受到布料下緊繃的身體和溫熱的體溫,那一刻,周遭的喧囂仿佛都遠離了。

有些東西,如同旱地裏掙紮求存的草芽,在無人在意的縫隙裏,悄無聲息地滋生出來。

與城外滋長的情愫相比,拂衣的官驛內,則是另一番光景。

懷夕在啞刀的看護下,玩的不亦樂乎。

京城的新鮮讓她的笑聲格外清脆。

啞刀抱著兩臂,靠在廊柱下看她。

他依舊是一身黑衣,身形如刀削般挺直。

眼神卻不再是萬年不化的寒冰。

當懷夕跑累了,撲過來拽住他的衣袖,仰著臉傻笑時,他眼中的柔和溫情,真真實實的存在著。

起初,或許只為自己心中的執拗,又或是為了履行對林夫人的承諾。

但日覆一日,面對這全然依賴著他,信任著他的林懷夕,啞刀那顆被殺戮浸透,早已冷硬如鐵的心,在不知不覺中就被撬出了縫隙來。

她不懂世間險惡,不懂他的刀沾滿血腥,只是本能地親近他,將他視為最安全的港灣。

這種毫無保留的信任,對於這輩子都行走在黑暗中的啞刀而言,是前所未有的。

無奈的是,伍太後深宮中的算計,從未停歇。

她忌憚曉山秦氏與寒光顏氏可能的聯合,更視拂衣為必須拔除的眼中釘。

一石二鳥之計在她心中成形。

將原本欲指婚給顏明瑞的徐元一,轉賜給拂衣為妾。

此計雖毒,卻有個顯而易見的障礙,那就是拂衣有位眾所周知的未婚妻——林懷夕。

“一個癡傻女子,如何能配得上三姓侯?簡直胡鬧。身為國公,婚姻大事自該朝廷做主。”

太後輕描淡寫的話語在金殿上回蕩。

“既是個孤女,哀家憐其身世,就把她接入宮中恩養,亦是恩典。”

一道懿旨,便要將懷夕召入深宮。

名為恩養,實為人質,更是要掃清為拂衣房中添人的阻礙。

不成想,宮裏的太監和女官抵達驛館時,卻撲了個空。

就在太後的旨意傳出宮闈的前一刻,拂衣接到了從行人司送來的一封密信和一幅詳盡的海圖。

信封裏,還裝著一朵和拂衣懷中一模一樣的蠟花。

信上寥寥數語,點明了太後的意圖以及飛霜島的方位。

飛霜島,是懷夕已故生父林慕冉的故地,遠在海外。

傳聞島上與世隔絕,島上殿宇早就毀於一場大火。

拂衣祖母落天的絕筆信中,曾提到行人司襄助德嗒族人。

“帶她走,去這裏。”

拂衣將海圖交給啞刀。

“若是找不到,就當是帶她玩耍散心,你定期與張氏聯絡即可。”

啞刀沒有多問一個字。他重重抱拳,領命而去。

已經出了城的馬車內,懷夕躺在溫暖的被褥裏睡得香甜,渾然不知世間險惡。

啞刀低頭,將蓋在她身上的毛毯掖緊了些。

一諾千斤重。

他握緊了腰間的刀柄,這一次,又或是餘生,他的使命不再與殺戮有關,而是一份珍貴的托付,是指引他從黑暗中走出的一點微光。

天子居住的應闕宮和皇家泉觀之間的廣場上,旌旗蔽日。

年輕的皇帝身著素色祭服,端正的跪在社稷壇中央。

他手捧玉圭,額間卻沁出細密的汗珠。修士和禮官的唱誦聲在廣場回蕩。

寅時沐浴祝禱,從卯時跪至戌時。

天子為民祈雨,已足足十二日。天空中依舊烈日當空,沒有一絲雲彩。

拂衣喬裝溜出了官驛。他走街串巷,最終停在一處不起眼的宅邸前。

門楣上沒有牌匾,只有一枚狀如飛鳥的印記。

推門而入,幾個身著麻衣的人正在整理卷宗,見他進來,只是略微側目,然後繼續手中的工作。

“秦侯來了。下官行人司司正江風望。”

內室門簾掀動,一位身著褲裝的中年婦人走了出來。

她便是當今行人司司正,江風望。

她面色冷峻,眼神銳利,看起來十分嚴肅。

“見過司正,我專程來道謝。”

拂衣拱手。

“前幾天若非司正提前示警,懷夕恐已落入宮中。”

江風望揮手引他入內室。

室內陳設簡樸,唯有一張巨大的晁國地圖幾乎覆蓋了整面墻壁,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

“不必謝我,護佑族人,本就是我輩職責。”

護佑。。族人?拂衣的臉上寫滿疑惑。

“沒錯。行人司有不少幸存的德嗒族人。上任司正將他們秘密接到此處。”

她示意拂衣坐下,目光卻未曾離開他的臉。

“你與你外祖母,真像啊。。”

“司正曾見過她嗎?她曾入京?”

江風望的雙眼透過窗戶,視線似乎飄到了遠方。

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被日頭曬得卷曲的樹葉,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晁歷二百九十三年秋,伍太後唯一的兒子,也是前朝太子殿下病重。你的外祖母,德嗒神女落天,與晁國其他三位最具聲望的落天,秘密被接到長安。他們是應太常明彰與臨薇賀氏國公賀羽生之約而來,為太子施密法續命。”

拂衣屏住了呼吸。

“據說,德嗒秘術中有個叫做四洲讚垛的儀軌,能夠使死人覆生。四位落天在長安停留了月餘,具體談了什麽,我不知道。只知你外祖母拒絕參加,她離開後,剩下的三位落天還是順應朝廷要求舉行了儀式,太子卻仍然病死。明彰始終拒絕為太子設立含丹,因此與太後決裂,賀侯也逐漸收斂鋒芒。再後來,便是朝廷剿滅德嗒的慘劇。”

關於四洲讚垛大陣,拂衣知道。

那是一種極其古老,極其精細罕見的儀軌。

弗靈曾說,此陣能逆天改命,實現心中所想。

若是為了救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在,都能活回來。

四洲讚垛是早已失傳的德嗒派密法。

實行儀式前,在東南西北四方搭建四個大型的方形中空草垛,草垛內供放各種所需靈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